于是就在这个下乡第三周的周五,她和方知言以采风的名义又来到了这个山头,徘徊在附近。


    他们躲在高地,见许三开着一辆摩托,追风一般扬长而去。


    姜岁安和方知言摸着一寸一土的黄色土墙,鬼使神差般来到了那个柴房前。


    柴房上了锁,她趴在木门上听,里头有细弱的哭声。


    姜岁安不安地在周围转,方知言从后边出来,吓了她一跳。


    他说:“后边顶上有扇……窗。”


    得亏许三家的柴房偷工减料,屋子不算高,她踩在方知言的肩上,差一点点能够到窗的边沿。


    土屋靠石头和砖头砌成,黄泥没有填满的地方仍有孔洞,于是姜岁安脱了那双圆头的鞋,赤着脚踩在那块小小的空地上,终于爬到了上面。


    她的手上全是泥巴,脚底踩在了死了的鸟身上,脖子上挂着相机,强忍着生理不适和悬空的恐惧,将视线往里探。


    四面墙只有这一面有通风的口,姜岁安像一只猫一样匍匐蜷缩在不过一掌宽的黄土窗台上,轻声叫着里面的人。


    女孩听见有人说话,错愕地抬头。


    姜岁安把唯一能有光透进来的地方遮挡得差不多了,可她却能清晰地看见这个天降之物眸中的闪烁。


    她才明白,这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巨大的野猫或是其他。


    她想要喊,可是不敢喊,也喊不出来,呼救声顶住喉咙。


    姜岁安安慰她:“别害怕,我是好人……你能把现在的情况跟我说说吗?”


    女孩动了动脚,那副铁铐在地上拖拽的声音沉重。


    姜岁安说:“你再忍一忍,不要走漏风声,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可以拍张照留作证据吗?”


    稻草堆里的人点头。


    不知为何,女孩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安——姜岁安说的是“我们”。


    这一阵心安很快随着窗沿上姜岁安“轰”地一声掉下去而坠入冰窟。


    她告诫自己:不能叫、不能叫、不能叫……


    她背脊高高耸起,胸骨因为内心尖叫而阵痛,直到缺氧感扑面而来。


    即使有方知言接着自己,姜岁安仍旧摔得不轻,半边身体几乎麻木。


    “没事吧。”方知言直起腰,着急扶她起来。


    姜岁安吃疼闭眼再睁眼,见到方知言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说:“方知言,加油。”


    要弄到打开铁链的钥匙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姜岁安没有办法,只好找到小花,可她在见到她那张满脸晒斑和疲惫的脸时,却无法开口。


    小花抢了本应该由她或他的开头:“黄蓉姐姐,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姐姐……但是我没办法帮你们……”


    姜岁安说:“小花,那个姐姐有告诉过你,她叫什么名字吗?”


    “李……李丽珍。”小花说。


    姜岁安说:“谢谢你,小花。”


    方知言在一旁静静地坐着,不干扰她们两个任何一个。


    她想:姜岁安很会转移话题,在任何情况下都是。


    姜岁安一直试着从小花的嘴里问出些什么,可这孩子像是突然开了窍,怎么也不松嘴。


    方知言递给姜岁安一句耳语:“许三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对他起了疑心,又跟她说了些什么,所以小花才不开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先回镇上报警,不要在这里报警。”


    他知道姜岁安在担心什么——调研队明天就要动身回北城了。


    姜岁安这次,用干净的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小花。”


    许三这天手气很不好,没打几轮就输了几大百块,相当于小花一个星期挖的藕卖出去的钱。


    他最后不舍地在牌局前逗留了一会儿,直到两支劣质烟被很快吸完,然后骑着摩托一路向山上跑。心中有气无处发泄,越开越快,比平时活生生早了两个小时回到家。


    他怒气冲冲推开门的时候,冷清的桌上什么也没有,风扇也没在转,摇床里的孩子睡得香甜。


    小花在厨房里做饭,柴火的烟味瞬间熏到了外边。


    “你他妈要放火啊烧个饭!”


