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前生今世/重生的真相(下)
彻底闭上眼之前,她又觉得一阵恐慌。
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身体感知不到痛,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人像是囫囵的陷入了一场长长的梦境里,李千姿带着这一口怨气,觉得自己怎么都醒不过来。
直到某一刻,李千姿猛地一脚踏空,从床榻间惊坐而起。
初初醒来时,临死前的疼痛还包裹着她,她的胸膛里塞满了恐惧,她的耳旁似乎还残存着永安的委屈声,好冷的雪,好凄的风,她被射穿,那样的痛。
可是当她惊醒、瞧见面前的一切时,唇舌中的尖叫硬生生被卡在原处,她不敢置信的,一点点扭动脖颈,仔细瞧着四周。
这是一间摆设奢华的厢房,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羊羔地毯,玉屏风静静地立着,角落里的香炉飘出一线长烟,缓缓逸散于空中,她的目光掠过屏风旁摆着的铜镜,正瞧见铜镜倒映着的人。
厢房的临窗矮榻内,正侧卧着一道单薄的身影,锦被间露出一只纤细的足腕,顺足腕往上看,划过纤腰玉山,可瞧见一张活泼灵动的尖俏圆面。
窗外的风自屋檐下吹来,将她耳边的鬓发吹起,露出一双含着泪的桃花眼。
这是她自己。
初初醒来,她脑海中尚残留着痛苦,生与死的边界之中,她的每一处都竭尽全力的美着,桃眼杏腮,墨发流觞,纤眉长蹙,眸含悲意,像是即将摔碎的金丝玉,等待着残破的命运。
可是,既定的命运并不曾到来,她未曾死去。
木窗大开间,细密的雨雾裹着潮湿的风一起扑到面上来,窗外的花叶在雨中被打的哗哗响,那坐在床榻上的姑娘迟疑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迟疑间,姑娘转头往窗外看。
永昌六年,溽暑之日。
七月未央,暴雨浸长安。
檐下暴雨如瀑,哗哗的打在支出去的窗沿上,将丝绢打透,氤氲的水汽随着夏风一起扑入厢房间,将厢房丝绸帘绦吹得随风摇晃,窗外公主府宫檐的琉璃瓦被雨水打出清脆的声音,像是上好的古琴音律。
这是——李千姿观察着自己身上的衣料,矮桌上的诗词,又回头在自己的记忆之中翻翻找找,终于记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永昌六年夏,这里是公主府,此处,是永安专门为她建的飞鹰阁。
记忆中的一些喧嚣的翻腾,与眼下的一切重叠在一起,良久,才拼凑成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她又活过来了,从永昌六年冬,回到了永昌六年夏,此时,距离北定王攻打,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素白的掌心摊开,其上可见淡淡青筋与清晰的掌纹脉络,手掌中还抓着一个做到一半的针线锦囊,这是这个时候的她给她的未婚夫齐山玉做的。
齐山玉。雅兰色的信封上以白火漆封好,拆开后,是上好的云烟纸,其上以簪花小楷写了一封[赔礼信],信上熏了香,一拆开信封,淡淡的香气便铺面而来。
李千姿倚在矮榻上,一张清雅秀丽的面上闪过几分讥诮。
蓝水将信端起,念读其上文字。
“念姐姐安。”
“昨日之事,是妹妹之过,妹妹不知这是姐姐母亲留下的簪花,眼下已请能工巧匠绘制,还请姐姐恕罪。”
字字句句的话自蓝水的口中转述,让李千姿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儿来。
她幼时,府门和睦,父母恩爱,李父是当朝左相,李夫人为华阳县主,李千姿自出生起便是万众瞩目的宰相府千金,养了个娇嗔矫情的性子,又被母亲宠爱,难免霸道。
她与长公主其实是一样张扬的性子,只是她不爱玩男人而已。
六岁时,父亲收了一个学生,是远在东水的同僚之子,在长安求学,与他们同坊临府而居,此学生名齐山玉。
父亲为他们两人定了婚事,日后他们可成婚。
自六岁起,李千姿就知道她要嫁给齐山玉。
齐山玉幼时与她很好,长大后,在国子监读书,文采斐然守节自重,性温爱洁霁月风光,有端正君子之风,虽年过十九,却从无一通房妾室,他说,男子不当耽于情爱,他日后不会纳妾,也不会有通房。
李千姿将这当成他隐晦的剖白,为此欣喜不已。
但是,她十五岁那一年,一切都变了。
她的母亲患病去世,后,父亲在外捡回来了一养女,为她取名“李娇莺”。
父亲说,李娇莺是他亲族之女,亲族家灭,仅剩下她一根独苗,故而父亲对李娇莺极为宠爱,似乎要将命运亏欠给李娇莺的都补还给她。
最开始,李千姿并不讨厌李娇莺,她甚至很可怜李娇莺,但是渐渐地,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父亲对李娇莺太过疼爱,李娇莺要什么,父亲都给,而李娇莺不要旁的,只要李千姿的东西。
李娇莺喜爱李千姿的华美簪子,给她。
李娇莺喜爱李千姿的绸缎衣裳,给她。
父亲说,李娇莺以前吃了很多苦,身体不好,父亲说,李娇莺生长于乡野,没读过书,而李千姿天生什么都有,所
以李千姿就该让让李娇莺。
李千姿的东西莫名其妙被分走了一半,但只有一半还不够。
李娇莺还喜欢李千姿的未婚夫,齐山玉。
李娇莺去给齐山玉送吃食,送诗词,齐山玉照单全收。
李千姿不信齐山玉不知道,她哭着去问齐山玉为什么要收,齐山玉却拧着眉看着她,说:“你不要胡闹,吃食李娇莺每个院子都送了,我为何不能收?诗词是因我要科考,她才送我些古书,想让我添些文气,我与李娇莺没有任何逾礼之处,反倒是你,处处欺压李娇莺,哪里有半分长姐风范?”
李千姿一肚子气,却没有地方撒。
直到昨日,李娇莺来她房中作客,她不爱看李娇莺,便要赶人出去,偏李娇莺经过矮榻的时候,故意将她放在桌上的珠花弄掉,砸在了地上,砸碎了。
她亲眼看见李娇莺抬了手臂、故意剐蹭的。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珠花,母亲病重后,李千姿只能望花思人。
所以她扑下去抽了李娇莺一个耳光,这动静引来了父亲和齐山玉,他们二人都斥责她动手打人,父亲呵斥她欺负庶妹,齐山玉拧眉教训她言行无状,分明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人,但是都偏向另一个人。
偏这时候,李娇莺则抹着眼泪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求她不要生气。
李千姿被气坏了,才会与父亲、与齐山玉大吵一架而出府。
这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可是现下想起来,李千姿还是觉得心里发堵。
这时候,蓝水正将信封上最后一行字读完。
“娇莺恳请姐姐回府,若是姐姐不喜欢娇莺,娇莺今夜便离开府门,再不回来。”
这最后一行字落下,蓝水面含欣喜的去看姑娘的面,道:“姑娘,二姑娘已赔礼至此,您也可以回去了。”
在蓝水看来,这一场争斗,李千姿占尽上风。
但李千姿知道,她没有占到上风,她已经输完了。
李娇莺越是退让,在父亲眼里,她越是不懂事,只有她开始对李娇莺退让,父亲才能满意。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退让的人是她呢?
“拿笔墨来。”李千姿垂下眼睑,自矮榻间起身。
上辈子的所有不甘心,便都留在上辈子吧,重蹈覆辙的事她不愿意再做,她不知道她的父亲,她的未婚夫为什么这般偏爱另一个女人,但是,她也不想去问了,在她心里,这两个人,再也不值得她去敬重、爱戴。
蓝水拿来笔纸后,她先给自己的舅父写了一封信,写明她在长安受的委屈,希望舅父派人来替她做主。
她外祖为南疆的武将,姓方,以军功立侯,母亲才得了一个华阳县主的称号,后来外祖病逝,母亲嫁到长安来,与父亲在一起。
父亲早些年只是个穷书生,得了母亲的助力才平步青云,眼下父亲不爱,她还有舅父——当初父亲抛下她离去,舅父听闻此事后,隔着千山万水派人来找,但是已经迟了。
上辈子,她心中还有父亲,所以不曾将家丑揭露给舅父那头去,眼下已如此,她定然不能继续任父亲欺负。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一一刮过,最终汇聚成了一封去南疆的信。
除此以外,李千姿还写了第二封信。
这第二封信,是她为自己谋求出来的一条生路。
南疆距离长安太远,水长江深,情谊虽在,但距离太远,舅父也不一定能全然护住她,她不得不做两手准备,恰好,她借上世之便,能找到一些好东西。
上辈子在南疆流传过来一种农作物,产量极高,只是还需要几个月才问世,她可以先挖过来,回头贡给太后,以此向太后讨要嘉奖,再让永安运作运作,给自己捞个爵位傍身,就算是舅父无法帮她,她以后也绝不会被欺负。
第二封信信封送过后,李千姿起草写了最后一封信。
这最后一封信是送回李府的。
她以前慈爱的、温和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不仅为了一个养女苛责她,甚至还在危难关头抛弃了她。
那她也不愿意继续做她的女儿。
她提起笔,笔锋划过,勾出坚定的一行字。
信封写过后,李千姿一抬手,道:“送入李府中。”
蓝水接过信,应声而下。
李千姿的记忆翻滚着,鼻子也跟着一酸,囫囵的记起来了“这段时日”的事。
她自小就跟永安是好友,最近与家里人和未婚夫闹了别扭,所以跑到公主府来找永安玩儿,这时候,永安也不曾犯下大错,北定王还没有率兵打来,而北定王的养子——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北定王的养子姓甚名谁,据说,这位养子之前一直养在江北,但是因为北奉最近起了水患,边疆动乱极多,边疆不稳,所以北定王才将养子送回长安。
这位养子上长安的路上一直隐姓埋名,伪装成普通人家的公子。
而一个普通人家的貌美公子,又怎么可能不遭永安毒手呢?
