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顾平江出狱/张青入狱


    邢燕寻的圆眼微瞪,整个人骤然紧绷起来,神色不善的上下打量着李千姿看。


    邢燕寻看着李千姿清冷出尘的眉眼时,只觉得心口骤然被刺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整个客栈二楼里都没有什么人,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隔间里,邢燕寻与李千姿两人在外说话,倒是没有旁人看见、听见。


    裴郡守的未婚妻,这七个字,狠狠地刺进了邢燕寻的脑中,让邢燕寻升起一种浓烈的防备之意。


    邢燕寻一见了李千姿的脸,就知道她确实是李千姿。


    因为邢燕寻曾经在裴兰烬的书房中瞧见过裴兰烬闲暇时画下的李千姿的画,画中女子眉眼便是如此——裴兰烬每次画完之后,还会烧掉,他说,李千姿是郡主,一举一动皆要小心,他们尚未成婚,他不能留着李千姿的画,以免污了李千姿的闺名。


    邢燕寻还是偷偷瞧见的,裴兰烬护她护的厉害,一幅画都跟护着宝贝似的。


    而这位灼华郡主,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美。


    破旧的客栈二楼里,墙壁上简单挂了几盏油豆灯,从后照亮四周,映在李千姿如玉的肌理上,几乎能看见她眼眸中的云波,当真是如画中走出来的江南烟雨一般。


    她不似西疆女子那般高大健美,而是如姿头夏花般纤细羸弱,当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姣若秋月,姿色天然。


    李灼华,李千姿。


    邢燕寻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就是裴兰烬喜欢的女人?


    娇娇弱弱,能有什么用?


    这些大奉的贵女,又怎么会知道西疆的险恶?又怎么能与裴兰烬并肩作战?


    不过是有一个好身家,有一副好容貌罢了,若非是她与裴兰烬有婚约,裴兰烬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邢燕寻觉得,裴兰烬与李千姿应当就是双方家族的联姻,那些世家子不就是如此吗?一个个的,成婚前都不一定能见上几面,又能有多少感情呢?


    裴兰烬是君子,因为不得不对李千姿负责,所以才百般拒绝她,如果她与裴兰烬早早见面,裴兰烬肯定会先喜欢她的。


    虽然裴兰烬不说,但是邢燕寻能够感觉到,那来自京城的云鹤早已被她迷住,只是不肯自己承认罢了。


    所以,她要逼他承认。


    她既然要逼他承认,那就绝对不能让她与裴兰烬相见。


    邢燕寻不着痕迹的挡在了帘外,甚至还向前逼近了几步,免得李千姿突然冲进隔断内与裴兰烬见面。


    她好不容易才把裴兰烬从纳木城中拐带出来日夜相处,怎么可能让李千姿近身。


    如果李千姿现在与裴兰烬见面了,她的所有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且,这位郡主此刻应该是到了纳木城才对,为何会出现在此,还作蛮人打扮?


    邢燕寻就是因为李千姿要到纳木城了,所以她才费尽心机带裴兰烬出城,没想到她都带着裴兰烬躲到这里来了,李千姿竟然还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你怎么证明你是裴郡守的未婚妻,是灼华郡主?”嫉妒涌上心头,邢燕寻的手无意识的拨动着她的大奉墨刀,语气不善道:“堂堂郡主,怎么可能在此?你若是欺骗于我——”


    李千姿有心进去与裴兰烬说两句话,但是这女将军拦着,她便没能进去,她也不能大声开口,恐引来耶律长渊,那狗畜生耳朵尖利的很,而且,她觉得她若是进去了,裴兰烬也不会再让她涉险回到金乌城,所以她没有进,只与那女将军继续说话。


    “几日前,我与我的侍卫在三元城被袭,我们被带到了金乌城中,中途我还碰见了一伙大奉的将领,但是他们没有把我们救出来,现在我们都在金乌城中,我们需要救援。”李千姿露出袖口手腕,摘下了她贴身带着的镯子,给了邢燕寻,低声道:“邢将军,此为我贴身的物件,你给了裴郡守,他便知道我是谁了。”


    邢燕寻不肯接,只冷眼看着李千姿,邢燕寻想,若是这李千姿执意要闯进来,她便一鞭子抽死——谁管李千姿是谁?她又不是李千姿的生身父母,她凭什么管李千姿的死活!这满西疆的人谁的命不是命?她凭什么因为救李千姿而搭上她自己?


    邢燕寻只沉着眉眼,飞快道:“我们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帮衬与你,你不要无理取闹,扰乱我们的大计,我们还有事情要办,就算是你是郡主,也不能阻碍到我们的事情。”


    “我并非无理取闹,我没有时间了,只劳烦邢将军将此物件给裴郡守,并与裴郡守道,三日后夜间,若金乌城内有烟起,便让他埋伏攻打金乌城,只要您将此物给裴郡守就可以了。”


    李千姿这几句话说的焦急,她匆匆将手镯塞进了这个不大好说话的女将军的手里,语句中将最后一句话咬的很重,然后转身,匆匆戴上面具,并往回跑。


    她知道,裴兰烬听了她的消息,就一定会来找她的。


    李千姿不敢耽搁——她要抢在耶律长渊回来之前,回到她的隔间里。


    她现在没办法跟裴兰烬一起走,一是因为耶律长渊带了足够多的人来,耶律长渊的西蛮将士一个比一个凶残,都围在外面等着呢,她若是在这里跑了,耶律长渊会当场反扑。


    二是因为,她的侍女和侍卫还在金乌城,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她在耶律长渊身上受过那么多屈辱,她亲眼看见耶律长渊杀了那么多大奉人,她不可能就那样放过耶律长渊,她要亲手完成她的计划,了结她的仇。


    思考至此,李千姿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女将军还站在原地,握着她的镯子,拧眉望着她。


    那女将军挺背而立,手持重刀,神色凌厉,虽说脸上戴了粗布遮面,但是眉眼也能瞧出来一股英姿飒爽之意。


    李千姿并不在意她方才的防备态度,在西疆处处都是危险,死


    西蛮狗畜生


    李千姿听的面色越发涨红,连小巧的耳垂上都浸出了血色。


    她纤细如玉的手指恶狠狠地推在耶律长渊的脸上,想自己站起身来,从他身上下来,但耶律长渊没松手,他的两只手如同铁钳一样钳制着她,把脸贴在她肩上道:“是用孤的口,不是用你的口,姿姿,这是舒服的事情,你会喜欢的。”


    他又说:“孤这些时日,瞧了不少你的话本,孤觉得,孤现在很不错。”


    他一天天不知道都在学什么东西!


    李千姿更没脸听了。日日拜周公


    今日耶律长渊没有穿戴盔甲,没有穿厚厚的兽皮,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绸衣,那把锋锐的小匕首被她用力握着,凶狠的刺进了他的心口处。


    很准。


    耶律长渊垂下眼眸,看李千姿的脸。


    李千姿维持着持刀刺向他的动作,那双漂亮的月牙眼中瞧不见半点情意,只有冷冷的杀意。


    北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漫天的大火与浓烟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耶律长渊与李千姿两个人。


    李千姿看见那双狼一样幽绿的眼眸一直定定的盯着她看,像是不认识她是谁了一般。


    李千姿想将匕首从他心口处抽出来,再戳一刀,但是她的手指刚动,耶律长渊的手便“啪”的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那么用力,像是要将她的手捏碎一般。


    李千姿因此发出了一声闷哼,原本笃定的眼神也因此有些慌乱。


    她这一刀插入了耶律长渊的心口,耶律长渊为何还没有倒下?


    他分明饮了那么多的酒!他怎么还能站着?


    幸而李千姿做了后手,她这刀口上还涂抹了剧毒,只是距离毒发还有一段时间。


    在耶律长渊毒发之前,她不能被耶律长渊弄死!


    李千姿开始剧烈挣扎,想要甩开耶律长渊握着她的手,但是耶律长渊的力气岂是她能挣脱的?


    耶律长渊单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送到胸口前,一把扯出了她的匕首,“当啷”一声,匕首落地,李千姿也被掐着下颌,痛苦的昂起了头,被迫看向耶律长渊。


    月色之下,耶律长渊那张昳丽惑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多数时候都是这般的,谁都瞧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此刻,他那双幽绿的眼眸里凝出了些许血丝,他胸口上的血迸溅出来,滚烫的血珠溅在李千姿的脸上,白的面容,红的血珠,极致的红白之中,李千姿那双月牙眼里凝出了几分恐慌。


    “是谁教你这般做的,嗯?”耶律长渊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姿姿,告诉孤,你不是喜欢孤吗?”


    月色之下,耶律长渊高大的身影覆盖在李千姿的身上,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眸凝在她的眉眼间,眼底里再也瞧不见什么柔情蜜意,只有浓烈的杀意。


    他的手如同一把铁钳一样,重重的钳制住李千姿的下颌,像是随时都能将李千姿掐死一样。


    那如同花儿一般柔媚的女人在他手里渐渐停止呼吸,如玉的面容涨得通红,因为痛苦,她妍丽的唇色渐渐开始泛白,指尖也开始渗透出细细的冷汗,像是小猫儿一样,无力的抓挠着耶律长渊的手背。


    他依旧站在原地,明明李千姿对他下了不少毒,可他的手臂还是那样有力,他连胸口上的伤都没有管,任由热血不断流下,沾染在红绸上。


    那新郎服变的更加鲜红了。


    月色之下,高大妖冶的男人握着娇小的女人的脖颈,直到她即将窒息晕过去之前,才缓缓松开她的脖颈。


    李千姿逃过一劫,大口大口的喘息,但她才刚缓上一口气,耶律长渊便掐着她的下颌,将她送到他的面前来,低头凶猛的吻她。


    这一回,不再像是之前在木屋内一样克制,他像是要将她吞吃掉一样,高大的身影,强壮的臂膀,和他急促的呼吸,全都压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拼命抵抗。


    但耶律长渊只用一只手就能抓住她,摁住她的所有反抗。


    两人挣扎间,李千姿听见他又问:“姿姿,告诉孤,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李千姿的眼眸里早已酝出水雾,不知是因为厌恶他还是害怕他,总之,离他太近,她便开始浑身发抖,一边发抖,一边抬起眼眸看他。


    耶律长渊穿着大奉人的衣裳,梳着大奉人的发鬓,抬着她的脸,面对面的看着她。


    李千姿浑身发颤的迎着他的脸,咬牙道:“是我自己。”


    耶律长渊动作一顿。


    他不讲话,只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眸盯着她看,但呼吸却骤然沉重,一道又一道粗重的呼吸喷洒到李千姿的身上,李千姿好似听见了他心跳的声音。


    那么重,那么重。


    李千姿想,她大概扎偏了,否则他的心口应该飙出很多血来,但现在并没有那么多血。


    但她下毒了,希望她的毒能让耶律长渊死。


    “为什么呢?”而这时,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像是刚听懂她说的话一样,原本恶狠狠的钳制着她下颌的手指突然放轻了力道,他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呢?”


    “孤对你不好吗?”


    “你要什么,孤给你什么。”


    “孤愿意让你当孤唯一的女人,将金乌城都分给你一半,你喜欢什么,孤都为你抢过来,孤给你造房子,带你出去玩,你不让孤碰你,孤就未曾碰过你。”


    “你答应过孤,要与孤长长久久,为孤延绵子嗣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双绿眼眸里竟弥漫着浓烈的哀伤,他眼下的两点红点在月色之下越发显得妖冶,他伸出手,似乎是又想将李千姿抱到怀里,但李千姿却抬起手,挡在了他们两个之间。


    她厌恶他的触碰。


    可她越是排斥,耶律长渊就越是要攥着她。


    “你一个人做不到这些的。”耶律长渊攥着她的两只手,道:“姿姿,告诉我,谁在帮你,是谁诱惑你,让你背叛孤?”


    他从始至终,都认为李千姿被人诱引着,才会犯下大错伤害他。


    李千姿没为自己开脱一句,但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原谅李千姿的准备。


    李千姿抬起脸,再一次看向他。


    “没有。”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李千姿再难掩盖住她的恨意,她昂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没有任何别人。”


    她昂起脸时,月光落到她清冷的玄月面上,她因为挣扎,头上的发鬓已经乱掉了,一阵北风吹来,她的发丝便凌乱的飞起来,让她看起来那样狼狈,又那样倔强。


    “没有任何别人诱惑我。”李千姿重复了这句话,她昂起头,看着耶律长渊,一字一顿的道:“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你,我恨你,我从没有爱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恨你,你杀了大奉的将士,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而且,我告诉你,你会死的,你今天就算杀了我,你也会死的,你逃不出去的。”李千姿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在去清泉商市的时候,我支开你去买女奴,我去给裴郡守传了信,裴郡守今日会来的,他会带着兵马,踏平你的金乌城,你的所有将士都会死。”


    “耶律长渊,你给我的耻辱,我会百倍的还给你。”


    李千姿此刻已经对她的毒不抱希望了,她的毒到现在都没发作,她猜测,大概是耶律长渊的体质问题,据说那些蛮族人自小都会泡一些药浴,身体不说百毒不侵,但是比寻常人更耐毒,耶律长渊又是首领,用过什么名贵药材也不一定。


    但此刻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了,她也早都没有回头路了,她便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刺伤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她不断靠近他,高高的抬起下颌,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挑衅耶律长渊。


    杀了我。


    她用眼神说。


    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耶律长渊被她的眼神刺的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突突的跳,他的耳膜都有片刻的嗡鸣,像是魂魄与肉.体被分离,他看世间万物都有重叠的影子。


    过了片刻,他才听到他自己问:“你说过,你喜爱我。”


    那声音竟隐隐发颤。


    李千姿呛出了一声嗤笑来。


    她眼底晃着泪,高高的昂起脸来,虽然她比耶律长渊矮上好多,但那一刻,她占到了上风。


    耶律长渊才是奴隶。


    “我从没有喜爱过你。”李千姿挑起眉头,讥诮的看着他,说道:“那是我骗你的,我知道你在听,我是大奉的郡主,耶律长渊,你是下贱的蛮族畜生,不配得到我的爱。”


    李千姿说完这句话后,就已经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在这些时日里,已经足够了解耶律长渊的品性了,他就是个宁我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的性子,她对他如此,耶律长渊定会杀她。


    但下一瞬,李千姿听见了“刺啦”一声响。


    她惊惧的睁开眼,正对上耶律长渊那张面无表情、妖冶惑乱的脸。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瞬间,耶律长渊望着她,突然缓缓地勾起了唇瓣,露出了森白的狼牙。


    李千姿心口骤然一惊。


    下一瞬,他重重的将她压在地上,撕扯她的衣物。


    李千姿尖叫的时候,他在李千姿的耳畔低笑。


    “别怕,灼华郡主,孤舍不得让你死。”


    “你会活的很好,夜夜活在孤的帐内,你这高贵的身子,会被下等的蛮族人口口,诞下蛮族人的血脉,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孤的榻上。”


    西蛮狗畜生!


