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前世今生/瑶姬索命


    三日前,是夜。


    山州县,一处渔村中。


    这一夜,运送赈灾银的官船刚刚靠了山州县的码头。


    赈灾银足有一百万两,好几艘大船靠边停岸,官船上官员共三十二人,都是户部与工部的诸位同僚,此行皆为山州县治水一事而来。


    山州县河堤冲垮,百姓受灾,地方官员临危受命,时间紧任务重,连船都不曾下,就停在岸边商讨如何治水。


    但有这么一位官员,悄悄地溜下了船。


    此人正是祁晏游。


    夜里的河水冰冷冷的冲刷水岸,祁晏游下来的时候踩湿了靴袍,半个身子都被浸透了,骨缝里都透着寒。


    但祁晏游的心是火热的,因为他马上要见到许绾绾了。


    上回书说,祁晏游对祁府内的一丫鬟与常人不同,李千姿大吃一场醋,还赶其出府,祁晏游因此而与李千姿怄气,后负气接了公务离府。


    但实际上,祁晏游接公务,还有另一层缘由,因这发水灾所在的山州县,便是那丫鬟许绾绾的家乡。


    自从许绾绾被李千姿狠心赶出府门后,祁晏游一直惦念着她。


    祁晏游一直认为他不喜欢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喜欢看许绾绾,总是放心不下她——这丫鬟这么笨,离了祁府可怎么活啊?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能特意走一回。


    所以这一趟借着出公务的机会,他一路偷偷跑下了船,趁着夜色赶去了一趟许家村、找了一趟许绾绾。


    祁晏游来到许家村、找到许绾绾的时候,许绾绾已经在父母安排下定了人家,准备嫁人。


    在得知许绾绾要嫁人时,祁晏游心神俱震,一时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人挖了一半,不舍极了。


    见了祁晏游,许绾绾红着眼说:“大爷既然不喜欢我,便不必再来找我,免得惹大夫人不快,又来责罚我。”


    想起来李千姿的蛮横无理、拈酸吃醋,祁晏游只觉心头一痛,被许绾绾一激,一时冲动之下,连忙喊道:“我,我喜欢你,你不要嫁给旁人。”


    他在百般激将之下,说出了一直都深深藏着的话。夜间行船的动静惊动滩涂飞鸟,鸟儿撞向云月,扑棱的翅膀卷着这一消息骤然飞上云空、自上而下的俯瞰山州县,穿过叠翠长山,掠过蜿蜒水带,落到负责监管水匪的千夫长的手中。


    千夫长匆忙将[海面出现未知大船、疑似水匪]这一消息上报,府兵又直奔直奔山州县府衙而去。


    山州县坐落在东水百川汇流之处,东南形胜,郡城相邻,山州自古繁华,一入山州内,遍户罗绮者,参差十万人家。


    山州县城为正方形,城内实坊制,坊间街道纵横交错若棋盘,县城最中心为山州县官衙。


    官衙内此时忙作一团,文官在查案,武官在抓匪。


    赈灾两失踪,无数灾民死于贫苦饥饿、病重受伤,山州县本地的官员们都在疯狂查案子,从过去案牍库中寻找关于水匪们的只言片语,试图赶紧找到那些该死的水匪们,找回来失踪的银两,继续赈灾!


    而长安来的亲兵们则出去继续抓水匪,亲兵来了三百人,每日都出去一趟,然后拖拽着刚抓的水匪回来。


    自从太子亲至后,便命重兵下海捕匪,一定要捕捉到劫掠官船之水匪,重兵倾轧之下,每日都有十几名水匪被亲兵带回,带入牢狱中被刑审。


    千夫长进入官衙,绕过前廊,经过廊檐审查后踏入衙房门口,向上级长史禀报,长史又向郡丞禀报,郡丞本该去禀报郡守,奈何东水郡守因督水无力,被太子问责、革职查办,暂时软禁在府门中不得而出,他已无人可告。


    现在的东水郡皆由太子一手把控,郡丞只能硬着头皮去向太子禀报。


    郡丞时年已五十有余,已是见过风浪的老人家,但一想到要面对太子、想起来太子来了东水后问责郡守、强势接管东水郡务、疯狂抓捕水匪格杀勿论的手段,郡丞还是心头发慌,临去抢先是细细问过所有缘由,确定了然在胸,才敢走向后三堂。


    衙房后三堂本是知县及其家眷所住之处,但太子来后、盘桓在此,此处知县麻溜带着家人挪位去了旁处。


    这后三堂就成了太子与一众亲兵的临时住所。


    山州县乃是东水郡中较大的城镇了,东水郡十三县中,山州县只比清河县差一些,也算气派,所以后三堂也修的颇为体面,后院假山长廊一应俱全,本是个风雅处,但眼下,太子率一众杀神将后三堂填的满满登登,郡丞一走进来,后三堂门口廊檐下的亲兵便抬眼望来。


    这些亲兵都是皇上的御前亲卫,是皇上赐给太子的近臣,每一个都满身杀气。


    郡丞被其一眼望来,后背都冒了一层汗。自从太子来后,最大的郡守已经被撸了,也不知道他这个郡丞能坐多久——只盼望太子老人家别殃及池鱼。


    要索就去索郡守他老人家的命吧,别来索我的命啊!


    思及前途,郡丞快步走上前去俯身行礼,道:“启禀大人,我等有要事禀报,劳大人通报。”


    门口的亲兵向内通禀,片刻后,郡丞被迎入堂内。


    堂分外堂内堂,外堂就是普通的待客厅,绕过前门,走入后门,便是后堂。


    后堂本来是个案牍库,后被当了太子临时办公的地方,其内飘着一种老竹简木头腐朽的气息,郡丞一路垂着脑袋踏进后堂时,被人带着跨过门槛,进门报名号、低头行礼。


    进门时,郡丞匆忙扫了一眼。


    后堂并不宽大,进门后正对着一处案牍,左右两侧墙壁都林立书架,架上摆着各种卷宗,而太子殿下此时正在案牍之后端坐,身穿玄文白武袖,头顶玄姿冠,一袭玄袍与人同高、垂悬于地面。


    这一眼,程郡丞瞧见太子手中拿了一卷书文,其字力透纸背,从后面望去,他隐隐瞧见了几个同僚的名讳。


    程郡丞打了个哆嗦,低下头道:“臣东水郡丞程浩然,见过太子殿下。”


    过了大概三息,程郡丞才听见太子道:“免礼,起身。”


    程郡丞依旧不敢抬头,低垂着首站直了身子,盯着太子殿下的桌案下方向太子殿下述职。


    “这些时日,诸位同僚连日奋战,案件终于迎来了转机,我等找到了一个活口,正是昨日,我等手下十夫长经过多日搜查,找到了一艘鬼船,眼下已派人跟上。”


    说话间,程郡丞小心翼翼的抬眸往上望了一眼,想瞧一瞧太子神色如何。


    程郡丞话音落下后,案后的太子恰好抬面。


    太子生了一张好脸,薄唇浓眉、棱骨分明,一双凤眼幽暗深寒,一眼望去峻丽肃杀,锋艳冷冽,抬眸间,视线像是一盆冷水一样砸泼过来,冻的程郡丞一个哆嗦,又赶忙低头道:“鬼船就是水匪,我们找到水匪踪迹了。”


    太子放下手中书文,道:“速查。”


    程郡丞身后的亲兵低声应是,随后带着程郡丞离去。


    二人离去之后,太子面色冷漠的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书卷上有名二十四人,每一个名字,都是北江的大官,他一眼扫去,这字里行间中似乎浮现出了一双双贪婪的眼。


    东水郡皆传,这官船失踪一事,皆为水匪所为,但长安下放的东水郡的东水刺史却派亲儿子送了一封血信回长安,说官船失踪一事,与东水郡的官员有关,应当是官匪勾结作案,甚至,其中应该有长安的官员为其暗中保护。


    东水郡地处临海、贸易频繁,常有官商勾结、收受贿赂一事,不只是官商,官匪勾结都很常见,但没想到,此次东水郡出了水患,水匪猖獗,一般的商船都满足不了他们,他们竟对官银动了心思。


    百万官银,数十条官员的血,数万灾民的命!


    这群贪官污吏,把主意打到了大陆国本之上!


    也正是因为这封信,证明此次劫案不同以往,长安才会如此震怒,迅速派人下东水。恰好太子年近弱冠,可出来历练一番,这活儿便落到了太子手里。


    此番前来,太子明面赈灾,背后却是要将东水官场的水摸个透彻,敲山震虎,顺带砸死一帮猴子。


    但太子前脚刚到银两丢失处、东水郡山州县,后脚就听了个有意思的事儿——东水刺史府门招了一场大火,全府人烧的鸡犬不留,只剩下一把骨灰,据说尸首都被烧成黑炭了,连男女都分不出。


    思及至此,坐在案后的太子“嗤”的呛出一声气音。


    现在销毁罪证,也太晚了些。


    大陆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这群蛀虫敢趴在他的骨头上吮吸骨髓,就别怪他一个一个的揪出来!他迟早会将其置于烈火中、烤出身上的每一寸油水儿,剥开他们的骨肉,挖出他们吞掉的每一寸民脂民膏,最后将他们挂在东水郡城的大门上。


    想要摸清楚这群人的动向,他要先找到失踪的官船。


    眼下整条通海水域都被他差人封了,每一寸水域都被彻查,这群人可以顺着海水游走,但是人能走,那么大的船走不了,那么重的银子走不了,他迟早能摸出来这群人的根脚。


    而就在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了一艘——这艘鬼船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去跟紧这艘船,但先不要惊动他们。”太子道:“我们要细细看着这群水匪,到底跟东水的哪一位官员有勾连。”


    亲兵领命而下。


    太子浑然不知,他确实是在东水这条乱河之中摸到了一个人的根脚,就是摸错了——李千姿也想不到啊,她就是杀了个夫,居然被人当成水匪了。


    但那些暗地里的事儿太子并不知晓,他的矛头渐渐调转,直奔着清河县便去了。


    他好不容易在茫茫大海里捞到了一点水匪的消息,是死活不肯松手的,不过三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查来查去,这些水匪竟然是从清河府内的某个港口里偷偷驶出来的,虽然他们没有具体找到是那个港口出来的,但是他们曾派人潜水跟船窃听过。


    这些水匪还是长安口音,并非是东水清河县的本地人,太子的一位亲兵冒险翻上船后,还趁夜在船上偷来了一条剑穗,上缀家徽。


    此物又跋山涉水,到了太子手中。


    剑穗很是老旧,上头的线穗子已起毛褪色,但是依旧能够看到剑穗子上面以丝线缝制出来的家徽。


    长安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各自出身的家仆、府兵都会统一发放弓箭、配甲、衣物等东西,其上会烙印家徽。


    太子将剑穗细细看过一遍,便在剑穗上方看到了一个“李”字。


    李,李——长安是有一号姓李的宗族。


    “这是长安李府?长安李府的人在冒充水匪?”


    阴差阳错间,太子将李千姿派出去的李府亲兵当成了抢夺官银、杀尽官员的水匪,再一联想到东水贪污与长安勾连,太子的面色越来越沉。


    看来,与东水官员勾连的背后主使,是长安李府。


    长安李府的人为了贪图官银,在清河县与水匪勾连。


    他找到线索了。


    “去搜一搜。”太子道:“长安李府,在这清河县中有何暗桩。”


    他查一群藏在海里的水匪不容易,但查一个扎根在长安的李家却轻而易举,不过一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李家确实在清河县有些跟脚,但说来很有趣,唯一一个明面上与李家有关系的人,是祁晏游祁大人的妻子,长安李府的嫡长女李千姿。


    没错,他就是喜欢许绾绾,他没有任何错!男人天生就是能三妻四妾的,他愿意纳谁就纳谁!


    听见祁晏游这般剖白,许绾绾猛地扑进祁晏游的怀里,哭着道:“我也喜欢大爷。”


    祁晏游临婚抢人,两人大爱大恨,情绪激荡之下,当夜便睡到了一起。


    在那一夜,祁晏游拉着许绾绾的手许诺:“你等我,待我立功之后,我一定会娶你。”


    等到他有了实权,就算是李千姿娘家势大,也不能阻碍他纳妾。


    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不能纳妾的!只要他有个功绩傍身,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得让他纳妾!


    就凭着这一股劲儿,祁晏游豪情万丈的将许绾绾的一切都给安排了。


    他给了许家不少银钱,使许家退婚,这些钱足够许绾绾在外独自生活,他算将许绾绾暂时养成外室。


    两人浓情蜜意的度过一夜,待到第二日,许绾绾十分不舍、情意绵绵的送祁晏游回官船,等着祁晏游去赈灾回来娶她。


    但他们俩回到官船时,只看见一片被血染红的海和来往的官差——这时候他们俩才知道,昨夜祁晏游连夜下船之后,水匪摸上了官船,将官船驶离水岸。


    同行三十一个官员,一个都没回来,倒是江边捞起了不少尸体,而祁晏游,成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活口。


    祁晏游看着满河的尸体,人都被吓傻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来办。


    他虽然机缘巧合捡了条命回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来是他在途中去找许绾绾、懈怠公务,他有失职之罪,二来赈灾、救水的赈灾银都被水匪卷了,他有失察之罪,死了就算了,要是活着一定得背锅,所有罪责都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按着律法,他是要被剥官重罚的,下狱挨打都少不了,若是朝中无人运作,说不定会被判个满府流放!


    两罪叠加,他现在跳出去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祁晏游一想到这下场,当场就拉着许绾绾跑了,不敢露头,心里又是怕又是悔,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公务了!好好躲在清河县里躲清闲不好吗?偏要出来惹祸!


    这样一想,他又开始怨李千姿。


    若不是李千姿非要将许绾绾赶出来,他怎么会为了许绾绾来到此处?他又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境地里?


    他当时正是满心悔怒、隐有怨意时,突然听许绾绾道:“郎君不若在许家村先避祸,日后再做打算。”


    祁晏游一是害怕,二是舍不得许绾绾,干脆将计就计,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与许绾绾在许家村过起了日子。


    但他瞒着别人行,却不能瞒着他的家人,他一人在外生活,也得有人给掏银子啊!所以他就在许家研磨起笔,偷偷给祁府送了封信去,想让祁府人掏点银子来给他,只是此事千万不可声张。


    一来不能让官府知道他还活着,二来不能让李千姿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若是让李千姿知道了,说不定又要闹的翻天覆地,他也是为了家宅安宁,只能暂时委屈绾绾。


    这一封信自墨笔之下缓缓写出,又经由山川湖水,最后送到祁府,由管家的手送到了三位祁府人的手中。


    “原来如此!”三个拆开信封的人围成一圈,互相看看彼此,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竟有这般缘由!”祁二爷道:“这许绾绾倒是个福星,让我大哥躲过了一劫。”


    “幸好幸好,我儿还活着。”祁老夫人大松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人活着就好——来人,去将大爷还活着的消息偷偷告知李千姿,让李千姿过来想想剩下的办法,看看你哥这事儿怎么处置。”


    祁二爷点头应是,正起身要走,但一旁的祁四姑娘却突然红着眼喊了一声:“等一等!”


    二人一同看向她,就听祁四满脸悲愤道:“娘!二哥,嫂嫂今日这般对我,你们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你们就不生气吗?”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也难掩不满。


    他们当然生气!可是李千姿不松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们真敢去硬抢李千姿的嫁妆吗?李千姿的父兄可不是吃干饭的!


    “四妹有什么主意?”祁二爷问。


    “大哥还活着的事儿,我们就不告诉她。”祁四姑娘拿过信封,双手一用力,硬生生撕开来,碎裂的纸张缝隙里映着她咬牙扭曲的脸,她一字一顿道:“大哥犯了错,以后官职一定会被撸的,说不准还要被流放,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大哥假死留在村里、去跟别的女人过日子!就让李千姿留在祁府当寡妇!”


    李千姿不想让她嫁得好,不肯给她嫁妆,她也不让李千姿过的痛快,李千姿不肯出钱给她掏嫁妆,她也照样能在李千姿身上刮下来一层肉!


    到时候,那许绾绾有了身孕,有了孩子,她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些时候吧,亲人这位两个字,反而是最利的刀,越是亲近的人怨恨越深,明明这世上的道理谁都懂,在外面碰见个外人,他们都会有礼有节,怕被外人笑话,可是到了自家人身上,他们却一下子变了一张脸,恨不得吃光对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


    亲人吃亲人,比吃仇人还要狠。


    刮完了肉,她还要理所应当的喊出来一句“谁让你对我不好”/“谁让你不向着我”/“今天这样都是你活该”之类的话。


    “大哥留在村子里假死逃罪是个好主意,但是不告诉李千姿,这行吗?”祁二爷迟疑一瞬:“李千姿若是要归家——”


    “她凭什么归家?她已经嫁到了我们祁府,她生是祁府的人,死是祁府的鬼。”祁四姑娘切齿道:“我大哥死了她就想走?女子出嫁从夫,我们不放手,她走的成吗?若是她父兄来带她走,我们就把她的嫁妆都扣下!到时候我们有钱了,我哥还能跟许绾绾双宿双飞,省的日日被她管着压着,这不快活吗?”


    祁四姑娘这一番话落下,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眼睛都亮起了摄人的精光。


    是啊!若是李千姿非要走,他们既能抨李千姿不守妇道,又能理所当然的扣下李千姿的嫁妆,李千姿走了,祁家大爷还能纳妾,岂不是一箭三雕!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三个人都连连点头。


    他们仨打定了主意,这“祁家大爷因与夫人争吵、负气接公务、死在了外头”的消息,便如同上一世一样,兜兜转转的到了寻春院中。


    当时寻春院中一片惨淡。


    李千姿在榻间昏迷,外面一群大夫开药,丫鬟们聚集在廊檐下面碎碎叨叨的说话。


    “大爷真的死在外面了?”


    “千真万确!”


    “哎,当初要不是大夫人非要与大爷置气,大爷怎么会负气离府、死在外面啊!”


    “就是,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大爷又没宠幸过,大夫人可真能折腾。”


    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屋檐,飘满了整个寻春院。


    寻春院的每一棵树,都听见了那些叹息。


    哎呀!要不是大夫人太善妒,大爷怎么会死啊?


    哎呀!大爷可是祁府的嫡长子啊!唯一的官老爷啊,大爷死了,祁府可怎么办呐?


    哎呀!哎呀!哎呀!


    那些树枝丫枝丫的晃,那些人哎呀哎呀的念,像是一曲哀乐,李千姿躺在矮榻上歇着时,那些话就一个劲儿的往李千姿的耳朵里钻。


    上辈子的李千姿听了这些话,心里酸涩愧疚,真以为她的夫君是因为与她争执两句、出府死了,难过的恨不得跟着祁晏游一起去了。


    但她现在听见了,只觉得嘲讽。


    他哪里是死了?分明是想逃避罪责,分明是想跟别的女人长长久久!