按照上辈子发生的时间算来,永安就是在这两日掳了北定王的养子,后来才招来杀身之祸的。
李千姿心中一惊,依稀记起“昨日”的事情来。
昨日,她刚从李府来到公主府,正撞上永安顺手在街上拐了三个公子回去,眼下已经过了一夜了,怕是北定王的养子现在已经在永安的床榻上了!
李千姿忙从矮榻上行下来,匆忙穿上珍珠履,起身便往廊檐外走。
她现在就要去找永安,去把北定王的养子给抢回来!只要抢回来了这养子,北定王便不会因此发兵谋反,她的永安就能活下来!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既然她活下来了,她就要改变永安玩弄男人,最后被北定王逼杀的命运!
“来人!”李千姿一声唤后,门外立刻行进来一位双耳鬓的丫鬟,正是李千姿的贴身丫鬟蓝水,见李千姿起身了,蓝水赶忙一边关木窗道:“姑娘莫急,眼下这么大雨,您现在急着回府会惹雨,莫要糟了风寒,奴婢先去外头瞧瞧,雨小了您再出去,再说了,老爷不会真的不给您办及笄宴的。”
提到这些旧事,李千姿脚步一顿。“不!”永安哪里听得了这个!臭男人哪里比得过她的好姐妹,堂堂长公主,怎么能跟自己的好姐妹抢人?
罢了!好姐妹享受到了,那她就也享受到了!姐妹吃得好,她也高兴!
她一咬牙,将手中香炉塞给李千姿,说道:“本宫不跟你抢,给你。”
当、当然啦——
永安眨眨眼,悄咪咪的看了一眼李千姿。
要是李千姿再推脱一下,她可就,她可就——
“那可千万说定了!”李千姿一把拉过永安的手,掷地有声道:“让给我了就不能要回去了!”
永安:哎??
为了避免永安掉坑里,李千姿先给她挖了俩坑。
而这位少经人事、碰见坑就掉的长公主只剩下一脸迷茫。
不是,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吗?你不再推一推了吗?
“好吧。”永安一脸委屈,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用吧,我不跟你用一个男人,你让我看两眼总成了吧?”
李千姿哪里对北定王下得去手?她不过是随便扯了个理由哄人罢了,她一边忙不迭的拉着人往外走,一边说道:“我改明儿换个时候过来给他下药用他,今儿太晚了先回去——用的时候我一定拉上你,让你好好看看,此等尤物,你饱不了口福也一定让你饱眼福。”
“但是,但是啊——永安呐,这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贞洁,被人
用过了可就脏了,二手货,烂破鞋,怎么配得上我们永安呢?到时候永安瞧见了他,可一定要避让开来呀!男人如擦脚布,我们不用第二次的!以后你见了北定王,可一定要绕道走啊!”
永安就这么被李千姿哄了回去。
她们两个人走了,但说过的话却仿佛一种诅咒,随着风顺着半开的窗户落进来,伴着月色回响,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我看上北定王了,我今夜打算给他下个药,跟他睡一觉。”
“看上他屁/股好翘!男人屁股大顾家!”
“日后好生养。”
“我这辈子一定要在他的丰/臀/翘/乳上写上我的名字!”
二手货、烂破鞋、贞洁
耶律青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蹲靠在窗户下,连神情看起来好似都没什么变化,但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见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涨红的脖颈。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暴怒是什么时候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了三个字:李、知、姿。
他一定要找机会,弄死这个女人。
北定王这回是真动了肝火,大半夜愣是没睡着,坐在窗边坐了半夜。
直到次日天明,晨曦破晓,第一缕阳光代替月华落入窗前时,北定王依旧没缓过神来。
上辈子这个时候,李千姿跟家里的养妹闹了矛盾。
她的父亲在外收养了一个养女,养女身世可怜,因此,她的父亲一直百般偏向养妹,她与养妹争执,分明是养妹的错,她的父亲却逼着她给养妹赔礼,还说要把她送到庄子里去关着,叫她反省自身,甚至她的未婚夫也一直训斥她,说她不懂退让,他们偏心至此,她才会被气出府来,跑到长公主这里。
她来了长公主这里后,父亲便说,她一心往长公主院去跑,没有大家闺秀的仪度,简直不像是李家的女儿,既如此,李家便当做不认她这个女儿,干脆也不给她办及笄宴了,只给她的养妹办。
她被吓坏了,真以为父亲不要她了,委委屈屈的回了府,给养妹赔了礼,才得来了及笄宴,她赔礼过后,父亲勉强满意,养妹也宽容大量的原谅了她,未婚夫才肯继续和她说话,只有她心底里一直很难过。
而到最后时,北定王逼过来,大军压境,匆忙之间,她的父亲只顾着带养妹逃跑,将她丢在了长安,后来她住进了紫禁城,而她的未婚夫也在路途中跟她的养妹生了情,两人延续了上辈子的婚约。
上辈子的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李千姿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榻。
上辈子,他们都偏向她的养妹,这辈子她也不屑于去争了,他们不喜欢她,她也不要喜欢他们。
老天爷给了她一辈子,不是让她回去赔礼的,而是要让她给永安这一嘴巴子的!
“不回府,爱给谁办给谁办,我还不稀罕当他们女儿呢。”李千姿行至门外,急匆匆道:“我要去寻永安。”
她手中绣了一半的荷包被她随手丢到半空,啪嗒一声,落到因雨雾而潮湿的地面上。
纤细的姑娘头也不回、匆忙跨过门槛,丰沛的水雾随着风吹而至,轻盈的裙摆被漫天的雨水逼退,一旁的蓝水不知姑娘为何这般焦急的要去寻公主,但是姑娘发话了,她也不敢耽搁,赶忙跟过来,一个折转间,拿起角落里的碧绿绸丝油布伞。
伞骨一折,伞面“哗”的撑开,伞上有能工巧匠绣出荷叶纹路模样,人一撑开伞,如同拿起一片荷叶。
这片荷叶自飞鹰阁的厢房檐下而出,在暴雨中摇晃,穿过宝瓶高门,行过九曲长廊,擦过葳蕤草木,直奔公主府后宅而去。
李千姿人刚到后宅,立刻有灵醒的丫鬟笑着行上来迎接行礼:“奴婢见过李姑娘,李姑娘万福金安。”
世人皆知,当朝右相之女李千姿与长公主莫逆之交,李千姿入长公主府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就连长公主的厢房她都是无通报可进,见李千姿,如见长公主。
“长公主在做什么?”李千姿都没空寒暄,她一眼扫过四周,院中葳蕤草木随风摇晃,远处莲池被打出阵阵涟漪,处处都是那样熟悉,瞧见这些景色,李千姿脚步更快。
“回李姑娘的话,长公主昨日得了几个新宠。”丫鬟一笑,眼尾间带了点暧昧风情:“眼下正忙着,应是刚开始呢。”
世人皆知,他们长公主好男色,自开公主府起,每夜都要挑新鲜的处男来上供,长公主挑剔,被人用过的一概不看,太后疼惜长公主,长公主要搜罗天下处男,太后便专门找人设定出了一个叫控鹤监的地方,控鹤监的左控鹤每日所做,就是在外掳新鲜美男给长公主睡,右控鹤则负责调/教这些美男,力求让长公主每日享用的愉快。
而睡多了之后,长
公主的口味逐渐不当人,开始不喜欢那些柔弱顺遂的,那些抓来的处男越是反抗,长公主越喜欢。
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李千姿——李千姿跑起来了!