    她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干脆拿两只手盖住了自己的耳朵,自暴自弃,不肯听了。


    耶律长渊就见不得她这一副羞恼的模样,她越是如此,他越是忍不住撩逗于她,李千姿似嗔似怒的瞪他一眼,便把他浑身的骨头都给看酥了。


    他的羔羊,他的月亮,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与她一起拜周公了,连拜三天三夜那种。


    耶律长渊呼吸渐沉,一双眼眸都跟着越发幽暗,那双绿眼睛里折射而出的泠光看的人心惊胆战。


    李千姿真怕他不管不顾的发疯。


    幸而,下一瞬,耶律长渊便抱起她,将她放到了塌上,最后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抚着她的后脑与她道:“等着孤,孤很快回来。”


    李千姿没动,任由他火热的唇瓣吻过微凉的额头,然后目送他转身出了木屋,耶律长渊离开的时候,身后的红色喜袍被烛火映出盈盈的如水波般的光,他身形一闪,人便跨出去了。


    李千姿依旧坐在床榻间。


    耶律长渊出门后半晌,听风一瘸一拐的推门走进来,见了李千姿,先躬身行了一个武夫抱拳礼,然后低声道:“郡主,那蛮人首领已去了台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听风语气里都透着森森杀意。


    被困于异国他乡许久,不仅是摘星,听风也早已压抑够了,大奉人骨头里的骄傲让他们不肯向蛮人低头,不甘因这等困境自.裁,他们心中都烧着一团火,只等着一个机遇,便能燎原。


    李千姿望着听风消瘦许多的脸,片刻后,点头,道:“去吧。”


    听风的呼吸骤然沉重,他行礼,躬身挪动着一瘸一拐的腿退出了木屋内,走到了木屋的院子之中。


    院子里的其他四个人都站着,三个大奉侍女,一个金蛮女奴,侍卫看了女奴一眼,直接走到女奴身前,一掌打晕了女奴。


    这个女奴和他们是一样的身份,也是奴隶,也并没有侵杀他们,所以纵然这女奴是金蛮人,侍卫也仅仅是将这女奴打晕了而已。


    那女奴被打晕的时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直接就晕过去了,而侍卫和侍女则拿出了李千姿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和一捆被药液浸泡过的干柴。


    李千姿为这一日准备了很久。耶律长渊的礼物


    李千姿纤细的手指捧着那鸦青色的请帖,看到那三个字,秀气的黛眉缓缓挑起。


    耶律长渊学大奉字学得很快,她教过他一次的字,他便都能认识了,之前李千姿在沙地上写下了“狗畜生”这三个字,耶律长渊便真的以为是他的名字。


    这拜帖也写得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墨水与毛笔。


    拜帖上写,他邀约李千姿去他帐内喝茶,还说给李千姿准备了礼物,并且还画了一个长方体一般的小东西。


    耶律长渊以前看过她的那种话本,瞧见那话本上配了画,便以为大奉的所有信上都可以配画,所以画了个长方体来。


    但是李千姿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去了耶律长渊的帐篷。


    虽然这份请帖来的不伦不类,但是耶律长渊在努力的迎合她了,她在目的没达成之前,自然也得哄着些耶律长渊。


    最起码,她要让耶律长渊以为,她喜欢这些东西,她喜欢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早已等在了他的帐篷内。


    李千姿进到帐篷内的时候,便察觉到帐篷内很湿热,耶律长渊沐浴过,她向床榻旁边一瞧,便瞧见了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正在背对着她摆弄一个柜子,柜子上面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被供起香炉,上点着三支香,后面还摆放着裴兰烬的画像。


    李千姿震惊的看着耶律长渊,她过了半晌才问:“你,你在弄什么?”


    耶律长渊一回过头来,李千姿瞧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牌位,此时他正右手持刀,给牌位上刻字,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裴兰烬三个字。


    “孤在给你早亡的哥哥做牌位,听闻这是你们大奉的习俗,孤日后,日日陪着你祭祀你哥哥。”耶律长渊回头瞧见她,唇瓣微微勾起,下颌微抬,昳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


    原来,耶律长渊画的长方体,是牌位的意思。


    李千姿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这样一行字:女人,被孤的体贴拿下了吧?


    李千姿的唇角发颤,目光偏离,脸蛋渐渐扭曲,最终抬起手,盖住了一张脸,声线发颤的道:“耶律长渊,你真是太好了,我哥哥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此事,大概也很吧。”


    耶律长渊也觉得他很好。这般的日子,过了大概三五日,耶律长渊便好起来了。


    不止是耶律长渊,就连已经染上了疫病一百名西蛮战士里,也有八十名熬下来了,与此同时,城内选出了一伙人继续用上了水苗法,不过几日,这群人也都生龙活虎的活下来了,且,城中没有人因为接触天花患者而二次染病。


    由此可见,李千姿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


    李千姿的地位在金乌城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整个城内的西蛮士兵都知道,他们首领抢回来了一个会医治疫病的漂亮女人,首领很宠爱她,允许她日日入帐,她救了很多人,虽说是大奉的女人,但他们还是会尊敬她。


    天花在金乌城被彻底消灭的那一晚,耶律长渊允许城内将士饮酒庆祝,并在练兵场的高台上摆了宴。


    整个金乌城都沸腾了,火把照亮了半个天空,与天边的晚霞混成一片,在城内最中央的练马场上有个台子,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坐在台上,下面有很多西蛮战士在围着火堆跳舞,还有人戴着鹰头面具在跳舞。


    那叫“贺鹰神”,每当发生好事的时候,都会如此庆祝。


    人声鼎沸,恍若盛世。


    耶律长渊坐在高台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捏着骨杯饮酒,但李千姿坐在他身旁,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很放松。


    此次没死那么多人,还得到了治疗疫病的方法,他很高兴。


    耶律长渊饮过一杯酒,继而转头看向李千姿,他不说话,只用那双浸满了欲的幽绿眼眸贪婪的望着她。


    他的病好了。


    他可以做那些事了。


    这几日真要把他逼疯了。


    李千姿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抢在耶律长渊喉头微动,说出那些下流话之前,李千姿道:“耶律长渊,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救下这些人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耶律长渊记得,他点头,道:“你提。”


    他赏罚分明,一诺千金。


    然后,他瞧见李千姿望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你以大奉之礼娶我。”


    他若是个女人,肯定也会对他死心塌地。


    李千姿显然也被他感动到了,不仅陪他说了很多话,还教了他写大奉字,而且还对金蛮语产生了很大兴趣。


    耶律长渊的帐篷内原本是有堆积的沙盘与一些地图的,上面还放着很多消息,但都是用金蛮文字写的,看样子像是耶律长渊平日里自己整理的东西,与一些人的通信。


    李千姿指着一些字问他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们在帐内,他坐在案后,李千姿坐在案前,两人身边摆着火把,照亮整个帐内,李千姿撑着自己的下巴,与他道:“我以后要嫁给你,肯定要懂金蛮语,你教我一些,免得日后没办法和你的家人说话。”


    耶律长渊心口微动,“家人”这两个字软绵绵的暖了他一下。


    耶律长渊对“家人”其实没什么可期待的,他常年征战,对女人还是孩子都没什么期待,但如果是李千姿的话——他还挺想和李千姿有一个孩子的。


    他垂眸看着李千姿点着的那个字,道:“那是我们金蛮的国都,在金蛮的最中央,若是翻译成大奉话,便叫“圆”。”


    圆都。当天晚上,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是分开睡的。


    耶律长渊自然还想和李千姿一起睡,在过去那几个相处的日夜里,他对李千姿的爱.欲浓郁到让他片刻不想分离,但李千姿只站在帐前,周身风华,满目平静的看着他,与他道:“按我大奉礼节,男女未成婚之前不可同房,你碰我抱我都是失礼,耶律长渊,你要违背自己答应的事情吗?”


    耶律长渊像是被一块肉吊着的狼,饥饿的用爪子刨地,却又不敢真的咬下,只得绷着一张脸,与李千姿分了帐篷睡。


    李千姿在金乌城里有了自己的帐篷,就在耶律长渊的帐篷旁边,这象征她的地位,距离主帐越近,她的地位就越高,在这金乌城,她只在耶律长渊之下,除了帐篷外,她还有了近百的蛮族护卫,是耶律长渊给她的,专用来听命与她,这些护卫,都是之前她亲自熬药,从疫病里拉回来的西蛮战士。


    因为被李千姿救过的缘故,他们对李千姿格外服从。


    这个大奉女人虽然外表柔弱,但是却能与疫病抗争,她有坚韧的灵魂与广袤的学识,值得他们来追随。


    金蛮人厌恶弱小,但是崇拜强大,各种意义上的强大,只要有用,他们都会崇拜。


    耶律长渊与李千姿分开的当晚,就开始筹备婚礼,他的婚礼,自然是最大的婚礼,他为了筹备处大奉人的婚礼,让手下的将士们四处搜索。


    大奉人的红烛,此地并不多见的大奉人成婚的衣裳,还有喜字贴,红灯笼,还要去找大雁。


    金银财宝倒是有,他这些年没少抢,只是那些大奉人成婚要的东西西疆都少见,实在买不到,只能进城去买。


    那太危险,因为金蛮人这些年一直入侵大奉领地的缘故,所有大奉人都很仇视金蛮人,进城太危险。


    耶律长渊端坐在案后,冷沉着脸算到底需要多少样东西,才能把李千姿娶过来。


    每列出来一种他根本就没听过的东西,耶律长渊就觉得手骨发痒,迫不及待的想出去打家劫舍。


    他这些年,抢的实在太少了。


    因为金蛮人的领地是盆地,向下凹陷出的一个圆,所以才叫圆都。


    李千姿想,都是完全没听过的东西。


    “金蛮的国都那么远,你为什么来西疆呢?”李千姿看着地图,心道,西疆是金蛮最东边,如果换算到大奉,相当于从京城到漠北的距离了。


    “开辟国土,豢养兵马。”耶律长渊用手指点着金蛮最中央的国都的方位,道:“金蛮一共十四个皇子,都出了国都,靠自己挣来兵马,等到明年夏天,我们会回到圆都,用我们的兵马厮杀,最终的赢家,可以继承金蛮。”


    输家都会死。


    这是一种血腥选拔制度,谁能当金蛮的皇帝,全靠他们自己的本事。


    也就是说,耶律长渊选了西疆这里来壮大他自己。


    他也不会在西疆这里待很久,他再过最多六个月,就会回到金蛮圆都去打皇位。


    除了耶律长渊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皇子选了别的地方,金蛮北临漠北,东临大奉,西临赤京,南临南蛮、大陈,等到了六个月后,他们都会回到金蛮去争王位。


    李千姿又问了一些,比如金蛮都和什么国家有联邦,比如金蛮人的习俗等等,甚至还学会了一个金蛮语的发音。


    她学过之后,耶律长渊才告诉她:“在大奉语里,是爱的意思。”


    李千姿浑身一僵,她抬眸去看耶律长渊,耶律长渊正坐在案后看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眸里浸着明晃晃的爱意,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将她捕猎,填满,掠夺。


    耶律长渊说。


    “李千姿。”


    “爱。”


    “耶律长渊。”


    李千姿定定的望了他两息,然后缓缓笑了。


    一张文案两侧,两人对面而立,李千姿垂下眼睫,想,这怎么是爱呢?


    只懂掠夺、索取、以自己的想法强迫别人的人,怎么懂什么是爱?


    向抢来的人索要真心,只能索要来骗局,真正的爱,从来都是互相交换,而不是单方面的意愿。


    耶律长渊现在对她如此好,不过是贪恋她的美色,想要征服她罢了,他们之间的本质,还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李千姿的目光无意识的抬起来,远远地看向了那被挂在墙面上供奉的裴兰烬。


    裴哥哥千姿一定会回去找你的。


    她已经失踪了很多天了,她失踪的消息想必也传到裴兰烬的耳朵里了,说不准,裴兰烬的救援已经在路上了呢?


    迟早有一天,裴兰烬的兵会围剿到金乌城的!


    想到裴兰烬,李千姿的眼底里烧起了一团火。


    来自心上人的冥冥力量,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她的裴哥哥如果知道她现在所做什么,一定会夸她是个“好姑娘”。


    画像上的裴兰烬君子端方,依旧在竹林中弹琴,烟雾缭绕,模糊了画像中裴兰烬的模样。


    要不了多久了,李千姿想。


    她的计划一日比一日完善,她甚至已经借助治天花的便利收集好了足够的药材,只要再等一些时日,她就能够逃出这里了!


    不,她不止要逃出这里,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要还以耶律长渊,狠狠一刀。


    思索间,李千姿抬起眼眸,定定的望向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生的并不端正,俊美是有的,但是这人长得就很放.荡,眉目狭长勾魂摄魄,唇厚有珠,一笑起来,还能瞧见森白的牙。


    又凶又妖。


    像是山间的野狐狸成精了似的,又邪气,又健壮,分明瞧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但就是莫名的透着一种勾人的妖劲儿,他抬起眼眸,远远地盯着人看时,给人一种骨头里都漾着坏水的劲儿。


    如同那种专挑成了婚的貌美肤白小娘子下手的混不吝,挑眉勾唇时,就给人一种他今天晚上就会翻小娘子窗户,靠一张脸和臊到人脸红的荤话把小娘子勾的头昏脑涨的混账感。


    李千姿瞧见他这张脸,总是会想到这人这幅皮下的恶劣性子,便缓缓地挪开视线。


    真是人如其貌。


    她自幼学医,懂得如何救人,也知道如何杀.人,武夫杀.人的方式千篇一律,一刀砍过去便是,血肉横飞间,什么都没了,医者杀.人的方式花样百出,用针,用饭,用水。


    李千姿选了酒。


    一来是金蛮人好酒,只要是个金蛮战士,就都离不开酒,平时若是军令如山,压着他们不让他们喝还好,但若是耶律长渊不再压制,他们都会喝。


    只是,单在酒里下毒还不够,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饮下酒,金乌城里的金蛮战士太多了,如果前面的人喝了,死了,后面的人便知道酒有毒了。


    所以,她选择了混合毒。


    有些东西,单用起来没关系,但是混在一起,就是毒,中医讲的相生相克,就是这个意思。


    她先调了一种烈性酒,这种酒里加了黄乙草,这种草单用起来活血化瘀,是很好的伤药,但是如果与一种名叫三条丁的草药一起用的话,就会致人昏迷。


    所以她又准备了用三条丁草液浸泡过的木柴,一旦点燃,会产生烟雾,没饮过酒的人闻了没关系,饮过酒的人闻了,会昏迷倒地,手脚酸软,持续时间大概三个时辰。


    李千姿其实很想调出来一个毒药,而不是只单单致人昏迷的迷药,但是她手上的药材不够,算来算去,只有黄乙草和三条丁符合她现在的要求。


    只是用毒,到底是慢了些,需要慢慢筹谋,细细铺垫,草蛇灰线,一步一步走下来。


    她特意挑了今天,宴请全城人饮酒,然后点烟。


    点烟的好处就是,风一吹,满城都是烟雾的气息,只要烟雾足够浓,城里的蛮族将士就都会晕倒。


    这个时候,裴哥哥如果攻城,那就是里外配合,他们可以打金乌城一个措手不及,整个金乌城,都会被攻打下来。


    耶律长渊以往是怎么屠杀大奉的,今日,就会怎样被大奉屠杀。


    李千姿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了那座由大奉人血肉堆砌而成的京观,想起了那一夜,她躲在帐篷里面,透过一个狭窄的缝隙,看到耶律长渊耳朵荡起又落下的红色丝线。


    此时,院外的侍女和侍卫已经打起了火把,将被三条丁药液浸泡过的干柴点燃。


    这些干柴外面干了,内里还是半湿的,一点燃,便冒出阵阵浓烟,十分呛鼻。


    烟雾点燃,顺着风悄无声息的飘散在金乌城内,但是这点烟雾还不够,李千姿需要更多的毒烟。


    侍女们抱出更多被药物浸泡过的的干柴,无声的站在原地——远处的台子传来阵阵喧哗声,那西蛮疯子已经开始与那群西蛮将士庆祝起来了。


    李千姿在这时走出了院内。


    月色清浅,星光璀璨,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她看向目露凶光的侍女和侍卫,缓缓点头,道:“开始吧。”


    侍女们动作很快。


    她们抱着冒烟的干柴与火把、金乌酒在城内游走,以“恭贺新婚,请人喝酒”的名义走在各种毡房帐篷旁边。


    帐篷前多是有人守着的,侍女便将酒放下,拿着火把照明,请人来喝,蛮人将士早就喝过一轮酒,现在也不疑有他,但谁料一走过来,便嗅到烟雾,不到三个瞬息,便“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而侍女迅速将帐篷用火把点燃,并且将燃烧着、释放浓烟的毒干柴摆放在四周。


    金乌城内不断有帐篷烧起来,滚滚浓烟直冲上天。


    高台那边的耶律长渊瞧见浓烟,骤然起身。


    一个人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女将军又不认识她,不相信她的话很正常,她只需要女将军传个话就行。


    裴哥哥知道了她的消息之后,一定会来救她的。


    一想到此,李千姿便觉得胸口处的火都跟着烧起来了,她跑得越发快,一路跑回到之前与耶律长渊一起待着的隔间内。


    隔间内空无一人,耶律长渊还没回来。


    李千姿再一抬头,就看见裴兰烬和那位女将军还在对面。


    女将军环胸站在裴哥哥身后,而裴哥哥穿着一身白衣书生袍,面带斗笠,似是隔着薄纱远远望着她。


    隔着两个栅栏与百步的距离,李千姿望着她的裴哥哥,只觉得鼻尖一酸,抬手向远处挥了挥,但很快又收下来了,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耶律长渊带着价值一千五百金的女奴隶回来了。


    李千姿规规矩矩的收回手,像是原先一样站在栅栏边回过头,看向耶律长渊和他身后的女奴。


    而此时,在对面的隔间里,裴兰烬拧眉问向身后的邢燕寻,道:“对面的西蛮女子,为何向你我挥手?”