    李千姿正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启禀大夫人,四姑娘来见。”丫鬟的声音穿过木门、飘进帐中,落进了李千姿的耳廓中。


    床榻旁边的桃枝询问般看向李千姿。


    李千姿冷冷勾唇,缓缓摇头。


    桃枝便起身,去门外以“大夫人昏厥至今未醒”为理由,将四姑娘推拒回去。


    祁四进不得门来,只能远远地透着门缝往里面看。


    那双眼中充满怜悯,但是如果细看,就能看到其中流淌着的深深恶意,那张红唇上下一抿,又学出了哀乐的腔调:“哎呀,大嫂嫂别太伤心了,虽说我大哥因她而死,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怪大嫂嫂的。”


    门外的桃枝硬邦邦的站着,良久才道:“多谢四姑娘关怀,待到大夫人醒了,奴婢定会将四姑娘的话转告给大夫人。”


    祁四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第 52 章   前世今生/旧情人见面


    次日,清晨。


    大奉顺德十八年。


    冬日里,三元城。


    三元城位于大奉最西边,距离金蛮大军不过一线之隔,因此常年受蛮族侵扰。


    蛮人自称为金蛮,但大奉人一般都称呼他们为西蛮畜生。


    三元城是一座饱受风沙黄土侵扰的城镇,冬日的寒风裹着雪海浪般击打在沙土垒成的城墙上,路过的人穿着厚厚的皮袄与皮靴,面色糙黄,行迹匆匆。


    流亡,求生,战争,西疆人的常态。


    这里的生活紧绷又谨慎,因此,便显得赁下一个大宅,悠哉奢华的灼华郡主格格不入。


    李千姿一大早便醒来,唤来侍女替她梳洗打扮。


    今日裴哥哥便要来了,她要去城门口迎接。


    侍女替她选了一套红绸内衬,外罩古香绫圆领雪色银线云鹤裙,为李千姿盘了一个弯月鬓,以珍珠小簪点缀于她发鬓间,选了一黛粉一月蓝的耳饰,最后挑了一个银色圆月坠链璎珞,怕这漫天风沙扰人,又为李千姿拿了一个斗笠遮面。


    镜中的女子本便是倾城倾国色,稍一点缀便如同明珠般夺目耀眼。


    灼华及笄的那一年,江南有诗人称她为江南幽莲。


    是姿头露水,是竹林流水,是檐下细雨,是世上所有最柔,最美的物拼凑而成的女子。


    浮光掠金,静影沉璧,她立在漫天黄沙的西疆里,便是西疆的月。


    三分月华最动人。


    待到李千姿收拾停当后,她们便出了院子,在侍卫的护送下,去了三元城城口。


    李千姿还登了城楼——寻常人自是上不得,但她是大奉郡主,她有登城楼的权利。


    她要亲眼瞧见裴哥哥来接她的样子。


    城楼极高,登上城楼后,举目远眺,能看见远处白云高悬,土地广袤,最远的那一处天地汇成一条黄线,李千姿远远瞧见那处黄线处有烟雾升腾,便向旁边的守城将士问:“那处是起了风吗?”


    启料那守城将士瞧了一眼后脸色大变,随即拿出号角吹起,号角声刹那间传遍城墙四周,她听见重刀出鞘的声音,还听见有人在喊:“蛮族攻城——”


    该死的,三元城并不是一个好地方,蛮族以前从不来这里,这次为什么会突然袭击三元城?


    守城将领高吼起来的时候,李千姿脑袋空白了一瞬,怔怔的望着远处。


    这是西疆稀松平常的一场战争,也是李千姿生平第一次直面灾难。


    她没看见君子端方、风骨料峭的君子迎风卷袖而来,她只看见一群蛮族战士骑着高头大马从那黄线之下踏上来,速度奇快,黄沙被马蹄卷至半空中时,李千姿听见了蛮族战士怒吼着喊出来的战歌声。


    古怪低沉的发音,锋锐凶残的弯刀,带着利刺的战马逼近,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城墙上的将士们高举弓箭,滚石,火油,战争一触即发。


    西蛮人生性残暴,一旦城破,等待大奉人的就是屠城。


    来自江南的幽莲从未亲眼瞧见过残酷的血腥,她惶惶后退,由匆匆赶来的侍卫带下城墙,侍卫在与她说话,只是滚石被投掷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她听不清,只能看见那侍卫的唇瓣一张一合。


    她被带下城墙,由一个侍卫将她放到一辆马车上,匆匆带着她从另一个城门口处离开。


    蛮族来势汹汹,所有侍卫都在急急护她离开。


    马车匆匆行驶起来时,不少三元城的流民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他们有侍卫,有武器,看起来比独自一人跑安全。


    侍卫并不想带着他们,这是逃跑路上的累赘,但李千姿听见了民众的哀嚎与痛哭声。


    她白着脸撩开马车窗帘,道:“带上他们,我下马车,将所有嫁妆弃掉,把马匹让给民众,我们骑马跑,直奔纳木城。”


    裴哥哥马上要来接他们了,见到了裴哥哥就安全了。


    她自己也害怕,但她的父亲是南康王,她自幼就是受大奉人供养的郡主,这个时候,她没办法丢下民众自己一个人逃。


    侍卫眼眶都红了,他们的郡主年幼却深知大义,便道:“郡主快些下马车,属下去安置流民。”


    李千姿匆匆下了马车,自己骑上了马。


    她是郡主,自幼习君子六艺,马术虽然不敌征战沙场的将领,但也绝不会拖后腿。


    她与她的侍卫、侍女,带着足足有二百人左右的流民从另一个方向往城外跑。


    李千姿自是跑在最前面的。


    她穿着云鹤裙,带着斗笠,一身雪绸白衣,与乱糟糟、灰头土脸的人群中是那样显眼。


    她奔出城的时候,隐约听见鹰唳声。熬鹰驯马,他最懂了


    看着怀里的李千姿急迫的昂起瓷白的小脸,手脚并用的想要爬起来、想要离开他的样子,耶律长渊的狼眸危险的眯起。


    一股憋闷的情绪在他的胸口处蔓延,隐隐竟还有一些恐慌。


    这是他过去二十二年从未体会过的——因为李千姿此刻那欣喜的眼神。


    他掐住李千姿的下颌,在李千姿想要爬起来的瞬间,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次是惩罚,他在李千姿的痛呼声中,狠掐了一下她的腰。


    帐外短兵相接,帐内哭声骤响。


    “灼华。”他固执的叫着她的名字,迫使她抬头看他,他幽暗的狼眸里闪着嗜血的光,与她一字一顿的道:“没有人,能救你走。”


    这是他选中的女人,是他日后的伴侣,要与他生生世世,没有任何人,可以从他身边将她带走。


    如果她背叛他,他会亲手砍下她的头颅。


    李千姿尚未来得及动作,便见那个粗鲁的蛮族人站起身来,从手腕上扯下来一根绳,直接将她的手脚捆在了一起,然后将她往帐内兽皮上一丢,便起身出了帐内。


    李千姿的手脚被捆在一起,那是一种奇异的捆法,手臂背后,两条腿被束起来,她四肢不能着地,极大的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


    她挪到了帐篷前,用脸将帐篷的毡毛帘顶开一条缝隙,趴在兽皮上往外面看。


    透过一条窄窄的缝隙,她看到了一场杀戮。


    西疆的天很黑了,寒冷的北风呼啸着吹过,西疆的将士只有百人,看起来只是出来巡逻搜寻的一队护城兵,恰好撞见了耶律长渊的队伍。


    他们举着墨刀逼近。


    黑暗之中,李千姿看不见那些将士的脸,他们全都变成了黑色,只能看见铠甲的轮廓和墨刀的影子。


    那影子是纯黑色的。


    随着大奉将领的到来,蛮族战士也站起了身,他们抽出西蛮弯刀,向大奉将领冲杀而至。


    弯刀与墨刀重重撞在一起,怒吼声与号角声激烈炸响,空旷的西疆荒野上,北风呜咽着吹远,两道黑影在暗夜中搏命,只一个照面,李千姿便瞧见那大奉将士的大好头颅在空中飞起,血液如瓢泼般在半空中荡开。


    溅出来的血也都是黑色的,在西疆的寒夜中冒着腾腾的热气,盘旋升腾。


    是耶律长渊。


    他的臂膀在抬起时肌肉瞬间鼓起,青筋微颤,浑厚的骨血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与他对碰的将领几乎被他的刀锋震的兵器脱手,他迅猛凶狠的像是一头真正的恶狼。


    李千姿看到了他耳上的红穗随着他的动作荡起,又落下。


    荡起,又落下。


    荡起,又落下。


    每一次起落,都会看见一个大奉将领的头颅飞上半空。


    大奉的将领不是这伙西蛮人的对手,胜负转瞬间便已敲定,号角声早已消失,只有西蛮人的大笑声在回荡。


    李千姿伏爬在帐篷内,僵硬着身体看着帐篷外面。


    缝隙只够她露出一只眼来。


    月光之下,血色与暗色之间,那只眼惊恐的瞪大,晶莹的泪光在月牙眼的轮廓中凝聚,随时都能掉下来。


    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栗,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是来营救她的大奉将士,却因为她而死在了这里。


    每一个人,都是她大奉的大好男儿,都是无定河边骨,可怜无定河边骨!


    那一刻,灭顶的恨意冲过了恐惧,她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叫“国恨家仇”,在两国之间,她的性命,她的存亡,都不值一提。


    她恨不得她也是一个将士,能冲上前去,将耶律长渊开膛破肚!


    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被拴着手脚,连挪动都费力的柔弱羔羊。


    帐篷的缝隙内,李千姿昂起下颌,硬生生将眼底里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能因为战败而落泪。这柔弱的天花到底什么时候能战胜他!


    西蛮战马奔到金乌城前三十里时,有西蛮将士前来拦截,瞧见带头的人是耶律长渊,士兵激动的吹出了尖锐的鹰哨,并且纵马跑到耶律长渊的面前,翻身跪下,吐出来一大串西蛮语。


    李千姿听不懂,但是她能感受到这个西蛮将士的急迫,他脸上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了。


    城里似乎生了什么事。


    她也得学一学金蛮人的语言,否则她什么都听不懂。


    那西蛮人叽里呱啦的说着话,李千姿抬头去看耶律长渊的脸。


    看不到任何表情,那张妖冶冷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耶律长渊听了片刻后,纵马入城。


    城门是沉重的石门,两侧站着穿戴盔甲,腰两侧装弯刀的蛮族战士,他们多不束发,头顶带着各色的丝线缠绕头发,耳朵上也有带珠宝的,也有些人脸上有各种刺青。


    西蛮将士都高壮,特别是守城门的这些,一人几乎有李千姿四个壮,虎背熊腰近马高,冬日里也打着赤膊,胸口与后背上刺着各色图腾,耶律长渊打马而入,所有见到耶律长渊的人都恭敬的低下头颅,用右拳重重击打左胸行礼表示臣服。


    拳头打在胸口,如同敲在鼓面上,发出沉闷的皮肉碰撞声,他们用金蛮语吼着什么,李千姿猜测,那应当是类似于“见过皇子”的意思。


    战马穿过长长的城门甬道,李千姿终于进了这座西蛮人的城镇。


    西蛮人的城,与大奉人的城很不同。


    大奉占地是个正方形,所以划分城镇时,以京城为中心,将整个大奉切割成了四块,封为四郡,四郡内各有四府,四府内各有十城,十城内各有百镇,百镇内各有千乡,千乡内各有万村,大奉的每个郡多大,每个府多大,每个城多大,都有标准的划分,要有官道,有衙门,有商贸街、市集,民宅官宅,有锦衣卫驻扎,有些特殊地方还要有军队驻扎。


    但西蛮人这里的规制她并不懂,将士的官阶她也不懂,举目四望,皆是异族人。


    一入城,便能看见用石板铺平的地,这整个城镇地面上都铺满了石板,石板缝隙干净整洁,显然日日有人打扫。


    光看这石板就知道,耶律长渊将这座城打理得很好,像是大奉,都没有这么多石板路,出了东津、金陵、兰陵等富贵地方,大部分的府内都是土路。


    入城之后,便能瞧见这城内,处处都是毛毡帐篷,纵列对齐,毛毡帐篷如同一座座白色小山一般立着,帐前有人站岗放哨巡逻,行走间都是高大威武的男子,没有一个女子,由此可见,这里全城几乎都是战士。


    这可以说是城,占地的面积和生活的人都很多,但是却是以军营的方式统管的,令行禁止,有专门的膳堂与规定的地区,每个人都按着规定的方式生活。


    战马长驱直入,冲到城镇前方。


    掠过长长的毛毡帐篷,便能瞧见一片荒田,荒田都无人打理,只有一些野草,看来是被当成了放马场——金蛮人不爱种地养殖,他们只爱烧杀抢掠。


    金蛮地处盆地,雨水丰沛,土壤肥沃,其实产物很多,但是西蛮人从不打理自己国家的东西,他们甚至都没有多少关于田产的赋税可收,金蛮人最爱的就是四处侵略,上跟北漠打,东跟大奉打,下跟南蛮打,西跟赤金人打,四处打仗。


    种地,侍弄花草,在金蛮人眼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才做的事情。


    而金蛮与大奉的交界处——西疆,是一处土壤贫瘠的地方,也不好种植,他们干脆就不种,只四处跟人打架。


    这是个骨头里就爱侵略的国家,和大奉人截然不同的人。


    大奉人血里有风雅,好清净安逸,清酒竹林便能潇洒过上余生,西蛮人血里有贪婪,好烧杀抢掠,片刻都闲不下来,让他们坐下认真听书,比杀了他们都难。


    金蛮人全民皆可战,不分男女老幼,所以他们的战损率也很高,在金蛮这里,三十岁便已是长寿之人了,而三十岁之下死掉的人,多数也都死在战场上。


    经过荒田之后,她瞧见了几个打铁的毡房,在毡房最后面,有一些人平躺在石板地面上。


    大概有百十个人,平平整整的躺在地上,在他们周遭只有几个战士守着,没有人敢靠近他们。


    四周的天色都暗下来了,最后一抹赤色带金的余晖从城墙处缓缓坠落而下,在前面领路的蛮族士兵高举着火把,神色紧张地说话。


    一个个音节自他口中而出,李千姿努力的记。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很多东西不懂,但她会默默记下来,然后反复琢磨。


    在距离那群人三十丈远左右时,耶律长渊勒住了缰绳。


    他从战马上翻身而下,继而对李千姿道:“你在马上坐着,孤去看看。”


    但是下一瞬,李千姿抓住了他的肩膀。


    纤细的指甲被火光照耀出一点粉嫩的弧光,耶律长渊回过头时,便瞧见李千姿的黛眉微蹙、眼底里都是不掩盖的担忧,她问:“耶律长渊,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耶律长渊被她眼底的担忧钉在了原地,他看着这个柔弱的大奉郡主,过了半晌后,道:“是疫病,城中有人生了疫病。”


    他道:“你在这里等孤。”


    耶律长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虽轻,但脸色冷沉——金蛮常有疫病,因为总是打仗,所以金蛮人总是生各种各样的病,大部分疫病都是传播极快、沾上就死的,所以金蛮人的处置方式就是将所有患了疫病的人一起烧了。


    不管是已经死掉的,还是没死掉的,都直接一把火烧掉。


    每一次,都会死很多人,场面会很难看,对于军中士气和人心都是一场打击。


    耶律长渊不知道来自大奉的郡主之前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但他本能的不想让李千姿靠近这些脏的、危险的人和病。


    “带我一起去吧。”李千姿坐在马上,垂着眸看他,眼眸里闪着温柔的光:“之前你不是说过吗,这里也会是我的城。”


    耶律长渊被她说的心口微动,他的羔羊美丽又柔弱,蹭到他的胸口前,温柔的用小小的羊角顶他的心口。


    他的小羔羊,竟然都开始关心他的城了。


    这用大奉话来说,大概就是爱屋及乌吧。


    “很危险。”耶律长渊看着她,道:“我不想你死。”


    李千姿瞥了他一眼,然后自己翻身下马。


    她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耶律长渊的脾气,只要她不跑,耶律长渊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她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就像是现在,就算耶律长渊不赞同她来,但是她翻身下马,耶律长渊也不会阻止她,他对李千姿既有不容置疑的独占欲,又放纵她的一切行为,只要飞不出他的手掌心,那就随便她,中间这条线到底有多深,李千姿要自己来探。


    耶律长渊大概被她那句话哄的很高兴,她下马的时候,还伸手接了她一把,避免过高的战马让小郡主下马时摔倒。


    李千姿站在了他的身侧。


    一旁待命的蛮族将士努力的目不斜视,但是在李千姿落下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大妖冶的男子旁边站着玲珑娇俏的姑娘,火光照耀下,能瞧见这个大奉姑娘的脸。


    这姑娘只有他们首领的手臂上方一般高,连肩膀都没及到,脸蛋很白,嘴唇很红,眉毛很黑,腰身很细,蛮族将士想来想去,只想出了三个字:很漂亮。


    就是身子不强健,不知道生下的孩子是否高大威猛。


    将士思索间,耶律长渊已经带着李千姿走向了那地上躺着的人。


    共百人,什么铺垫的兽皮都没用,就那样躺在地上,有些人衣衫还被解开了,露出了古铜色、满是伤疤的上半身。


    走得近了,李千姿才瞧见这些人生的是什么疫病。


    他们的脸上、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脓痘,还有一些被抓破了,望去能瞧见一片红红白白,她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患了天花。


    天花以前在大奉起过一阵,那段时间,京城的人都闻之色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后来是出了牛痘,才将天花压下去。


    李千姿先是呼吸一滞,随即便在心里盘算起来,这天花若是传染开,能不能把这城里的人都弄死。


    她倒是不怕天花,她幼时便已种过牛痘了,但是这些西蛮人显然没有。


    天花传染性极强,说不准能——


    正在此时,她听见耶律长渊拧眉和一旁举火把的将领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李千姿转头问他。


    昏暗的四周,火把明明暗暗的映照着他冷冽锋锐的脸,他的眉眼间满是肃杀之意。


    听到李千姿的话,耶律长渊望了她一眼,似乎是迟疑了一瞬会不会吓到她、要不要与她说真话,思索了片刻,大概是觉得日后这种事不会少,没必要骗她,然后才道:“孤让他们把这些人烧了。”


    “他们都还没死。”李千姿惊讶道:“还活着呢!”