丝绸的披帛擦过草木,绣鞋踏过长廊,身后的丫鬟也不明所以的跟着跑起来,但根本跑不过李千姿,声调都被越拉越后:“李姑娘,是生了——什么——大事——啊——”
李千姿越跑越快。
树木在她身旁掠过,人群被她跑在脑后,湿润的空气争先恐后的钻入她的胸膛,她提着裙摆跨过最后一阶台阶,终于到了长公主所住的合欢殿前。
宫殿大门掩着,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李千姿来了,还没来得及进去通报,便见李千姿踩着一连串的惊叫声冲撞过来,“砰”的一声撞开了殿门!
冲入合欢殿的那一瞬,李千姿便瞧见殿内汉白玉砖石上扔满了各种衣裳。
男子长衫,女子绫罗袜,金簪,零零碎碎的在这奢华宫殿之中铺出一条绸带小径,直通殿中大床。
合欢殿中摆着一张极大的床,可躺下十来号人,四周覆以薄纱,此刻,床帐内正隐隐晃动,可想而知里面的人要做什么。
李千姿眼前一黑。
来、来晚了呀!
她踩着这条小径,直奔长公主闺房,一边跑一边大喊一声:“永安!殿下!”
殿中安静,李千姿闯进来的动静尤为明显。
床帐晃动了片刻后,被人从里面撩开,帐里的永安长公主探出来一张妖媚的面来,永安生的好,乌云秀发盛臀修腿,弯眉丰颊白腴艳美,一双狐眼灵动万分,见李千姿乘雨而来,不由得欣喜的从床榻里爬出来。
她的千姿怎么来啦?
长公主爬出来时,李千姿气鼓鼓的直奔床帐。
她要先救下来北定王养子,然后狠狠抽永安一嘴巴子!
第 47 章 去见见你母亲
踏入殿内书房后,李千姿俯身行礼,献上宝物,李太后对润瓜十分有兴趣,追问李千姿从何而来。
“回太后的话,此乃千姿偶然所得。”李千姿道:“见此好物,千姿便想,定要献给太后。”
她嘴甜,还不忘补上一句:“太后为国操劳,千姿能为太后分忧,实乃幸事。 ”
李太后却不曾被她的好听话来哄骗,而是道:“既如此,便将此物交给司农寺去,若当真有你说的这般神异——本宫可要替大陈万千子民好好谢谢你。”
李千姿一听要将此物给司农寺,心中便是一紧。
这东西若是落到了司农寺的手上,回头真种出来了,不就是司农寺的功劳啦?她顶多有个“进献”之功,却并无“发扬”之名!凭空将功劳给旁人一半,她不认!
她可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是不能靠润瓜得来足够大的功劳,日后还是难以翻身,她身为女子,还是要被生父钳制,被婚约束缚,被世俗压迫,她寸功不能让!
李千姿赶忙说道:“此物千姿便懂,不必交由旁人,太后有何要求,尽管吩咐千姿。”
她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李太后。
李太后眉眼一弯,心说还真是个胆儿大贪功的,不知深浅就敢往上钻。
不过也好,她就喜欢这种野心勃勃的女人,就算是不看永安的面子,李太后也愿意给李千姿机会,就如同她当年保下林元英一般——在朝堂与高门之间,李太后眼中的派别又分出了“男女”,她听腻歪了“男尊女卑”这一套,她凭什么就不能骑在男人脑袋上?她不止要自己骑上去,她还要拉更多女人骑上去!
她女儿永安是别想了,她小时候也教过永安多次,但是永安纯粹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而且永安还是她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去选永昌帝来,这在她心中也是遗憾。
眼下,李千姿突然跳出来,让她颇为满意。
“既然你懂,那便由你来将此物调配一番。”李太后道:“本宫欲将此物在北江养殖,北江战事多,那些战士们打仗都在船上,常常几个月下不来船,没有新鲜粮食可以吃,你若能养出在北江战船上生长的[润瓜],司农寺的官职随你来挑。”
李千姿听见“北江”这二字时就打了个颤,隐约有一点不好的预感,但是听见“官职”,又觉得浑身发烫。
她这一趟来,本是想通过献润瓜,管太后要一个封号的,比如她母亲的封号,“华阳县主”之类的,有了封号,便不再是被人摆弄的泥人,有一县供养,日后也有两分底气,但是她没想到,太后比她想的更大胆,竟然要给她一个官职。
官职!
官职可跟爵位不一样,爵位是被高高捧起来的空中阁楼,看着奢华,但实则底下空荡荡的,真来一个人踹上一脚,爵位是扛不住的。
但官职却象征着“实权”,能管事,能指挥人,能有人脉,有官职的能拼来爵位,但有爵位的却不一定能拼来官职。
大陈素来只有男子为官的先例,还得是科考十年,鱼跃龙门的男人才能有,女人当官的,迄今为止也就一个林元英。
林元英为官就已经够叛道离经了,眼下竟然还要给她!这种东西,也是她一个女人能想的吗?
这何止是能自保,简直是能平步青云!
太后金口玉言——想来不会反悔的吧?
“怎么?”李太后见她迟疑,眼角的笑意似是淡了些:“不敢吗?”
“敢。”她抱着她的宝贝润瓜,掷地有声道:“臣女敢。”
死都死过一次了,她还怕当官吗!
好东西谁不想要啊?她要是真能当官,以后有永安罩着,背后靠着太后,她走哪儿不都横着走?
“好。”李太后很满意于她的志气,便与她道:“既如此,你便留住紫禁城中,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太监问罢。”
李千姿应了李太后的话,随后恍恍惚惚的出了慈宁宫,傻呵呵的抱着手里的润瓜,先回了长公主居住的凤鸾殿。
凤鸾殿中,永安还在睡。
小凤凰贪凉,厢房里塞了两个冰缸,阵阵凉气充盈四周,她裹着被子四仰八叉的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李千姿回到凤鸾殿后才坐下,喝了几口水,就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她的父亲,李右相,即将给她的养妹李娇莺办及笄宴,正在广发请帖。
宴会定在八月中旬后,等到齐山玉科考归来后,李府当大办宴席。
这本该是李千姿的宴会。午后未时,公主府的后门开了又关,急行出了一辆马车。
今日城中落了一场银丝潮雨,熄灭了坊间的鼎沸人声,只留一片雨音,蜿蜒的水流在街巷转角的青石板砖凹陷处汇聚出小小的水洼。
马车檐下古铃急催,惊起屋脊下的麻雀,麻雀自街巷中掠过,迅速高飞,鸟瞰之下,整个坊市瞬间缩小、远离。
此城处处都是精巧的屋檐,在雨后氤氲的清新气与淡淡的土腥味儿间静静耸立。
人群在雨停后继续行在街巷间,各色的丝绸像是街巷开出的一朵朵花,行人的棉袍下摆被雨水润湿,恰与急促的马车擦肩而过,水洼阵阵荡漾间,一只车轮辘辘碾过,激起一片水花,惊的路人高叫急退。
拿着信的蓝水听见声音,撩开窗帘往外探,先瞧见路人奔去的背影,后吸了一口丰沛的湿润空气,再一看,入目处处典雅精巧,地面上的青砖被冲刷出清透的颜色,街坊檐下长灯乱摇。
这里,是大陈最繁华的古城,天子脚下,万城之首,长安。
李府坐落在牡丹坊,胜英街,蓝水到了街巷口后,命公主府的人将信送至门房,完成姑娘交代的话后,才转而回公主府。
这封信到了李府门房,还不曾送到李父手中,便先被瑶台阁的丫鬟收过去,一路送入李府瑶台阁。
瑶台阁位于花园附近,是整个齐府占地最好的位置,其阁分二层,一楼待客饮茶,二楼是姑娘家的厢房。
自古以来,未出门的姑娘都被称为“明珠”,有“高阁娇养”的说法,所以只要是体面些的人家,都会单给姑娘们开出来一个阁楼住。
当然,大部分家门只有嫡女才能住,庶女都跟姨娘住院子,按着李娇莺的养女身份,本也该是住院子的,偏她得了李父的专宠,李父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给她,特意为她建造了一个新的阁楼。
瑶台阁这名字便可见一般——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行过一道宝瓶门,过了一道夹道竹景,绕过假山,便可见瑶台阁,丫鬟入阁后,行上二楼,迈入内间,隔着一道珠帘,恭敬的抬手奉起书信,道:“启禀二姑娘,公主府来了信,写了[李父亲启],应是大姑娘写给老爷的。”
珠帘之前、矮榻之上,正在读书的李娇莺缓缓抬起眼眸,隔着一道珠帘看向丫鬟。
李娇莺与李千姿也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李千姿灵动,活泼,真如同一只骄傲的小雏鹰一样,每日在长安的天空上拍着翅膀乱飞,跟长公主那只凤凰一样,天生贵命。
而李娇莺柔弱,她生了一张静美的水莲面,眉如浅淡春山,唇若粉嫩樱桃,纤腰细腕,薄若浮云,轻灵飘逸,周身似是裹着晨曦薄雾般的凉意,沉入梦乡间时,就像是一朵雨中的白山茶,美的柔弱出尘,毫无棱角。
“进来。”她开口,声线轻柔婉转。
丫鬟行进门来,呈上书信。
李娇莺亲手拿过,自己拆开来看。
与李千姿有关的任何东西,她都不能放过。
信封被拆开,里面有两封信,李娇莺随手拿起来一封看。
她很想知道李千姿给李父写了什么,她想知道,李千姿知道李父说要给她办及笄宴,但是不给李千姿办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这使李娇莺雀跃。
她翻开信,其上没有香薰气息,没有贴过封漆,对方似乎就是随手一写,却让李娇莺愣了几息。
因为李千姿的信写的既直白,又大胆,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做错,既然你要与我划清界限,那我便不再是你的女儿,你我再无关系。”
就这么一句话,让李娇莺愣了许久。
她想不到有人能这样跟李父说话。
她也从来不敢这样跟李父说话。
李娇莺的豆蔻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中,在这一刻,她又一次升起了对李千姿的无限的妒忌。
为什么李千姿
就可以这样不在乎李父呢?那是她的父亲啊!她为什么不在乎?她凭什么不在乎?