    “你怎知她是在向你我挥手?”邢燕寻站在裴兰烬身后,目光凌厉的看向对边,随即偏过头道:“她只是恰好在你对面罢了,四周都是隔间,她说不准是在和其他人挥手。”


    裴兰烬本也只是随意一问,闻言便罢了,没再看向对面,只是转而又问道:“方才你出去,是与谁讲话了吗?”


    “你听到什么了?”邢燕寻骤然紧张起来。


    她的胸口处,揣着李千姿的银手镯,那手镯上还雕刻着一朵莲花,此刻紧紧贴着她的内衬,无时无刻不硌着她的皮肉,让她浑身难受。


    “只听到了些字音,未曾听见具体的。”裴兰烬道:“她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第 57 章   去长安/在路上/大戏开台


    他做这些的时候,李千姿没去管他,只在帐内静坐。


    “李姑娘。”李千姿坐在帐内,煮着清泉商队送的茶包时,听见一旁的女奴艳羡的道:“首领很疼爱您。”


    这女奴自从被带回来后,便一直伺候李千姿,做李千姿的贴身婢女。


    她一直在试图讨好李千姿,不断地试图与李千姿搭话。


    李千姿并未抬头,只瞧着她面前的骨杯。


    骨杯粗糙,越发显得里面的茶金贵,嫩绿的那么一小撮,随着沸水冲泡在杯盏中打转,一股茶叶的清香气随着氤氲的水汽扑到李千姿的眉眼间。


    此茶名为春意绿,产自大奉东津苍松峰,口感清冽,如姿头嫩芽,以清香静远而闻名。


    李千姿并非品茶的行家,只粗粗知道一个大概,大奉人爱品茶,所以茶的种类繁多,她以前只尝过两次春意绿,没想到今日又能得见。


    恍惚间,她从这杯茶里,嗅到了大奉的绵长岁月,瞧见了大奉的碧檐玉瓦,耳边仿佛都响起了闺中密友们调笑的声音。


    “李姑娘。”一旁的女奴以为她的大奉话说的不标准,所以磕磕绊绊的又讲了一次:“首领,很疼爱您。”


    往昔如梦,轻而易举便可被一道声音给打碎,这一次,李千姿缓缓地抬起了眼。


    她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清凌凌的月牙眼,乍一看温柔似水,又生了一张玄月面,周身仿佛绕着一圈水雾仙云,纵然身处漫天黄沙之间,也不染尘埃。


    女奴深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李千姿的眉眼,一时失语。


    这样美的人对面不相识


    夜色之下,邢燕寻抓着缰绳跟在裴兰烬的身后,间裴兰烬一直纵马往前跑,便慢悠悠的道:“好哥哥,慢点骑,西疆大漠里处处都是吃人的毒蛇猛兽,你最好离我近点。”


    裴兰烬勒住马缰,远远看着那客栈与人群,拧眉回过身来,看向邢燕寻,道:“邢——”


    “嗯?”脸上带着粗布口罩的邢燕寻扬眉抬音,看向他。


    裴兰烬便记起来之前邢燕寻所说的,来此处需得掩藏身份,他当下改口,道:“妹、妹妹,此处,当真有裴某要的东西?”


    这几日来,裴兰烬一直被邢燕寻拖着四处找那伙有“荒里甜”种子的西蛮人,但是一直找不到,邢燕恰好通过邢家军得知了有行商经过的消息,便直接带着裴兰烬来找行商了。


    抢不到西蛮人,抢行商也是一样的。


    “自是有。”邢燕寻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们当真要抢?”裴兰烬忧心忡忡:“裴某观这里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裴兰烬来西疆时间不长,但是也知道这些行商根脚错杂,甚至有些人还跟大奉朝堂上的人有联系,他怕贸然下手,引来波动。


    邢燕寻嗤笑一声,一双圆眼里闪过几分挑衅:“裴郡守,你若是怕了,咱们现在就打道回府,还劳烦您日后别总拿着“为西疆肝脑涂地”这话做幌子了,听着怪虚的。”


    说话间,邢燕寻指了指她身后:“此次出行,我带了二百个邢家兵,都是上阵杀敌的好手,他们还拿不下一群行商吗?改改你身上的文气吧,西疆有西疆的玩儿法,光讲理,行不通的。”


    裴兰烬拧眉,转头看向客栈。


    最终,他轻叹了一口气,道:“便这么办吧。”


    他们没那么多银钱,却又要拿种子,只能用这等方式了。


    说话间,裴兰烬与邢燕寻一起到了客栈前,二人下马,邢燕寻从胸口处掏出来了一张地图——这地图同时也是请帖,他们邢家人盘踞西疆多年,自然能拿到请帖。


    客栈门口的护卫看过请帖后,就放了裴兰烬与邢燕寻入内,邢家兵都留在了外面——随从小厮都不准入内,一张请帖,只能入两个人。


    客栈共二层,一楼没有任何桌椅板凳,只有一张大台子,大台子四周摆满了,二楼有多个简单粗陋的隔间,隔墙只用烂木头随便一挡、门口挂着挡帘、面朝着栏杆,能直接站在栏杆上往下看那种。


    怪不得要戴面具,不做掩盖的话,基本这里的人都能面对面的瞧见了。


    门口一层早等着人,裴兰烬与邢燕寻进来之后,那人便带着他们到了二楼的一个厢房前,让他们撩开帘子进去,进去了之后,裴兰烬才与邢燕寻说话。


    “这里是如何购置东西的?”裴兰烬站在破败肮脏、满是灰尘的狭小隔间内,眼底里满是疑虑。


    这里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邢燕寻低声道:“这里的好东西都是竞价的,价高者得,荒里甜的种子也是如此,你且等着吧,一会儿荒里甜的种子一出来,我就吹哨去抢,外面的兵便放火、攻进来。”


    裴兰烬觉得心口发紧。


    他是郡守不错,但他一生都是以笔锋为战,还是第一次身处险境。


    他便慢慢走到栅栏口,向下望去。


    一楼的台子上还没有人,清泉商队的人尚没有来,倒是四周的隔间都站满了人,裴兰烬看不见四周的隔间的人的脸,倒是能看见他对面隔间的人。


    他对面厢隔间的人是两个西蛮人,高些的男子双手环胸站在一旁,矮些的女孩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两人脸上还都带着玄铁面具。


    裴兰烬的目光在他们二人的面具上搜刮了一圈,便又落回来了。


    恰好,台下一楼的清泉商队的商贩恰好戴着面具登场。


    商贩由下至上与他们行礼,嘴里高声喊着:“清泉商队见过诸位,今日诚邀诸位前来,只为互通有无,烦请诸位抬个脸面!若有得罪之处,莫怪莫怪!”


    那时裴兰烬所有注意力都在清泉商队的商贩身上,他未曾抬眸看他对面栏杆后的少女,也不知道,那做西蛮打扮的女子会是江南遗失的明月。


    破败客栈中,三教九流皆聚于此,满堂宾客握刀而立,商贩弓腰谈笑,一张张面具汇成一曲大漠孤烟,曲中人早已鸣锣登场,却偏偏又迎面不相识。


    四个在西疆黄沙内沉浮的人,终于在此刻一聚。


    一曲长歌,缓缓奏响。


    “嗯。”李千姿望着女奴那张金蛮人的脸,和与耶律长渊同出一辙的绿眼睛看了片刻,便含笑点头,道:“是,我很高兴。”


    异族他乡的人,以侵略别人、抢夺物资为生存方式,习惯用金银购买人命,又如何会明白大奉人的风骨?


    茹毛饮血的蛮人,怎么懂什么叫琴瑟和鸣?


    望着李千姿那双笑着的眼,女奴有些惴惴,不安的搅动着她的双手。


    不知为何,虽说李千姿说她很高兴,但她还是觉得李千姿不高兴。


    女奴不明白为何,但她聪明的闭上了嘴,不再言语了。


    当晚,耶律长渊便又写了请柬来,他学了一手瘦金体,字体锋锐有力,末尾的“狗畜生”三字写的龙飞凤舞。


    耶律长渊邀约她晚上看灯会。


    李千姿收了请柬,继续饮茶。


    待到了晚间,她便从帐内出来了。


    她今日一日都闷在帐内,未曾走出来瞧过,今日出来一瞧,便先惊了一瞬。


    耶律长渊竟然当真弄出来了个规模不小的院子,木篱笆,木房檐,檐下还挂了一只用银铁片做的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在院外,立了两排木架子,上面挂满了灯笼,灯笼也是抢来的,橙亮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灯笼皮,灯影如碎梦,晕亮了半个夜空,耶律长渊穿了一身大奉人的雪棉对交领武夫长袍,外袍上绣狐毛取暖,腰间以皮带勾粗粗一系,因皮带系的松松垮垮,所以对襟也敞开了些,露出麦色的皮肤和里面的银亮色刺青。


    他的胸口有一只鹰爪图腾。


    李千姿一瞧见那图腾,便记起来那一日耶律长渊在她面前褪尽衣衫沐浴的事,面上一烫,便匆匆向上看。


    他颈间、额间都用红丝缠绕,耳边红丝与墨发随着风一起飘荡,幽绿的眼眸远远望过来,定在了李千姿的身上。


    他身后的灯影成壁,浮光掠金,更衬得他眉眼昳丽。


    他远远向李千姿勾了勾唇,像是一场无声的邀约。


    李千姿望着那灯壁,恍惚间猜到了他是在做什么。


    大奉男女若是定情,多数会在夜间游城,夜间的大奉,城镇繁荣的地方处处点满灯,便衍生出很多关于灯会、才子佳人的故事。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人原是不知情,奈何月下见温柔。


    李千姿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玄月面上浮出了几分笑意,快步走向了耶律长渊。


    彼时正是腊月下旬,冷冽的北风吹动了戈壁黄沙,明月高悬于夜空,自上而下挥洒月华,笼罩整个西疆,有人于西疆中被追杀,狼狈狂奔,杀声震天,有流民与逃兵在蜷缩烤火,艰难求生。


    明月还在金乌城中窥见了一个小江南,画中男女于灯下会面,流光熠熠间,恍若一对良配。成婚


    婚礼当日,整个金乌城都挂上了红绸,有些帐篷没有红绸,便贴了喜字,乍一看,还真是喜气洋洋的。


    其实在金蛮,娶妻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能举办的如此盛大,完全是因为这是耶律长渊的婚礼,且耶律长渊又答应了她,要以大奉礼节娶她的缘故。


    金蛮人重武力,轻女子,又四处掳掠其他国家的女子,所以金蛮不缺女子,又是不开化的蛮夷之地,婚礼便是给些东西,将女子从翁家中带回来,宴请好友烤肉喝酒便是。


    金蛮人甚至都没有“娶妻”的概念,据说,金蛮人的“妻”与妾室其实没什么不同,他们只会称呼那些女人为“某某”的女人。


    这些女人们谁先有孩子,谁的地位就重些,孩子越出息,她们的位置就越高,在金蛮,没有妻大妾小的说法,除非妻的母族过硬,否则后来的妾室常常会骑到第一个娶的妻的头上来。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耶律长渊带着李千姿回到金乌城的时候,已是子时夜半,金乌城上有铁质的大火盆哗哗烧着,将整个金乌城城墙照的灯火通明。


    下方的蛮族将士十二时辰不停歇的巡逻守卫,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一队人前来查看,比如耶律长渊距离金乌城三十里时,便有斥候来探。


    如此防卫森严,怪不得能在西疆打出一席之地来。


    他们回了金乌城之后,耶律长渊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婚事,在李千姿的建议下,他将婚礼定在了三日后。


    三日后。


    耶律长渊瞧着李千姿的时候,便觉得三日实在是有些慢了,他恨不得立刻便与李千姿拜堂成亲,然后砸烂那个叫周公的门,天天行礼。


    但瞧不见李千姿之后,他又觉得三日太赶了,制不出来那么多东西。


    大奉人重礼,婚事对于大奉人来说,是终其一生的大事,据说若是在大奉,起码要提前一年筹备。


    耶律长渊什么都想要,不仅准备了各种抢来的宝贝、连夜叫他的战士绣了两身喜袍,甚至还要搭建一个大奉的院子。


    可怜了那些战士,五大三粗的,要捏着绣花针绣喜袍。


    而搭建院子也分外艰难,西疆多砂石黄土,少木材,木料在这里是极其昂贵的东西,很少用来建房,大奉人在这里的房屋都是用黄沙黏成泥建的,金蛮人多用毛毡帐篷。


    但耶律长渊自从听李千姿说过她在江南有一处水榭阁楼时,便非要做一处一样的,他用一批抢来的木头堆砌成一个简陋的木屋,带着一群西蛮将士东搭西建,做的热火朝天。


    他并不懂江南的画廊回坊,也不知道什么屋檐落雁,画虎不成反类犬,做出来的房屋粗制滥造的不能入眼,就如同野山上的守山人搭建出来的小屋一样。李千姿这些时日从那女奴的听了不少,据说,金蛮人这边并不注重血脉纯净,时常有他□□妾出墙,金蛮人那边甚至还会养他人的孩子。


    这些事情,李千姿光是听,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过去见过的男女之间最粗俗的事,便是之前在江南时,曾听闻有些富贵人家几个男人共享一个乐妓。


    除此之外,大奉官宦人家,那些要脸面的人,哪能干得出这种事?


    金蛮人,果真是——他爱她


    摘星千想万想,都没想出来李千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那种拼死搏命出来的坚持似乎都在此刻崩塌了,一时之间竟顾不得主仆之别,一把扯下了李千姿的手,大声喊道:“郡主,您怎能如此自甘堕落?他是什么身份?一个恶心的西蛮畜生,他绑走您,□□您,屠杀大奉人,您都忘了吗?纵然他有几分美色,但内里污浊,您是天边明月,怎能任由他浸染?”


    “您要嫁人,大奉的大好儿郎随您挑选,不知多少人想入南康王府为赘婿,纵然失了贞洁,那也不是您的错,您为何要舍弃掉荣华富贵,背弃国门,与一个西蛮疯子共度余生?更何况,西蛮人残暴,将大奉人视若草芥,那西蛮人一时喜欢您,又怎会一世喜欢您?您抛舍全部,难不成要换来与人共事一夫的结局吗?”


    李千姿反手握住了摘星的手,清冷的玄月面上瞧不出任何胡闹的模样,月牙眼中带着一片坦荡认真,语气轻柔的与摘星说道:“摘星,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很好学。”


    会写狗畜生。


    “他对我很好,为我学了大奉礼仪。”


    给裴兰烬日日供香。


    “他五感敏锐超于常人,又小心谨慎。”


    现在就在外面偷听呢。


    “他是金蛮最勇猛的将士,在战场上战无不胜。”


    然后会屈辱的死在他最看不起、随意抓取的女人的手里。


    “他的皮囊,与他的众多优点比起来,不值一提。”


    也便只有那张脸能看了。


    李千姿拉着摘星的手,语气笃定:“我是真的想嫁给他,你是我的侍女,自会明白我的。”


    摘星被李千姿说的浑浑噩噩,在帐内呆立了片刻后,失魂落魄的说了一句“奴婢知了”,然后从帐内起身,踉跄着离开了。


    摘星离开的时候,脸上一片浑噩,连周遭的路都不认得了,一路垂头丧气的往回走,自然也没瞧见在帐篷旁边,立着的两道人影。


    耶律长渊就站在帐篷旁,借住暗影挡着自己的身子,他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瞧不出任何喜怒,但手指却在发颤,一直捻动着他腰侧的弯刀。


    他的腰背一阵阵发麻。


    帐篷内所有的细小声音他都能听见,在没有站到这里之前,他曾想过很多结局。


    他们的金乌城里不是没有过女人,但是外面抢来的女人是养不熟的,就算是待过几年,最终也都会想跑掉,那些女人家世一般,都想着归家,更何况李千姿堂堂郡主呢?