    她以前只知道西蛮人对大奉人凶狠,没想到西蛮人对自己人也这般凶狠。


    “嗯。”耶律长渊点头,眼眸越发幽暗,原本回城后的期待心情也因为这一事情而沉下来,他语气平缓的道:“我们金蛮人,就是这种处理方式。”


    简单粗暴,看起来就没什么脑子,但真的管用。


    以杀止万事。


    李千姿心口微沉。


    真要让耶律长渊将这些人都烧了,这天花疫病确实就中止了,她的大好机会也就这么溜掉了。


    “等等。”在那蛮族将士要去做的时候,李千姿咬牙道:“我,我大概可以救他们,我还有办法预防这种类似的疫病。”


    “在我们大奉,生过这种病,我还曾瞧见过人治疗、煎药。”


    那蛮族将士听不懂李千姿的话,倒是耶律长渊抬眸,神色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中,暗藏审视。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千姿似乎是有些扭捏,她上前一步,纤细的手指勾住耶律长渊的袖口,凑过去,把脸贴在他的心脏上,用力的拥抱他,在他胸前道:“耶律长渊,我救活他们,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耶律长渊喉头微动。


    这才正常。


    熬鹰驯马都有一个过程,他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这来自大奉的郡主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但绝没有这么快。


    这位大奉郡主就算是对他动心了,贪恋他带来的快慰,也绝不会这么快臣服。


    借此与他讨价还价,才是李千姿现在会做的事。


    “除了放你离开。”耶律长渊垂头,幽绿的眼眸望着李千姿柔媚的侧脸,道。


    李千姿点头,说:“好。”


    就算是耶律长渊要送她走,她现在也不会走,她要将她这几日受过的所有苦处、大奉死掉的流民,全都百倍的还回来。


    苍天助她,才刚到此处,这金乌城便生了一场天花,若是利用好了,她不仅可以保住自己,还可以弄死这里的所有人。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火把噼里啪啦的烧着,李千姿昂起头,与耶律长渊道:“找一头生了疫病的母牛来,如果没有生病了的母牛,便直接找一头健康的母牛来,再找一些药材,然后将这些人都抬到不通风的帐篷里,每个人都放进去。”


    “让抬病人的人都捂住口鼻,手上要缠绕上绷带,不可直接接触他们的皮肤、身体。”


    “我要的药有当归、□□、灵仙、半夏、重楼——”


    她提的所有要求,耶律长渊都答应。


    他也不问“能不能治好”,只全都让人按着李千姿的话去做,然后寻了一个干净的帐篷来,这帐篷极大,里面摆着各种砧板工具,看着像是个临时的膳房,其余人都被赶出去,只有耶律长渊抱着胳膊站在后面,看着李千姿忙活。


    金乌城内是有药材储存的,他们常年行兵打仗,肯定会准备一些伤药,而李千姿唤来人生火,煮药,捣药,亲自熬出了一盆盆的乌色中药。


    她熬药的时候,蛮族士兵没找到生疫病的母牛。


    西蛮人爱吃肉,牛羊什么的根本养不住,拿到了就直接吃,偶尔还会把伤了的战马吃掉,偌大一个金乌城,什么牛都没有。


    现在要找母牛,只能出去找。


    那就取不出牛痘了。


    李千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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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想别的办法。


    她看过的医书上记载过其他几种办法,痘衣法,痘浆法,旱苗法,水苗法。


    她最后选了水苗法。


    水苗法很简单,取痘痂三十粒左右,用专门的捣药杵研成细末,和净水调匀,以新的棉花吸收,再捏成指甲盖大小,塞入健康人的鼻腔内,六个时辰取出。


    一般七日内身体发热、面上生痘,便是成了。


    “这种疫病,在我大奉被称为天花。”李千姿道:“天花来势汹汹,但是不会二次染病,所以只要取一些稍弱的病源沾染,让健康的人熬过这一次就好,至于那些已经染了一次轻症的人,不会再染第二次,这天花便控制住了。”


    李千姿道。


    一旁的耶律长渊听到此时,眼眸里终于闪过了几分冷色。


    “郡主的意思,是让孤这金乌城里的人都得上一次天花?”他道。


    李千姿手指一顿。


    她明白耶律长渊的意思——若是这法子是她编出来骗人的,整座城的人染了天花,却没有变好,那就完了。


    “对。”她抬起黑白清澈的眼眸,看向耶律长渊,道:“我是已得过天花的人,我不怕与他们接触,那些重病的患人我都可以照顾,不信你便将我放进那些患了疫病的人的帐篷里去,我和他们接触,不会得疫病,我可以这样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


    她就算是真想害耶律长渊,也不会用天花疫病,天花并不是百分百致死的,也有人硬咬着牙熬下来的,若是耶律长渊硬咬着牙熬下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且,她拼尽全力害死耶律长渊一个也没意思,这满城的蛮族将士们还活着呢,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了耶律长渊,而是取信耶律长渊,然后,杀掉全城。


    “再者说,若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外面的那些西蛮人会杀了我的,我何必要拿自己来给你赔命呢?”


    李千姿抬起眼眸,纤细的手指一边捣药杵一边说道。


    耶律长渊定定的望着她,似乎是在盘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宽敞的帐篷之内,柔弱的大奉郡主与强壮的西蛮疯子对视,像是羊羔与恶狼的一场无声的交锋,恶狼谨慎试探,羊羔伏趴示弱。


    过了片刻,耶律长渊微微抬起下颌,他耳侧的两根红色挂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他道:“孤第一个用。”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但是李千姿明白他的意思。


    他若是死了,李千姿会给他陪葬。


    李千姿就冲他笑,粉嫩的唇瓣一抿,像是要将他的心都含住。


    “你不会就这么死了的,我会亲自照顾好你的。”温柔的大奉郡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捣药杵,她一边慢慢的研磨,一边垂眸道:“我还想与你一起,看看这座城呢。”


    耶律长渊心口一烫。


    他生性谨慎敏锐,自然能够察觉到多数时候,李千姿与他说的软话都是为了哄他,为了放那几个侍卫走,为了与他讨价还价,主动讨好他,也是为了获得些好处,但他还是吃这一套。


    李千姿一开口,他就无法拒绝。


    罢了。


    左右她这一生都离不开他的身边,她日后若是听话,娶了做王后便是。


    若是不听话——耶律长渊无声的调整了身后弯刀的垂放弧度。


    李千姿一点一点缩回到帐篷内,她蜷缩在地面上,想,她要耶律长渊死。


    她躺在帐内,昂头看着帐篷的兽皮,想,她要杀了耶律长渊,不杀耶律长渊,她这一生,都无法忘掉那一颗颗头颅。


    可是,她该怎么杀呢?


    娇贵的郡主侧躺在兽皮之上,感受着自己柔美的身体,缓缓地闭上了眼。


    战士有墨刀和热血,她有美貌与毒药。


    刀尖能杀人,爱.欲也能。“枭,孤的名字。”


    朔风凛冽的冬夜,马车的门被人踢开,男人低沉的声音如梦魇般响起。


    “告诉孤,你的名字。”


    清冷的月光下,薄刃弯刀上鲜血如蛇蜿蜒滑落,一道高大、强壮的身影立在马车前,堵死所有逃生的路。


    不,不要过来!野欲在无人所知的角落疯长,马蹄踏过滚滚黄沙,人影渐渐远去,奔向城外,明日高悬长空,俯瞰这亘古不变的西疆。


    没到结局,谁都不知道,当下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这万里边疆如谱,以刀锋为笔人血作线,七欲为墨六欲作弦,奏出蜿蜒长歌一曲,随北风吹遍西疆,道尽世间沧桑,儿女情长。


    李千姿坐在床榻上,惊惧地望着那高大的黑影步步逼近,黑夜间刀光如紫电乍现,薄刃在她胸前襦裙上划过,衣袍碎裂,露出其下脂玉一般娇嫩的肌理。


    如静夜绽放的玉白莲花,突然侵入眼眸的月色天香迫得男人住了脚步。


    李千姿因被折辱而发颤。是夜。


    星空之下,沾血的南蛮弯刀扔掷在地上,战马被栓在刀柄上,篝火上烤着馕饼与扒了皮的猎物,李千姿待在简陋的毡毛帐篷里,缩着身子不敢出声。


    今日在三元城外,她被俘虏了。


    那个讨厌的蛮族人要她过去。


    她的侍卫要死战,那蛮族人便玩味的看着她,露出了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愉悦笑容。


    他抬起了手——在其身后的蛮族战士射出了一箭,射死了一个流民,马蹄嘶鸣间,人身落地。


    利箭贯穿血肉,人如草芥,微不足道。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李千姿心口骤紧,脸色苍白的看着他,他说:“听话,你们都能活。”


    疯子!


    不听话,他就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射死,射到只剩下李千姿一个人为止。


    他能熬最傲的鹰,也能驯最烈的马,自然也有的是办法,让骄傲的郡主低头,他不用刀,就能把她削的鲜血淋漓。


    李千姿身处险境,手心冰冷,脑子却转的飞快。


    她的侍卫尚有一战之力,挣脱出去也能保全一条命,但那些流民呢?她的侍女呢?且,这里是西疆,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她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她的人不能再死了。


    被人杀到只剩最后一个,吃尽苦头被迫投降,和先投降,保存大部分实力,聪明人都知道该选哪个。


    摆在李千姿面前的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屈辱的投降,苟且偷生。


    所以,李千姿命令所有侍卫不准动,一个人控马走向了他。


    他很满意。


    李千姿看到他的薄唇勾起,带起一丝笑,然后揽着腰,将她直接从她的马上扯到他的马上,重重的揉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脖颈上,用力的蹭了一下。


    像是恶狼抓到了肥美的猎物,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一般。


    侍女都看的惊叫,李千姿反而咬紧了牙关,一点声音都没冒出来。


    她知道,她现在再也不是什么郡主了。


    西蛮与大奉并未正式开战,但双方边境时常来犯,西蛮人杀大奉人,大奉人杀西蛮人,双方都不将对方当做人看。


    她是大奉的郡主,但她不会因此在西蛮得到任何优待,反而会被更多的折辱。


    那西蛮疯子用厚厚的毛氅裹住她,在袍子里肆意把玩着她,李千姿的身体因亵玩而发颤,但她没有躲,她努力的迎合他,主动握着他的手腕,问他:“我跟你走,你把其他人放了,好不好?”


    只要她的侍卫能走脱,去找裴兰烬,搬来救兵,她就还有活路。


    纤细冰凉的指尖搭在他粗壮火热的手腕上,李千姿靠着他的时候,人不过到他的胸口,她要很努力,才能昂起头看他的脸。


    他生了一张棱角锋锐的脸,垂眸看人时,眉眼间都凝着阴鸷,面无表情时显得冷沉,但此刻,他微微眯起了眼,像是笑,又毫无笑意。


    李千姿从他的眼眸里看出了讥诮。


    他大概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又或者是在嘲讽她的天真。


    所有人都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了,他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她以为软着嗓音求一求,他就会放虎归山吗?


    一只蠢笨的美味羊羔。


    “好。”西蛮恶狼向她笑,露出森白的犬齿:“今夜孤品尝过你,如果足够美味,孤便放了他们。”


    耶律长渊满意的看到李千姿骤然白下的脸。


    清冷的玄月面因羞耻而涨红,薄薄的肩背在颤,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偏开脸,不敢看他。


    他喜欢看李千姿现在的样子,颤巍巍的不敢动,因受辱而悲愤含泪,漂亮的脸蛋上都是难以掩盖的恨意,却又要咬着下唇凑到他面前来咩咩叫,用肥美的羊肉来换取生存的筹码。


    灼华郡主,大奉的明月。


    现在是他的战利品。


    他迫不及待的想把她削裁成他喜欢的模样,听她尖叫哭泣。


    马车外响起尖叫声与刀剑拼杀声,那些吵闹的动静传入马车内便显得格外遥远,灼华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西蛮语。


    她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西蛮语中的“羊羔”。


    “保护灼华郡主!”


    她的侍卫在逼近马车。


    刀锋在纤细的腰肢处停下,一只粗粝的大手重重地掐起她的下颌,四目相逢,李千姿对上双恶狼般幽暗的眼。


    李千姿惊惧地看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蛮族人的脸,肤色如麦,线条凌厉锋锐,如出鞘利剑般,一双狼眼狭长上挑,显得格外妖冶,眼窝深陷略显阴鸷,眸色浓黑幽绿,他头上并未立冠,只束着红色的细绳,两耳间垂下丝线耳垂,高鼻入云,唇厚有珠,颈上带着两圈莹润的珠链,身形比大奉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臂长,弓身探入马车时,手臂上的线条隆起,因为打斗而撕裂开的衣襟内是麦色的强壮胸线,身上裹着的血腥气与西蛮人独有的凶狠如火逼近,迫得她脸颊滚烫。


    “灼华。”


    他垂眸看她,用生硬的大奉话,喊她的封号。


    他又说了一句西蛮语。


    “孤的战利品。”


    灼华听不懂,但她看见了他眼底里燃烧着的侵占欲,下一瞬,他掐开她的唇瓣,低下头,如同烙印一般,狠狠咬上她的唇!


    “啊——”


    尖叫声自厢房内响起,外间守着的侍女匆匆冲进内间,点起烛火,映亮整个厢房。


    厢房床榻间,正伏着一个如寒月笼纱般静美的姑娘,眉目如寒月般清冷,唇瓣犹如腊梅般嫣红,此刻手撑着床榻微微喘息着,包裹着雪莲的衣襟有如风中芙蕖轻轻颤动。


    她抬起眸,眸中含泪娇态楚楚,只一眼,便要将那些侍女们的心肝儿都望碎了。


    “郡主!”侍女们一拥而上,倒茶、裹被、安抚,关切声将整个厢房都塞满了,堪堪缓解了李千姿的惊慌。


    “我没事。”李千姿的声音还是哽咽的,纤细指尖压了压泛粉的眼眶,她道:“将裴哥哥的画像拿来。”


    一旁的侍女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匣子中抽出了一副画卷,在床前展开。


    画卷上画着的是一个清俊儒雅的男子,眉目俊朗,温润如玉,山间云鹤般清隽出尘。


    是李千姿的未婚夫,裴兰烬。


    只有瞧见裴兰烬,她心底的恐慌与不安才会减少几分。


    “郡主,别担心,算着时间,明日晚间裴大人便该来接您啦,您到时候就能瞧见裴大人了。”旁的侍女逗李千姿开心,道:“裴大人心里肯定很想您呢。”


    李千姿心中愁绪顿消,面上浮起女儿家的羞红,道:“休得胡言。”


    侍女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个月前,灼华郡主从江南远赴西疆,为的是与她从小指腹为婚、现为西疆郡守的裴兰烬、裴大人完婚。


    谁成想,走到边关附近的山谷时,他们竟遇到了一伙潜入大奉境内的西蛮人。


    这伙西蛮人夜袭了他们的马车,其中一个最强大的西蛮人竟然强吻了郡主!


    幸而在前方探路的侍卫回援得快,赶走了那伙西蛮人,但是,郡主自从被那西蛮人夜袭了马车之后,便一直惶恐不安,一连三日,每晚都噩梦连连,只有看着裴大人的画像才会好一些。


    因此,他们没有再赶路,而是在距离纳木城三日路程左右的三元城停了下来,在三元城赁了个院子,派人去纳木城送消息,等裴大人来接。


    侍女们都变着花样地哄李千姿开心,一句又一句“裴大人”落下,李千姿便捂着烧得通红的耳朵,重新钻回了锦缎被窝里。


    待到李千姿睡着了,侍女们才退出了内间,守到了外间去。


    “裴大人快点来吧。”一个侍女关门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我们郡主吓坏了。”


    从烟雨缭绕、安宁静谧的江南到风沙漫天、危机四伏的西疆,斜穿整个大奉,远离故土舟车劳顿,撑着郡主的,唯有那一腔绵绵爱意。


    所以,裴大人啊,再快些吧。


    她在江南的那些年,母亲曾请人来教她些医理,母亲与她说,人立于世上,要有些安身之本,她学过药理,知道该如何用药来救人,也知道该如何用药来杀.人。


    这个西蛮疯子既然想要品尝她,那就要被她毒的穿肠烂肚!


    如果她抬头,便能看见一头爪牙锋利的黑色鹰隼在她头顶盘旋而过。


    但她没抬头,她缺乏在西疆生存的经验,只知道带着流民逃奔。


    当他们奔到城外时,李千姿天真的以为他们逃过了灾难。


    她娇媚的脸上扬起了一抹笑容,转过头与旁边的流民们道:“我的未婚夫马上便来接我了,他是西疆的郡守,到时候他会将你们安置好的,别怕,我们都会——”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远处射来一支箭,擦着她的肩侧,射到了她身旁的流民的心口处,流民声都没哼便翻下了马匹。


    李千姿惊惧的看向远处。


    箭射来的方向,一道又一道黑影冒出来,那是一支蛮族战士的军队。


    他们在此埋伏已久,精兵强马,虽只有百人,但对上手无寸铁的流民一刀一个,李千姿的侍卫也不过堪堪二十人而已,拦不住的。


    “保护灼华郡主!”侍卫们高喊着向李千姿围聚过来。


    李千姿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刚才还与她说话的人轻而易举的便死了,像是海中的一抹浪花,什么风浪都掀不起来,她连悲拗都来不及,便已经被西蛮战士给包围住了。


    李千姿看见领头的蛮族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抬起左手,那些蛮族战士便停下马,站在原地。


    而那领头的蛮族人一提缰绳,独自一人从蛮族战士的队伍中走出来,他一人一骑,走过惊叫跪伏的流民,走到团团围住的侍卫前,在肩膀与肩膀的缝隙中,直直的盯向被围在最里面的李千姿。


    他一个人,逼的整个侍卫队伍节节后退。


    李千姿看见了一双幽深锋锐的绿眸,眼底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那目光落下来时,如同恶狼的舌头舔过她的脸。


    那双眼她看过一次,便成了梦魇,终身都难以忘怀。


    是他。


    看到那双绿眼睛的时候,李千姿突然升腾出了一种预感。


    他就是来找她的。


    他看中了她的美色,他要夺取她的清白。


    上一次在山谷中,他只有七个人,没办法打过她随行的侍卫队伍,便短暂撤退,待到他人手够了,便来奇袭三元城,来俘虏她,围城的士兵起码有五千,而三元城只是一个小城,守城的将领士兵加起来只有一千人,守不住的,无论她是逃,是躲,都会被挖出来。


    这人是谁?他能调动这么多人,在蛮族应当有些地位。


    李千姿的脑子变成了一片浆糊,她记得他说过他叫什么,但是她忘了。


    她攥着马缰的手渐渐发白,侍卫包裹着她向后退,那蛮族人独自一人逼近,毫不在意侍卫们高举的刀锋,只对她说了一句蛮族语。


    发音很熟悉,他之前在马车上就说过,但是李千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明白李千姿听不懂,便冲李千姿笑了一下,狭长的狼眸微微眯起,薄唇咧开了一个凶残的弧度,他一笑,眉眼间的阴鸷便化成了三分妖冶之意,语气愉悦的说:“过来,羊、羔。”


    李千姿的指尖深深掐入手掌。


    一望无际的西疆荒漠,狂沙漫天,侍卫咬牙死撑,远处是虎视眈眈包围他们的西蛮战士,和一个觊觎她的西蛮人。


    她逃不出去了。


    裴哥哥,裴哥哥为何还不来。


    第 53 章   萧府大宴/大戏登场/旧情人见面


    三日前,纳木城。


    郡守府书房内,一线熏香于空中四散,半缕金光于窗外落入,室内静谧,只有笔墨走过的沙沙之音。


    书案便立着一个身穿月牙白对交领儒袍的男子,他手持一根玉身缠金纹勾笔,在案上写过字句,他眉眼清隽,神色平和,如同山间松柏般沉稳宁静,卓然立世,半张侧脸在香雾与金光中模糊不清,如出尘谪仙般俊美。