心中的酸涩与愤恨几乎要将李娇莺淹没了,她那张清雅秀美的面渐渐扭曲,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无法不嫉妒李千姿,因为她也应该是李千姿。
李父带她回府的时候,对外宣称她是亲族之女,但她跟李父心里都知道,她不是。
她是李父原本的发妻之女——李父出身贫寒,去长安赶考之后,被华阳县主看中,李父为了官途,隐瞒了自己有妻子的事情,另娶了华阳县主。
李父与华阳县主成婚的时候,她母亲已有了身孕,她甚至比李千姿大一岁——但是,他父亲不敢承认,甚至,她的母亲因心生怨怼、抑郁去世之时,她的父亲也不敢回来吊唁,只当做什么都没有,李娇莺还是被旁的亲族养大。
李父畏惧华阳县主的娘家,连妾都不敢纳,更不敢说出当年的实情,直到华阳县主死了,李父才敢将李娇莺带入府门,却还是以亲友之名,做了收养的养女。
李娇莺到李府的第一日,就见那个与她流着一样的、父亲的血的李府嫡长女披金戴玉、神色天真而来。
和李千姿比起来,李娇莺很像是在角落处被淋砸了一场暴雨之后、将死未死的苔藓,只能在阴暗的角落和蚊虫一起腐烂发臭。
李娇莺无法控制的恨上了李千姿。
那本该也是她的人生,她才是真正的李府嫡小姐。
她如何能不恨李千姿呢?
她又恨,又羡慕,李千姿的一切她都想要,可是,她却永远也学不来李千姿。
最起码,她不敢和李父说这样的话,她不敢惹怒父亲,正相反,她只会讨好父亲。
这样的信,她不敢写。
李娇莺神情阴郁的看过这封信后,拿起另外一封,这一封信是给齐山玉的,李娇莺想,李千姿又和齐家哥哥说了什么呢?
齐家哥哥,齐山玉——李娇莺很喜爱他,也许是因为他的才学,也许是因为他的风骨,也许因为他是李千姿的未婚夫,总之,李娇莺发狂了一般喜爱他。
李娇莺与李千姿不同,李千姿蛮冲,矫情吵闹,李娇莺温柔,善解人意,她觉得,齐山玉也一定会喜欢她的,只不过是因这婚约,才必须跟李千姿在一起罢了。
她慢慢拆开了这封信,瞧见这封信上所写时,李娇莺大吃一惊,随后立刻起身,道:“去翠竹居,我们找齐家哥哥。”
小丫鬟好奇的瞥了一眼书信,大概是在猜测书信上写了什么,但也没敢多看,只低头应是。
她们主仆二人从瑶台阁行出,绕过长廊,一路行去翠竹居。
她幼时曾幻想过很多次,她及笄之后,齐山玉高中状元,他们就可以成婚,但是现在,换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顶替了李千姿的身份,夺走了李千姿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李府要为李娇莺操办及笄宴的事儿也惹来了长安众人议论纷纷——李千姿与李娇莺年岁相仿,不管怎么说,都应该给亲生的嫡女先办宴,但李大人怎么就去给一个养女先办宴了?
这不是让外来的养女盖过了自己亲女的风头嘛,李千姿可是千娇百宠的丞相府嫡女,如何能情愿呢?
旁人都觉得李千姿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会生气,会苦恼,但实际上,李千姿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她做的太对了,幸好早早筹备,向太后献了润瓜,幸好没去赔礼。
因为她知道,就算是她赔了礼,也得不来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上辈子她就是赔了礼,但最后落了个跟李娇莺一起办及笄宴的下场,她的荣光都要分给李娇莺一半,一场及笄宴办的她心里堵塞。
这碗夹生饭,她这辈子不愿意吃。
眼下她最重要的不是去跟李家那群人争无意义的宠爱,而是给自己去争一条路。
李千姿抱着润瓜在凤鸾殿里走来走去,将自己要做的事儿捋一捋。
太后要她种出来能在北江船上生长出来的润瓜,那就要想办法让润瓜和北江的土壤与天气。
润瓜这种东西,生长条件十分宽松,只要有把土,有点水,它自己就能发芽,是那种丢到悬崖峭壁里,它自己都能长出来的作物,适应北江的天气并不难——李千姿之所以敢答应下来,是因为上辈子肯定做出来了,否则这作物不会面世。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做出来。等北定王从玉兰院窗外翻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玉兰院的厢房窗户在半夜中开着,房内冰缸里浸着寒冰,一丝月华自窗外而落。
小屏风畔冷香凝,窗半月寻人。
而在厢房之内,他的养子面上还带着一些伤痕,像是个疯子一样抱着枕头坐在地上,一会儿痛哭,一会儿狞笑,一会儿咬牙切齿。
北定王很想转身就走,但仅存的父爱让他站住了脚步。
片刻之后,北定王抬手敲了敲木窗。
“养父——”笃笃两声响后,地上坐着的赵灵川茫然抬头,正看见北定王站在窗旁。
月色之下,养父的身影被拉长,那张锋艳冷冽的面静静的看着他,恍若梦中突现。
赵灵川骤然红了眼圈,哭哭唧唧的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哭道:“您怎么来啦?”
北定王多年不离北江,他在,北江才定的住,眼下突然出现在长安,北江很可能动乱的!
北定王双手背后,目光平静的看着他,道:“来长安办点旧事。”
赵灵川心里更酸了。
他知道,养父厌烦长安里的旧事,以前从不曾来长安,这一趟突然过来,想来是因为他在长安,他的养父面上对他冷淡,厌烦,偶尔还会骂他废物,但心里却永远将他放在首位。
他连一个女人的宠爱都挣不到,一定让养父对他失望了。
而这时候,北定王神色平淡的问他:“需要本王带你离开吗?”
“不!”赵灵川燃起斗志,他双手握拳,道:“父王,我一定要靠我自己在这里扎根!”
北定王缓缓闭眼。
他真不知道这破烂地方有什么好扎根的,更不想问他扎的是什么根。
罢了,就这一个儿子。
“好。”半晌过后,北定王隐忍道:“既然你想要,本王来帮你。”
“父王要如何帮我?”赵灵川一脸期待的看向北定王,道:“您知道如何能让李千姿喜欢儿子吗?”
被迫卷入长公主府的男宠宅斗之中的北定王深吸一口气。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他有朝一日,竟然要沦落到帮儿子抢女人的地步。
幸亏不是
亲生的。
“女人,喜欢的东西也就那样——之前是本王不在,眼下本王亲至,只需三日。”北定王漫不经心回道:“本王必让你拿下她。”
想当初他在北江时,只需三天时间,无数家门的姑娘都向他抛手绢!三天时间,他都能把北江拿下,一个李千姿算得了什么!
赵灵川认真点头。
他相信!他的养父无所不能!