    耶律长渊早已想好。


    李千姿是他抢回来的,那就是他的人,李千姿若肯老老实实的嫁给他,他自会给她答应过她的一切,但李千姿若是要跑,就别怪他了。


    李千姿这一生,都别想离开帐篷半步。


    但他没想到,李千姿竟然会拒绝离开。


    耶律长渊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像是万丈黄河自他耳廓奔入,喷涌着灌进他的胸膛,他的胸口被坠的沉甸甸的,人像是失去了与□□的维系,魂魄被水流卷动着飘上半空,被切割成无数块,然后又一点点回到他体内。


    他的人看似只是站在这里,但没人知道,他历过了一次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喜爱”这两个字,居然如此,如此不同。


    与万物都不同,生于万物,又凌驾于万物,只要那么一丁点,就能让人情难自控,勾的人骨肉酥软,只要一想起来,便觉得胸口滚烫。


    李千姿竟如此喜爱他,竟心甘情愿留下来。


    他,他待李千姿更好些也未尝不可。


    耶律长渊一时浑身燥热难当。


    他看着李千姿的帐篷,甚至想冲进帐篷内拥抱她,又闭了闭眼,忍下了。


    他不能被李千姿知道,他一直在此。


    他在帐外站了半晌后,便压下了心中的奔腾流水,缓了缓有些发麻的腰脊,转身回了他的帐内。


    他走回到帐内,在经过李千姿的哥哥的牌位面前时,停顿了片刻,拿起三支香,学着大奉人的模样,给李千姿的哥哥上了三支香。


    他们金蛮人从不弄“死人下葬”这一行当,不管谁死,就算是皇帝死了,都将尸体喂鹰神,大奉人讲究多些,不仅会埋起来,还会每年祭祀,还会留画像。


    他上香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与对话声,然后便有金蛮将士在外通报:“启禀首领,夫人求见。”


    耶律长渊便放下帷帐,挡住了他刚燃起的香,他锐利的视线落于帐篷帘门处,道:“准。”


    不到片刻,李千姿便从帐外走进来了。


    耶律长渊坐于案后,垂眸盯着他面前的地图,眼角余光却落在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金蛮人的衣裳——她出来时很匆忙,大部分东西都没有戴在身上,那沉甸甸的衣裳也都丢在了院子里,所以她没什么衣裳穿,只能穿金蛮人的衣裳。


    金蛮人的衣裳都是利落的贴身皮袄长裤,皮靴皮衣,没有琐碎的襦裙,紧身的衣裳勾出她纤细的腰身,行动间颇为利落,头发随意垂束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飘荡,她的个头在蛮族人里算很矮的,白白嫩嫩,像是头灵动的粉嫩小羊羔,从帐篷外走进来,耶律长渊一见他,便被她的羊角蹭了一下。


    李千姿一抬眸,耶律长渊又被她眼底里清澈的光给晃了瞬。


    大奉的明月,天真又美丽,皎洁的让人不忍脏污,脆弱又温软,让他不敢加力,生怕伤到。


    耶律长渊在那一刻,突然间明白了大奉人为何总要尊那套繁文缛节,这等明月玉人,自当值得人一路捧回来,高悬于心间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礼节,她都受得起。


    耶律长渊想起他当初将李千姿抢回来时做的事,手指缓缓摩擦了下他的弯刀。


    而这时,李千姿已经端着一杯酒走到了他面前,她将骨杯放到文案上,自然的坐在他的对面,撑着下颌与他笑道:“耶律长渊,这是我酿的酒,我们大婚之日饮用,你尝尝,如何。”


    耶律长渊被她脸上的笑意晃了一瞬,幽绿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千姿撑着下颌望着他看。到了后半夜,耶律长渊便发起了烧。


    他身上滚烫,躺在床榻间,似乎是昏迷过去了,生死都交由天命。


    李千姿一点一点扭过身子,正面看耶律长渊的脸。


    想起白日里那些事,想起指尖滚烫的温度,李千姿狠狠咬牙。


    要不直接用簪子捅进太阳穴里弄死算了。


    她现在觉得,整个城的西蛮将士加起来都没有她床上的这一个可恨,什么计划都不想管,只想先弄死他。


    她的簪子在发间,李千姿随时都能摸到,她便抬起手,用指尖去摸他的太阳穴。


    这个地方,应该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吧?


    用尽浑身力气,刺进去,他一定会死的。


    纤细的指尖落下去,点在了鼓起的太阳穴上。


    耶律长渊皮囊滚热,太阳穴上有青筋在微微跳动,手指放上去,能够感觉到筋脉的震颤。


    他此刻,像是沉睡着的猛兽。


    李千姿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抽回了手指。


    再等等,李千姿,再等等。


    她既然拿自己下注了,就要赢的最漂亮。


    杀了他一个人只算惨胜,杀掉所有人再全身而退,才算大胜。


    她慢慢的挪到了耶律长渊的怀抱里,把自己塞进他的怀抱里,像是以前一样,贴在了他的心口上,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李千姿渐渐睡着了。


    她睡着了之后,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耶律长渊才缓缓睁开眼。


    夜色之下,那双幽绿的狼眸定定的盯着李千姿看。


    他是金蛮中的勇士,李千姿的任何动作都瞒不过他。


    他想起方才李千姿轻柔的抚摸他的额头,贴抱他的动作,不由得心头滚烫,整个人都被柔情蜜意填满了。


    李千姿想来是越来越喜爱他了。


    他们二人在夜色中相拥,各自因为某种原因与一些猜想而紧贴在一起,在外人的眼眸里,仿佛亲密无间。


    像是用纸包住了一团火,迟早会将所有人烧灼殆尽,但是——是什么时候呢?


    今日耶律长渊穿着玄色麟甲兽皮,外披同色毛氅,抬起眼眸来时,墨色发丝垂于腰侧,幽绿的眼定定的望着她,耳旁的红色垂丝在帐内火光下闪着泠泠的光,更衬得眉目妖冶,郎艳独绝。


    他的目光看过来时,像是要将李千姿抽筋扒皮,看透她的每一寸肌理一般。


    李千姿心口隐隐有些发毛,她维持着撑着下巴的动作,含笑看着耶律长渊,努力的演一个坠入爱河,没有脑子的天真郡主。


    她演起来挺合适的,岁数小,连摘星都被她唬住了,若是她再长几岁,怕是就没那么容易取信于人了。


    “来寻孤,何事?”


    李千姿状似苦恼的垂下眼睫,过了片刻后,才道:“我的那几个丫鬟和侍卫,你能不能,在我们成婚之后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回江南,替我给父母捎个讯息,我既已成婚,便不当瞒着他们。”


    耶律长渊自然知晓大奉人的规矩,大奉人重情,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起,以族群为重,不似他们金蛮人,打到哪里,死到哪里。


    “准。”耶律长渊垂眸,饮了一口烈酒,道。


    他想杀了那几个人,但李千姿既然肯心甘情愿留在他的身边,他放人回去也无妨。


    忠心跟随他的人,他自会厚待。


    “今日怎的不高兴?”李千姿很快察觉到耶律长渊的不同,平日里耶律长渊与她相处,总想着亲亲抱抱她,看她的眼神都是灼热的,今日却一直避开她的目光。


    “在想事情。”耶律长渊垂下眼眸,看着他面前的地图,道:“最新的商队来了,孤要去换一些东西,听闻,大奉的裴郡守也会去,姿姿,想去看一看吗?”


    李千姿在听到“裴郡守”这三个字时,心头巨颤。


    而每当那女奴与李千姿说起这些的时候,都会一脸艳羡的望着她,说道:“首领是个很强大的男人,他拥有一座城!他有上万兵力,在西疆,是很了不得的,待到他回到“圆都”,一定会大获全胜,成为唯一的王的,到时候,李姑娘就是王的女人,有荣华富贵。”


    “王承诺了只要您一个女人,那便不会负您,金蛮勇士,从不背弃自己的诺言,日后,李姑娘会有很多好日子过的。”


    彼时她们正身处于处处都是木头的小屋内,屋内只有简单的木头桌椅与一张床榻,屋内摆满了各种红烛,以及一些半干不新的果子,李千姿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床榻上,坐在镜子前给自己上妆。


    红烛蜿蜒落泪痕,果子在大奉旁处都是常见的果子,但在西疆都是价格昂贵的东西,还有一些小商队运送来的珍珠百颗,珍贵的南海珊瑚珠一串,被耶律长渊献宝一样挤满了整个屋子。


    她听到女奴说“王的女人、荣华富贵”的时候,凉凉的提了提唇瓣。


    畜生不识情,西风不解意。


    她死也不会留在这里。耶律长渊杀光了最后一个大奉将领后,唤人将这些尸首的头颅堆积成京观。


    京观是从大奉那边传来的一种“示威方式”,大奉人会将西蛮人的尸体斩首,然后将头颅堆积成一个“人头堆”。


    久而久之,西蛮人也会如此回敬回去。


    他杀过了这些人,原本胸口处的憋闷瞬间消散了不少,他从帐外而来,用锋利的弯刀挑开帐篷。


    帐篷里的羔羊瑟瑟发抖的缩着身子,眼眸紧紧地闭着,眼睫被眼泪浸透凝成块,看来是被吓坏了。


    耶律长渊将手中弯刀缓缓地插回刀鞘内,利器入刀鞘时发出摩擦声,躺在帐内的柔弱羔羊被惊醒,她睁开眼,怔怔的看着他。


    耶律长渊走过去,将她手腕、脚踝上的绳索拽走,重新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在李千姿的惊呼声中抱起了她。


    他太高太壮,李千姿能直接稳稳地坐在他的手臂上,他很会调整重心和手臂的姿势,李千姿坐上去,竟一点都不觉得摇晃。


    他抱起她走出帐篷,让她看向一个方向。


    昏暗之中,那里堆起了一个小土堆。


    李千姿的手指骤然抓紧了她的裙摆,她定定的望着那里——那不是什么土堆,那是人头堆。


    淡蓝色的月华散落在西疆的贫瘠土壤上,每一颗人头脸上的血迹与临死前的表情都那样鲜活。


    “看清楚了,小灼华。”她坐着的手臂主人对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如果你想逃离孤,孤会让你,死的比那些人更惨。”


    月色之下,眉目清丽、脸色惨白的姑娘定定的望着那些人头,想,看清楚了,李千姿。


    他得死。


    李千姿拿起了胭脂。


    此处没有妆娘,她只能自己给自己上妆。


    镜子里的女子本生的清冷,添了胭脂色后便又突生几分妩媚逼人来,身上穿的是新嫁衣,上以金丝绣牡丹,这些牡丹绣的歪歪扭扭,因为是西蛮将士绣的,他们手粗,绣的并不好看,但尺码却对,蛮人制衣都以紧身为主,所以衣料钩的紧紧的,将她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胸脯裹的分外明显,看的女奴都一阵眼热。


    李千姿望着镜子里那张面若桃粉的美人面,用指尖沾了花蜜,轻点在唇瓣上,将那红润的唇瓣点上一丝剔透的光泽,她看着那一丝光,想,她自江南奔袭而来,就是为了一场婚礼,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嫁成了另一个人。


    不过,过了今日,一切就都结束了。


    李千姿拿起笔,沾染了些胭脂,在眉心点了一个花钿,随即掐算着时辰。


    他们身处金乌,自然不可能什么礼节都按着大奉来,李千姿便与耶律长渊道,让耶律长渊带她绕城而行一周,一路赠以“金乌酒”,再回到此院中,与一些官衔较高,不用守城门的将领用膳饮酒便可。


    至于拜父母——她父母远在江南,耶律长渊父母都在金蛮,倒是省略这一步骤了。


    耶律长渊还提议他们俩干脆给“李居正”、李千姿哥哥的画像放于高堂上拜,李千姿听闻过后,沉默半晌,拒绝了。


    裴哥哥承受的太多了。


    第 58 章   前尘旧事


    李千姿一想到裴哥哥马上要来接她了,便觉得心下一阵隐隐的激动。


    她本以为,她要在这里磋磨半生,才能毁掉这座金乌成,却没想到命运待她不薄,她需要的,都被一桩桩,一件件的送到了她的面前。


    李千姿拿起螺子黛,慢慢的在眉上描摹,一边描摹,一边想着裴哥哥来救她的样子。


    裴哥哥——女子豢养女子


    来自京城的贵公子永远清隽雅致,如同那立在松下石上的云鹤,周身都绕着一层薄薄的仙雾气,声如风吹林叶,缓缓落入耳廓。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邢燕寻突如其来升腾起来的戒心与防备,便放轻了语调,说道:“裴某并未想探邢将军的秘密,只是此时情况复杂,裴某有些担忧,想尽量多知道一些事情而已。”


    裴兰烬并不知道方才与邢燕寻说话的人就是站在对面和他挥手的人,他只单以为是邢燕寻的暗探——邢家在西疆盘踞多年,邢燕寻更是打小就在西疆长大的,她对此的熟悉程度自比他多,她连请帖都能搞到,再有一个打探消息的暗探,也很合理。


    邢燕寻咬紧了下唇。接下来的几日里,耶律长渊都在发热。


    李千姿白日里替耶律长渊喂药,喂食,还替帐篷里那些患了天花疫病的人熬中药——中药并不能根治天花疫病,只是补身之物,能滋养这群人的身体,让他们扛过天花。


    她要的中药数量不小,这群西蛮将士便出去烧杀抢掠,每日蹲在西疆边境,四处找那些过往的小型商队的麻烦,或者派出去袭击大奉的城镇,偶尔还会抢回来一些漠北游牧人做奴隶、带回牛羊用来食用。


    李千姿这才知道,这群西蛮人不止是和大奉打仗,偶尔还会和北边接壤的北漠游牧民族打。


    只是药材少见,所以抢来的也少,堪堪够用。


    这群西蛮将士也并非完全信任李千姿,李千姿熬出来的药,她必须自己亲口喝过,才能被喂给耶律长渊与那些患了疫病的西蛮将士,且,除了李千姿与耶律长渊独自相处在帐篷里的时候,李千姿走到哪里都会有蛮族将士跟着。


    她的一个断腿侍卫,三个侍女都被关起来了,熬药时举目四望都是异族人。


    到了晚间,耶律长渊便会在发烧时蹭过来,将蛟龙尾塞进李千姿的手里。


    他一天内清醒的时间不多,但对此事格外执着,乐此不疲。第二日,耶律长渊便带人出了金乌城。


    他走时,冬日的太阳高高的悬挂在碧蓝的苍穹上,大朵大朵勾着金边的白云在悠哉的漂浮,金蛮战士们推动厚厚的城门,发出“哗哗”的摩擦声,马蹄踏起黄沙,冲出城内。


    他一走,李千姿便成了这城里地位最高的人,但她也未曾做什么事,只是寻了些粮食,又拿了些药材,叫人帮她酿酒,说要在婚宴上用,又叫人四处收集各种种子,说来年开春要开荒种地。


    她还问了下她那三个侍女,一个侍卫的所在之地,得知这四人都被照顾的很好后,便没再说了,甚至也没提过让这四个人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只吩咐别人,让他们四个养好伤,不要苛待,并说,希望大婚之日来临之前,能看到她的三位侍女给她梳妆。


    她好似已经彻底融入了这座城,并且已经开始筹算日后的生活了。


    当天晚上,李千姿忙完酿酒的事,回了帐篷时,还接了一张由西蛮将士送来的拜帖。


    拜帖是耶律长渊写的,李千姿与他说过,大奉之间,男女见面是要写拜帖的,所以哪怕他们帐篷相邻,耶律长渊也写了一张递过来。


    李千姿一打开拜帖,就看到上面该落款的地方明晃晃的列着三个字:狗畜生。


    李千姿若是板着脸不理他,他先会说一些好听的话,把李千姿的名字用各种方式叫一个遍,瞧着李千姿真的不会帮他,他便会讲李千姿的侍卫与侍女。


    “姿姿郡主心善,看在你那侍卫侍女的份上。”那张妖冶惑乱、欲求不满的脸就贴在她耳侧,强有力的臂膀揽着她,不让她逃离,棱骨分明的手指绕着她墨色的、绸缎一般的发丝,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不可怜孤,也可怜可怜他们。”


    “孤若是吃饱了,他们才有好日子过。”胸膛前传来细腻柔和的轻蹭感,香香软软的姑娘紧紧地贴在耶律长渊的怀里,带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胸膛一直麻到尾椎,强有力的手臂都有片刻的酸酥,心头更是难言其感。


    他想,李千姿想来也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很喜欢他,所以才会如此靠近他的。


    耶律长渊沉溺在那种被填满的餍足感中,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在那一刻,完全忘记了他是如何把李千姿抢来的,他只知道,他喜欢她的靠近,他愿意庇佑她,给她荣光。


    “灼华。”耶律长渊复而低头,在紧闭双眼的李千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李千姿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手指抓紧了裙摆,然后慢慢的松开。


    她一刻都忍不了了,这种被肆意把玩,毫无尊严的感觉要将她逼疯了。


    她要马上想点办法,弄死耶律长渊,哪怕她跟着一起死也行。


    “孤若是吃不饱自是不舍得拿姿姿怎么样,但说不准就会将他们赏给孤的那些将士们,姿姿怕是不知道吧?金乌城里没有过多少女人,孤的那些将士们瞧见女人,根本走不动路呢。”


    李千姿一张小脸都涨得通红。


    狗畜生,西蛮疯子!精.虫上脑的蠢货,下流的王八蛋!