    此人正是李千姿心心念念的裴兰烬。


    灼华郡主刚刚送来消息唤他去接人,他听了消息后,便立刻叫人收拾东西,打算动身去接。


    想起灼华郡主,他便记起当年在江南时的惊鸿一瞥,檐下雨打芭蕉,窗内女子捧医书而读,他自九曲回廊走过,她自窗内抬眸往来,目光对视之间,烟雨连天,仿佛一副水墨画。


    李千姿是他的妻,是他要相伴一生的人,是他爱的女子,又为万里奔袭,他不能薄待。


    但他还有最后一笔账要算,等他算完后,他便去接。他成了被掌控的人


    耶律长渊是李千姿见过体魄最强健的男子。


    她以为,耶律长渊永远强大,永远战无不胜,死也是站着死的那一种。


    可在她抬起手的时候,耶律长渊就变了一个模样。


    他成了被掌控的那个。


    那样高壮的一个人,只要抬抬手就能将李千姿掐死,却因为李千姿的手指轻动而颤抖,他的头埋在李千姿的脖颈间,急促的呼吸和渴望几乎都要扑到李千姿的脸上。


    李千姿稍微为难他一下,他便连反抗都没有力气了,甚至还会从喉头里溢出来类似于野兽被困求饶时的“嗯嗯”声。


    像是撒娇讨好一般。当天晚上,耶律长渊与李千姿聊了很久,他与她讲西疆风光,她与他讲江南水色。


    聊到后半夜,李千姿还教他研磨写字,他写字的时候,抬头一看,发现李千姿趴在案上睡着了,耶律长渊便把她抱回到他自己的塌上。


    柔软的姑娘缩在榻间像是一只猫儿一般,脸蛋压在枕头上,把脸颊压出柔软可爱的弧度,发丝胡乱的缠在纤细的手臂上,墨如绸缎的发,白如芙蕖的指,如画一般。


    耶律长渊想伸出手摸一摸她柔软的头发,他爱那种触感,但是转瞬间,他又记起了她所说的大奉礼节。


    他便没有摸。


    李千姿答应了要嫁给他,与他生死与共,为他生儿育女,那他答应她的事情也会都做到。


    耶律长渊站起身来,从他的帐篷里出去了。


    他把他的帐篷让给了李千姿,不与李千姿同寝而眠,而是换到李千姿的帐篷里去睡觉。


    在睡梦里,他仿佛去到了一片烟雨连天的水城,瞧见李千姿坐在船上,从大片大片的荷叶与莲花中穿过,水声哗哗入耳,美人倚船回望。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他没见过那些景色,只是由李千姿的话梦到了而已。


    从李千姿嘴里说出来的大奉,似乎格外美,他只是听着,便觉得醉了。


    他躺在李千姿的床榻上,慢慢的闭上眼。


    他的千姿,他喜爱的姑娘,那柔软的,让他沉浸的梦。


    但是他睡着了之后,大概半个时辰,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在他帐篷外响起,耶律长渊在昏暗中骤然睁开眼。


    他五感敏锐,不仅可以在暗中视物,还可在百丈内听音辨位。


    金蛮人,都是天生的战士,他更是战士中的翘楚。


    帐篷外的人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脚步声惊动了耶律长渊,便在帐篷外站定,低头行礼,然后用金蛮语道:“启禀首领,关于夫人的几位仆从,有事禀告。”


    耶律长渊从帐内走出来。


    月色之下,高大妖冶的男人面上瞧不出一点喜怒,面无表情的道:“讲。”


    “那四位仆从在后山找到了一条从山上出城的小路,并试图出城。”那西蛮士兵道:“他们想从此处逃跑,属下并未惊动他们,只在暗处听他们讨论说,要想办法带灼华郡主一起逃走。”


    逃、走!


    耶律长渊身体中充斥着的柔软爱意都在这一刻被冲毁,他站立在原地,竟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嗡鸣。


    他们要逃走。


    还要带他的羔羊一起走!


    他此刻的模样让李千姿浑身发麻,那样强大到残忍凶悍、漠视生命,随意屠戮城镇的一个人,此刻却失魂落魄。


    片刻之后,耶律长渊从枕下抽出来一块锦帕给李千姿擦手——这是之前耶律长渊从李千姿袖子里取出来,给他擦过手的,后来就没还给李千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塞到他枕头下了!


    锦帕上绣着姿姿寒梅,细心地擦拭后,露出了粉嫩的指甲与白皙的手。


    李千姿一瞧见这手帕,就想起来之前在马上那些事,脑海中又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的脸色渐渐涨红。


    耶律长渊犹觉得不够,把她的手指擦干之后,竟送到自己唇边,用柔软微肉的唇瓣轻轻地啄吻她的手背。


    李千姿烧的头都有些晕了,臊的扭过脸去,不肯看他。


    他越是沉溺、渴求,她越是羞愤、恼怒。


    这狗畜生,为了那一点欢愉,竟是半分脸皮都不要的!


    该死的西蛮人!


    笔尖在纸张上走过,一字写到一半时,裴兰烬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他拧眉放下笔,便瞧见一个身着红麟铠甲的女子从门外扑进来,她生的圆脸明眸,如山间红杜鹃般浓艳,手持一把重刀,行动间极为轻快,此时正抱着胳膊,抬着下颌,一脸挑衅的看着裴兰烬,道:“裴大人,你的账算完了没有?”


    此时,裴兰烬正在算西疆现下的账面银两,他想要购买一种叫“荒里甜”的作物种子,这种种子,可以在西疆贫瘠的地面下生长,结出巴掌大的圆形果实,用火烤熟,分外香甜,产量极高。


    西疆贫瘠,边境人常年吃不饱,但若是多了此物,能让当地居民都能填饱肚子。


    但是,这农作物是西蛮之物,西蛮人不可能将此物卖给他,他打算去花高价买,所以他才在这里算西疆现在的官账。


    “邢将军,来此可有事要谈?”裴兰烬垂下眼睫,态度有些冷淡,刻意的回避了邢燕寻火一般的眼神,道:“裴某尚有要事。”


    邢燕寻是西疆邢家军的人,是邢大将军的独女,朝廷自允许女子为官后,邢燕寻便是西疆的第一位女将军。


    邢燕寻的眼上下打量他,抱着胳膊笑嘻嘻的说:“当然有要事。”


    邢燕寻的尾音拉的长,带着点女子的娇柔,但语句中却又掺杂着挑逗与暗示的意味,让裴兰烬微微拧眉。


    裴兰烬出身高门大户,见不得女子这般失礼举动。


    邢燕寻自然知道他为什么皱眉,但她就喜欢看他被她逼的如此,所以就看着他笑。


    她生于西疆,这里的人常年泡在生死之间,所以对“喜欢”和“欲念”都表达的格外强烈,喜欢就上,想要就去抢,错过了,可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邢燕寻第一眼瞧见裴兰烬就喜欢他。


    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男子,不似西疆人那般粗鲁,用膳时从不说话,永远身着一身书生袍,太阳一晒,那衣袍上的云纹便像是水波般动起来,分外好看,待人也彬彬有礼,从不会张口说那些难听的骂娘的话,西疆人瞧见他第一眼,都会以为他好欺负。


    但并不是。耶律长渊以身试药的消息给他的亲信传开后,他的亲信有些许躁动,但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反对,最多有人飞快的看一眼李千姿,然后又收回视线。


    李千姿又一次感叹,耶律长渊当真是军威深重。


    若是她的父亲要在危机环境下以身试药,父亲的那些谋士早就会跳出来反对,权衡利弊说出来一大通话来劝说换人来试了,高坐名堂者,怎可立于危墙之下?


    但耶律长渊的人一句话都不会说,只沉默的完成耶律长渊的所有吩咐。


    军令如山,令行禁止。当日,耶律长渊带着人奔袭了一整日,到了晚间,到了一条河边后才歇下。


    因着要赶路,所以没有扎帐篷——他们杀了一伙大奉边境巡逻队,大奉的巡逻小队会按照他们离去的方向追过来,他们不可能在原地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以上,且,他们还放走了五个人。


    这五个人如果运气好,没遇到拦路的土匪,顺利遇到大奉巡逻小队的话,这五个人会暴露他们的方位,所以他们必须一直赶路。


    因为今日与李千姿一起看过了朝阳,耶律长渊待她越发柔和,不仅不把她捆绑起来,还让她坐在他身侧,亲手烤肉、喂水给她。


    彼时已是傍晚,西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金色的太阳将河面晒成了暖色,粼粼的水波荡漾,李千姿靠在耶律长渊的身侧,乖巧的吞咽耶律长渊送过来的肉块。


    其余的西蛮战士都在其余的火堆处烤火,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是单独坐在一起的,从始至终,不管他们二人做什么,那些西蛮将士都没抬头看过一眼,甚至都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只沉默的服从命令。


    纪律严明,耶律长渊治下有方。


    李千姿垂下眼睑,抬起手,轻轻地拉了拉耶律长渊的手腕。


    纤细的手指搭在耶律长渊的金属护腕上,指甲上泛着金粉色的柔光,耶律长渊的心口仿佛都被紧了一下。


    真奇妙。


    被她触碰的感觉都很好。


    金色掺红的落日余晖落到她的脸上,将她脸上的绒毛照的分外清晰,耶律长渊的眼眸幽暗的盯着她看,就听见她小声说:“耶律长渊,我想用我的调料调味,可以么?”


    似乎是担忧耶律长渊不答应,李千姿迟疑了一瞬,便凑过来,在耶律长渊的下颌上轻轻吻了一下。


    落日余晖下,长河火堆旁,耶律长渊下颌处被柔软唇瓣一贴,喉头一滚,便点了头。


    李千姿起身,走向马匹处。


    她走的时候,放弃了大部分嫁妆,只随身携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后来他们被蛮族人俘虏了后,这个小箱子也被一起带走了。


    在这箱子内有一个盒子,是专门装药的。


    这些药被碾成粉,随用随取,有些混合出来,能救命,但是有些混合出来,能毒死人。


    她打算涂抹在自己的食物上,吃下之后,会有片刻的时间,在这片刻里,她要与耶律长渊亲吻。


    耶律长渊防备她,但不会防备她的吻,他贪恋她的所有示好。


    所以,他要为他的贪婪付出代价。


    今天晚上,他们俩就一起死在这。


    耶律长渊很快便被送到了一处宽敞的帐篷内。


    帐篷很大,里面显然是一个男子的帐篷,进了帐篷内,左边摆着文案与书柜,上面放满了各种关于战事的东西,右边摆着一排武器,武器架子旁边是挡帘,挡帘后是一张简单的大床。


    按着李千姿的话,耶律长渊除净了衣物,准备沐浴。


    宽大的澡盆被放进来,一盆盆滚热的热水浇下,氤氲的水蒸汽瞬间遍布了整个帐篷内。


    他沐浴的时候李千姿想退出去,却被他叫住。


    “姿姿郡主。”耶律长渊道:“你不是说,要亲自照顾孤吗?”


    李千姿脚步一顿,沉着脸盯着耶律长渊看。


    说话间,耶律长渊脱下了身上的麟甲与外袍,露出了他的身躯。


    他生的极高,肩背笔直,虎背蜂腰,脱下外袍后,露出了具有强健肌肉线条的身躯,后背背肌隆起,胸膛腹部线条流畅漂亮如刀劈斧凿,胸口上有个鹰爪刺青,亮银色的,与昏暗中分外清晰。


    他的身体具有一种野性的、爆发力十足的美,充满了血腥与暴力杂糅的凶悍,身上满是疤痕,偏生又生了一张昳丽妖冶的脸,他赤着身子站在氤氲水汽中,抬起绿眸望向李千姿的时候,那种强大雄性生物的捕猎气息几乎要扑到李千姿的脸上。


    像是千年修炼而成的蛟龙,性本淫,重欲重色,强大恶秽残暴嗜杀,不在乎善恶,只有掠夺的本能,为了满足私欲,专挑貌美的女子引诱绑走,掳进洞里,顶着一张郎独绝艳的脸,干着丧尽天良的事。


    李千姿想到此处的时候,他刚一把扯掉衣物。


    李千姿猝不及防的瞧见了他。


    他竟然是——


    原先话本上看过的那些东西全都浮出水面,李千姿一时之间竟不能动了,目光定定的望着。


    是这样的吗?


    跟她以往瞧见过的画像不同。


    并不是很好看的样子。


    李千姿这辈子就没想过她能这样明晃晃的瞧人沐浴,而耶律长渊还坦然的站在那里,迎着李千姿的视线站直了身子,隐隐还有些蠢蠢欲动。


    他似乎很想被李千姿看,李千姿要是表现得有兴趣一点,他说不准都能走过来让李千姿看的更清楚点。


    李千姿臊红了脸,背过身去恼羞成怒道:“耶律长渊!你赶紧进水里沐浴!”


    耶律长渊慢慢的进了水桶里,一双幽绿的狼眸盯着李千姿的背影看。


    他的手有意无意的拨弄了两下水面,觉得不够劲,便不再动了,只闭着眼躺靠着。


    他的手没意思,美味羔羊才有意思。


    过了两刻钟,耶律长渊坐在滚烫的水中,闭着眼,道:“孤沐浴过了,你来给孤擦净。”


    李千姿头都不回。


    耶律长渊从桶中站起,道:“你不来擦,孤就去找你那个侍卫了。”


    李千姿咬牙切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瘸子可只有一条好腿了。”


    李千姿当场怒道:“闭嘴!西蛮畜生!”


    她迟早,要砍断他的脑袋!


    李千姿一咬牙,转过身来狠下心用棉布匆匆擦过他。


    她擦完后,耶律长渊一把将她扯过来重重抱在了怀里。


    李千姿的脑袋磕在了他的肩膀。


    救命,胸口这一块胸肌看起来硬邦邦、还鼓起来,但是脑袋碰上去的时候居然是软的!


    软的!弹的!


    耶律长渊周身肤色为麦、又有不少粗粝伤痕,李千姿两眼正对着,看得她手脚都发热,太阳穴都发胀。


    而耶律长渊似笑非笑的瞧着她,像是恶狼盯着一块肥美的肉一般,道:“李千姿,千姿,姿姿,灼华,小郡主别动。”


    李千姿哪里敢动!


    这个该死的西蛮疯子,满脑子情念的狗畜生,都被染了天花了,为什么还这么生龙活虎!


    这柔弱的天花到底什么时候能战胜他?


    耶律长渊抱了她大概几息,便抱着她往床榻上走,李千姿在他的耳畔惊呼:“耶律长渊!你在治天花,你不准胡来!”


    “孤没有。”耶律长渊抱着她滚到塌上,床榻被压得嘎吱响,他高挺的鼻梁贴着她干净细腻的后脖颈,声线低沉的道:“孤只抱一抱你。”


    今夜本该是他大快朵颐的日子,可这疫病阻拦了他。


    耶律长渊只能抱着她解渴。


    他厮磨着她的后颈,又将她翻过来面对他,语气嘶哑道:“好灼华,帮帮孤,给孤唱首歌?孤听闻你能歌善舞。”


    他纯粹是吃不到肉,又想与她亲近,所以硬找话与她讲。


    李千姿头皮发麻,脸色涨红,一双弯弯月牙眼瞪得溜圆,忍了又忍,说道:“你要听,我下榻去给你唱。”


    “好灼华,要听孤的话。”他自知患病,纵然灼华说她不会生病,他也没有吻灼华粉嫩的唇,只用幽绿的眼眸望着她,道:“孤喜爱你。”


    他竟然那样深情的说话,还那样自然地握住了李千姿的手。


    李千姿被他握住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杀了他。


    可他不这么想。


    他像是喜爱李千姿一样,也喜爱李千姿这只手。


    他哪是要听歌呢?


    李千姿想,他分明是要吃人啊,还是从手开吃。


    他聪慧且凶狠,用一根笔,便能将整个西疆把玩在鼓掌中,明面上从不说狠话,但背地里下的都是死手,儒雅又狠绝,自他来了西疆,变法,改制,条条框框推行下来,西疆变的有序且繁华,不少往来的商队提起裴兰烬,都会喊一声“好官”。


    以前西疆在面临蛮族侵扰时,都无力反击,但自从裴兰烬来了以后,西疆竟打过几次胜仗。


    她父对裴兰烬的评价是:聪明人。


    邢燕寻更喜欢了。


    她想嫁给他。因为大奉人找到了这处短暂的栖息点,所以耶律长渊迅速带他的手下撤离了。


    他要带他的战利品回到他的城池里,到了他的城池,纵然是大奉人大军来犯,也不可能打进来。


    方才那场战斗里,李千姿的十三个侍卫、侍女没有一个能跑掉,他们从始至终都被捆绑的很紧,西蛮人日日捆绑他们这种俘虏,根本不会给他们半点机会。


    重新上马之后,李千姿依旧被耶律长渊抱在毛毡大氅里,西蛮兵马强壮,耶律长渊的马也比大奉的马要壮一截,他的大氅一裹,李千姿就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耶律长渊抱着她在夜色中狂奔。


    西疆广袤无垠,西疆的夜清冷寒寂,北风吹到人面上,很快便将李千姿的脸都吹麻了,她用毛氅盖住面容,把脑袋缩进了毛氅与耶律长渊的胸膛之间。


    毛氅上有厚厚的毡毛与暗扣,内里无风,又被耶律长渊的体温蒸的微微发热,竟有几分暖意。


    李千姿迟疑了片刻,缓缓地向后一靠。


    她想把毒药塞进他的嘴里,就要先能近他的身,让他毫无防备的吃她的东西。


    她的靠近来的突兀,耶律长渊猜想,这大概是一种示好。


    小羊羔被他吓坏了,知道逃跑无望,所以软下了脊梁。


    人在被打败后的本能便是服软。


    想来,是小郡主不敢再拒绝他,在试图讨好他。


    耶律长渊在她头顶上低笑一声,单手控住马缰,低头掐她的脸,让她抬头,在众人的面前试图亲吻她。


    她坐在他面前的马上,两腿垂放于马侧,躲都没处躲,她也没想到耶律长渊会在马背上乱来!


    她的侍女和侍卫们都偏过视线,不忍再看,但耶律长渊的蛮族士兵们可不会偏开视线,那一双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似乎都不会挪开。


    “你——”她带着几分颤音的声音自毛氅之内传来,显得有点闷闷的,两只纤细的手艰难的握住他的一个手腕,因为气愤,声音都拔高,道:“耶律长渊!你再如此辱我,我就咬舌自尽!”


    她的话没什么威慑力,杀.人这种事耶律长渊太会了,他能轻松的卸掉李千姿的下颌,柔弱的羔羊连死的权利都没有,耶律长渊一只手都能把她捏的咩咩叫。


    但是耶律长渊喜欢看她此刻横眉竖目,高高在上,不容人侵犯的模样,比她刚才瑟缩在帐篷里流眼泪的模样可爱多了。


    所以他没有用强硬手段胁迫她,而是恰当的退了一步,让她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可退的退路,这样她会以为自己还有筹码,还有翻身的机会,那她就会主动一些。


    刚才小羊羔在帐篷里缩着身子直哭的模样虽然也好看,但不如她恼起来、凶起来的模样灵动。


    他想要她鲜活的留在他身边,就注定不能摧毁她的所有信念与希望,熬鹰驯马,不能上来就往死里打,什么时候下什么力度,他最懂了。


    所以,耶律长渊没有继续用武力逼她,而是诱哄着道:“让孤亲一亲,与孤说上两句好听的话,孤便放一个人,可好?”