这功劳她是不肯让给别人的,所以自己开始通读史书,开始命太监去找熟悉北江的人来,她得知道北江每个月份多冷,知道北江的水有多浑浊,才能模拟出北江的环境。
被李千姿叫来的太监叫小福子,闻言笑呵呵的说道:“宫里这头基本没什么北江人,更没人知道船上的情况,那都得是多年北江老兵才知道的,您若想知北江水土——去永德殿问问便是,那儿正住着几个北江老将呢。”
顿了顿,那小福子又道:“既然是要在江中船上种,那就绕不开北江军,左右都是要在北江军里推行开来的东西,不如最开始便去找北江军问个明白。”
李千姿回:“何须北江军?寻个熟知水土的人就行。”
她还惦记着昨天宴会上,那位大蟒蛇看她的眼神,故而不想跟北定王有来往。
小福子眨巴眨巴眼,斟酌一番,又开了口。
他兴许是觉得李千姿是个不涉朝堂事的姑娘,不了解这军政之物,又或许是得了掌印的话儿,眼下特意来提点李千姿一番,左右他是将话点明了跟李千姿说,道:“您去找北江军种润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您跟被定军有些来往。”
“朝堂政事复杂,涉及到边疆外政更是麻烦,若是放到平日里,需要两地的官员互相去协调,就算是有官身的人,都要被磨掉一层皮,更何况李姑娘没有官身,办事必定麻烦,眼下北定王真身在此,若是李姑娘能直接打着太后旗号、去北定王身前一试此物,过了北定王的明路,快刀斩乱麻,日后办事儿便简单许多。”
“您要种润瓜,找个熟知北江水土的人就行,但您要将润瓜种在北江,却是要与北江军打交道,日后您若是真因此物进了司农寺,八成派遣到北江的人也是您,不如从最开始,就跟北江军打好交道。”
说到此处,小福子压低了些声音,道:“太后留您在紫禁城中种植此物,便是这个意思。”
出了这紫禁城,李千姿连北定王的边儿都摸不到,还不如早点打着太后的旗号,去北定王那里转一转,她的差事办的漂亮,日后太后给她赏官也有个底气。
能走的后门都要尽早走嘛!这权势摆在这儿就是让人用
的,本就有通天路,何必舍近求远呢?
李千姿听了一耳朵的官司,明悟了。
北江的事,还是绕不开北定王,想要当官,就得先往官堆儿里钻。
看起来就是种个润瓜的事儿,但实际上,是要一边种瓜一边跟人家交涉一边想办法弄功绩,当官,就是跟人打交道,她三分力气用在自己的事儿上,七分力气要用在周遭的人身上。
“我知道了。”李千姿捏了捏眉心,心想,果然,这天底下就没有白来的好东西,就算有重生一回的先机,她也不可能搞出来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事儿来,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走。
总而言之,她想要官职,就得去跟北定王、去跟大蟒蛇打交道。
李千姿又开始在心底里安慰自己了,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虽然大蟒蛇这辈子和上辈子一样,都被人从长公主府里丢出去了,但!是!这辈子的大蟒蛇没有丢失贞洁啊!
他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个纯洁的大蟒蛇呀!
这样看来,他们之间虽然有仇但是仇也不是很深,最起码人家北定王没有见第一面就砍死她对不对?这样说来,他们还是能谈的。
大不了日后见了大蟒蛇,她去给大蟒蛇赔礼嘛!
李千姿天性乐观,哄自己一会儿就把自己给哄好了,随后便带着小福子直奔永德殿而去。
第 48 章 她现在只想抱抱她的母亲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千姿粉拳紧握,大喊一声:“做主?你平日里胡作非为便罢了,可你今日都去旁的院儿里找旁人麻烦了!我给你做什么主?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
赵灵川震惊抬头,哭着往回扑:“不要啊!姐姐不要赶我走!我一定会伺候好姐姐的!”
一群丫鬟上来拖人,但赵灵川死死扒住门缝不松手。
这一刻,赵灵川觉得自己像极了话本之中坚韧不拔的男主,她被别的男人迷住了心窍,看不见他的好,眼下又受奸人挑拨,对他百般折磨!
日后,李千姿一定会后悔的!李千姿会追着他到北江,对他百般呵护,但他完全不在乎!
赵灵川刚想抬起头来喊一声“六月飞雪正行冤”,但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丫鬟塞住了口鼻往外拖。
他不!他一定要留下!
赵灵川干脆扒住门框。
他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几个丫鬟拖拽不出,一时奈他不得,正打算去寻侍卫来时,突然见院外有人行来,声线低沉暗哑,远远调笑道:“几位妹妹莫要操劳了,将人交于林某调教便是。”
李千姿在院中抬眸看去。
来者身量极高,几乎近九尺,头顶银鹤羽冠,身着白锦云鹤武夫袍,风姿卓然挺骏,如松而立,面上带笑,看起来爽朗随和,腰间挂一条银色长鞭,在月色下闪着寒光,这幅姿态,任谁瞧了都以为是个俊美儿郎——但这却是一位女子。
这是公主府最得长公主喜欢的、同时也是满朝文武最厌恶、民间最臭名昭著的女子,林元英。
林元英幼时乃是官家之后,家族获罪,满门流放,幼童充入宫中为奴为婢,她女生男像,被误认成净身后的男孩送进宫中,但实际上却是个女人,她女扮男装做太监做了三年,学了一手过硬的功夫,一路混成太后的心腹,后来被抓出来身份,太后舍不得弄死,便将人送出宫,进了控鹤监,成了左控鹤。
左控鹤每日所做就是上街掳男人,送给长公主。
她掳人而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刹那间,李千姿仿佛又听见了上辈子铁箭刺穿身体的皮**穿声,于此同时,她仿佛也听见了自己的内心在呐喊。
这不是那个大蟒蛇吗!
怎么是那个大蟒蛇啊!
为何是那个大蟒蛇啊!
啊!
啊!
啊!
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李千姿的脑海之中浮现,一桩桩一件件——
大蟒蛇在玉兰院谄媚她,被她拒了。
大蟒蛇在院子里献诗,被她骂了。
大蟒蛇哭哭啼啼不肯走,被林元英打了。
大蟒蛇勾/引她,被她扔出去了。
大蟒蛇还在门口跟长公主府的亲卫吵,还被亲卫打了。
这怎么能是北定王世子啊!
北定王一生戎马刀上漂,怎么生了一个大蟒蛇啊!
李千姿几乎绝望了,这谁猜的到啊?
这!谁!猜!的!到!啊!
她这段时间不仅错把别人当成了北定王世子,她还把真正的北定王世子给丢出去了,上辈子北定王谋逆,就是因为世子受辱,这辈子世子虽然没被人扒裤子,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啊!
李千姿晃神的这么一瞬,众人已经向下俯身行礼,道:“见过北定王,见过王世子——”
李千姿被惊回神来,匆匆俯身下去。
但她还是慢了半拍,且,她明显感觉到赵灵川一直在盯着她看。
李千姿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心底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个大蟒蛇不会报复她吧?
而这时候,北定王已命众人起身,并带王世子入席。
他们俩的身份高,北定王的爵位为一品,官职也是一品大将军,所以他在左侧男席最前面坐下,他的王世子坐在他身侧的矮案旁。
大蟒蛇世子落座之后,一双眼一直在盯着李千姿,偶尔冷笑两声,看的李千姿心慌意乱,而与那位大蟒蛇世子不同,北定王落座之后,神色平静,不曾看向任何人。
殿内的东珠盈盈的亮着,水色落到他姿色的朝服上,金丝熠熠,绸缎生辉。
李千姿抬眸瞟过去,北定王敏锐抬眸,恰与她撞上目光。
当时殿内略有几分吵闹,男席间一群大臣们你来我往的聊天,女席中有姑娘娇俏的笑着,本是一片吵杂,但是当他们对上视线时,李千姿只觉得周遭的吵杂骤然飘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北定王一个人,端坐于矮案桌后,目光锐利,眉眼冷冽的与她对望。
上辈子被杀的记忆钻上头来,李千姿白着脸,缓缓低下头。
她哪里还敢抬头啊!
上辈子北定王连永安都敢杀,这辈子这大蟒蛇若是要杀她,也一定不是什么难事儿,纵然永安护着她,但永安也护不住啊!
北定王手里面是实打实的兵权啊。
就在李千姿提心吊胆的时候,她旁边的永安突然靠过来,永安发鬓间插着的步摇微微一晃,在她耳边打出细微的声响,李千姿打了个颤,侧过头来,看见了永安兴致勃勃的脸。
“北定王——”
集英殿内,柱上东珠散发着盈盈的光辉,因殿高梁深,故而白日间也点着灯,烛火的光芒落到永安的面上,如同流动的水,将她胭红的唇瓣照的熠熠生辉。
永安用掐金丝的红绸团扇掩盖着半张脸,用口型做出来了“北定王”这三个字,见李千姿愣愣的看着她,没有半点反应,永安“啧”的挤了挤眼睛,又用口型说:“好俊啊。”
比她后院里那些男宠加起来都俊,那身板——嚯,习武之人就是不同!