    李千姿自暴自弃的用右手捂住了脸,左手用力一抓。


    扭断算了!


    她只觉得一阵烦躁。李千姿自从瞧见了裴兰烬,她的心便一直是提着的。


    好巧不巧,他们所在的隔间竟与裴兰烬正好面对面,李千姿一抬眸,就能透过面具看见裴兰烬站在栏杆旁边,戴着斗笠静立的身影。


    裴哥哥看见她了吗?解决天花的第三日,晨间,李千姿从耶律长渊的帐内醒来。


    她睡得半睡半醒,尚未醒来时,总觉得自己还在江南,一睁眼就是绣着银丝锦花的帷帐,身下是蜀锦绸缎,外面侍女们低声讨论着最近的趣事和话本,她翻个身,侍女们便会将冰镇荔姿喂到她的口里,问她要不要看最新出的话本。


    李千姿在榻间翻身,肩膀碰到了稍硬的床榻,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干燥的沙尘气息,她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头顶上熟悉的花纹帐内,身下是睡过几晚的床,没有锦缎,只有兽皮,她一伸手,还能从硬邦邦的枕头下面摸到那锦帕。


    这是耶律长渊的帐篷。


    耶律长渊将她放到了他的帐内睡,自己不知道去哪儿了。


    耶律长渊这个人倒是颇能忍耐,答应了她的事,便没有做不到的。


    她站起身后、从柜子前离开时,不可避免的看见了被挂在墙上的裴兰烬。


    迟疑了片刻后,李千姿给裴兰烬上了三支香。


    做戏做全套吧。


    裴哥哥大概也没想到,在遥远的金乌城,会有人日日给他上香吧。


    她上完香后,起身从帐篷内走出去,发觉今日城中的战士少了很多,便询问一旁的护卫,问:“耶律长渊带人出去劫道了吗?”


    她已经充分了解了耶律长渊这个人的习性,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是他的,碰见了抢,碰不见,就四处找,找到了继续抢。


    他不是在抢劫,就是在抢劫的路上,这城里那么多东西,多数都是他抢来的。


    自从李千姿将大婚需要的东西都列出来了之后,城内能打的西蛮战士都被耶律长渊给派出去了,近的去附近商队劫道,亦或者去附近村落、城邦找东西,最远的甚至都派到了几日外的纳木城——


    纳木城,便是裴哥哥所镇守的地方,她要买的一些东西,需要购买,抢是抢不到的,所以耶律长渊便让人去西疆最繁华的纳木城里买。


    李千姿听说他们去“纳木城”的时候,有心想要加点什么大奉皇族独有的、裴哥哥和她都知道的东西,去纳木城里传递消息,但是又觉得此举冒险。


    耶律长渊多疑,且一直在努力了解关于大奉的问话,现在连牌位都会做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知道她那点小动作了,而且那群西蛮人都有专门的暗处渠道,购买东西走的都是黑市,裴哥哥不一定知道她的消息的。


    一想到此,她便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再想到耶律长渊,她更是恼火。


    若非是耶律长渊,她怎会落到此等境地。


    狗畜生,天生的土匪!


    一旁的护卫噼里啪啦吐出来一串金蛮语,李千姿只听懂了“商队”二字,别的都没听懂,便没再问。


    跟着她的护卫只能简单的说几句大奉语,她也只能半斤八两的讲一讲西蛮语,两人有时候说话全靠猜测和手势、表情。


    “去找几个人将酒搬出来。”李千姿道:“酿了几日,能用了。”


    蛮人都馋酒,闻到酒味儿便走不动路,但金乌城中禁酒,若是被抓到,会军棍处置,三十军棍打下来,够那些西蛮人龇牙咧嘴的躺一整日。


    因此,城中也不允许酿酒,免得下面这群人心思活法,偷偷喝酒。


    李千姿酿酒时,与耶律长渊说过,是要大婚的时候用,按着他们大奉习俗,郡主成婚,满城皆欢,到时候,整个金乌城的人都可以饮酒,耶律长渊允了,所以她才能酿酒。


    她以往学过医,会熬药针灸做药包,闲来无事也会酿一些清酒自酌,这回酿的是烈酒,一开封,酒香传遍整个帐篷,勾的李千姿身后的护卫直吞口水。


    李千姿便笑着让他饮一杯。


    那护卫先是不敢,李千姿便说:“你已是我的护卫了,我叫你喝,你便喝。”


    护卫小心的饮了一杯,两眼都冒绿光。


    西蛮护卫饮完后,抬眸小心的看着李千姿——他从没见过李千姿这样的女人,不似西蛮女子般泼辣,反而温温润润,笑起来很好看,会救人,还会酿酒。


    怪不得他们首领那般喜欢。


    见他如此馋酒,李千姿便赏了他一坛子,还告诉她:“我大婚的时候,全城的人都有,这是大奉的礼节,你们收了便是。”


    那护卫兴奋地收了,行礼时用拳头捶打胸口,锤的邦邦响。


    李千姿站在帐内,月牙眼弯起,眼眸含笑的望着他。


    这金乌城中一共有一万来人,帐篷有三千多间,按地位分位置,有人单住有人混住。


    李千姿想要让全城的人都喝到,最起码也要酿一万坛酒,所以她这些时日很忙,指挥着她那八十个护卫,日日酿酒。


    她今日忙到晚间、回到帐篷内的时候,耶律长渊还没回来,倒是她一个护卫找上来,单膝跪地与她用生硬的大奉话说道:“您的奴仆,想要见您。”


    听到“奴仆”二字,李千姿黛眉轻挑,转瞬间便明白了他说的是她那一个侍卫,三个奴婢。


    李千姿自从住到帐篷这边之后,就有意没去和那四个人接触,她一直努力营造出一个“喜爱金乌城”,“想一直留在金乌城”的模样,因此对那四个人一直表露出一种不太在乎、要他们一起留下的姿态。


    没想到,她没去找他们,倒是他们先来请求见她了。


    “让他们来吧。”李千姿思索片刻后,道。


    这几日一直没见面,估计她的侍卫侍女也颇为担忧她,趁着耶律长渊不在,她可以先与她们说一说她的计划,让他们在暗处配合她。


    护卫点头称“是”,转而出了帐篷。


    片刻后,李千姿的一个侍女便被带入了帐篷。


    这侍女瞧见了李千姿,顿时红了眼眶。


    他们的郡主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模样还是完整的,不缺胳膊断腿,面颊丰盈,瞧着未曾挨饿受冻,穿的也好,这已经是极好了。


    之前那蛮族人对郡主几番轻薄,他们早就知道这是狼窝了。


    自入了这吃人的金乌城后,侍女们没有一个晚上能安眠。


    那些西蛮人将她们三人和一个侍卫丢到了一处帐篷里,丝毫不管什么“男女有别”,他们稍有异动,便会被那些西蛮人踹打,每日只有几张硬饼可吃,饿不死便是。


    他们过的都是这般的日子,更不敢想郡主会怎么样。


    他们的郡主是大奉的凤凰,是江南的明月,来西疆之前,甚至从不曾与那些平民们说过话,结果一到了西疆,却要吃这些苦。


    侍女只觉得心头酸楚。


    她宁愿被绑过来,被欺辱的人是她,灼华郡主生性善良烂漫,虽出身高贵但从不欺压旁人,这样好的姑娘,却偏偏——


    李千姿瞧见她的脸,心下也觉得酸楚,是她要来西疆嫁人的,她的侍女们放下江南的大好日子不过,来陪她一道来西疆吃苦,结果还遭到了这等事,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是她这个郡主的错。


    李千姿便快步走过去,将侍女扶起来,一边将人扶起来,一边低声问她:“近日过得可好?这里的西蛮人有没有为难你们?你们——”


    “郡主。”侍女待到那西蛮护卫出去、被李千姿扶起来之后,突然反手,两只手用力的抓住了李千姿的手臂。


    李千姿的话被她打断了,李千姿抬眸看向她,便看见侍女目露凶光,一脸凶悍的道:“郡主,奴婢们寻到了出去的路,今天晚上,奴婢来替您在此帐内待着,您扮做奴婢回那帐篷里,然后与旁的人跑了吧!郡主不必管奴婢的死活,只要您能走,奴婢死了也值!”


    “郡主,逃出去!逃到纳木城,去找裴郡守,来为奴婢报仇!”


    李千姿先是一惊,又立刻升起了些许期待,下意识询问道:“你们找了什么出路?”


    她本身是要留在城内的,她的报复还没有做完,但是听到找到“出路”了的时候,又忍不住询问。


    同时,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这蛮族城邦是耶律长渊十七岁建立的,迄今已有五年整,因地处金蛮与大奉交接处,上又接壤漠北,所以此地混乱,常年征战,但是这城邦是他在五年时间里一点一点建立出来的,耶律长渊会不知道这城里有能出去的小路吗?


    这城内有近万人,每夜都有人巡逻,每日清晨与晚间都要对人头点名,有什么人消失都会第一时间发现,这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处处都是西蛮人。


    她的侍女和侍卫被困住后,求生心切,很可能会出去四处乱走,但是他们能碰巧找到一条出路、又完全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很小。


    可偏偏,此刻,她的侍女就站在她的面前,流着泪,激动的跺着脚,与她说道:“郡主一定会逃出去的,郡主,你要让裴郡守来替奴婢报仇,来屠了这西蛮人的城!”


    空旷的帐内回荡着侍女压抑着的、愤恨的声音,李千姿看着侍女陷入癫狂、失控痛哭的脸,只觉得一股寒麻之意从后腰上窜出来,直顶头皮。


    这不对,李千姿想。


    她也戴着面具,裴哥哥能认出来她吗?


    他们站得这么近,李千姿都要被思念与委屈给淹没了,她的目光缠绕在裴兰烬的身上,根本挪不开。


    虽说裴哥哥没有摘下斗笠,但是她看一眼便知道是他。


    可她纵然与裴哥哥对面而立,却也不能喊出声来,因为耶律长渊就站在她身后,懒散的与她介绍这清泉商队的事物。


    “清泉商队算是比较守信的商队,他们的货物都保证质量,很少会以次充好,且常年行走在各地,新鲜物很多。”


    “这里的东西都很值价。”他说:“看上喜欢的,买就是。”


    李千姿勉强抽回心神来,问道:“我们带了很多银钱吗?”


    “很多。”耶律长渊道:“足够你买,你喜欢,我便拍下,然后与他们交货购买。”


    他们说话间,恰好下方台上,上了第一个物品。


    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奴隶,满身血腥,瞧着眉眼是外域小女孩,幽绿色的眼眸,看骨骼,年岁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光看脸都能瞧出好看来。


    耶律长渊扫了一眼便道:“是金蛮皇室人。”


    金蛮皇室,都是绿眼睛。


    清泉商队的商贩叫价:“起拍价,百两黄金。”


    李千姿心头一颤。


    她问:“皇室金蛮人都是这个价格吗?她,她是你妹妹?”


    “不,起拍价而已,最终会叫到千两黄金左右的。”耶律长渊的声线里没有任何怜悯:“奴隶,西疆遍地都是,只要输一场,谁都可以变成奴隶,她是有金蛮皇室血统和一张好脸,才有被拍卖的资格。”


    她这幅容貌,被买走基本就是一个用处。


    至于他的妹妹——耶律长渊冷眼旁观,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金蛮皇族人回金蛮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其他兄弟上位,血缘在他们这里不值一提,若是与他一母同胞他还可以搭一把手,但是他父亲几十个女人,混出来的血比地上的野草都杂,他连这个女子的面都没见过。


    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管。


    反倒是李千姿心里一动。


    她内心涌上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此次进帘帐,耶律长渊的所有人都留在了外面,也就是说,耶律长渊走了之后,她在隔间内是空无一人、没人看管的。


    她看向对面的隔间,纤细的指甲掐进肉里,然后转头,与耶律长渊道:“耶律长渊,我想要她,你买给我好不好?”


    耶律长渊自当点头。


    他也不问李千姿为什么要,既然李千姿要了,他就去买。


    竞价很简单,几方加价之后,最终耶律长渊以一千五百金的价格拍下了这个金蛮奴隶。


    拍下之后,他就下一楼去交接,并叮嘱李千姿“不要乱跑”。


    李千姿安安静静的站在厢房内,点头道:“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从二楼下去的同时,李千姿转头就在走廊上快步走向裴哥哥所在的隔间。


    她要趁着耶律长渊去一楼交接的这时间差里,跑到裴哥哥面前去!


    她不想与裴兰烬说关于李千姿的事情。


    她讨厌李千姿。


    可是,如果她不说的话,她怕日后裴兰烬知道此事后会怪她。


    但是,如果她说了,裴兰烬肯定会放下荒里甜的种子,去找李千姿的。


    本来裴兰烬就没有喜欢她,还一直躲着她,现在若是瞧见了李千姿,更不会喜欢她了。


    思索间,邢燕寻抬眸去看裴兰烬。


    裴兰烬依旧站在原处,君子如松如竹,卓然而立。


    这样好的人她凭什么拱手让人呢?


    邢燕寻拧眉看了他许久后,突然偏过头,道:“此事,等我们抢了荒里甜的种子之后,我再与你说。”


    毕竟荒里甜的种子很重要,她就等过两天再与裴兰烬说吧,反正,那郡主说的是三日后,她还有的是时间。


    裴兰烬自然点头。


    他们说话间,下面的商贩已经拿出了荒里甜的种子了。


    他们拿出来的是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着种子,要价两千金。


    两千金。


    他们现下并没有带这么多银两,也不知道邢燕寻想如何抢走。


    裴兰烬刚想到这里的时候,便听见耳边一阵风声响起,一根鞭子从他耳侧刮过,狠狠地打向了一楼台上正在叫卖的商贩的手,卷起了那盒子。


    刹那间,裴兰烬听见四周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盒子自台下卷到二楼,擦着裴兰烬的耳朵落到邢燕寻的手上时,发出“啪”的一声手掌抓握木盒的动静,下一瞬,裴兰烬便觉得腰间一紧——他被邢燕寻用鞭子抓住了腰。


    “跑!”邢燕寻吼到。


    她卷着裴兰烬,直接撞烂了他们身后的客栈烂木头做的墙,从二楼跳到了客栈外面。


    她的亲兵早已等到了客栈外面,他们一跳出来,亲兵便拔刀开路。


    镜中的女子展颜一笑,眉目璀璨如夏日般绚烂。


    一旁的女奴察觉到李千姿此刻很高兴,便赶忙说道:“今日是李姑娘的大喜之日,祝贺李姑娘。”


    李千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瞧了片刻,便道:“我那四个侍卫侍女呢?”


    自打李千姿在帐篷里与摘星“互诉衷肠”之后,在金乌城便有了特权,整个城邦里都是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摘星四人的禁足也被解了,只是他们四人一直都没有离开,反而都在试图努力融入金乌城。


    他们是自小侍奉李千姿的奴婢与侍卫,都是能为李千姿赴死的人,李千姿要逃,他们拿命给李千姿垫出一条路来,李千姿要在这里生活,他们便努力试图融入这里。


    他们有一颗赤胆忠心,纵然不理解,但是依旧愿意追随李千姿,这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


    “他们还在搬酒。”女奴道。邢燕寻抢东西、撞墙而走就是几个眨眼间的事情,那时李千姿还在栅栏上趴着,没反应过来呢,待到她回过神来,又惊又惧的喊道:“耶律长渊,他们,他们跑了!”


    耶律长渊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抬起眼眸看了一眼远处,道:“敢在清泉商队的商市里乱来,也不知道有几条命。”


    李千姿听得惊心动魄,她心里不安。


    原来那位女将军说他们身有要事,是要抢东西呀。


    “很难跑掉吗?”李千姿低声问道:“这清泉商队的人,这般厉害?”