    李千姿沉默了片刻,咬着牙道:“我是大奉郡主,区区一个人,你以为我就会屈服吗?”


    耶律长渊挑眉,心想,小羔羊还挺有傲骨。


    而下一瞬,李千姿从毛氅内探出一只手,道:“五个!”


    反正都是要换的,不如趁他此刻兴致浓郁,换的多一点,危难之际卖掉她自己不丢人,但是卖不上价才丢人。


    她的人跑掉越多,她越有希望获救。


    耶律长渊盯着那只从毛氅里探出来、高高举起努力张开的五只白嫩小指头,不由得低笑了一声。


    很好,会审时度势,还会讨价还价。


    更可爱了。


    耶律长渊当即勒马,向身后看管俘虏的西蛮将士道:“放五个人。”


    西蛮将士瞬间的迟疑都没有,直接抬手,当场解下了五个人的束缚,将他们扔到了西疆满是沙尘与荒草的皲裂土地上。


    李千姿只远远瞧见了他们被丢在地上,没发一言,只用一双清冷的月牙眼望着他们。


    那五个侍卫互相用牙齿给对方解开绳索,然后转头就跑。


    他们现在没那个能力抢回郡主,当务之急,是去找寻到裴郡守,让裴郡守救出郡主。


    那五个侍卫跑远了之后,耶律长渊才调转马头,继续往他的城池方向奔逃,与此同时,他慢条斯理的握住了他的缰绳,在她耳侧问道:“现在,孤可以亲一亲大奉的郡主了?”


    李千姿把自己缩进了毛氅里,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坐在马上。


    耶律长渊放开了马缰,只用双腿夹马腹来控制马速与方向。


    他不满于李千姿将脑袋缩紧毛氅里的逃避行为,硬是扯下了些毛氅,将李千姿的脑袋露了出来。


    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将她牛乳一般的肌肤照出泠泠的光,她太白了,白到光一落到她身上,她便能映出浅浅的月晕一般,周遭的所有事务都隐匿在昏暗里,天地间只剩下了一个她。


    她垂眸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耶律长渊看着她,根本挪不开眼,他爱极了她每一个细小的反应,蹙起的眉,眼底的泪,紧抿的唇瓣,和额角的细汗。


    这是他的战利品。


    马儿在西疆荒漠上弛聘,马蹄重重踏在地面上,狂风拂面,人于马背上不断起伏,但耶律长渊的手就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紧紧地箍着李千姿。


    他果真如同方才说的那一般,只亲一亲李千姿的眉眼,但他的马在奔腾,马匹奔动间,李千姿的头发都被颠起来了。


    李千姿用满是薄汗的手指去抓耶律长渊火热宽大的腕骨。


    “耶律长渊。”她的声音发着颤:“够了。”


    耶律长渊紧紧抱着她。


    这怎么够?


    他想要更多。


    他在马上疾驰了后半夜,将西蛮战士与俘虏都远远甩在了身后,马儿跑得太快,耶律长渊沉浸在抢走了耶律长渊的兴奋中,偶尔会低头,咬李千姿的耳朵。


    李千姿初初时还在忍,到最后哽咽着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拔下头顶的簪子,去戳耶律长渊的腿。


    她连耶律长渊身上的铠甲都戳不破,只是堪堪用以报复而已。


    耶律长渊不阻止她的报复,也不在乎她用簪子划伤他,只变本加厉的欺负她。


    玄月坠落。


    到了天明时分,李千姿“啊”的一声喊出声来,软在他怀里再也动不得了,只用一双浸着水雾的眸子,看着西疆的天。


    天明了。


    远处山川异域,朝阳初升,明月隐于鱼肚白色的云后,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了每一寸大地,所有昏暗都褪去,四周只剩下了一片寂寥。


    北风拂过,她纤细的腿在颤抖。


    李千姿仰靠在马上,双目无神的望着天空。


    身后的西蛮疯子啄吻着她的脸颊,妖冶的狼眸餍足的眯起,夸赞喟叹一般道:“好灼华。”


    他从始至终未曾尝到一口羊羔的美味,但是只看着她被抽空灵魂、沉溺于此无法自拔的模样,他的胸腔就被一种不知名的满足于愉悦给填满了。


    他太爱她此刻的模样了。


    为他神魂颠倒。


    他将手指送到唇边一点点吮净,然后将灼华袖口里的锦帕扯出来擦干手,又将锦帕收好,复而又替灼华整理乱掉的裙摆,动作轻柔,近乎小心翼翼。


    他的羔羊有全天下最美的脸与最柔嫩的肌理,他怕伤了她。


    李千姿被他整理好后,又被他抱在怀里,他很会抱人,纵是在马上,也能让李千姿坐得很稳,他又用宽敞的毛氅盖住了李千姿。


    这一回,李千姿是侧坐靠在他怀里的,她甚至可以在他宽阔的怀里睡觉。


    毛氅盖住了所有寒风与视线,她仿佛被塞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没有任何外物能够打扰到她。


    李千姿垂下眼眸,在昏暗的毛氅里看着她手里的簪子。


    她刚才很用力的在刺了,真的很用力很用力,但是没有伤到他分毫。


    耶律长渊甚至把她刺簪子的行为当成一种“和李千姿玩耍的乐趣”,她满怀杀意的刺下去,他低笑着继续随意拿捏她。


    李千姿面无表情的侧过头,把脸贴在耶律长渊的胸口,听耶律长渊的心跳。


    强劲的心跳,蛮人滚热的体温烫着她的脸。


    李千姿想,她迟早有一天,要把这颗心挖出来,踩个稀巴烂,以报今日之耻。


    可是裴兰烬有未婚妻,听说还是什么郡主,为了嫁给裴兰烬,竟不远万里,从江南一路奔向了西疆。


    邢燕寻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便燃起了熊熊战欲。


    她要把裴兰烬抢过来。


    好东西,就该抢过来。


    西疆可是她的地盘,一个娇娇郡主,能抢得过她吗?


    “什么要事?”裴兰烬终于肯抬眸看她了。


    邢燕寻的唇瓣勾起,她走过来,单手撑在案上,道:“裴大人,京城那一套,在西疆可行不通,花钱能买到什么呢?你不是想要荒里甜的种子吗?我知道西蛮商队今天的路线,我带你去抢过来,不花一分钱,可好?”


    裴兰烬薄唇紧抿,道:“裴某要去迎亲,怕是不能与邢将军一道了。”


    邢燕寻挑眉,道:“好,既然裴大人以一己私欲,弃西疆百姓于不顾,那本将军也无话可说。”


    她说话间,在案那一头凑过来,明媚的脸直直的逼向裴兰烬,裴兰烬惊慌后退时,邢燕寻一转头,往门外走,道:“我等你一刻钟,你不来,我便不去了。”


    裴兰烬的眼眸不由自主的随着邢燕寻的背影走动。


    他知道,邢燕寻不会撒谎,她是真的知道荒里甜的种子的所在的。


    他何其聪慧,自然能明白邢燕寻对他的情愫,如火一般灼人,她是那样烈烈浓艳,让他不由自主的去看她。


    他知道自己是有未婚妻的人,不该与邢燕寻纠缠太多,但荒里甜的种子又那般重要——


    灼华还在等他去接。


    裴兰烬的心在左右为难。


    这时,门外一个小厮跑过来,道:“大人,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去接郡主吧。”


    裴兰烬掩下眼底的挣扎,“嗯”了一声,道:“走吧。”


    他要去接灼华,接他的千姿。


    但是,在裴兰烬踏出府门的一瞬间,一根鞭子缠绕到了他单薄挺拔的腰背间,邢燕寻在小厮的惊呼中,手臂一抬,内劲游走于鞭身,将裴兰烬卷到了她的马上。


    “裴大人!”马匹狂奔而起,裴兰烬听见身前的姑娘飒飒喊道:“你不跟我走,我只能绑你走啦,坐稳,我们去抢宝贝啦!”


    裴兰烬在马上被迫抱紧了她的腰,只来得及与身后的小厮喊道:“你们去三元城,接灼华郡主!”


    分明是被强行带走,但不知道为何,裴兰烬却觉得他的心有片刻的松弛,甚至还有一丝愉悦。


    他的手落到邢燕寻的腰上,其下蓬勃生机,劲瘦却又充满力量,不似那江南的月光,柔弱温软。


    裴兰烬骤然惊醒。


    他难堪地压下了这一点不该有的妄想,如水月观音的面上也绷的更冷。


    他看向三元城的方向,想,他是为了西疆才与邢燕寻如此接触的,千姿如那天边落月般心善悲悯,一定能理解他的苦处。


    待到他拿了荒里甜的种子,回来后,便不会与邢燕寻再多讲话了。


    灼华,等我回来。


    第 54 章   旧情人见面/见面就是吵


    自被俘虏后,李千姿一行人便被当做俘虏,拴好扔在马上,被带着跑——耶律长渊要立刻撤出三元城,三元城附近就是纳木城,纳木城是西疆的要塞,是有军队镇守的,如果军队来了,耶律长渊的人要死在这里。


    所以他奔袭了一整日,一直到了夜间,才停下来,叫人盖了帐篷,给李千姿住。


    帐篷只有一个,旁的人都只能睡在外面,连蛮族战士都是。


    帐篷不大,也就只有方寸地方,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兽皮,阻隔了寒意,如同一个千金拔步床的床帐大小,只能塞下两个蛮族战士,李千姿缩在地面上,躺了半晌后,偷偷爬到帐篷口,将帐篷的帘子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正对上一条穿着西蛮军靴、健硕修长的腿。


    李千姿被惊了一瞬,便见那条腿的主人屈膝蹲下,撩帘进入,进来时还用膝盖不轻不重的向前一顶,正顶在李千姿的脸上。


    李千姿直接被顶的“噗通”一声坐在帐篷内的皮毛上,一抬头,便见耶律长渊站在帐篷口,唇瓣勾起,玩味的看着她。


    耶律长渊。他有没有碰过你


    一想到此,李千姿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落日余晖下,她的脸上浮现出点点柔润的笑意,眉眼间都闪烁着期待。


    她受过那些难,见过那么多死人,早已经将耶律长渊恨到骨头里了,一想起那些能把她浑身的血液都烧干的恨,她就觉得自己死的很值当。


    一个于战场上没有丝毫用处的大奉郡主,换了一个骁勇善战的蛮族皇子,她不亏。


    李千姿往马匹的方向走的更快了,珍珠履踩在干硬冰冷的地面上,石子硌着她的足底,她却片刻不肯停,直奔西蛮人的马而去。


    西蛮人的马高大凶猛,马蹄上还镶嵌着铁刺,她才一走近,甚至还未曾到马三丈内,便瞧见那马喷鼻扬蹄,人立而起,跺起细小黄沙,一副要踢死她的样子。


    李千姿惊了一瞬,还未曾来得及躲开,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头顶探过来,一把握住那马的脖颈,向下一压,那马便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的站好了。


    “这个箱子吗?”耶律长渊站在马旁,轻轻松松的一抬手,便将马上驮负的箱子托下来,递在李千姿面前。


    他幽绿色的眼眸向下垂着,落日在他身后,将他锋锐的轮廓打上一层柔光,竟有几分绝殊离俗之意,他不发疯的时候,眉间沉静,余晖冲淡了他身上的肃杀气息,他温下声音来问的时候,仿佛像是在与他的情人说话。


    “是。”李千姿垂下眼睫,在箱子里面翻找她的盒子。我们永不分离


    彼时夜色浓郁,冬日的北方刮过,台上的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着,西蛮将士将肉烤的“滋滋”响,油光在火光中迸溅出来,清冷的月色与融融火光一起照亮了李千姿的脸。


    西疆多风少水,干旱多沙,是个谁来都会被磋磨的地方,但李千姿站在这,还如同第一次见她一样美,花苞柔嫩,眉目清冽,如清莲绽放于夜空中,黑的眸,白的颈,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落下的声音几乎掩盖在人声中。


    这让耶律长渊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千姿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人潜入大奉境内,刻画大奉的地图,估量大奉的兵力,谁料在山谷间瞧见了一个女子自马车上而下。


    她穿了一身天青色月丝缎绸裙,腰间系了一根纯白色腰带,裙尾摇曳间如层层清莲绽放,发鬓挽成飞天流云鬓,上簪一支白玉簪,月光一落,她如同空谷幽莲般随风而来,行走间冷香浮动。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子,他一见到了她,便懂了大奉的诗词。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池月下逢。


    而此时,那神女便坐在他的对面,对他抬眸望过来,她一笑,四周的声音便都淡下去了,像是被隔离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了她的眉眼。


    璀璨生花。中计了人心亦可杀.人


    李千姿用力的掐着那侍女的手臂,试图让侍女冷静下来,但侍女已经听不进去了,哭着诉说完商量好的计划之后,侍女就要脱衣服与李千姿互换。


    “是靠近后山茅厕的一条路,奴婢去用茅厕的时候,亲眼瞧见有一条无人把守的小路,奴婢瞧了几眼,还看见了水流,此路直通后山,奴婢回去之后,与侍卫说过,侍卫便去寻了一趟这小路,他亲自摸过,回来后与我们说,可以从山间出城。”


    “奴婢自知道这消息后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一直与那蛮族将士说想见您,看守奴婢们的满足将士之前并不理睬奴婢,到了今日,才肯放奴婢来找您。”


    “今天晚上,郡主跑吧!这是大好的机会了!”侍女昂起脸,声音因为发抖而在颤:“奴婢尽量拖延时间,若是拖不住,奴婢便自裁。”


    李千姿看着侍女的脸。相见


    她下意识地以为裴兰烬是她未婚夫的事情暴露了,但是转瞬间又记起,裴郡守这三个字,是方才摘星在帐篷内提过的。


    耶律长渊根本没见过裴郡守的真人,否则他看到画像的时候就会知道,那根本不是李千姿的哥哥,而是纳木城的裴郡守。


    他现在还不知道西疆的“裴郡守”,就是被他挂在墙上的“李居正”。


    他只是听过帐篷里的两人对话之后,记上了那位“裴郡守”而已,他现在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耶律长渊甚至应该都没听说过“裴郡守”的真名与年岁,裴兰烬行事一贯低调,耶律长渊又是个西蛮人,不可能打进纳木城里,所以两人虽然都地处西疆,但并没有什么交际。


    既然耶律长渊不认识,那就足够她胡扯了。


    “裴郡守也去呀。”李千姿脸上涌起些许怀念的神色,她小小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幼时瞧见过裴郡守呢,是个很温和的人,曾与我父把酒言欢,我此次来西疆,便是来拜见裴郡守的。”


    她在言语间把裴郡守描述成了一个“长辈”的身份。


    耶律长渊眼眸里闪过几丝了然——原是叔辈。


    帐内烛火融融,两人言笑晏晏,所有试探都隐匿在烛光照不到的昏暗里,明处浓情蜜意,眉眼暗藏杀机。


    “耶律长渊,商队都是卖什么的?”说话间,李千姿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好奇来,又涌动出了几分不好意思,她青葱一样的指尖轻轻地抓过桌面,像是迟疑了很久,然后才小心地看着耶律长渊,问道:“你知道,裴郡守去商队,是想做什么吗?”


    小羊羔听话乖巧,只是问几句话而已,耶律长渊自不会为难她,便道:“商队走南闯北,有很多东西,卖什么的都有,女奴,男奴,赤京的武器,大奉的珠宝,游牧的牛羊,南蛮的巫蛊,各种珍奇事物,只要你出得起价格,就都能卖到。”


    “以往金乌城与他们合作,都是买卖盐巴与生铁,和一些药材。”耶律长渊道:“西疆上抢不到的东西,都能从他们手里买到。”


    而耶律长渊没抢他们的原因也很简单,这群行商十分记仇,抢过他们一次,他们就再也不会和金乌城的人做生意了,断了后路,不值当。


    “至于那位裴郡守为何会去——”说到此处时,耶律长渊脸上闪过几分冷沉,他道:“孤不清楚,孤只是知道,邢家军的人随着那位郡守一起来寻行商了。”


    邢家军。


    李千姿是听说过的,大奉西疆由邢家人镇守,邢家军都是骁勇善战的好儿郎。


    耶律长渊的金蛮队伍与邢家人交战多次,自然与邢家人互相敌对,他提到邢家人,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裴哥哥为何来寻行商队伍呢?裴哥哥若是知道她丢失,应当第一个来寻她才对。


    李千姿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下去。


    她来不及多推想裴哥哥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哄耶律长渊带她去看看。


    “这么多好玩儿的东西呀。”李千姿脸上的好奇与向往越发浓郁,她像是饿肚子的猫儿,左拧右拧后,终于忍不住,向案前一探身,小声问道:“耶律长渊,你带我去好不好,我保证,我会一路听话的。”


    她迫不及待的想见到裴哥哥,她的计划一直都差那么最后一环,她缺少强健的兵力,若是能与裴哥哥联合,她就能将金乌城都屠戮干净。


    “本也是要带你去的。”耶律长渊捻着那骨杯慢慢的啜饮,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越发轻缓:“行商队伍里,应该有很多你想要的东西,待到我们婚嫁的东西都置办齐全,我们便办喜事。”


    金乌城里除了帐篷与砂石,没有任何东西配得上娇贵的郡主,所以耶律长渊打算带她去瞧一瞧,看见好的,便都买回来。


    他贪图她的美色时,只想磋磨掉她的傲骨,折掉她的羽翼,让她永生难以离开,但当他去喜爱她时,又觉得这贫瘠的城邦配不上大奉的月亮。


    她肯为他落下,他就给她最好的。


    不爱的时候,是掠夺是占有,爱的时候,是追捧是呵护,情.爱两字,是能跨越千山万水,奔你而来的。


    说话间,耶律长渊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很烈的酒,他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看不出,这样柔顺似水的女子,竟能酿出这么烈的酒。


    “既是在金乌城酿的,日后就叫金乌酒吧。”李千姿一笑,月牙眼便真的笑成了两颗月牙儿:“你会永远记得它的。”


    耶律长渊大概是想到了这酒是为他们大婚准备的,浓绿的眼眸里闪过几分愉悦,他单手把玩着那骨杯,抬眸看向李千姿。


    彼时帐内火光融融,映在两人的脸上,李千姿面对他的脸言笑晏晏,但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身后的影子却显得浓黑狰狞。


    人的情念一向复杂,如水中月镜中花,真假交织,善恶难辨。


    耶律长渊以为他胜券在握,却浑然不知,那美人如蛇,早已将剧毒的獠牙放到了他颈间勃勃的青筋前。


    几日不见,她的侍女瘦了很多,原本如同舒展着的肥美花瓣的身躯也渐渐枯黄,像是被丢在旷野里干晒了三天一般,唇瓣皲裂,面容衰败,但眼眸里却迸出凶狠的光,像是护犊子的母鸡,随时能扑上来为李千姿搏命。


    李千姿便蹲下来,慢慢的揉着她的手腕,与她一起坐到了地上,如以往在江南一样。


    她这次出来,一共带了四个侍女,都是与她从小一道长大的,情同姐妹,她们幼时,便总爱蹲坐在回廊下面一起玩儿。


    她们蹲下之后,侍女明显冷静了些,不再脱衣服,只用一双含着泪、满是血丝的眼茫然的看着李千姿。


    她本以为,她在说出了“找到出口”之后,郡主会迫不及待的答应她,与她一起逃离这个魔窟牢笼的,但是此刻,她们郡主安安静静的坐在她面前,并不显得欣喜。


    李千姿这时候,才与她道:“摘星,我不打算走了。”


    摘星茫然地抬起头,与李千姿对视了几个瞬息之后,整个人都惊惧的打了个寒颤,瑟瑟发抖了片刻后,她的声音才冒出来。


    那音调像是要哭,又强行压制住一般,她道:“郡主,是被夺了清白吗?还是怀了孩子?郡主!您是大奉的郡主,纵是不洁之身,亦是高高在上的,还是您怕裴——”


    摘星接下来的话还未曾说出口,便被李千姿一把捂住了。


    她向来聪慧敏锐,之前摘星说他们找到出路时,她就觉得不对了,摘星他们一直被关在帐内,不知道这金乌城有多森严,她这些时日亲眼瞧见过。


    她知道,摘星他们跑到城门口看一眼,再跑回来通知她,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金乌城管束极严,不可能不知道摘星的动作——最大的可能是,摘星他们已经被发现了,但是这些西蛮将士没有发难。


    现下摘星与她又哭又激动的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个人进来探听,她越发确定出了事。


    平时她一个人待着,不过片刻,都会有个西蛮人走到帐前撩开帘子偷看一眼,怕她自裁或逃跑——他们以为她不知道,但她日日睡不着的时候都会盯着帐口看,她怎么会不知道?