    面对这样的咒骂,小花已经习惯了。许三只要一输钱就会拿自己和李丽珍当出气筒,但只要她们不反抗,任他打任他骂,他的气很快就能消。


    这个晚上,许三到柴房要把李丽珍放出来给孩子喂奶,一般这种时候是李丽珍反抗最剧烈的时候,但这次她罕见地没有哭,也没有叫。


    许三很是满意,从屋里拿了好酒来喝,一边喝,一遍嘲笑李丽珍:“还不是得跟了老子,早点这样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吗?”


    李丽珍紧紧攒着拳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李丽珍没有再被关到柴房去,而是睡在了床上。


    她只希望一切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黑夜马上轮换为白天。


    第26章 失落城(四)


    姜岁安有了证据。


    那张照片就是证据。


    她在台上讲,老教授温和平淡,依旧坐在那里。


    那个夜里,姜岁安报了警,又打了打拐办的电话。


    他们明天就要起身回北城了。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就算她从未见过李丽珍,她认为自己也会在今天晚上做同样的事情。


    旅馆的床上,姜岁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做过的最大的事,无非是和夏静雯的“同流合污”——她甚至还要拉上夏静雯,才能给自己的反抗打上一个安心的标签。她不知道明天可能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


    “咚咚咚。”


    姜岁安被吓了一跳,寒毛竖起。


    “我,詹成华。”


    姜岁安给老教授开了门。


    “教授,您这么晚来是做什么?”


    他说:“和你聊聊。”


    “跟我有什么好聊的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也不论姜岁安想不想听,总之,詹成华坐在了一把小凳子上,开始掏心窝子。


    詹成华那时候是学校里最年轻的社会学副教授。


    同样是夏天,他带着一队学生下乡调研。那时候经费没那么多,学校对学生的实践活动和教师的科研成果也没那么多要求,但大家都对人文充满了热情,全凭一腔热血。


    他们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村里在为一个成年的男孩摆酒,长长的桌子上,清一色全是短发的男人。詹成华借来村里的族谱看,毫无例外,也都是男孩名字。


    詹成华的队伍里,女学生比男学生多,所以即使他自己被邀请了,也没有去吃席,而是带着大家借了村里人的灶台,自己做饭。


    队伍里有女学生说,祠堂不过只是男性群体的集体子宫。


    这句话放在现在还是很能引起共鸣的,但在当时,几乎是颠覆性的论述。


    詹成华作为老师之前,是一个男人,觉得她作为一个学生,说出这种话是不害臊的。詹成华心里很不爽,正准备教育,忽地反省起来——这种感觉不是不爽,而是恐惧。


    于是他默许了女学生的话。


    村里人来来往往,耳目混杂。


    詹成华让学生们别太张扬,不惹没必要的麻烦。


    这时候的乡村法律意识薄弱,偷鸡摸狗的事常有,脾气暴一点的,讨回自己鸡和狗不说,还要把你的菜园全部铲掉,而后产生新一轮的更大的矛盾。流血是很正常的。


    詹成华说:“这些都是前言了。”


    詹成华告诉姜岁安,那个女学生也遇到了跟她同样的事情。


    当时大家考虑的问题没那么复杂,于是鼓励她报了警。


    这个村子产粮还有煤矿,还有好几家混黑的,势力很强,地方警局惹不起,于是象征性排查了一遍村庄,就没了后续,甚至把这位女学生的口音、相貌和身材都告诉了村长。


    然后,这个女学生失踪了,找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久后自杀了。


    詹成华说:“她是那一届能力最出众的一个学生,在改革开放的热如火如荼的时候,本来也应该有十分美好的未来,却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永远的结。”


    姜岁安突然想起了《沉默的真相》这部电影,又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个案件——似乎主人公就是詹成华口中的这位师姐,但自己那时已经在博客的留言区里发表过评论了,于是没有安慰詹成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这样的人。


    知天命之年,来听不到而立之年的她的建议,詹成华想来应该也是走投无路了,或者是要进入那耳顺的自然之道。


    姜岁安问:“教授,那件事距今,有多少年了呢?”


    他算了算:“二十五多年了。”


    姜岁安说:“二十五前,我甚至都还不是人。现在,我有幸跟您这样的学术大拿坐在这里,双目平齐,很不可思议吧。我们一直在往前走,社会也是,您也不要这么悲观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