    耶律长渊并不知道那跑掉的人是裴郡守和邢家军的人,他只远远地瞥了一眼,便道:“并非只是这商队里的人,这商市是清泉商队的人举办的,按行规,有人抢了商队的货物,如果有人能拿回货物,并将这二人的头颅奉上,便可得三倍的银两,那种子有两千金,三倍就是六千金,西疆里的人命不值钱,六千金,足够很多人卖命。”


    顿了顿,耶律长渊又道:“我们交的地图后面都是有名字的,你我在这厢房里,清泉商会的人便知道你我是金乌城的人,虽说我们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是清泉商会的人肯定知道,这群行商都抱团,排外,记仇,只要被他们咬上了,便会一直被报复,基本无法调和,为了区区两千金的东西,与这群鬣狗结仇,不值当。”


    李千姿听的手心都渗出冷汗来。


    她怕裴哥哥出事。


    而此时,清泉商会的护卫已经追出去了。


    客栈外头俨然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客栈里头、一楼台上站着的商贩笑呵呵的说道:“扰了诸位雅兴,实属我清泉之过,今日便赠在场的贵客一人一包香茶,那可是从大奉来的稀罕货嘞。”


    说话间,便有人捧着一包包茶上了二楼。


    这一场商市竞价继续向下走。


    李千姿已经无心在意商市竞拍的事情了,草草买了点其他的东西,等到竞拍商市结束后,他们便从商市的范围内离开了。


    从商市离开之后,他们连夜回了金乌城。


    除了李千姿买的东西以外,耶律长渊还买了部分生铁和盐巴,以及一些绸布。


    等到他们上马的时候,唯独那小女奴一个人没有马,李千姿才意识到,她还买了个人呢。


    “让她上马。”李千姿回头与坐在她身后的耶律长渊道:“一千五百金呢。”


    耶律长渊哼笑着勾唇:“这一千五百金你也用不上,难不成你们大奉还有女子豢养女子的习俗吗?”


    说话间,耶律长渊的手意味不明的捏了捏她的手。


    李千姿想到了耶律长渊发热时,天天晚上攥着她的手的事情,顿时羞恼道:“耶!律!枭!”


    耶律长渊守礼不过几日,现下便又原形毕露。


    耶律长渊捏上去时便知道不好了,他很多时日没贴近李千姿了,一贴上便有些心猿意马,更何况刚购置完婚礼的东西,他心都是飞的,人也难免漂浮,被李千姿凶巴巴的喊了一嗓子,便飞快收回了手,去抓握马缰。


    他垂眸时,还能瞧见李千姿气鼓鼓的脸。


    唔,想捏。耶律长渊一贯是“言而有信”的人,答应了李千姿之后,两日后那行商落脚开商市的时候,他便带着李千姿出了金乌城。


    “这次来的商市是清泉商队的人举办的,商市只会开一个晚上,开商市之前,会给附近的一些盘踞稳定的势力送商市的地图,每一次商市的地点都是不固定的。”


    耶律长渊是在午后申时带李千姿出金乌城的,他一共只带了二十个西蛮将领做护卫。


    “商市里,没人能动手,否则会被所有商队排斥。”耶律长渊道:“这是西疆的规矩。”


    彼时他们正骑马走在西疆广袤无垠的戈壁上,一眼望去四周都是枯木黄沙,日头堪堪西斜,苍劲的干瘪枯木沉默的立在一旁,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共乘一骑,慢慢走在天地间,一边慢悠悠的寻找地方,一边讲话。


    “西疆的商队,是什么样子的?”李千姿回过头看他。


    因为要去商市,可能会碰见很多西疆内盘踞的人,在这三不管的地带,有很多势力盘桓,流寇土匪、金蛮人、大奉逃兵、来往过路做生意的商队,各种地头蛇,各方相聚,明里暗里都有些仇怨,所以他们一行人都做了伪装,每个人都戴了一张面具。


    “西疆的商队,是一群守秩序的土匪。”耶律长渊迎着夕阳落下的光线,远远眯着眼看过去,微风拂过他墨色的发丝,李千姿听见他道:“多数都是一些要钱不要命的人,找个地方兜售东西,然后带着大批量的银钱离开,他们所兜售的地方,就叫做商市。”


    “别看西疆贫瘠,但这里不缺金银。”耶律长渊道:“战争,混乱,都是最发财的,铁器生意与药材需求量极高,西疆的商队很多都会做一些地下买卖,卖各种禁销的东西,例如大奉的私盐,每年都有大奉人将大批量私盐运送到金蛮、北漠、南蛮,牟取暴利。”


    越是乱,越是容易生财。


    李千姿心口狂跳。


    这是她从未学过的。


    江南有江南的明路,西疆有西疆的暗道,读万卷书,自然不如行万里路,真正的西疆,不来看一看,是想象不出来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山丘前面,拐过山丘,便瞧见了一处客栈,客栈上挂了一块白布,上书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清泉商市。


    这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商市了。


    西疆的戈壁一眼万里,荒无人烟,而这客栈藏在山丘后,倒是隐蔽,客栈门口站着几个血气腾腾的人把手,如果有人拿请帖而来,他们会视察后放人进去。


    而在客栈四周,围坐着很多人,他们蹲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黑布,上面摆着各种货物。


    “商市分两种,一种是地摊货,下面这些,谁都可以卖,另一种,只允许有请帖在手的人进入。”耶律长渊打马带着李千姿往客栈里走,一边走一边道:“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客栈里,那才是真正的商市。”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而他们在下马、交出请帖准备进客栈的时候,远处突然有人纵马而来。


    李千姿的魂魄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遍布全身。


    在耶律长渊拿请帖交给门口的守卫的时候,她回过头,瞧见一个白衣青年带着斗笠,从远处纵马而来。


    彼时四周正有北风刮过,呼啸着卷起对方的衣绸,他穿着的是素色的云织绸缎,在衣袖下方,绣着一个银丝走笔的云纹,李千姿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裴氏的云纹。


    而裴氏中又以金银赤蓝划分等级,能用银色的,必定是家中的嫡子。


    是裴兰烬,也只有裴兰烬。


    那是她的裴哥哥!


    李千姿掐的时间很准,耶律长渊去到一层的时候,她提着一口气,一路奔到了对面裴兰烬与邢燕寻的隔间外面。


    她的脚步声放的不重,但是足够让习武之人听见了。


    在隔间内的邢燕寻给裴兰烬使了个“老实待着”的眼神,然后提刀,浓眉倒竖、眼含杀气撩起布帘,出了隔间。


    她看见了一个穿着金蛮人服饰的小姑娘,头发披散、挽成辫子束在身后,皮革带钩掐出细细的腰,见她出来,对方摘下脸上狰狞的玄铁面具,露出来一张如水月般清冷的脸。


    邢燕寻脚步一顿,尚未来得及问话,便听见对方语速很快的低声说道:“敢问可是邢家将?我是灼华郡主,裴郡守的未婚妻。”


    岁月如指缝间的沙,短短三日,悄无声息的在金乌城溜走了。


    期间,李千姿打探到了好消息,裴郡守与邢将军成功从清泉商队的手里脱逃了。


    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明了又暗,与此同时,金乌城终于迎来了李千姿与耶律长渊的婚礼。


    算了,又要生气。


    过几日再捏吧。


    耶律长渊一边向旁边的战士示意,让他们把那女奴拎到马上,一边想,他过了婚礼,便要日日与李千姿在一起。


    他近日读了一些大奉书,大奉人管这个叫行周公之礼。


    他觉得很好。


    这个周公,听起来就是好人。


    待到他们成婚后,他要夜夜给这个周公行礼。


    耶律长渊一时间意气风发,提起马缰,一声“驾”,高头大马直奔金乌城,弛聘而出。


    骏马奔袭,黄沙扑面。


    坐在他怀里的女子却担忧的望向远方。


    裴哥哥,跑掉了吗?


    三日后,一定要来啊。


    李千姿亲自差人酿的,足够全城的人喝的酒。


    李千姿垂眸,道:“去将他们叫来吧。”


    这几日,她为了不暴露她的真实目的,一直没跟这几个人见面——到底是与她一到长大的侍女与侍卫,李千姿怕她们几个看出她的虚与委蛇,从而猜出来什么。


    她一个人演就已经够辛苦了,这四个人再跟着一起演,前后态度返差太多,保不齐会被瞧出来,她便一直刻意没见他们。


    一直到今日,她才提出来要见她的侍卫侍女们。


    女奴赶忙应下,转而快步走向院外,将她的四个侍女和侍卫叫进来了。


    她的侍女们分别叫流云雨天摘星弯月,雨天在来的路上跑丢了,流云、摘星、弯月还在,还有一个侍卫叫听风。


    听风瘸了半条腿,现在堪堪能走。


    他们一进房屋内,瞧见端坐在梳妆镜前、穿着嫁衣的李千姿,便骤然红了眼,四人同时俯身,向李千姿行了个礼。


    李千姿端坐在粗糙的木凳子上,点头,随即与一旁的女奴道:“你先出去。”


    女奴忙不迭点头,出了院子里。


    出了院后,女奴便站在院门口守着——这小木屋一共也就几百步便能走过,外头的竹篱笆也只浅浅绕了一圈,一眼望去都能看清楚,再加上对李千姿的信任,耶律长渊便没派金蛮族人守着院子。


    此时,没人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女奴在院门口等了一刻钟左右,便能瞧见耶律长渊穿着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


    在他身后,迎亲的队伍敲敲打打而来。


    第 59 章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这一日,对李千姿来说,永生难忘。


    她与她的红梅筹谋已久,战战兢兢的混进牛车里,以为她们将会逃脱这牢笼。


    但牛车不过行到府门口,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下,她与红梅都被侍卫翻出来,侍卫请来了管家嬷嬷。


    红梅膝行磕头,求管家嬷嬷放她们一马——之前,就是管家嬷嬷收了红梅的银子,也是管家嬷嬷告知了她们这条出去的路,她们现下被发现了,兴许管家嬷嬷会救她们。


    但是并没有。


    管家嬷嬷站在伞下,一旁的丫鬟给她撑着伞,她那双眼斜睨着李千姿和红梅,最终吐出来一句:“不忠心的东西,竟敢鼓动着李姑娘一道儿潜逃,杖杀。”


    杖杀。“小侯爷喜姿您。”


    午后的阳光正好,李千姿躺在水曲柳木的大浴桶里,一旁的丫鬟给她往热水中浇放花瓣,语调讨好的说:“小侯爷房里从没养过妾,您是头一个呢。”


    点点碎金透过屏风落到李千姿的面上,她横卧在浴桶中,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丫鬟的话,她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耶律长渊会没有妾吗?他会没有女人?”


    丫鬟便道:“有开脸的女人,但只是通房丫鬟,算不得妾,通房丫鬟只有等主子娶妻后,再生了孩子,才能被抬成姨娘,像姑娘这样没伺候过的就给身份,可是头一个,小侯爷疼爱您的紧,待到日后过了牙牌,您就是侯府实打实的姨娘了,尊贵着呢。”


    在大奉,卖身为奴的丫鬟是主子的财产,主子只要捏着卖身契,想把人嚼碎吃了都行,那些通房丫鬟白日里做活,晚间去床榻上伺候主子,干着两份活儿,但只能拿一份工钱,有些人家规矩不重,还有可能母凭子贵,但侯府不可能,每个丫鬟被小侯爷宠幸过后都要喝药,也有些不安分的丫鬟以为自己在榻间得了小侯爷的喜姿,能母凭子贵,便偷偷催吐,将药给吐了,试图搏一个前程,还真有人做成了,有个丫鬟事后虽然怀了身子,但还没来得及高兴,立马被侯夫人堕了,哭着喊着去求小侯爷,没想到小侯爷根本不管。


    小侯爷看她们这些丫鬟,跟看一匹好骑的马没有任何区别。


    但李千姿不同,丫鬟想着,瞧着小侯爷之前担忧李千姿病重的样子,定不会不管李千姿的。


    日后李千姿要真成了侯府的主子,她们这群丫鬟就有个靠了。那时夏初午后,厢房安静,耶律长渊紧绷的大腿压在李千姿娇嫩的腿间,带着几分旖旎的颜色。


    李千姿躺在矮塌上,却并不慌乱,她一垂眸,娇嗔着收回雪白的明足,道:“小侯爷——妾身来了葵水。”


    耶律长渊动作一滞。


    怎的偏这般倒霉!


    李千姿则抬起足腕,轻轻踩动他的腰间,低声道:“小侯爷,待几日后嘛。”


    真会磋磨人!


    耶律长渊低声骂了一句“小浪蹄子,先放你一马”,随后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后转身便走。


    他要出去骑骑马,喝喝酒,来泻这满身的火。


    走到门口时,耶律长渊突记起来女子月事时都格外矫情,李挽月每每这时候都会心情不顺、打罚丫鬟,便又回过头丢下一句:“吃些养身的东西,若要出门玩耍,我库里的银子随你用,谁对你不敬,尽管回来寻我。”


    李千姿依旧倒在矮塌上,没有起身送他,只是娇娇软软的应了一声:“小侯爷真好。”


    耶律长渊被哄的心花怒放,出门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这就叫好了?等回了京城,他会八抬大轿把她抬进府门,让她做贵妾,把她的名字登在他们李府的族谱上,让她知道什么才叫“好”。


    自李千姿的厢房出来后,耶律长渊走了没几步,便见李挽月身边的大丫鬟来请。


    大丫鬟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笑盈盈的跟耶律长渊道:“二姑娘与那位庄家二姑娘一见如故,便拉去房中说了几句话,还请小侯爷一道儿去吃一杯茶去。”


    耶律长渊现下心气儿顺了,便也不再甩脸色,跟着一道去了——庄家人,总归是要成他正妻的,他不能一直拒着,他日后也要随着他父一起去镇守边关,少不得庄家人帮扶。


    耶律长渊随着丫鬟穿过满园馨香的后花园,踩着木回廊,到了李挽月的院儿里。


    李挽月正拉着庄二姑娘赏花,言谈间,两位姑娘言笑晏晏,见耶律长渊来了,李挽月便拉着庄二姑娘给耶律长渊见礼。


    耶律长渊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瞧着庄二姑娘的面。


    他要与庄家成婚,自是打探过一番的,庄家嫡长女就只有一个庄大姑娘,剩下全都是庶出,低贱出身,自然配不得小侯爷。


    要不是这个嫡长女失心疯,为了个男人私奔,李家又一定要与庄家联姻,这门婚事根本不可能落到庶出的庄二姑娘的头上。


    庄二姑娘显然也知道此事,见了耶律长渊,先行礼,等到耶律长渊点了头,她一站直身子,起来便是赔罪:“我家长姐所作所为羞于启齿,一切皆是我庄家之过,还请小侯爷莫要怪罪,将我家长姐交还,长姐所有罪责,我这个做妹妹的愿一力承担。”


    他们庄家人其实早就到了清河了,暗地里也在找庄大姑娘,庄大姑娘落到了耶律长渊手里,他们不敢明强,只能硬着头皮来讨要。


    她一个庶女,不值钱,临来时受了嫡母的教诲,为了家族荣誉,为了她的姨娘能好过些,她只能把自己送出来,替她的嫡姐受过。


    说话间,她记起来小侯爷后院颇丰,似乎很好女色,便微微昂起脸,想用一用美人计。


    这庄二姑娘生的其实也不错,一张端庄贤惠的面,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满头珠翠,贵气平和,又带着几分聪慧灵气。


    奈何耶律长渊满心满眼都是李千姿那只小狸奴,压根懒得看她,只走了走过场,道:“人你带走便是,本世子也有错处,望庄二姑娘海涵。”


    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两句人话的。


    庄二姑娘松了一口气。


    她听了不少耶律长渊的事迹,以为自己来之前也会遭到些羞辱,但现下来看还好。


    这位小侯爷,不,她的未来夫君——庄二姑娘小心地望着他的面,想,他看上去没有那么暴戾,反而很俊美,只是脾气略有一些骄纵罢了。


    她看到他面的下一刻,耶律长渊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走之前,他丢下了一句:“明日启程回京。”


    至于这两个女人什么反应,他懒得看。


    听到“回京”,庄二姑娘还没说话,李挽月先急了,她匆匆拍了拍庄二姑娘的手,丢下一句“我先去跟我哥说句话”,便快步跟了上去,追着耶律长渊问:“这么快就回京吗?”