    现在,面上根本没有人管她与摘星,看起来是她们逃出去的大好机会,但实际上,不过是裹了蜜糖的弯刀,她要是真一口吃下去,就死定了。


    她都能猜到,此刻在帐篷四周,一定有人在偷听,说不准,那躲了她一日的耶律长渊也在其中。


    耶律长渊这个人,疑心重的要命,他不确定李千姿是不是死心塌地的留在他身边,所以他反复试探。


    李千姿都能推出来一个大概,摘星在误打误撞时找到了一条出去的路,便想来带她走,耶律长渊发现了,却不说出来,甚至还抬起手,漏出了一个摘星来找她的机会。


    他借助摘星的手,把“自由”摆在了李千姿面前来诱惑李千姿,以此来探查李千姿的真心。


    而她的摘星,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棋子。


    幸而李千姿生来便被父母教养的极好,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未曾见过世面的女子,她懂谋略知进退,见识过泱泱大奉,也知晓人心险恶,在危难时,并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懵懂寻路。


    否则,她若是真跟摘星今日走了,出了这帐篷,她辛苦谋划的一切就都完了。


    李千姿不怪摘星,摘星并不聪慧,又十分愚忠,在这种情况下被骗也是关心则乱,她只是用手捂着摘星的唇瓣,与那双充满血丝、关怀、慌乱的眼对视。


    被压迫了太久,摘星已经有些疯癫了,她的情绪不能自控,因为受过太多折磨,所以对外的反应也很尖锐,需要慢慢哄。


    但李千姿不能说实话,因为帐外一定有人偷听。


    既然耶律长渊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她,那她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来反过来给耶律长渊灌猛药。


    上场杀敌她打不过耶律长渊,但真要在这么点地方里勾心斗角起来,耶律长渊不一定能弄得过她,女子亦有肝胆,情爱,也可杀.人。


    李千姿捂着摘星的下半张脸,眸光定定的望着摘星,与摘星语气温和的道:“摘星,既然你问了,我便与你说一句实话,我,喜欢上耶律长渊了。”


    摘星被震在原地。


    耶律长渊脸色骤然沉下。


    他因为李千姿的关系,没有直接让那四个人充为奴隶,而是将他们软禁起来了。


    看起来,这四个人并不老实,他们如同原先那些被抢进金乌城里的奴隶一样,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跑。


    甚至,他们还想带李千姿逃跑。


    李千姿会和他们走吗?


    耶律长渊像是被触动了逆鳞一般,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发颤。


    他的江南水城在那一刻被搅乱了,只剩下满地波澜,如同他焦躁的心。


    他不知道。


    但他有办法知道。


    西蛮将士垂下眼睫,不敢再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昏暗的夜空下,耶律长渊狭长的眼眸眯起,半晌,唇瓣一勾,咧开了一个狰狞的弧度。


    耶律长渊想,抢走李千姿,是他这一生做的最对的决定。


    他抢到了他的月华,日后的每一夜,他的月亮都会为他绽放。


    那时贺鹰神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一群人在台下欢呼雀跃,还有人在拼酒,李千姿就在这样的热闹夜晚里,与耶律长渊说话。


    “要我与你永远在一起,那就要以大奉之礼待我,三书六礼,鸿雁为聘,与我一生一世,只娶妻不纳妾,永不分离。”


    “你的所有荣光都将有我一份,你的城邦也会是我的城邦,我会永远陪伴你,支持你,与你生死相同,为你生儿育女。”


    北风凛凛从鬓边拂过,耶律长渊的黑发在夜色中飘动。


    李千姿的双眸里映着耶律长渊的脸,她说:“这是我的要求,你如果不能做到,就不要碰我的身子,否则我会死。”


    耶律长渊坐在案后看着她。


    她每说一个字,他便觉得心口激荡一瞬,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打他的胸口。


    这是大奉的郡主,是他抢过来的月光,他贪婪的想要将月亮含在獠牙中,用长舌肆意□□,只为了让月亮多沾染一些他的气息。


    现在,月亮真的为他落下来了。


    要是他的了。


    耶律长渊的眼底里迸发出灼热的光,他的呼吸渐沉,半晌没有说话。


    李千姿也没有再讲话。


    她静静地捧着骨杯坐着,面上瞧不出任何期待或紧张的情绪,但她的肩背却直到有些发僵。


    她在赌,赌耶律长渊是真的喜欢她。


    只有耶律长渊真的喜欢她,肯尊重她,肯主动将金乌城的部分权利交给她,她才能做事,她在蛮族人的城邦里,以一个被抢来的女人的身份,要一个大奉的婚礼,本身也是要耶律长渊承认对她的偏爱、承认她的地位。


    她在这里本身没有任何根基可言,只有耶律长渊承认她,她才能站稳。


    如果耶律长渊从头至尾只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掠夺、随意发泄□□的女人,那她在金乌城就只是最低等的人,只是能苟活而已,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也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如果没有那场天花,耶律长渊会把她带回帐内,用各种难堪的方式对待她,那时候的她,就是最低等的地位,恐怕只有生了孩子之后才能改变些许。


    所以,她才会果断抓住天花的机会,换取到最适合她此刻的回报——至于什么放走她,她根本就不会妄想,耶律长渊如果知道她一直想跑,恐怕会直接强行要了她,然后将她永远锁在帐内,没有片刻自由。


    耶律长渊是一个得不到她,就弄死她的人,“发善心”这种事,与他无关。


    “好。”过了良久,耶律长渊才道:“孤,以大奉之礼娶你。”


    李千姿心口骤然加速。


    她缓缓抬起眼眸,看向耶律长渊。


    这个人穿着一身蛮族的衣裳,端端正正的坐在案后,脊背挺直,眉目冷冽,语调平静的与她讲话,北风拂过时,他墨色的发丝微微被吹起,耳上的红穗也跟着轻轻地晃。


    他说到此处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勾起了唇,和李千姿笑了一瞬。


    那时夜色深邃,那张野性妖冶的脸上竟浮现出了几分柔和的目光,看着她的目光不再贪婪,反而透着一种流淌着的蜜意。


    下一瞬,耶律长渊站起身来,拉着李千姿的手站起来,走到了台前,拿着骨杯,和台下方正在饮酒的西蛮将士们用金蛮语说了一些话。


    李千姿看到那些战士们继而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盯着她,但是很快,所有人都开始向她行礼。


    弯腰,低头,用右手重锤左胸,皮肉碰撞声响彻整个城邦,李千姿听见他们用金蛮语喊一个称谓。


    那冲天的吼声几乎将云层绞碎,李千姿听见旁边的耶律长渊重复了一边那个称谓,然后与她道:“这是大奉里,王后的意思。”


    台下的将士们还在吼叫,星光与月亮在耶律长渊的身后落下,耶律长渊眸色深深的望着她,像是要将她和今晚上的所有事情都深深刻在脑海里一般,那双幽绿的眼眸竟显得温柔。


    李千姿望着他眼底里的柔情,继而对他勾唇一笑,抬起手臂挽起他的手,将她的头轻轻地搁在了他的臂膀上。


    她望着下方那些行礼的蛮族人,想,耶律长渊可真是个自大的男人啊。


    他以为他可以完全掌控她,以为她怎样都翻不出浪花来,以为她心智不坚,真的被他的武力震慑,被他的外貌迷住,在短暂的相处中,彻底抛弃了国恨家仇,抛弃了她大奉郡主的身份,心甘情愿的与他在一起。


    太小看她了。


    她可以爱上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是强夺她而来的耶律长渊,她也永远不会向压迫她的人妥协,她可以在泥潭里打滚,但她终究会站起来。


    她的手指都因为紧张而发凉,指尖渗透出薄薄的冷汗,摸在盒子上的时候,让光滑的木面有些打滑。


    她将小盒子捧起来时,听见耶律长渊问:“大奉人,会将调料存放在盒子里吗?”


    李千姿生硬的点头,略有些僵硬的补了一句:“是,这是松香木,可以避免受潮,这是大奉皇族人的习惯,民间不常见,很贵重的。”


    反正耶律长渊在西疆这边肯定没见过这么装的。


    她说完,也不知道耶律长渊信不信,有些心虚的瞥了一眼耶律长渊,耶律长渊正盯着她的盒子看。


    他这人杀性重,狡诈多疑,大多数时候脸上都没什么情绪,叫人难辨喜怒,亦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耶律长渊的狼眸沉下来的时候很慑人,看起来像是在琢磨什么屠城计谋一般,让李千姿想起来他当时在三元城外抬手、射杀流民的样子。


    终于,耶律长渊开口了。


    李千姿心口骤然紧绷,听见他道:“这种调料,孤可以尝尝么?”


    李千姿心弦一松,脸上便露出了些笑意:“当然可以,我还可以给你的将士们烤。”


    “他们不需要。”耶律长渊道:“你的东西,只能给我。”


    他不喜欢和任何人分享关于李千姿的任何事物。


    李千姿就和他甜甜的笑:“好,都给你。”


    毒死你个西蛮疯子。


    她一笑起来,像是盛夏时漫山遍野的花,耶律长渊被她笑的心口微荡。


    这么贵重的调料都给他,这大奉的小郡主果然有两分喜爱他。


    想来是被他在马背上征服了。


    耶律长渊狭长的绿眸里闪过了几分愉悦,他转身想把箱子放回马背上,但箱子的暗扣方才被李千姿打开,现在还没扣回去,耶律长渊不识得暗扣,他将箱子放回去时,箱子暗扣敞开,箱子内的东西便往下掉。


    一些医书,一些信封,和一些画,噼里啪啦的都掉下来了。


    李千姿惊的去接,但远没有耶律长渊的手快,他手掌一捞一翻,信封画卷医书就都落到了他掌中,一副画卷的系带被勾开,风一吹,画卷“呼啦”的迎风展开,露出了一副男子的画像,而在画像一旁,还用大奉字写着“裴兰烬”的落名。


    这是当初,李千姿为裴兰烬画的画像,后来一直被她珍藏,裴兰烬出使西疆任郡守前曾与她道,若是思念他,就看他的画像。


    山川异域,日月同天,他想她的时候,会望一望月亮,把那明月当成江南的月,以解相思。


    他们身隔千山万水,但李千姿知道,他们的心贴的很近。


    她懂他的宏图伟略,知他体恤民情,明他的一腔热血,敬他忠义为人,所以才肯从江南千里迢迢的奔向西疆,她知道他是忙天下大事的人,所以她愿意退一步,让他忙天下,忙子民,她来忙他。


    裴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儿郎。


    李千姿看到画卷的时候,下意识地去卷起来——这是她心中最后一片净土,她不想被耶律长渊这种恶劣下作的西蛮疯子看见、触碰。


    但耶律长渊手臂一转,轻而易举的躲过了李千姿的动作。


    他拧眉看着画像,一种无形的危机感如利箭般刺入他的胸膛。


    画像中,眉目清隽的男子独坐幽篁里,弹琴煮茶,肩背笔挺,如松竹一般挺立静雅,这幅画纸落云烟,画中男子满目文气几乎要直冲到他眉眼间,耶律长渊狼眸一压,声线骤然冷冽:“此人是谁?”


    一个大奉男子的画像,被他的女人珍藏,若非是他恰好碰到,他根本就不会知道!


    李千姿紧抿着唇瓣,清冷的月牙眼里闪过明晃晃的防备,她伸手去抢,自然抢不到,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的望着耶律长渊。


    她未曾说话,可眼底里对那幅画的维护却几乎要溢出来。


    “还给我。”她脱口而出。


    耶律长渊定定的盯着她瞧了片刻,突然勾起了唇瓣。


    他唇厚有珠,唇瓣是暗粉色的,笑起来时下颌微扬起,露出森白的犬牙,幽绿的眼眸在李千姿纤细的腰肢上扫过,像是在掂量这大奉郡主的骨头有多少斤,


    他没有说话,但李千姿在那一刻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机。


    因为画像上的人。


    就在李千姿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瞬间,耶律长渊松手了,他手中的画轴与信封都滚了一地,李千姿本能的想蹲下身去捡,但同时,她听见了耶律长渊转头向一旁的西蛮战士说了一句西蛮语。


    西蛮语发音低沉浑厚,语调抑扬顿挫,单一听起来像是音律奇怪的歌曲一般,但下一瞬,两个西蛮战士便抓起了李千姿的两个侍卫。


    李千姿一共十三个人质,被放走了五个,还剩下八个,五男三女,两位西蛮战士抓起两个侍卫,将他们倒吊起来,看起来是要杀了他们。


    李千姿慌乱,她克制住弯腰捡起地上画卷的冲动,而是抬眸看向耶律长渊,伸手去抓耶律长渊的手臂,粉嫩的唇瓣勉力弯起一个笑容,只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耶律长渊,你,你让他们做什么?”


    耶律长渊抬手,宽大的手掌攥着她的下半张脸一拧,她的头便被固定到了一个角度,正好看到那两个侍卫被吊起来。


    “我们金蛮人有一种神迹,叫做[拜鹰神]。”


    “将敌人的衣裳扒下,砍掉四肢,任由他们被吊起,他们的血肉会被鹰啄食。”


    “此举,名为[拜鹰神]。”


    随着耶律长渊的声音落下,两个侍卫也被扒掉了身上的盔甲。


    李千姿被他掐着脸,急迫的想要说话,但下半张脸却被捂的死死的,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而这时候,耶律长渊才问:“告诉孤,他是不是你的情郎?”


    李千姿眼眸急转。


    她感受到了耶律长渊身上那种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像是随时都能侵入她的身体,把她撕碎成两半。


    滔天的怒火要将耶律长渊的筋脉都烧断——他看上的羔羊,怎么能容忍其他人染指?


    她的美味滋味,颤抖的花瓣,是否也被别人品尝过?比他更早,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她与其他人做过什么?


    耶律长渊的深绿的眼眸越发幽暗,李千姿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够听到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凶猛,像是饥饿的困兽在咆哮。


    李千姿敏锐的意识到,她不能说这是未婚夫,她现在不能激怒耶律长渊。


    “他碰没碰过你,嗯?”在李千姿思索的时候,耶律长渊平静的声音又从她的耳侧传来。


    他的语调听起来平稳到毫无波澜,难辨喜怒,但李千姿就是知道,她若是说一声“是”,耶律长渊能打到纳木城去把裴兰烬砍成两半。


    “不是,他不是我的情郎。”她的唇瓣在耶律长渊的手掌心里微微颤动,她道:“那是我哥哥。”


    耶律长渊捏着她脸颊的手松了些,李千姿继续道:“我哥哥病弱,早些年便去世了,那画是我唯一留下的念想,那画没了,我就记不起来我哥哥长什么样了,耶律长渊,我没有情郎,你把我的侍卫们放下来好不好?他们也有家人的。”


    耶律长渊沉默了两个瞬息,放开了她的脸,并亲自俯下身,将那些画和书信一起捡起来,并且向那头正在脱衣服、准备宰人的西蛮士兵说了一句西蛮语。


    那些西蛮士兵就将人又拖回去,从头至尾训练有素,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李千姿垂下眼睫,捏了捏因为过度紧张而冰冷的手指。


    耶律长渊虽然专横.独.裁,但自有一套规则,并非是出尔反尔的人,只要顺从他的规则,便能活得很好。


    她短暂的混过了这一关。


    画卷被捡起来、展开的时候,耶律长渊指着画上的“裴兰烬”三个字,问:“这是你哥哥的名字吗?”


    李千姿瞟了他一眼,心想,真好,狗东西不识字。


    “对。”李千姿说:“我哥哥的名字,李居正。”


    居正是裴兰烬的字。


    “李?”耶律长渊道:“那灼华是什么?”


    李千姿道:“那是我的封号,我本名李千姿。”


    “李千姿,怎么写?”高大的西蛮疯子问道。


    他似乎对李千姿的一切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李千姿捡起一截树姿,在地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耶律长渊又问:“那我的名字呢?”


    李千姿对他甜甜一笑,在沙地上写下了三个字。


    狗、畜、生。


    耶律长渊盯着狗畜生这三个字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说话间,李千姿拿起她手里的小木盒子,语气轻柔,双眸含水,又一次看向耶律长渊,问道:“耶律长渊,我给你烤肉吃,好不好?”