跟北定王一比,她后院里那些男宠就显得单薄多了——至于一旁的赵灵川,永安根本没认出来,永安玩儿过的男宠太多了,她贵人多忘事,根本不记得了,在此时,永安眼里只剩下了北定王。
在永安眼里,北定王是一把缀满宝石的利剑,她想带在身上出去炫耀。
永安这种表情,李千姿可太熟悉了,她以前每次看到那个男人好看,想要掳回去摸一摸玩一玩儿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李千姿被永安吓到,她的后背“腾”的冒出来了一股寒气,她匆忙拿团扇掩面,低声道:“你别胡闹。”
北定王和那些普通男人能一样吗?那可是北定王啊!
上辈子,北定王一个养子被永安祸害了,他都要谋逆造反杀上长安,永安要是真敢去祸害北定王,北定王不得把永安削成人彘啊!
而李千姿话音才刚落下,还没等永安回话,殿门外便传来一阵通报声。
“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这一声喊几乎震天,尾音在大殿门槛外碰撞,散碎在殿内白玉砖中,惊的殿内众人匆忙起身。
李千姿起身的时候,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北定王,正看见北定王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李千姿后背发凉,匆忙收回视线,随众人拜见永昌帝与李太后。
永昌帝时年八岁,虽身着龙袍,但依旧是幼童模样,李太后时年三十有三,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两人行走在一起,虽是永昌帝在前,但众人的目光却是都追随着李太后。
待到二人落座,宴会开始。
席间一切尽欢,殿中歌舞起,酒水酣。
一切正好时,男席间赵灵川借着歌舞掩盖,靠向自己的养父,得意的抬着下颌,说小话道:“父王,她一定后悔了。”
赵灵川每一眼看过去,都能看到李千姿不自在的别看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一定是后悔当初对他那般无情无义啦!
这个“她”,自然只有李千姿。
北定王拿着手中酒杯抬眸看向对面。
他一眼扫过去,只看见那名叫“李千姿”的姑娘低垂着头,半点不敢抬起。
耶律青野讥诮勾唇。
这哪里是后悔了?这是害怕了。
遇到寻常男子,她敢掳走回去百般折辱,但是一旦这寻常男子变成了北定王世子,她便连头也不敢抬,她被北定王的刀锋,也怕王世子的报复。
耶律青野不再看她,只耐着性子应付这一场宴会。
待到晚间,宴会散席后,百官出紫禁城。
按理来说,李千姿与永安也该出去,但是永安在席间饮多了酒,直接在凤鸾殿睡了,李千姿便也留在了凤鸾殿中。
好巧不巧,今夜喜迎北定王,北定王也携世子留宿紫禁城。
的手段阴狠下作,烧伤抢掠不在话下,掳来后调/教男人的过程更是丧心病狂,李千姿听见她的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匆忙回头。
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李千姿看过去的时候,先看到一张在月色下泠泠发光的、俊美野性的脸。
林元英骨量极高,肩宽背阔,下颌较之寻常女子更为宽阔冷硬,一双吊梢丹凤眼顾盼生辉,隽英恣意,眼角眉梢都挂着几分风流,又因每日去上街掳男人,身上难免沾染几分沾花惹草的野气,远远一望,她身上就带着一种半夜爬寡妇门儿的浪荡劲儿。
因男女相杂糅,便多了几分雌雄莫辨、极具攻击性的妖邪美感,像是树上攀爬的慵懒豹子,舔着舌头,算着猎物的距离。
李千姿一见了她就绷起了后脊。
李千姿以前听父亲说过林元英的很多事迹,她早些年假扮太监的时候下手害了不少人,后来成了左控鹤,疯狂敛财,谁不给她银钱,她就把人家大好儿子抢走送长公主府里,活生生将控鹤监当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她见谁都带三分笑,但背地里掳人儿子从不手软,是个心狠手辣的、几乎把自己活成了男人一般的女人。
偏生长公主是个见了男人就走不动路的,主子真吃这一套,林元英便混的风生水起。
永安得了个骄奢淫/乱的名声,有林元英一半的功劳,只不过李千姿管不了林元英,就和她也管不了永安玩男人这件事一样。
“民女见过林大人。”李千姿垂下眼睫,持帕行礼,道:“一个不懂事儿的小童而已,赶出去便是,不劳左控鹤动手。”
“李姑娘这是怨林某办事不利、给您送了个不懂事儿的呢。”林元英在月色下对着李千姿挑眉一笑,语气随和调侃,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容质疑,她亲自上前,两根手指头在赵灵川后颈处一捏,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赵灵川闷哼一声就晕过去、不动了,后被她提着后颈拎起来,那偌大个人,在她手里像是纸片一样耍弄。
她一边拎一边道:“人是从林某手里出来的,给李姑娘添了麻烦,实属林某之过,日后定然给李姑娘调教好了送回来,对了,今儿林某得了一匣子好首饰,正好给李姑娘送过来,暂做赔礼。”
她对李千姿就是嘴上恭敬,但手上毫不放松。
左控鹤直隶太后,官从四品,比她一个后阁女子强上太多,不闹到长公主面前,李千姿压不了她。
但是真要闹到永安面前,李千姿又怕被林元英记恨,她一个闺阁女子,跟手帕交吵吵架还行,但对上四处掳人下药/调/教、手底下一大堆走狗、仇家遍地都是但依旧风生水起的林元英,她不敢。
永安只是好色,林元英却是真的要命,控鹤监那些不听话的男人落到了她手上,都是要被扒一层皮的。
永安的权势不是她的权势,永安在她面前不摆架子,不代表她真的与永安平等,公主这俩字是金光灿灿的,寻常闺阁女子甚至都不敢跟自己的父兄吵架,她敢,就是因为她除了母族,还有一个永安。
她是被永安托举起来的空中阁楼,她的特权也只在永安的目光里存在,在永安看不见的地方,她只是一个李家的嫡长女,管不了任何旁的事。
李千姿只能绞着帕子叮嘱一句:“莫要伤他。”是日。
八月初八,瑶池大会,大吉。
今日,紫禁城大办北定王接风宴。
宴会向来是未时开始,酉时结束,她们要掐算着时间在午时入宫,巳时便要出门,卯时就得起来梳洗打扮。
李千姿与永安这对小姐妹卯时就起身来,一同泡在浴桶中沐浴,又躺倒在木榻间晾晒头发,最后一起换衣裳。
宫中开宴向来重制,所有人的衣着打扮都得符合身份等级,永安穿长公主朝服,那些大人和夫人也要穿和品制的朝服,李千姿是未嫁女,身上没有官职,自然也没有朝服,只着平常衣物便是。
宫宴人多眼杂,李千姿放弃了太过艳丽的衣裳,只叫人寻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娇俏但不刺眼,发鬓间也不曾用重金浓翠,只用一根花枝缠绕做妆点便罢。
整装过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进紫禁城。
紫禁城位于长安正中心,寻常人进紫禁城,需要下马接受金吾卫检查,身上不能携带利器毒药蛊虫一类的东西,李千姿到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检验的队伍。
队伍很长,她从窗内探窗而望,一眼就从排队的一群姑娘之中看到了李娇莺。
李娇莺今日显然特意打扮过,她
穿了一身银蓝色的长裙,头顶簪了一枝蓝梅长簪,一眼望去,清新脱俗。
李千姿见到她,不由得微微拧眉。
她想,她那位好父亲还真是疼爱李娇莺,这样的场合都带着李娇莺过来,怪不得上辈子李大人只带了李娇莺逃走。
思及至此,李千姿拧眉拉上了马车纱帐。
当时长公主的马车正行到宫门口,长公主并不需要接受检验,李千姿便随着永安的马车一路行进去。
紫禁城内极为宽广,地面上铺着齐整的正方形长石,宫道由金吾卫把守,紫禁城内庄严肃穆,远处可见一巍峨耸立的大殿,正是皇帝与太后上朝的金銮殿,人一进来,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马车一路行过前殿,进入后宫之内。
因皇帝年幼,后宫之内没有任何女人,太后那一辈分的女人也早都被送去了皇陵,所以后宫清净得很,李千姿随永安马车一起进到慈宁宫,先去拜见太后。
她们到的时候,太后正对镜贴妆,镜子里倒映着一张妖艳大气的面。
太后与永安生的极像,都是瓜子脸狐狸眼,却比永安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眼角眉梢挂着万种风情,一双狐眼深而又深,细细一看,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永安就没有太后这种摄人心魄的气质,她被太后宠坏了,性子冲撞蛮横,除了脸一样以外,永安不曾得到太后半点聪慧。
太后听见殿内请安的动静,从镜中一抬眸,瞧见两个姑娘过来了,便一摆手,道:“过来。”
两个小姑娘一起凑过去,像是两只听话的猫儿,在太后膝前喵喵叫。
这俩小孩儿因为总在一起玩儿,对永安疼爱,连带着就也爱屋及乌,对李千姿疼爱一分,也不曾刁难李千姿做规矩,在慈宁宫里,永安怎么样,李千姿就怎么样。
太后姓李,年不过三十三,正是硕果年华,保养得当,半点不显老,低头看两个小姑娘的时候,太后眉眼一弯。
慈宁宫殿梁高,两侧墙壁建了极广的长窗,窗外便是宫里的树景,夏日天烈,树荫落地日当午,楼台木影入池塘,一缕阳光被树木枝丫分割,切碎成点点金斑,自窗外而落,恰好照到太后的面上。
像是一株国色牡丹,鎏金正红,艳丽十分。
唯有牡丹真国色。
李千姿看痴了,心想,不愧是太后,当年能荣宠六宫,不是没道理的。
“自然。”林元英月下回首,野性十足的浓眉一挑,红唇抿笑:“林某定还李姑娘一条乖狗。”
而被她单手提着的赵灵川还昏迷着,并不知道自己转了个手,被旁人提着经了大半个公主府,回了合欢殿后的采芳园。
采芳园内只有一座座联排厢房,每一间厢房里都住着长公主用过的男人。
长公主爱新鲜,玩儿过两次就不喜欢了,林元英就会将人再送出去,但也有些人不愿意走,想靠着长公主的权势,偶尔去长公主面前讨欢,长公主爱美色,稍微被诱惑便软了心,发了恩赐,让他们留下。
采芳园内最偏僻的角落有一独角楼,这楼四周无人,只有林元英的心腹看守,这里,便是林元英用来调/教男人的地方。
月色下,高大俊美的女人行上独角楼二层,随手将手里的少年扔到了阁楼内的地板上,借着月华,冷眼看着他。
赵灵川昏迷在地上,对一切浑然不知。
“北定王——世子。”林元英垂着眼眸看他,那张面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眼底里却萦绕这几分散不掉的讥诮:“竟不觉得做外室屈辱吗?”