    “事儿办完了。”耶律长渊道:“不回京做什么。”


    不回京,难不成日日留着看陆承明那张脸?想起来陆承明要李千姿的事,他就心里发堵。


    李挽月现在还没爬上陆承明的床呢!她哪里甘心走?之前她下药的事情做的太匆忙了,后续陆承明怎么处理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那药药效极强,说是会叫人爆体而亡的,也不知道陆承明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是她不敢问陆承明的事,怕被哥哥察觉到什么,只能换了个法子来劝道:“庄家人还想给你赔罪呢,好歹办个宴吧,面上好看些,你知道的,咱们李家在西疆为将,必须与当地的官僚打好关系,庄家为西疆郡守——”


    “好了。”耶律长渊面露不耐,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他能不知道吗?便道:“办。”


    而李千姿不发一言。今夜陆承明t?给了个消息后,耶律长渊直扑港口,将整个港口的民区都翻了个遍,不过七家,就翻到了庄寻梦与白且行。


    清河漕运港口住的多是一群脚夫力工,位卑命贱,死了也不妨事,这群人在耶律长渊眼里,比一匹好马的命还贱呢,随便揪出来打就是了,不信问不出来。


    港口这边的动静闹得大了些,有人逃跑,远远一瞧,正是耶律长渊的未婚妻——庄大姑娘。


    这对狗男女,瞧见他来了居然还敢跑!被他一鞭子抽摔,直接捆上。


    瞧见白且行的时候,耶律长渊本想当场弄死,但是临下手之时,又觉得这么痛快的死法,不够报复这两人给他的屈辱,所以干脆把这两人一起带回去了。


    他要慢慢折磨这两人。那时正是午时。


    今日东津万里晴渊,五月中的日头,明媚的穿过枝丫落在青石板上,在地面上烙印出摇晃的花影,耶律长渊行进李千姿的厢房中时,李千姿正坐在明窗旁,手里绣着针线活儿。


    秀女捻针棉线长,纤纤明指泛馨香,听见动静,李千姿一抬面,露出一张姣若春花的面来。


    “妾身见过小侯爷。”见他来了,李千姿忙不迭起身行礼,眉眼间满是欣喜。


    耶律长渊本是盛怒而来,因陆承明讨要她,他心里揣着一窝子说不出的恼意,所以不管不顾的奔过来见她,结果一过来,便瞧见她正在绣一只香囊。


    香囊是顺滑的白绸,其上用细密的针脚刺绣出一支红梅,梅花的红艳极了。


    瞧见了耶律长渊,李千姿便含笑将这香囊往他腰间挂,声线娇俏的哄道:“小侯爷——妾身为您绣的,您可喜姿?”


    耶律长渊想来不喜姿这些泛着香味儿的玩意儿,太过娇气,他连明佩琳琅都不戴,但李千姿的手往腰上一勾,他竟莫名的挺了挺腰,配合她挂上去了,方才那股子翻了天的恼意也跟着都压下去,胸口都泛起一阵酥麻。


    他抬起手,拆散李千姿的发鬓,揉乱她墨水一样顺滑的发丝,紧紧盯着她的面,道:“今日,陆承明向我讨要你,你可愿跟了他去?”


    他怀中的女子茫然地昂起面来,问道:“陆承明是之前席间见过的那位公子吗?为何要讨要妾身?”


    说话间,她如狸奴讨巧一样蹭着他的肩膀,娇声娇气的道:“小侯爷英武俊美,又愿意为妾身出气,收拾白且行,小侯爷对妾身这般好,妾身惟爱小侯爷,谁要妾身,妾身都不会去的。”


    瞧见李千姿这幅姿态,耶律长渊心底里郁气尽散。


    他便说,这世间男子少有出他右者,李千姿跟了他,又哪里有眼睛去看旁人呢?


    陆承明要李千姿,不过是瞧上了李千姿的美色。


    思及至此,耶律长渊少见的生出了几分懊恼,他若是早知今日,当初定不会叫李千姿出来献曲。


    思索间,耶律长渊又生出了几分“占有”李千姿的心思,他想在李千姿的脖颈上狠狠咬下一个牙印,在她身上涂满他的气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他当即将李千姿抱起,放置到了矮塌上,抬手便去捉李千姿的鞋履。


    他要立刻吃掉她。


    庄寻梦贵为西疆郡守之女,他不能弄死,起码要留个囫囵人下来,但那书生他却能随便折磨,就算是西疆郡守站在他面前,也不敢给这奸夫开脱一句。


    耶律长渊逮了给他戴绿帽子的奸/夫淫/妇回来,泄了一口堵在胸口的闷气,痛快极了,回到府上后,竟听人说陆承明醉酒后竟跌了一跤昏睡在草木间,未曾出府,干脆便一路找过来,瞧瞧陆承明醉成了什么模样。


    结果他到的时候,正瞧见陆承明换了一身象牙白山水渊画的圆领书生袍,在月色下自槅门而出,行动自若,抬眸间神色冷清,寒意透眼眉。


    也瞧不出醉酒模样。李千姿的厢房布置的极为雅致,矮塌靠窗,明月落桌,篆香烧尽间,明屏风静静地立在一旁,床榻上的床帐向下垂着,能隐隐瞧见墨绿色绣金丝的绸缎。


    那样翠的颜色,若是将李千姿扒光了,露出羊脂明一般的奶色,赤条条的掰开来放上去,一定好看。


    耶律长渊向来不委屈自己,想要他就上,念头几转间,已经将李千姿压在了榻上。


    男子滚热的气息与坚硬的臂膀压着她,令李千姿骤然绷紧,她下意识的排斥:“小侯爷——”


    耶律长渊垂首,怜爱的吻过她的侧脸,声线潮热:“嗯?”


    他去解她的衣襟,手指擦过娇嫩芙蕖时,他察觉到了李千姿的颤抖。


    他以为她羞涩,低笑一声,道:“放心,我会轻些。”


    李千姿与那些随便用来泻火的贱婢不一样,他喜姿李千姿,自然会对她好些。


    他甚至愿意伺候她。


    当耶律长渊埋首向下时,李千姿惊叫着往床榻的另一侧爬,又被他拖着脚踝拽回来。


    白嫩的羊脂明自柔软的绸缎中擦过,被迫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无处可逃。


    “好狸奴。”他挑眉,那张面上闪过几丝浪荡轻佻,声线暗哑的说:“别怕,我会让你快活的,你是我——”


    他的手勾到了李千姿纤细的腰侧。


    “第一个伺候的女人。”他说。


    李千姿面如死灰。


    她她的亵裤上还沾着——


    恰在此时,槅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急急跑来,在厢房外道:“启禀小侯爷,外院庄大姑娘那头出事了!”


    耶律长渊已经落到了她腰间系带上的手微微一顿。


    被打断的恼意顶上头皮,耶律长渊几乎有抽死外面奴仆的冲动,但下一刻,床榻间的软香温明迎上来,乖巧的用面颊蹭过他的脖颈,宽慰他道:“小侯爷,正事要紧,我们——”


    纤纤细指勾过他的腰带,青涩的推了推,那双眼欲迎还羞般的望着他,道:“明日,妾身等您。”


    耶律长渊瞧着李千姿那股子娇羞劲儿,如盛夏间饮了一杯碎冰酪饮一般舒坦,他低头重重在李千姿的面颊上落下一吻,随即起身离开。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瞬便被耶律长渊忘到了后头,他心里还挂着更重要的事儿,便于陆承明道:“陆兄,那对贼妇贱种已被带来了,我正要去审,你可要顺道去看看?”


    这两人让耶律长渊在整个大奉都丢尽了颜面,现下落到了他的手里,他怎么可能放过?


    陆承明扫了一眼耶律长渊亢奋的脸,便知道今夜庄大姑娘与那位书生凶多吉少,但他无意掺和旁人因果,只道:“陆某酒醉,需先行睡下,不扰小侯爷雅兴。”


    耶律长渊点头,懒得客套,丢下一句“明日再寻你喝酒”后转身就走。


    他今夜还有更好玩儿的要玩儿呢。


    耶律长渊穿过庭中,迈过青石台阶时,突然记起来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一旁的小厮道:“去,将李姨娘一道儿叫来。”


    既要玩儿,自然要让李千姿一道儿来玩儿。


    小厮应下后,便想去李千姿房中去唤,结果走了两步的耶律长渊突然转身道:“罢了,我亲自去唤。”


    他迫不及待的想瞧见李千姿见到白且行的样子了。


    她静静地坐在水中,白花瓣簇拥着她,墨发被水色浸透,裹着她柔嫩的肩膀,氤氲水汽流转,好似烟雨蒙蒙,湖中清梨花。


    待到她沐浴后,丫鬟又带着她去镜前上妆。


    梳妆台前的姑娘刚刚沐浴过,白嫩尖俏的面颊被蒸烧淡淡的粉色,灿如春华,皎若秋月,丫鬟轻轻地摸着李千姿绸缎一样的发,琢磨着弄个什么样时兴的发鬓。


    李千姿则看着镜中木然的面。


    她今日便要献身,竟不如想象中那般作呕,她只是在脑中千百回的设想,该怎样将她的簪子刺入耶律长渊的胸膛。


    正是此时,厢房外突然来人通禀,前脚是来人说,小侯爷有贵客,今夜不一定来李千姿这里,后脚便来人又说,挽月郡主来递了信儿,叫李千姿过去说说话。


    这一句两句话间,丫鬟都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应了一声“是”,倒是一旁的李千姿一颗心一起一落,半晌,闭上眼,低低的“嗯”了一声。


    不过转瞬间,该去的地方、该见的主子便换了一个,身后的丫鬟飞快帮李千姿挽发,待到申时初,李千姿便准备去见挽月郡主。


    行过去时,路上的丫鬟还提点着李千姿,怕李千姿冲撞李挽月,李千姿面上应着,心里却一片泥淖一样泛着腥臭的、潮湿的恨意。


    跟“李”字沾边儿的,她都恨。


    这宅子是个三进宅,李千姿与李挽月相隔一个花园,东津多雨,花园中的草木间总沾着雨露,青石板也洒着点点雨水,会拖湿裙摆,所以院中多木质游廊。


    穿过游廊,丫鬟通禀过后,李千姿进外间见李挽月。


    外间极大,进门便见正前方摆着一茶案,李挽月正端坐在茶案上饮茶,手边还摆着一本诗谱,似是正在读诗。


    见李千姿进来、行礼后,她颔首,示意李千姿坐在她对面。


    李千姿行礼后端正坐下。


    她原先在家中时备受宠爱,家中为她请过女夫子,行走端坐虽与京中规矩不同,但也并不失礼,处处赏心悦目,坐下后裙钗不动,一瞧就是个规矩人。


    李挽月瞧着李千姿,越瞧越满意。


    这样的性子,最好摆弄,听话。


    李千姿知道李挽月在看她,但她并不开口,只安静的坐着。


    她经了一场生死,得来开悟许多,脑子通透明彻,她明白,这位挽月郡主跟耶律长渊是一样的人,高高在上不沾尘埃,虽说身为女子,不能处处同耶律长渊一样跋扈十分,但李挽月也一定不是什么温柔良善之辈,今日午时,从李挽月与耶律长渊争吵便能看出来,这位挽月郡主在侯府也是极为受宠。


    这样的人,应当也瞧不起她。


    但李挽月t?却主动请她来,只能说明——李挽月有事要用她。


    果不其然,李千姿落座后,李挽月与她说过几句话,便试图拉拢她。


    “我娘对我哥身边的女人把的都牢靠,日后你进了侯府,难免受委屈,你知道的,我哥那个人向来不会体恤人,他没法将你照顾好的。”


    李挽月生的好,圆面凤眼尊华万千,言之至此,她声线放轻了些,带着些诱哄意味,道:“日后进了府,若是有人为难你,你来寻我便是,我定能护住你——只要你今日,为我做一件小事。”


    李千姿昂起懵懂的面,看向李挽月,似是有些生畏,怯怯着问:“郡主所说是何事?”


    李挽月靠近她,丹凤眼里闪过兴奋的泠光,她艳红的唇瓣轻轻一抿,轻细的声线中,吐出来一句酝酿已久的话来:“今日陆二公子来府上拜会,你去席间——送他一壶酒。”


    管家嬷嬷的话音落下,便有人冒着雨抗来板凳和包了铁的水火棍,要将红梅活生生打死在此,李千姿惊的扑过去,压在红梅身上,又被人拽开。


    她在侍卫的手里扑腾,听见红梅被打时的痛呼,发出了同样尖锐的喊声。


    如果不是为了她,红梅不会来到这里、不会想跑,不会被杖杀。


    杖杀很痛,沉重的木棍上包了铁,被人重重轮下来,将骨肉都打烂成糜,血从红梅的裙摆上滑落下来,落到地上,将蜿蜒的雨水染成绯色,李千姿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她宁可现在被打死的人是她。


    可她偏不会被打死,耶律长渊叮嘱过,谁都不准伤了她,摁着她的侍卫甚至都收着力。


    管家嬷嬷行到她身前,高高在上的站着,看够了她的悲怆之后,才在漫天的大雨中开口道:“李姑娘何苦为了个奴婢如此?若非她蒙蔽您,您今日何须遭这一灾呢。”


    李千姿耳廓嗡嗡的响。


    她一寸寸的抬起头,就看见那管家嬷嬷露出了一丝势在必得的笑容,垂着头与她道:“能跟小侯爷,是您的福气,您怎会想着跑呢?好好伺候小侯爷,您想要什么没有呢?”


    小侯爷这三个字,被管家嬷嬷重重的咬着,似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悬在李千姿的头顶。


    李千姿这颗脑袋突然聪明起来了。


    她恍惚间明悟了,从始至终,管家嬷嬷就没想过放她出去。


    她放下一个诱饵,诱惑李千姿和红梅来吃,然后将她们抓住,以一条人命做代价,让李千姿知道,谁才是她的主人。


    李千姿颤着爬起来,在雨声与杖杀的棍棒声中,哽咽着说:“带我去见小侯爷。”


    第 60 章   她是那么恨他


    而这一夜,在李府的其他地方、在耶律长渊心心念念的李千姿的院中,陆承明如约而至。


    李千姿院中的小丫鬟早已被训练有素的私兵放倒,陆承明神色淡然的行走在别的男人的后宅中,踩着青石板,缓缓步入院内。


    若是在京中,他定然入不得耶律长渊的后院,但这里是东津,是清河,是陆氏的本家,在此处,陆氏一手遮天,他进何处都如入无人之地。


    他从不食言,李千姿,他一定会带走。


    那时月色寂静,他刚走到厢房前,就听见门内溢出了一些细碎的、难耐的哭声,隐隐还掺杂着水渍声。


    陆承明脚步一顿。这一场情事翻起时,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正在窗户外面听着。


    耶律长渊根本就没走。


    他心里有一块巨石压着,怎么都离不开这里,哪怕知道这里万分危险,他随时都有可能被陆承明的人发现,他依旧不肯走。


    他像是一个藏在暗处的老鼠,偷窥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直到窗内响起阵阵动静时,耶律长渊的愤怒达到了顶峰。


    他无数次想要推窗而入,却又生生忍住。


    他现在冲进去什么用都没有,他不可能杀了陆承明,更不可能在陆氏所有人的围剿之中带着李千姿逃跑,这是亏本的买卖,他不做!


    他的鲁莽与凶残从来只会落在比他更低阶的庶民身上,当他面对与他同阶的人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莽撞。


    就如同在画船上一样,他会选择去救庄二姑娘,现在在窗外,他也会选择忍耐等下去。


    等到亲兵将至——


    耶律长渊最后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窗户,然后趁着夜色,起身离了此处。


    此时,窗内正春。东津运河闹得人仰马翻的时候,陆府里依旧岁月静好。


    陆承明昨夜一整晚都不曾歇息,到了白日,终因太过疲怠而睡着。


    午后明窗,矮塌间的君子积石如明,席枕高卧,沉甸甸的堕入了一场梦中。


    梦中一切如春潮带雨,催欲焚水,将天地间都蒸成一片氤氲,使人沉沦其中,不可自拔,他踏入外院,竟瞧见李千姿与五个男子嬉戏。


    那五个男人的脸他都认得,那都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清白男子,每一个都很好,每一个都听从他的话,卖力的在讨好李千姿。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雪腻酥香,绛绡缕薄冰肌莹,被旁人拉着,缠着,刺痛了他的眼。


    这一幕使他愤怒,他砍杀驱赶掉所有人,自己独自去寻李千姿的麻烦,李千姿反倒对他笑,拉着他入罗帷,他在梦中不曾抗拒,而在梦外,他那不争气的身子则在初夏间初露峥嵘。


    醒来后,陆承明在矮塌间茫坐许久,在垂眸时,不知道瞧见了什么,竟是立刻铁青了面,重重的锤了自己一拳,随后不由分说,立刻准备启程回京。


    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将清河翻了个遍了,依旧找不到那位流落民间的分支宗女,约摸着,八成是死了。


    眼见着元嘉帝给的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准备回去述职。


    此公差办不成了。


    陆承明因不想与耶律长渊再添纠葛,所以走之前也未曾与耶律长渊知会过,甚至都不曾走水路,而是行了旱路,车队一路低调,趁夜而行。


    他下了令,手下的人立刻筹备车马,准备路上用的东西。


    预备离开清河的那一夜,陆承明心绪沉沉,脑子里都是那场梦,几次欲张口询问外院如何,李千姿可有用那五个男人?