    耶律长渊微微摇头,道:“来不及了,我们现在要走。”


    他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再烤肉的话,后面的大奉追兵会追上来的。


    李千姿扣着手里的木盒,没有再提要烤肉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中,耶律长渊都没有停下来烤肉,所有人吃的都是肉干与硬饼,李千姿也没有提烤肉的事,一是时机不合适,耶律长渊不可能不管追兵,给她生火烤肉,二是怕她频繁提起烤肉让耶律长渊生疑。


    这个人十分谨慎,路上多一个脚印,他都要绕路而行,遇上行商队伍,他也会远远避开,还特别会侦查追踪,半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警惕起来。


    这样的性子,不能多加试探,不能急。


    李千姿只能压下她心里的焦躁,顺带努力讨好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对她的身子馋的要命,一点撩拨都经不起,隔着一层厚厚的毛氅,她都能感受到耶律长渊蓬勃的野欲。


    幸而他们在逃亡途中,耶律长渊没时间和她独处,否则她会被耶律长渊在路上碾碎花瓣的。


    在李千姿的努力下,耶律长渊先后又放了四个侍卫,现在,她只剩下三个侍女,一个侍卫了。


    耶律长渊这个人狡诈的很,留下来的都是侍女,放走的都是侍卫,这三个侍女留给李千姿,也不可能做出什么,留下来的那个侍卫还受伤了,断了一条腿,战力大减。


    他带着李千姿和俘虏在穿行了整整两日后,李千姿终于远远地瞧见了耶律长渊的城邦。


    那座城邦高大耸立,远远望去,便知这并非是一座小城。


    西蛮人的皇子成年后,会出西蛮,带着兵自立城邦,那位皇子的城邦最大、兵马最强健,才能回去继承父皇的王位。


    耶律长渊的城邦很大,比三元城还要大几倍,城墙古朴粗糙,上面都是战争的痕迹,用平整的巨石与瓦片混建的,上有塔楼,可极目远眺,且,耶律长渊的城邦地处一处山谷的入口,入口处极为狭窄,易守难攻。


    在城门旁边,悬挂着各种头颅,西蛮人直接用人骨来砌墙。


    而大奉边境,最多的人骨,都来源于大奉将士。


    李千姿又一次努力的瞪大眼,不让眼底里的泪落下来。


    城门口镶嵌着一块很大的石板,上有凿出来的字,但是是金蛮文,李千姿看不懂。


    她只听耶律长渊说:“这是金乌城,孤十七岁那年带兵建立的,从一小块地皮到现在,五年间,已是大城。”


    金乌城。


    李千姿抬头看着这陌生的城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里却又燃起了恨意。


    她原先只能看见耶律长渊一个人,所以她只想杀耶律长渊,现在看见了这座金乌城,她还想毁掉这座金乌城。


    恨意在心中疯长,她一刻都无法停歇。


    除了恨意,还有恐慌,如同兜头大雨,密密匝匝倾斜而下,浸润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几乎要将她就此淹没。


    她要彻底被锁到这里了,她要多久,要多大的力气,要受过多少苦难,才能挣脱出来?


    “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城邦。”耶律长渊的臂膀用力的抱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呼吸骤然沉重,用下颌在她脸上蹭她的软肉。


    “姿姿。”他道:“喜欢这里吗?我们今晚在这里圆房,以后,你会永远生活在这里。”


    这几日,耶律长渊开始喊她“李千姿”,“姿姿”,“千姿”,各种各样的名字,还特别喜欢在纵马狂奔时拈花弄瓣,在她耳畔喊,还让她喊他的名字,她不喊,他就不停手。


    他尤其爱在李千姿的身上打标记,李千姿的每一寸胴体,他都想留下自己的气息。


    柔弱的羔羊被恶狼叼住了后脖颈,北风自鬓边奔涌而过,李千姿抬头,看向那座巨大的城。


    进了这座城,她就是砧板上的肉,以耶律长渊的脾气,怕是入城之后的今天晚上就会要了她。


    她今天晚上,会连最后一丝尊严都失去。


    胸口憋闷,像是要喘不上气来,她与耶律长渊独处在马背上、瘫软着看天的时候,几次都想一簪子把自己了结了,又不甘心这样屈辱的死去,只能咬着牙硬抗下来。


    所有阴暗的仇恨都被压在胸腔里,片刻后,她垂下头,羞涩一笑:“喜欢,我们快进去吧,我我想沐浴。”


    彼时正是酉时末,申时初,如烟笼寒水的玄月面上浮起点点潮红,耶律长渊在那一刻懂了大奉人常说的“女儿美”,不吵不嚷,没有锋利的武器和獠牙,只有勾起的唇角和柔软的发丝,却惹的他心绪悸动。


    他喜爱她的每一处,她的所有都让他着迷。


    想起这三日来日思夜想,摸得到却不能吃的柔软羔羊,耶律长渊的手臂都绷紧了,他一拉马缰,马匹便如同利箭般射向金乌城,远远地跑出破风声。


    李千姿静静地看着那座金乌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呼吸也渐渐沉下去。


    她是大奉的凤凰,即将,被锁在这西蛮的城里。


    城里,属于大奉人的不甘冤魂在尖啸,她听见了。


    每一声,她都听见了。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总之,她会想尽办法,拉这座城里的所有人和她一起陪葬。


    陪!葬!


    在马上,他肆意把玩着她的身子的时候,与她道:“记住孤的名字。”


    耶律是西蛮皇室的姓氏。


    她不知道他行几,但是知道他是皇子就够了,西蛮的皇子,手上都是有兵的。


    李千姿心口骤紧,她人后仰着,两只手艰难地撑着身后,她自下而上仰起头,便看见那蛮族人走进来了。


    他太高,就算是蹲下,也比李千姿高出一个头不止,幽幽绿眸在暗夜中散发着泠光。


    他身上的影几乎挡住了帐篷外的所有月华,他的右手上拿着一盘烤熟的肉,肉片油脂旺盛,但托盘上还带着血丝,李千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部一阵翻滚。


    这一日,她都没瞧见这些西蛮人打猎,这些肉是什么东西的肉?


    她想起了今日死的那些流民,又想起了曾在侍女们口中听到的一些传言。


    “西蛮人是吃人的,他们将其他族的俘虏称为两脚羊。”


    “若是战时,西蛮人会将人烤熟了吃掉。”


    “西蛮人生性残暴,渴血弑杀,西蛮军队四处侵略,烧杀抢掠。”


    李千姿眼前发晕,纤细的指尖湿冷,僵硬的攥着裙摆。


    西蛮位于大奉最西侧,是一块很大的盆地,产地富饶,但西蛮人并不如同大奉人一样安稳重种田度日,他们骨子里就流淌着好战的血,注定要死在战场人,西蛮人常年四处征战。


    西蛮人的皇子到了十七岁,都会直接领兵出征,自己去打下自己的领土,西蛮人不接受战败者,要么在战场死去,要么在领土封王。


    西蛮东临大奉,西临其他国家,据说,这些年,西蛮的领土一直在不断扩大,但是李千姿并不知道扩大到了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她现在只觉得恶心。


    身体一天没进过水米,虚弱无力,冬日里手脚冰冷,一阵虚寒直顶头皮,她颤巍巍的向远处爬了些,而那位西蛮人走入帐内,在她面前蹲下,将托盘放到她的面前,又给了她一个水囊,声线低沉,道:“路途还有三日,把这些吃光。”


    否则,李千姿的身子根本撑不到,她会生病。


    彼时,李千姿正伏在兽皮上。


    耶律长渊垂下眼眸,便能瞧见李千姿的脸。


    她生了一张清冷的玄月面,远山黛眉间浸着薄汗,发丝凌乱的贴在脸上,月牙眼里含着泪,唇瓣水润,看起来很好吃。


    他的手指落到了李千姿的后脖颈上,抚摸着那一小块羊脂玉一般的肌理。


    温凉干净,细腻柔软。


    他很喜欢。


    他见她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他从未见过如她一般的人,每一根发丝都勾动着他的骨血,让他在每个夜晚躁动滚热,无法安眠。


    他要把她藏起来,放在帐内,不叫任何人去看,品尝过她的每一寸肌理,看看其他地方是否也这般讨他的喜欢。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李千姿打了个颤,她把脸埋的更低,并不回应他,似乎想用沉默来与他对抗。


    他的小羊羔有些倔强。


    耶律长渊的眸色愈发幽暗。


    他曾在飞袍的遮盖下,摸过羔羊身上的每一寸,这繁琐精致的厚重衣裙里,是饱满到让他喉头发干的柔美细腻。


    他很想在这里就要了她。


    但是,大奉的兵马随时可能会到,他不能在这里耽搁超过两个时辰。


    “灼华。”他的呼吸渐沉,声线也越发嘶哑:“吃光这些,否则,孤会挑两个奴隶出来杀。”


    “杀到你吃光为止。”


    他的声线很轻,但落下来时却如同恶狼的吐息,李千姿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后腰处窜到头皮。


    她半点不怀疑耶律长渊的话,这是一个能攻杀屠城的人,大奉人的命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她半个身子都麻了,不敢再开口讲话,只僵硬的凑到了盘子旁边。


    没有餐具,她甚至因为腿软都无法端正的跪坐起来,干脆只用手钳拿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是放了盐巴与胡椒的羔羊肉,并非是她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肉,味道其实不错,只是她还是因为讨厌这些人而觉得这些肉恶心,所以只能硬咬着牙塞下去。


    她吃肉的时候很好看,耶律长渊没见过这么吃肉的人。


    两片粉嫩的唇瓣一点油星都没沾,吃东西一点动静都没有,吃完东西后,才拧开水囊喝了两口,最后还会从袖口中取来帕子擦净面手,再将帕子重新按照原先的纹路叠好,放回到袖口里。


    小羊羔做这些的时候分外认真,这大概就是大奉人所讲的礼节。


    她吃完之后,还没忘与他道:“我都已经吃光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的人,你不能再杀了。”


    从耶律长渊的角度看,能看见她有些肉嘟嘟的侧脸,发鬓被风吹了一天,微微有些乱,一缕发丝落在她颊旁,随着她说话时微微晃动,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在他身前的兽毯上防备的缩着身子,揪着裙摆,小心翼翼的与他讨价还价。


    她很怕,但还在尽量为她的侍卫和侍女争一条活路。


    真是一条好舌头,耶律长渊想。


    “孤可以不杀,但他们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耶律长渊狼一样的眼眸贪婪的盯着她,用生硬的大奉话道:“你还剩下十三个人在孤手上,三天内,到了孤的领地,他们就会变成奴隶。”


    听到“奴隶”二字时,灼华打了个颤。


    她是尊贵的郡主,在大奉时,自然不会瞧见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但是她听人讲过,奴隶,连猪狗都不如,被赏做妾室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大奉有一种很凶残的游戏,在世家子间颇为流传,便是让野兽与奴隶搏命,用以下注做赌。


    奴隶连种地、伺候人都不配的,只能被人用以取乐。


    大奉的奴隶是如此,西蛮人凶残,他们的奴隶怕是会更惨。


    李千姿抬起眸来看他,她瞧见他笑了一瞬,血红色的额带在昏暗的帐内泛着泠光,暗粉色的唇瓣勾起了一个笑。


    “所以,灼华,你要想想办法,在这三天内,让孤把他们放走。”他说道:“对你来说,每一个夜晚都无比珍贵。”


    李千姿听懂了他的暗明示。


    她明白他想要什么,从第一眼见她,他那双眼里的贪婪就从没有掩盖过。


    昏暗的帐内,耶律长渊的身影笼罩着她,他坐在那里,没动,但刀锋早已迫到了李千姿生命的脉络上。


    他要她自己过去求欢。


    李千姿的眼里涌起了阵阵水雾,她在原处踟蹰了片刻,便慢慢的爬向了耶律长渊。


    她在心里与自己说,人为求生,做什么都不下贱,她被绑走,不是她的错,她做的很对,她的贞洁,远没有她的性命更重要。


    自幼她的父母便是如此教她的,裴哥哥给她的书信里,也与她说过西疆中,被掳走的大奉女子的处境,总之,她这样,并不是自甘下贱。


    话是这般说的,但李千姿还是觉得屈辱,泪珠从她的月牙眼里滚落,像是月亮落了一场雨。


    她越是这般不情愿,耶律长渊越是要逼着她来讨好他,恶狼反复捉弄猎物,以此来满足他的掌控欲。


    李千姿并不会讨好男子,只是她出嫁前,有闺中密友塞给她一些小话本,话本上写了一些男女之事,她曾偷偷躲在床榻间偷看过一些。


    男子大抵是这般那般,那般这般的吧?


    李千姿爬到他的面前,努力的跪直了身子,耶律长渊撑着单膝坐着,比她跪坐还高一线。


    李千姿怕他的脸,她不敢看他的眉眼,便硬着头皮,撑在他的膝盖上,凑过去在他的下颌上啃了一下。


    勉强算是个吻吧。


    她想。


    但下一瞬,她的面前便天翻地转。


    她被耶律长渊压到了柔软的兽皮上,他太高了,肩膀宽阔到只要一压下来,便能将李千姿整个人锁在他的怀抱里,他掐着她的脸,侵吞她的唇瓣。


    耶律长渊没有过女人,他也是第二次吻她


    第一次,是在那马车里,他和灼华的初见。


    人间至美。


    如果她足够听话的话,他会给她王后的位置,他喜爱这个女人的一切。


    过了半晌,李千姿才从他的手上逃离。


    她的眼睫因为沾了泪而凝在一起,纤细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肉里,她哽咽着,问:“你今晚,能不能把他们放走?”


    当然不能。


    耶律长渊盯着她看,昏暗之中,他那双眼泛着幽幽的光,似乎是在打量李千姿的骨头几两重,够不够他几口吞下。


    李千姿只要一抬眼,便能看到一张极具压迫性的脸,像是一只山间巨狼,强壮凶猛、獠牙尖锐到让人胆寒,像是能随时把她撕碎一样。


    可她还要与他周旋。


    “一只手。”终于,李千姿听到他开口了。


    李千姿惊的以为他要砍掉她的一只手,这西蛮疯子不高兴就杀人,砍手他应当也做得出来,但转瞬间,又听到他道:“你的一个吻,只能换一只手。”


    他的手指喜爱的摩擦着她的脸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似乎怕伤到她一般,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李千姿心口发紧。


    “灼华。”他念着她的封号,语气里都带着浓烈的蛊惑之意,他邪丽冷峻的面容上闪过好整以暇的模样,道:“好好算算,这十三个人,这么多手脚、脏器、头颅,你该怎么来换。”


    李千姿面色发白。


    一个吻,一只手,那一个人,要多少?


    十三个人,又要多少?


    她算不明白这样血腥又恶心的账,但她能想象到那种画面。


    她要在这里就失去清白吗?


    她还能再嫁给裴哥哥吗?


    李千姿的眼底里有一片茫然,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求生,可理智与情感在拉扯,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下不去手做。


    而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一阵吵杂喧闹,有西蛮人在怒吼。


    李千姿听到了大奉的号角声。


    她原本惨白的脸上骤然爆发出欣喜的光芒,宛若坠入河中的人捞到了一块救命的浮木一般,她眼底里的光彩直直的撞进了耶律长渊的眼眸里。


    大奉的将士来了,一定是她的裴哥哥带着兵来救她了!


    第 55 章   萧府大戏(完)旧情人见面(中)


    恶月初,地牢。


    牢中无光,昏暗寂静,夏日间也使人浑身冰冷,不知岁月流逝。


    李千姿贴着铁栅栏蜷缩着身子,数着奔逃的日子,突听门外有铁链开锁声传来。


    远处有铁靴踩在地面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传来,每一步,都踩在李千姿的心头。


    李千姿惊恐的躲避,嫩绿色的裙摆剐蹭在地上,丝绸崩裂间,飘出细微的沙沙声。


    任凭李千姿东躲西躲,来人却走的悠哉,似乎笃定李千姿逃不出这小小的牢笼,他从暗处来,戏弄一只玩宠一般,笑吟吟的唤她的名字:“李千姿,韶韶,听闻这是你未婚夫给你的爱称——”


    夏日子夜,少年人悠扬的声线上扬,带着些讥诮,缓缓在昏暗的地牢远处飘来,但话尾中切齿的恨意却使人胆寒。


    “你说,他抛下你逃走的那一日,可曾想过,他的父母会将你丢出来顶罪?”


    李千姿已经缩到了角落里,鼻前的夯土墙泛着潮冷的土腥气,争先恐后的钻入人的鼻腔,似乎要将人活活闷死。


    她颤着声,想说一句“与我无关”,但牙关一吐,只上下磕碰,半个字说不出来。


    行过来的少年人走近,旁处有人“呼”的点燃了地牢外的火把,明灭的火光中,映亮了来人的脸。


    来人身量挺拔,剑眉凤眼,满面凌厉煞气,一身武夫袍上绣渊丝金,腰配明环琳琅,臂环精铁护腕,此时正抬眸扫视地牢内的情境。


    牢内空荡,地上连根稻草都没有,唯独西北角内挤了一个纤细柔美的姑娘。


    那姑娘生的美极了,一双桃花眼含着泪,隐隐酝着几分恨意。


    她姿艳若三月芙蕖,任谁瞧了,都会被她的美色惊一瞬,想要将她护在怀里,好生疼爱。


    但耶律长渊见了她,却只想碾碎她的花瓣,让她哭着求饶。


    他们的仇怨说起来有些可笑——半月之前,耶律长渊自京中而出,来东津郡清河府亲迎在清河老家为祖母守孝的未婚妻,西疆郡守、庄大人之嫡长女,履祖辈婚约。


    百胜侯常年驻守西疆,与西疆郡守情同手足,是真正的经历过生死的好兄弟,所以定下了双方儿女的婚事。


    百胜侯府与一郡之守联姻,成百年之合,为京中美谈,但偏生,他的未婚妻跟一个白姓的书生跑了!


    一顶绿帽子凭空扣在头上,把耶律长渊扣出了火气。


    他耶律长渊贵为大奉功勋之后,侯爷嫡子,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耶律长渊当即带迎亲的亲兵将这白姓书生的府门给围上,这书生一日不出来,他就不允这府门中进一日食水。


    若是白姓书生有点骨气,就该自己站出来,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责任,而不是让他的满府亲人因他活活饿死。


    偏生,这白姓书生不肯出来。


    耶律长渊围府七日,白府内水尽粮绝,最终,这书生的父母想了个主意。


    他们将自己儿子的未婚妻——养在膝下的童养媳,李千姿绑着献了出来,直言“自古以来夫债妻还”,既然他们儿子拐走了耶律长渊的未婚妻,那他们就将他们儿子的未婚妻献给耶律长渊,万望小侯爷消火,莫要为难他们两位老人家。


    那一日,白府前后被围了三层,周遭街巷禁行,耶律长渊斜靠在薄纱覆面的八台大轿上,咬着府尹上供来的葡萄,看着白府的两个老东西一步一磕头,一路磕着,送上来一位如花似明的美人儿,哭嚎着喊:“求小侯爷笑纳。”


    俩老东西,皮松肉懈,满面讨好,瞧着都反胃。


    送上来的美人儿却生的极好,身穿嫩绿色对交浮光锦长裙,外搭了一件粉色水袖长裳,粉绿交映间,一头墨一样的发束成垂渊雅鬓,一枝海棠簪斜插鬓间,匍在青石板地面上时,午后的烈阳穿透屋檐六兽,落在她薄薄的肩背上。


    恍似卖花担上,一枝春欲放。


    耶律长渊漫不经心的目光下滑,扫了她一眼,瞧见那张面的时候,嚼葡萄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虽是受困之态,可却并不柔顺,脖颈高高昂着,像是金笼中展翅欲飞的鸟雀,一双含着泪的、倔强的眼,死死的迎着耶律长渊的目光来看。


    那目光,看的耶律长渊不爽。


    她很不服啊。


    这满府的人都服了,白氏夫妇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的求饶,她却依旧不服。


    她凭什么不服?是不忿于落到他手里吗?一个小小庶民,竟不肯舔靴跪礼,她以为她是什么国公贵女吗?