地面上昏迷的赵灵川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林元英缓缓勾唇,向赵灵川伸出手去。
和还在四处乱选男人的李千姿不同,林元英从最开始就知道赵灵川的身份,甚至,赵灵川还是被她亲自掳来的。
她生了一双宽大白皙的手,背覆青筋,轻而易举便解开了赵灵川的衣裳,将此人扒了个干净,又寻来一条铁链,将赵灵川牢牢实实地捆住。
赵灵川身量比她矮半头,浑身柔软白皙,像是一头美味羔羊,林元英的手亵玩般划过赵灵川的胸膛,神色渐冷。
掳来赵灵川,送给长公主受辱,使赵灵川残废,以此激怒北定王谋反——这是林元英的计划,可是,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赵灵川会被李千姿要走,更没算到赵灵川竟然会喜爱上李千姿,为了李千姿,他竟然能忍受做外室的屈辱。
她的计划不能泡汤,李千姿手软,不愿来收拾他,她就亲手来。
她需逼赵灵川向北定王求救。
只有北定王反了,她的计划才能继续。
解开腰间银链时,林元英那张艳丽俊美的面上闪过几分冰冷的恨意。
她是罪臣之子,一家老小流放,后来她百般打听,才知道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她恨大陈,恨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她努力的往上爬,恶事做尽,想要颠覆这一座王朝。
可是大陈好大,她一个人做不到。
所以,她给自己选择了一个好伙伴。
想反大陈的也不止她一个,她在这些年找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同盟,西北廖家军的掌权人。
廖家军在西北屯兵屯粮,等待时机,她在长安搅弄风云,见一个弄一个,借着长公主喜爱男人的性子,她搞了不少人强夺给长公主,很多人早已对长公主心生不满。
赵灵川,本该是压垮这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北定王谋反,西北廖家军会立刻趁虚而入,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入住长安,拿下北定王,到时候,大陈就完了一半了。
可偏生,计划的铆钉松动,机关卡顿,使偌大的战车停滞不前。
林元英宽大的手掌摩擦过手中银鞭,心想,她现在,就要重新拧上这颗铆钉。
她最会调/教男人,也最会羞辱男人,用不了三日,这位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儿便会向北定王求助。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民不聊生血屠千里的画面,林元英那双含着讥诮的眼缓缓眯起,唇瓣列出一个大笑的弧度,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她的眼眸很好看,是棕褐色的,眼眸中有些许萦绕的光圈,在昏暗的月光下,像是某种食肉动物。
而她的猎物,就赤/条/条的躺在这里。
她拿起手中银鞭,挑了个喜欢的角度,不轻不重的抽上了赵灵川。
第 49 章 恶事伤人好好玩儿
宽敞的东厢房内,珠圆姿润、娇俏艳丽的女子又哭又笑。
桃枝呆愣愣的看着,心想,完蛋啦,夫人被四姑娘气傻啦!
“夫、夫人。”桃枝怕李千姿气晕过去,赶忙凑过来道:“夫人可是急坏了?您莫担忧,下面的人已经去找了,定能安然无恙的将四姑娘寻回来。”
这一通熟悉的劝告落到了李千姿的耳朵里,叫李千姿彻底清醒过来。
上辈子,桃枝也是这般劝她的,只是那时候她太过担忧祁四姑娘,根本没听进去,现下再听到,只觉得心口一阵发恨。
祁四姑娘与之私奔的男子名唤纪鸿,这纪鸿斯文俊美,生了一张巧嘴,很会哄人,还未成婚便纳了很多美妾。
纪府本来在清河县也是地位不错的人家,虽然本家在清河县没有官职,但是家里也有人在长安为官,他们纪府在清河的本家手底下也有不少资产,硬要算起来,人家纪府也是官家人。
只是前段时间水患频频,出海时,纪府几艘轮船都被水匪抢了,沉了船、赔了本不说,还欠了一笔大钱,纪家虽然不至于一落千丈,但也肯定受了不少打击。
李千姿自打接了祁家之后,就靠着一手算盘算账,自己家的她算的明白,旁人家的也能猜测一二,她估算着,纪家肯定是亏了不少钱。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纪鸿突然在短短一面之缘后爱上了祁四姑娘,不仅包容祁四姑娘的所有脾气,甚至还为祁四姑娘遣散了所有的美妾。
而祁四姑娘,生的并非十分艳美,只是个普通人相貌,性情也算不得多李柔可人,正相反,祁四颇有几分刁蛮。
被纪鸿这般追求后,祁四姑娘不过几日就想嫁给纪鸿,允了纪鸿上门来提亲。
媒婆上门时候,李千姿才知道祁四姑娘和纪鸿生了情谊,她只需一想,便觉得这其中有诈。
所以她直接将媒婆婉拒回去,随后与祁家人讲缘由。
她说:“纪府前脚才亏了大生意,后脚突然上门,这番求娶,定然是看中了祁府的银钱,想以婚约之名,拖我们下水。”
奈何祁府人都不信她的话。
他们都觉得纪府家大业大,有很多老本,不可能为了钱找上祁府的门,认为她所虑过重,一群人反倒劝说李千姿,让她成人之美。
祁四姑娘更是哭着骂她:“嫂嫂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觉得我生的不好看,就不配被纪公子喜欢!你就是看不起我,不愿让我过好日子!”