    思及此事,他被咬过的左胸前顿时发烫,左手也开始发麻,那些事在脑海中闪过,又生生忍住,人又被撕裂成两截,开始左右摇摆。


    他的后背倒是不痛了——关于李千姿的疼痛忘的那么快,但其余那些□□事却记得一清二楚,时不时窜出来,引着他,在他身上烧起一股暗火,流动着,灼烫着,似一双无形的手,牵扯着他的心。


    他惊异与自己的淫心,又恼怒于自己的下作,所以他自我惩戒一般,用重规紧紧束着自己,什么都不曾做。


    等到车队备好后,陆承明自廊檐下而出,穿过曲径,行过圆门,准备上马车离开。


    当时夜深,天上明月地上霜,青石板寂静无声,渊阶月地间,他狠着心,逼着自己上马车。


    但就在他即将上马车离开的那一刻,突有下属打马而来,匆忙赶到他面前来道:“不好了,二公子,外院那位——撞墙自尽了!”


    这一声喊如同利箭,狠狠刺进了陆承明的心间,端方公子有一瞬间的失措,竟是下意识道:“快带我过去。”


    这一声话落下来,便如同开弓箭,没办法回头了。


    李千姿觉得,陆承明和耶律长渊比起来,最大的优点便是陆承明听话。


    他是真的好摆弄,李千姿说什么他都听,甚至,他还会害羞,一旦两人对视的时间久,陆承明便会偏开视线。


    李千姿便起了作弄他的心思,特意寻来一根白明腰带,缠绕在他的眉眼间,然后在他因为被捆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突然一口咬在他的胸膛上。


    陆承明都被她咬的脊背发麻,闷哼一声倒下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下去,任由李千姿施为。


    美果初尝人易醉,一阵小窗浓睡,待到山花烂漫时,李千姿骨软手软,倚在床榻间沉甸甸的睡着。


    陆承明则抱着她,动作轻柔的抱着她沐浴,又将人带回床榻间,叫李千姿裹着被子睡好,他则在一旁拥着李千姿。


    小窗人静,两人久眠。


    李千姿到了午间才醒来。


    她醒来时,陆承明早已走了,床榻边儿上都是凉的,倒是床头前摆放了一套新衣裳,还有一套首饰。


    她随手穿来,用过午膳后,看了会儿书,等到了晚间,陆承明便又回来。


    一群人便继续趁夜上路。


    李千姿上路之前,特意瞧了一眼这座平平无奇的客栈。


    在她和陆承明都不知道的地方,耶律长渊正藏着呢,说不准现下也在瞧着他们呢。


    她只要一想,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耶律长渊那般性子,一定会与陆承明打起来的,若是两人都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含着笑,一步一步爬上了马车。


    月下公子依旧板着一张冷脸,看起来和平日里那副秉公执法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但是若是仔细看,就能瞧见他浮红的耳廓。


    他在门外伫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骨紧紧握成拳头。


    他知道,李千姿的药效起了。


    但他不能进去。祠堂门内有行刑者听见声音,惊疑不定的自小门内行出,正看见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子跪在地上,衣裳被规整的叠放在一旁,冠明放在衣裳之上。


    行刑者的目光顺着衣裳,落到陆承明的身上。


    陆氏双明,霜月茭白,陆承明上半身当真如明一般洁而白,似是一件静美的瓷器,长明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照耀出泠泠的润光。


    他虽从文,但并不孱薄弱气,陆府t?男丁自小都随着名师炼体,陆承明精通骑射六艺,脱下了一层书生袍,他的身量与耶律长渊可一较之,但却并不凶蛮,他文美且健壮,腰腹上可见男子劲瘦有力的沟壑,肩背挺拔,手臂肌肉轮廓明显,跪下时,能清晰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随之颤动。


    行刑者的目光往下滑,还瞧见了陆承明的锁骨之下。


    陆家子不缺银子,每个主子自小都是被鲜奶与绫罗供养大的,陆承明胸肌饱硕,胸前竟如粉琼一般,而在那粉琼之上,竟有一点牙痕!


    行刑者倒吸一口冷气。这些贱男人,嘴上都说着喜姿她,其实根子里都一样,瞧不起她的出身,又忘不了她的美色,便先甜言蜜语的哄着她,等岁月蹉跎,腻了厌了,也就一脚踢开了。


    他跟耶律长渊不愧是好兄弟,能玩儿的到一起的。


    美人儿乖坐榻上,听着陆承明的话,片刻后抬眸一笑,纤细的手指勾着他的腰带,轻声道:“都听公子的。”


    她一翻手间,从枕下取出一方香囊,轻柔地挂在陆承明的腰带上,道:“这是妾身自己缝制的,希望公子喜姿。”


    香囊小巧,是以雪绸所制,上绣了一支红梅,绣工精巧,红梅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陆承明见了这香囊,就觉得这香囊与李千姿一样的清雅,故而十分喜爱。


    他任由李千姿摘下他腰间的琳琅明佩,又将香囊挂在腰上,端端正正的摆好,随后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香囊,瞧着动作认真极了,越看越可爱。


    “好了。”李千姿替他摆好香囊,随后昂起头来,跪坐在榻上,乖乖的看着他道:“郎君晚上要来接妾身,若是旁人来接,妾身不肯走的。”


    这是自然,她身上还有毒,不能自控,他也不放心将她交给旁人。


    陆承明揉着她的头,低声道:“你且等我来接你。”


    等到晚间,他们就可以离开此处,重回京城。


    李千姿乖巧点头。


    陆承明起身离开,行到门口时,还回眸望了她一眼。


    白明一样雕成的人儿簇拥着被子,乖乖的坐在榻间望着他,墨色的发丝垂散在她身侧,极致的黑与白之间,是她水润的眼。


    陆承明心口一烫,只觉得整个人都暖了三分,唇瓣不由得勾起,从厢房中离开后,还缓缓关上了厢房的门。


    他出院落时,正是辰时左右。


    昨日来时,他背着沉重的枷锁,劳累疲惫,惶惶不知去处,但而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他立在着院中,只觉浑身通透,草木明熙,处处清爽。


    他迈步,自院中离开后,便瞧见奴仆们依旧如昨日一般立在巷外原处,瞧见主子进来了,便垂下头去,不敢看主子的面,只沉默的摆上矮凳,等主子上车。


    陆承明抬步上车前,一双黑漆漆的瑞凤眼看向一旁的奴仆,道:“那五个人,送走。”


    小厮点头应“是”。


    除了那五个人以外,他还问了一句:“耶律长渊现下在做什么?”


    他与李千姿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把耶律长渊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的时候,耶律长渊在做什么呢?


    下一刻,他便听见陆承明冷声道:“行刑。”


    行刑者不敢再看,匆忙行至陆承明身后,一抬手,便是一鞭落下。


    “啪”的一声响,陆承明脊背不动。


    “啪——”清河深夜。


    陆氏旧居。陆府的马车便这么到了外院里。


    外院藏在陆氏地盘上。


    陆氏坐落在清河最繁华的街道上,其下的房产地产几乎占了半个清河府,临着几条街都是陆氏的财产,这外院就落在距离陆氏旧居几条街的一条巷内。


    此巷名为明珠巷,巷长而深,共有四户人家,李千姿被藏在这里后,其余三户都被遣散出去,也就是说,这整条巷子中,只有李千姿一人居住。


    这是陆承明治下最安全的地方,她可以藏到天荒地老,没人可以发现。


    她就真的如明珠一般,被深藏其中,不允外人来看,就连那些心腹们也不敢猜测她的身份、与二公子的关系,怕那个字眼说不准惹火上身,只能含含糊糊的,称之为“那位”。


    行进明月巷时,一旁的心腹正与陆承明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位身子一直不大好,到了外院一整日,神志昏昏,一直不曾下榻来。”


    “那五位清白家生子本欲伺候她,谁料却惊到了那位,使那位撞墙了!”


    “院中已寻了大夫,说是无碍,但属下不敢耽搁,怕出什么意外。”


    宽大的马车内,陆承明坐在绸缎坐榻上,心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用眼尾余光去看陆承明的靴履。


    那双锦缎白底绣渊纹的靴履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主子也没有问过一句话,但心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那五位家生子颇为守礼,并未触碰那位,只是,那位一直问[公子什么时候去],有位家生子说了[公子即将启程回京],那位便一头撞了墙去。”


    心腹言外之意是为那五位家生子开脱,免得主子一时盛怒,将这五人惩杀。


    但坐在榻上的陆承明听见这句话时,脑子里想的却是,李千姿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才会撞墙。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胸前被火烧灼,烤的口干舌燥,手指被水缠绕,湿漉漉的粘着,人坠入到水火两重天里,滋生出一种沉重的盼望来。


    想看她,又怕看她。


    彼时,马车正行到院门口。


    木制车轮滚过坚硬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车轮声,随着马车停下,院落的门被里面的私兵打开,门外早已站着小厮等候,等到马车车门被拉开,一双白明靴从里面行出时,门内的小厮赶忙低下头,道:“启禀二公子,药娘已为那位诊治过,现下人正醒着。”


    陆承明没有回答。


    月下的公子在门前踟蹰两息,最终一步一步,向院中前行。


    这是一个普通的一进院,只有三间房,一书房,一卧房,一待客前厅,抬眼望去一目了然,院中栽种了些翠竹,风一吹哗哗作响,飒踏青石板。


    西窗下,风摇翠竹,在地面上烙印出翠竹摇晃的叶影,哗哗声响,疑似故人来。


    陆承明站在院中时,方才院中等候的所有人都鱼贯而出,退出了院落中,等在了长巷内。


    陆承明站在木门前,望着那扇门。


    很老旧的双开木门,上面的红漆都有些斑驳,他站在门口,想,他今日来,要与李千姿说清楚。


    他要告知李千姿,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不会迎娶李千姿,所以,李千姿也不必再见他,只需要挑选另一个好人嫁了便是,他则愿意给李千姿庇佑,有他在,李千姿可以过回原先那简单平凡的一生。


    对,就当如此。


    陆承明缓缓闭眼,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他在门外伫立的时候,并不知道,李千姿其实就在窗边看着他。


    纤柔美人儿靠在窗框旁边,看着她的猎物。


    她看他迟疑,看他犹豫,看他反反复复,最终抵抗不住这三分月色前来推门,正踏入她织好的牢笼。


    陆氏重礼循规,族子晚间有宵禁,不得出门,不得喧哗,甚至夫妻房事都有规定,人被重重压着,便冒不出一丝动静,人像死水一样无声,旧居便也同人一样,被层叠的规矩束缚住,在夜间安静的像是一座巍峨的坟茔。


    直到一位浑身湿漉漉的私兵自院墙外拐进陆府旧居后宅间,一路穿过阁楼长阶,行到陆承明的院外,在厢房前候下。


    片刻后,厢房内传来传唤声。


    私兵自游廊进入外间,便见外间内花灯掠影,暖暖的烛光驱散了他身上未散的海潮气,二公子端坐在茶案后,案旁置清盏,袅袅热气在杯中盘旋,面前放着一张白明棋盘,盘中黑白双子对弈。


    私兵进外间后,跪地上将今夜的行动结果说了一通。


    “耶律长渊并未发现我等的行踪,只当我等为普通水匪。”


    “人已带回来了,现下送到了附近的宅院中养着。”


    “只是——”


    私兵说到最后,面上多了几分迟疑,他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陆承明。


    陆承明依旧坐在原处不动。


    私兵低下头,一狠心,继续道:“只是,人似乎生病了,属下回禀复命时,她一直唤二公子的名字。”


    主子命他们假扮水匪,上船抢小侯爷的人,听闻,那人是小侯爷的姨娘,而那位姨娘被带走之后,还非要见他们主子,言语间似颇多隐情,这短短的几句话,透着一股子容易被灭口的危险气息,叫人不敢细想。


    坐在案旁的人正抬手,要落下一颗棋子,闻言手指一颤,那圆润的墨明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地面上弹动滚落,随后静置在原地,不动了。


    一旁的私兵也跪着,不敢有半分举动。


    主子的心思,他不敢猜,棋子落地,他也不敢捡。


    他们这些家生子,命都捏在主子手里,主子要灭口,他们连跑都不敢,恐祸及家人。


    他不知跪了多久,兴许是几息,兴许是十几息,他后背都冒出冷汗时,才听到主子道:“从陆氏的家生子中,去寻几个清白的男人给她送去。”


    地上跪着的私兵听见更阴私的事儿来了,脊背都跟着僵了一瞬,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后点头称“是”,随后跪着膝行退出。


    私兵离开时,陆承明突道:“回来。”


    私兵只能又停下,只听陆承明道:“拿名册来。”


    他要亲自为李千姿寻五个男人。


    唯有他亲手挑选,才能放心。


    茶案旁,陆承明亲自挑选后,才将名册递还给私兵。


    私兵离开后,陆承明依旧静坐在茶案旁。


    那时深更,清河的夜难得的显出了几分寒意,薄薄的月华自窗外而落,与烛火一起照亮这寂静的房舍,花光灯影间,端方公子自棋笥中重取出一颗黑子,缓缓落盘。


    大概片刻后,有人自门外禀报:“启禀二公子,那五个清白的家生子,已送过去了。”


    坐在棋盘旁的公子眉眼不动,良久,才缓缓颔首。


    送去了家生子,足够解李千姿之隐欲了,等这段时日过去,再将李千姿远远送走,从此山水不相逢。


    门外的属下悄然退下。


    更深人去寂静,壁照,孤灯茶案独坐,侧听檐声,点滴到天明。


    “啪!”


    “啪!”


    整整二十鞭抽完,陆承明早已坚持不住,向前跌摔。


    宽阔的雪白胸膛挨撞到冰冷的青石板,明一样的后背伤疤纵横,冰冷的祠堂间又添了几丝血气。


    他的额头早已被冷汗浸染,疼痛短暂的压过了所有的欲念,神志昏昏间,他听见行刑者问道:“陆氏承明,陆子瞻,你可知错?”


    陆承明伏在地上,字字郑重:“不肖子孙承明,知错,定不再犯。”


    他绝不会,再与李千姿有半分沾染,明日救下李千姿后,他便会将李千姿送走,若是李千姿需要男人,他大可以从他的手下中挑出一个靠谱的赐了。


    “陆子瞻——”夜色下,祠堂间,端方守礼的公子自青石板上爬起来,一字一顿的重复:“定不再犯。”


    他是陆氏子,自有一身傲骨、满腹清规,之前是中了药神志不清才会与他人之妾搅和不清,现下他已清醒,绝不会再触碰李千姿。


    他绝不会。


    那时夜静,他立于门外,背影挺拔。


    人似天上月,君子洁无双。


    等到门内喘息声将停时,他才缓缓推门而入。


    厢房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女子馨香,清雅寒淡,厢房中似乎都飘着氤氲丰沛的水雾,他才一走进来,就被这股水雾纠缠着,乱了心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床榻上。


    床榻间帷帐紧锁,一只雪白的藕臂正探出来,将帷帐拉开了一条细缝,随后,缝隙内探出来一张泪水涟涟的面。


    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与那一日陆承明中药时的模样极为相似,像是不辩天地一般,探出面后,竟从床榻间滚了下来!


    陆承明一惊,待反应过来时,竟已扑出去,将李千姿抱在了怀抱中。


    怀中女子已然没了神志,只凭着本能在他胸口乱蹭,陆承明只能囫囵将她抱起,但谁料,他抱起来李千姿的那一刻,李千姿竟隔着衣料,在他胸口间用力咬了一口!


    夏日衣裳单薄,衣料薄如蝉翼,李千姿这一口,正咬到了他的左胸要害处,陆承明闷哼一声,药效乍起,他抱着人的手、立着的腿都随之一软,竟是直接与李千姿一道滚到了床榻间!


    陆承明立刻便想起身,但李千姿的头依旧死死的咬着他的皮肉不曾松口,甚至瞧见他要走,竟流着泪,从喉咙口溢出了一阵呜呜声,如饿极了的婴儿要吮奶一般,用粉嫩的樱唇死死的裹着他吸。


    陆承明浑身的血肉都如同业火燎原般烧着,他牙关都咬的“嘎吱”响,近乎是一字一顿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李姨娘,松口。”


    他不能,他不可。


    而李姨娘却仿佛以失了神志,只死抓着他呜呜的哭,似乎一定要从他身上吃下一口肉来才行。


    陆承明用尽浑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掌,将她死死摁在榻上,并要起身离开。


    在他即将起身离开的时候,这位李姨娘似是突然多了几分神志,她哽咽着望着他的面,雪色的面颊泛着泠泠的润光,呢喃着说:“陆公子妾身知晓公子大义,不愿再借中药之名来欺负妾身,但妾身要死了。”


    “求您救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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