    耶律长渊盯着她看,想,她不想落到他手里,他就偏要。


    他偏要弄到她服。


    他性子本就浪荡荒唐,当日竟真收下了这美人儿。


    李千姿,就这么落到了耶律长渊的手里。


    耶律长渊,京城百胜候府上的嫡子,日后可袭爵位,虽算不得天潢贵胄,但也是高门贵户,养了个嚣张跋扈的性子,杀一个小小平民,算不得什么。


    就像是现在,他可以将李千姿关进地牢里随意亵玩。


    此刻,耶律长渊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惊恐的眼,向后拍了拍手。


    地牢外立刻有人抬进来一匹木马,木马下有半圆弧乘,可前后摇晃,马上有竖木二枝,火光噼里啪啦的烧,光芒映在其上,望之触目惊心。


    李千姿养在深闺,不曾见过这种东西,却听耶律长渊下一句道:“在京中有一道刑罚,名叫[坐铜马],专门用来惩罚失贞的女人,使女子骑乘而死。”


    “今日,该你来还你夫的债了。”耶律长渊下颌一抬,差使人逼向她。


    摇曳的火光中,侍卫踩着铁靴逼近,铁胄摇曳生响间,一双双手毫不留情的将她拎起来,撕扯她的衣裳。


    “不要过来——”


    棉巾撕裂,与痛哭声混做一团,李千姿被亵弄着跪在地上、凄惨的匍匐下时,从铁靴与衣角的缝隙中,窥探到了耶律长渊含笑的眼。


    他似乎觉得她这种模样很好玩,嬉笑一般道:“这般反抗,莫不是个雏。”


    “衣裳扒净了,叫我来看看。”


    他竟真的走过来。


    不要。


    不要!此时,正院前厅,宴席正酣。


    灯光融融,美人献舞,丝竹声声起,倩影落竹灯,好一副纸醉金迷之像。


    美酒三巡后,耶律长渊穿着一身赤红色绣渊团武夫圆领长袍,单膝屈腿、斜倚主位,一只手拿着明壶往口中倒酒,另一只手在桌上敲着乐鼓的节点。


    唱到好处,他晃了晃头,锋锐的丹凤眼顺带向下一扫,睨了一眼下首所坐的男子,想瞧瞧来人有什么反应——他这歌舞在京中都少见,谁看了都要夸两句的。


    客人正在垂眸饮酒。


    他生的好,薄唇高眉,俊朗端肃,头顶莲花银冠,一双瑞凤眼凝而摄神,周身端正,渊渟岳峙,坐与矮案后脊背笔挺,饮酒时,一身鸦青色文人书生袍随之而动,袍上绣以银鹤入渊图,渊袖明钩,流光银冠,可见身份。


    这衣裳太过沉闷刻板,束缚太多,常人穿了只会被外物所压,显得灰扑矮小,但落到他身上,却被宽肩窄腰撑出挺拔的姿态,守礼端重,跪坐于此时,如渊鹤掠松,霜月茭白。


    正是耶律长渊的好友,陆承明。


    虽说是好友,但是耶律长渊与陆承明并不亲厚,耶律长渊习武,性躁,路见不爽,见谁都会抽一鞭,陆承明性冷,循规,从不做任何逾矩之事,小小年纪,便举止沉稳,从不做半点错事,他们俩玩儿不到一起去。


    但是李氏与陆氏同为五姓之一,别管私下里如何,面上他们俩必常来往,所以,他们常在一起出宴,外人也传他们是好友。


    但在心里,耶律长渊总是暗暗将自己与陆承明比较。


    耶律长渊自问他不曾弱于陆承明,但偏生,京中人人都赞陆承明,提起了陆承明,好话似是说不完,一句句“端方君子”,像是叽叽喳喳的鸟雀一般没完没了,但提到他,只会干巴巴的客套一句“小侯爷英武”,叫他心里头发堵。


    他争强好胜,不在意那些比他差的,却难免在意与他一般身份的陆承明,所以,今日陆承明拜帖一到,他立马将搜寻的事儿扔了,回来宴请陆承明。


    这歌舞本是好的,但瞧着陆承明面无赏色,耶律长渊便觉得这歌舞不好了,入不得陆承明的眼,他也懒得看,便大手一挥、声线不耐道:“下去——人呢?”


    前一句是对着正在献舞的美人儿们说的,后一句,却是问身后伺候的丫鬟。


    丫鬟赶忙应道:“已唤人去叫了,约摸着已经到了,奴婢现下便去瞧瞧。”


    说话间,丫鬟匆匆离去。


    随着歌女、丫鬟都离去后,席面为之一清。


    坐在席间的陆承明在此时放下杯盏,抬起一双冷淡的瑞凤眼,道:“小侯爷不必再寻舞姬,今日陆某是替百胜候传句话来。”


    他声线寒淡,落在这喧嚣的席面上,似泉泉清水,鸣佩而落。


    陆承明时任京中大理寺少卿,前些日子自京城出,来清河府,是背着圣上的旨意来查案,按理来说,他不当与耶律长渊有交集,但他临来突然来向耶律长渊送一封信,是因为百胜候亲自与陆承明约见,请陆承明来劝说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在东津清河这段时间兴风作浪,京中早有耳闻,百胜候几封信送过来,耶律长渊都当看不见,百胜候无法,只得求助于陆承明。


    京中关系复杂,彼此同为京官,又是五姓之二,互为砥砺,遇事难以推拒,更何况只是件不涉朝堂的私事,推拒太过难看,陆承明便应承而下。


    耶律长渊知晓陆承明要说什么,但他懒得听,只打断他的话,执意道:“我新得的这舞姬极好,与旁的舞姬不同,承明瞧见了,定会喜姿。”


    旁的女人不够好,但李千姿可以。


    耶律长渊从未瞧见过比李千姿更有意思的女子,他觉得,陆承明也一定未曾见过。


    他这性子就爱炫耀、爱张扬,手里有点宝贝,一定要拿出来见见光,最好让别人心痒痒、又拿不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那他才舒坦。


    见耶律长渊坚持,陆承明也不反驳。


    坐在下首的端方君子早已摸透耶律长渊的性情,他早知这一趟是白走,现下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当下,陆承明缓缓颔首,不再言谈,只垂眸继续饮酒。


    冷酒入喉,席外正行进来一位女子。


    对方穿着波斯妓裙,抱着琵琶而来,远远一望伤风败俗,陆承明扫过一眼,便淡然收回目光,饮尽杯中酒。


    酒液清冷,在烛火的照耀下映出流动的光芒,酒液有些醉人,他闭了闭眼缓神时,恰好一阵琵琶乐声响起。


    乐声婉转哀绵,散于席间,恍若闻其泣声,以弦传情,可见其指法,落到京中贵女圈里,也是能拔得头筹的,此非一日之功。


    陆承明被曲中哀意所触,远远望了一眼。


    席间正中摆着一张圆面凳,坐在其上的姑娘正垂眸弹琵琶,十指削葱,冰弦声动柔荑,生的面颊尖俏,肤润唇红,一眼瞧去,似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只是弹奏时拧眉垂眸,楚楚可怜,似在忍受极大的委屈。


    这等模样,这等才情,不当是个妓子。


    他只望了一眼,便听一声笑,陆承明抬眸,正见耶律长渊两眼灼灼的看着他,一副“我就知道你陆承明一定会看”的模样,笑吟吟的的问他:“承明可喜姿?”


    陆承明面上依旧没什么情愫,被耶律长渊带着几分恶意询问,也只道:“曲好。”


    他这人生来如此,见了金山美人都不动眉眼,泰山崩于前,他也只吐出几个字来,仿佛万般不入眼,但耶律长渊就是知道,陆承明方才在看她、陆承明在好奇她为何不情愿。


    这种感觉让耶律长渊得意。


    看看,他终于得了个宝贝,叫陆承明抬眼来看了!


    他不等陆承明来问,自己便回道:“这——便是那白且行的未婚妻,白家那俩老东西赔给我的。”


    耶律长渊这般说,陆承明便也知晓了这演奏女子的身份。


    清河乃陆氏旧居,清河里一半的官员都姓陆,东津里一半的官都要看陆氏脸色,这里出了什么事,瞒得了当今圣上,都瞒不了陆氏人。


    耶律长渊找寻东津郡守之女与奸夫无果,怒将奸夫未婚妻抓回泄愤一事,早已传开,陆承明也有耳闻。


    耶律长渊作风一贯如此,他觉得自己是天潢贵胄,谁在他面前都要低上一头,若是不低,他就抬脚去踩,在京城就这样跋扈,到了地方更不知收敛。


    思及至此,陆承明倒明悟了这女子曲中悲意何来,这天降灾祸,与她有何干?天罡颠倒,压的蝼蚁起不得身,死生皆是受辱。


    见陆承明只夸曲,不夸人,耶律长渊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趣味儿,道:“她人儿更妙,陆兄一会儿便知了——你今夜来得好,正赶上一场好戏。”


    说话间,耶律长渊摆了摆手,让席间李千姿下去。


    陆承明与耶律长渊相识已久,听了这一个音调,便似已嗅到了血腥气。


    他墨色的眼眸抬起,又一次抬眸看向那姑娘,却只见李千姿头都不回、快步行出,一头墨发上缠绕着的金丝随之轻颤,似逃脱牢笼一般迫不及待。


    那时天色暗沉,晚风沉闷,吹动檐下青木帘,隐隐席卷热潮之意,似有夜雨将至。


    而她似乎并不在乎什么雨,也不在乎席间的人,她只雀跃的行过门槛,白嫩的足腕透着几分粉t?,跃起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让陆承明突然记起很多年前,他幼时养过一只黄嘴绿毛鹦鹉,畜生心野,养不熟,一门心思想逃,那鹦鹉从他的笼中逃走、蹦着跑的时候,脚步和她一样轻盈。


    陆承明只望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依旧如往日一般端方沉稳,但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看出,他端着酒杯时,有一瞬间的晃神。


    那鹦鹉——后来亲手被他亲手放了。


    他身为陆家子,肩负陆家兴衰,不可踏错一步,这是他的命,他困于此,便不忍见旁物也与他一道被困,鹦鹉要跑,他便送它一程。


    恰在此时,耶律长渊坐与席间,问道:“我父叫你带什么话?”


    陆承明转瞬间便压下那些莫名窜起的旧事,放下手中杯盏,再抬起幽深黑眸时,已是另一幅冷清模样。


    他声线平静与耶律长渊道:“百胜候的意思是,事情闹得太大,此亲断不可再成,百胜侯说,庄府有意将这婚事递送给庄家养在京中的二小姐,延续婚约,你当尽放此中乱事,早日回京,重议婚事。”


    原定的大的跑了,只能匆忙将小的顶上,总之,两家婚事必成,颜面要全下来。


    耶律长渊不讲话,只玩着手里的杯盏。


    他知道,就算是他将人寻回来,百胜侯府也不可能迎一个名节有污的女人进府,所以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不当浪费时辰,徒增笑料。


    陆承明话头转起,去说其中利弊,说朝中局势,说两者的婚事该如何走,期间屋外变天,猛风飘电黑渊生,霎霎高林簇雨起,檐外雨线如丝落,乱打芭蕉掩人言。


    这一场雨来得急,潮湿氤氲的水汽自木窗外而入,冲散了屋内闷热的酒气,陆承明神态淡漠的讲过所有后,道:“小侯爷作何想法?”


    耶律长渊将酒杯一摔,清液迸溅间,他森然道:“我不走,那女人我不要了,男的我得打死。”


    至于娶谁——娶谁都无所谓,那本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他不在乎,熄了灯都一样睡。


    陆承明端坐案后,神色不变。


    他早便知道,说什么局势利弊都没用。


    言尽于此,他该告辞。


    但在他告辞之前,庭外突听一声厉啸,似有女子惊叫!


    陆承明那双淡情的瑞凤眼微微向窗框一扫,只瞧见其外竹影为夜雨摇晃,并不知何事,但一旁的耶律长渊却“哈”一声拍过手掌,面上带着狩猎成功的愉悦,也不管陆承明如何,起身拉着他边道:“陆兄,来瞧,我说的好戏来了。”


    陆承明不喜被人触碰,被他拉着手臂站起时脸色更冷。


    他们行到窗前,向外一望,便瞧见方才那逃奔出去的、波斯衣裙的姑娘匍匐在地上,被暴雨打的起不得身,跪着向屋檐哭喊。


    薄薄的衣裙被雨水打透,隐隐可见其下风光,单薄的脊梁在夜色下散着银亮的水色,满头墨发湿淋淋的裹着白嫩的面,让人分辨不出她脸上的是泪还是雨。


    不过短短两刻钟,飞出去的鸟便已匍匐在地,尾羽尽湿,薄骨濒碎,只能大张着鸟喙,在死亡的边界,发出绝望的悲鸣。


    李千姿抬起头时,就看到灯光融融的窗前多了两个锦衣华袍的身影,隔着雨幕,耶律长渊一脸恣意的昂着下颌看着她笑,像是十分开怀于她的狼狈,一旁的男子神色冷淡,不悲不喜的旁观着她的伤痛。


    他们在天上。


    而她在泥里。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李府后院西厢房的夜空。


    李千姿满身冷汗的在床榻上惊醒,眼前便是银丝钩蝶的重叠锦帐——这是清河府尹献给耶律长渊暂居的庭院,白日里,耶律长渊去外搜寻她的未婚夫与那位贵女t?的下落,晚间回来后,便以折辱她来泄寻不到那对奸夫□□的愤。


    他让她做妓子装扮,弹曲唱戏,逼迫她后,再赏她点金银首饰,笑着问:“韶韶生的貌美,可要做本侯爷的侍妾?”


    他分明可以强夺她,但不知道这人是生了什么恶兴致,非要逼着李千姿说“我要”。


    李千姿也倔,她任凭首饰砸在面上,也从不言语,只沉默的听着。


    耶律长渊不喜于她的反抗,挥挥手,便唤她滚回房去。


    她像是被一场无形的山压着,从不得姿颜,唯有回到房中、不再被人戏谑的望着时,才能喘息片刻。


    她偶尔也唾弃自己,便自暴自弃的去沉入梦中,逃避此间真相,可耶律长渊无处不在,又在梦中折辱她,她拼尽全力醒来,一睁眼,又看见了府内的装饰,此间金明晃晃,牢笼一样箍着她。


    不管是梦里还是人间,她都被耶律长渊踩在靴下。


    恨与愤,烧着她的心,她这纤细的骨头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夜间蝉鸣声远,一丝月华自未拉紧的锦帐外泄进来,在她的芙蓉面上映出一丝莹莹亮线。


    她这一声喊惊起了外间榻上睡着的丫鬟红梅,红梅心知,姑娘怕是又被梦魇惊醒了。


    也不知那一日在地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姑娘每每入梦,都会哭着醒来。


    忠仆连滚带爬下来榻来,奔入到内间一看,就见榻上的李千姿簇拥着被子,面色悲切地坐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滴泪顺着眼眸便落了下来。


    内间摆设奢华无比,篆香烧尽,月影上帘钩,明质屏风被月光照出流水一样潺潺的泠光,角落处的冰缸散发着阵阵寒意,屋内矮塌桌上点着驱虫的香,袅袅细烟自香炉间缓缓而升,房中的每一处死物都美而静。


    唯有床榻间的美人儿是活着的、悲伤的。


    她簇拥着宝石绿的锦缎坐着,肩背似一块瓷白的明,绿白交映间,引人口舌发干,薄薄的一缕月华自窗外落进来,照在她柔美的面上,月华拂过,姣姣盈盈,若春水映梨花,那滴泪顺着面颊滑落,引人心碎。


    红梅看的一阵心疼,她自然知道姑娘是为什么而哭。


    姑娘这一生都很苦。


    他们李家和白家自幼有婚约,后来李家人因天灾而逝,李千姿带着唯一的丫鬟红梅投身白府。


    李家出身商贾,早些年对白府颇多照拂,不过,后来李家完了,便也没多少助力了。


    白府对李千姿并不太喜爱,但碍着婚约名声,还是将人收下了,她们主仆俩才在白府安身半年,还没成婚呢,白少爷就带着贵女跑了。


    那一日,姑娘被老爷和夫人献出来之后,她放心不下姑娘,硬着头皮跟过来伺候姑娘。


    她亲眼瞧见,姑娘在小侯爷手下受了何等的磋磨。


    他们姑娘出身虽商贾,却是个自爱自重的人,从不因身份看轻自己一等,十六年恪守礼节,从未与白公子有什么逾越之处,谁料一遭人祸起,竟是将她交出来了。


    偷人的是白公子,凭什么叫姑娘出来受人屈辱呢?就算真是“夫债妇偿”,也轮不到她们姑娘头上去,她们姑娘还不曾嫁给白公子呢,也不知那白老爷怎么拉的下脸来送,更不知那小侯爷为什么要收。


    这世上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情呢?


    红梅一时心酸,行到床榻前,小心跪在床榻前的木质矮阶上,向前探身,轻握李千姿的柔荑,声线放轻,做贼一般低声哄道:“姑娘莫怕,奴婢已打点好了,府中的管事嬷嬷收了咱们的银子,与奴婢说,今夜子时,让我们二人混在采买的牛车中出去,到时候我们逃回家去。”


    坐在床榻上垂泪的李千姿听见“逃”字,整个人都打了个颤,骤然从悲切中清醒过来。


    没错,她要逃。


    她这人瞧着柔弱,但骨头里却藏着一股倔强,旁人越是要欺辱她,她越是不肯认服,她什么错都没犯过,不应当由她来背罪,她要逃走。


    想到能逃离这里,李千姿垂下眼眸,揉着红梅的头,低声道:“难为你为我奔走。”


    她被囚在小侯爷手底下,却也不是孤立无援,草草荒野,她也有取暖的地方,苦日将散,她会再逢春。


    她一时宽慰,对着红梅柔柔一笑。


    美人清雅,绣面明兰一笑开,面上似有盈盈光华掠过,眼波流动引人猜,正是姐妹筹谋的时候,院外突有人来,远远的唤着问:“李姑娘可曾睡下?小侯爷回了,唤姑娘去唱曲儿呢。”


    李千姿与红梅都是心口一紧。


    小侯爷在外搜白书生与那位贵女,常会日夜不归,之前已经两日不归了,今日竟是回了。


    现下正是定昏亥时初,马上临着她们逃跑的时辰,这时候小侯爷来寻她唱曲——一场曲不知要唱多久,若是耽误了逃跑的时辰,下次采买,又要半个月。


    见屋内没动静,外头的人拔高了音量:“红梅?可还醒着?”


    这般切切急催,是拖不过去了。


    红梅快步打开门,笑着对外头的丫鬟说:“劳姐姐来唤,我家姑娘正梳妆呢。”


    外头的姑娘语调又放轻了些,嗔怪着道:“你们久不回我,我还以为你们睡下了。”


    红梅不答这话,只压低了声量又问:“小侯爷此次外行,可寻到白书生了?”


    她们俩主仆都有个天真的念头——这犯了错的是白书生,若是寻到了白书生,说不准小侯爷就把她们俩放了呢,她们俩白捡了两条命,也就不用拿头去拼活路了。


    听见红梅的话,里头正在挽发的李千姿也停顿了动作。


    她双目还定定的瞧着梳妆镜中的明兰面,呼吸却早已屏住,隔着雕栏薄纱的木窗,静静地听着院外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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