李千姿见哄不动,便直接下了命,不准四姑娘出去和纪鸿见面——这时候她父兄还没死,整个府门都靠她父兄照拂,祁晏游也刚刚出府外派公务,连个能压住李千姿的人都没有,所以她在府内说一不二。
再后来,就是今日。
在上辈子的今日,祁四姑娘被李千姿关了几日,趁着李千姿午休和纪鸿私奔,李千姿听闻消息,连夜将祁四姑娘抓回来,又将纪鸿打了一顿扔回了纪家。
因为这件事,祁四姑娘天天在府里闹,将整个祁府闹的摇摇欲坠。
最后,纪鸿不到半个月就又“爱”上了别人,迅速娶了另一家大户人家的姑娘做妻子,见情郎变心的那么快,祁四姑娘就不再在府内骂人了。
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提那茬了,再过一段日子,祁四姑娘就照常来找李千姿玩,绝口不提过去的争吵。
那时候李千姿并不怪祁四姑娘,因为李千姿认为他们是一家人,劲儿就该往一块使,谁摔了倒了,一家人就该拉一把上来,她愿意把一颗心捧出来,把祁四当亲妹妹看,只要祁四姑娘不被人骗就好。
但重生归来,在最泥泞处见过最丑陋的面容后,才知道,四姑娘后来与她渐渐和好,不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苦心,而是因为还想依靠她的嫁妆过逍遥日子。
将前情后事都捋明白了之后,李千姿的眼底里涌出了几丝恨。
按理来说,她应该尽早和离的,常言道近朱者赤,她认清了祁府人的嘴脸,就不应当与这些人继续有什么牵扯,及时了断才是上策。
和这群贱人牵扯的时间越长,她被恶心的时日就越多。
但是,她不甘心。祁府,碧水院。
李千姿到的时候,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和祁二爷都在,三个人都是一副神色紧绷的模样。
李千姿一进门来,祁四姑娘就一脸提心吊胆的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一脸拘谨,甚至不敢看李千姿的脸,只呐呐的唤了一声:“嫂嫂。”
她知道李千姿去找了她一夜,再看李千姿裙摆带泥,眉目冷淡,更是生畏。
她这嫂嫂最是严苛,她怕挨骂,立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来,道:“嫂嫂,我知道错了。”
李千姿冷眼瞧着祁四姑娘。
祁四姑娘模样寡淡,现下一狼狈,越发瞧着普通,像是暗淡无尘的鱼目。
“李千姿,你也莫要难为你四妹妹。”
祁老夫人抬着下颌,摆出来婆母的架势,眼角的细纹里都夹杂着几分算计,道:“你四妹妹与那纪鸿是真心相爱的,老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个做嫂嫂的,该体谅你妹妹。”
一旁的祁二爷也开口道:“是啊嫂嫂,若是我大哥今日在府中,也会想看见四妹妹嫁得良人的,再者说,纪鸿在府门前那阵仗闹得多大,若是不答应,四妹妹的名声也不周全。”
祁四一狠心,甚至“砰”地一声跪在地上,道:“嫂嫂,我清白的身子已给了纪鸿了,您便应了我吧,就算是我以后跟纪鸿吃糠咽菜,我也绝不会后悔的!”
反正她已经给了,她嫂嫂那么疼她,一定会认的。
一旁的祁老夫人猛吸了一口气,险些当场骂出来。
虽然他们祁府没那么大的规矩,但是女人家的清白可不是儿戏啊!
祁二爷“蹭”的一下站起来,想骂一句祁四姑娘浪荡,但看着自己妹妹的脸却也骂不出来,只能哑口无言。
李千姿则在这时终于开口,道:“即是你选的,嫂嫂便祝你百年好合吧。”
祁四大喜。
她终于逼得嫂嫂低头了!
祁二爷也高兴,这婚事成了,说不定以后得生意也能成!
一旁的祁老夫人也跟着笑,她心想,李千姿总算是做了回好事,虽说女儿丢了身子,但婚事能成也不算亏。
她便赶忙道:“你这个做嫂嫂的可别光说呀,正好给你妹妹添点嫁妆,压一压她的惊!”
李千姿后院里那么多嫁妆呢,祁老夫人看的眼热,千方百计地想从李千姿的身上挖出来。
一旁的祁二爷也跟着开口帮腔道:“对啊嫂嫂,四妹虽然有时候不太懂事儿,但是她可是你的亲妹妹,你一定不能亏了她,若是她嫁妆少,嫁去了纪府,是会被纪府人低看的。”
祁四可是他亲妹妹,就算是祁四做错了事儿,祁二爷也得帮着祁四说话。
祁四听见自己的亲娘跟二哥都这么帮着她,心底里一阵雀跃,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千姿。
在他们的设想里,应当是李千姿怕四妹妹嫁出去了被人轻怠吃苦,所以给出一大批嫁妆给四妹妹撑脸面,但李千姿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这是应当的,我为嫂嫂,定然会给四妹妹添妆的。”坐在檀木椅上的李千姿慢慢拿起一盏茶,送到口中轻抿,语气平淡道。
李千姿一句话落下来,叫前厅中的三个祁府人都瞪大了眼。
祁老夫人顿时控制不住的叫出声来:“就只是添妆?”
添妆,就是给原本的嫁妆上添一两件,比如送个镯子之类的。
“自然。”李千姿颔首,后又道:“我只是嫂嫂,又不是亲娘,这嫁妆,怎么都轮不到我来出。”
祁府人全都急了。
理是这个理,但是他们是一家人,明明李千姿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能掏出来呢?
“嫂嫂!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知道我们手里银子不多,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们?难不成要让我光秃秃的嫁出去吗?”
先嚎出声来的是祁四,她涨红了脸,喊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不想看我过得好!我嫁得好你就不顺意!”
“四妹妹这是怪上我了?这天底下竟有强抢嫂嫂嫁妆的道理吗?”李千姿挑眉,道:“再者说,四妹妹不是愿意跟纪鸿出去吃糠咽菜吗?怎么眼下只少了嫁妆,便这般恼怒?”
“嫂嫂,你不能如此不近人情,就算是四妹妹做错了事儿,但她也知道错了,你不能因为她这一点小错误,就扣下嫁妆不给,这不是故意磋磨她吗?”
一旁的祁二爷忙道:“都是一家人,你还真舍得妹妹吃被人看轻吗?再者说,若是大哥今日在此的话,也不会叫四妹妹受委屈的。”
坐在主位上的祁老夫人也赶忙道:“没错!若我大儿回来了,定然不会这般对四姑娘的!”
祁老夫人也生气,咬着牙又补了一句:“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不知道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吗?你日日与我儿争吵就算了,我儿忍了,现在你又这般对四姑娘,你是非要逼死我们吗?”
他们这是想借着祁家大爷,李千姿夫君祁晏游的名头,来压李千姿低头。
提到祁晏游,老夫人语气越发硬:“我儿对你多好,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怎么能这对四姑娘?”
祁二爷跟祁四一同点头。
没错啊!要不是他们大哥娶了李千姿,李千姿那样的名声怎么会有人要呢?李千姿这样的身份,嫁进来后就该感恩戴德补偿他们家才对啊!
祁府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从最开始,就没有真心的敬重过李千姿。
所以不管李千姿对祁府人怎么好,祁府人依旧看不上她,因为从最开始,祁府人就不觉得这是恩情,他们觉得这是李千姿的补偿,是理所应当给他们的。
一旦李千姿不给,他们就恼怒十分。
娶你就是因为你有钱有权,你凭什么不给?早知道你不给,我大哥凭什么娶你?你自己都是被人退过婚的人了,你凭什么还摆着这张高傲的脸?真以为你还很值钱吗?
只不过他们都不肯明面表露出来,将这些想法都藏在背地里,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你就是看不见,等你看见了,也来不及了。
李千姿上辈子见过一次,这辈子是死活不会信的,眼见着李千姿雷打不动,咬死了牙不松口,就是不肯出钱,气的祁四姑娘眼泪都下来了,跺着脚喊:“嫂嫂为何要如此欺辱我?就因为我不听你的话,你就要使我这般难堪吗?”
旁人家的姑娘都是厚厚几箱子的体面嫁妆,就只有她穷困潦倒,这不是明摆着被人看笑话吗?
“怎么是我使你难堪?祁府又不是没有银子,那么多铺子摆着呢!真要是缺嫁妆,把铺子卖了就有了。”
李千姿以前最心疼这个小姑子,小姑子比她小,所以她处处当亲妹妹提点,现在却只淡淡的道:“那些铺子虽说都是用我的嫁妆填补起来的,但现在也有进项,四姑娘若是真想要嫁妆,我们将那些铺子卖了,两两分账便是。”
祁府里还真有不少田契地契店契,原先都是祁府老太爷管着的,老太爷去世后欠债颇多,这些东西本来都要赔进去,后来李千姿用一部分嫁妆保下来、又借着父兄之势运作起来,开始盈利,所以这铺子就算做李千姿一半,祁府一半。
李千姿提起此事,一旁的祁老夫人跟祁二爷对视一眼,突然不开口了。
家里那些田产铺子吧都是用李千姿的嫁妆盘起来的,算起来也确实跟李千姿一人一半,这些铺子卖了,确实能拿出来不少分钱来做嫁妆,但是这不就动摇他们祁府根基了嘛!这怎么行啊?这都是他们的东西!怎么能花出去?
他们想要的,不是李千姿和他们共有的那一部分铺子,而是李千姿不曾动用的、单独的嫁妆。
简单来说,他们不想动自己那一份,只想要李千姿那一份。
“何必再卖了铺子、如此麻烦?”祁老夫人放软了语气,李和道:“你后宅里不是有一些金银首饰吗?左右女子嫁人,就是要这些陪嫁,直接拿你的顶上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太多的,回头有了分红,再补给你就是了。”
李千姿神色更冷,道:“婆母,儿媳还是那句话,这天底下没有惦记儿媳嫁妆的。”
李千姿又对四姑娘道:“你也看分明了,是你家舍不得卖了自家的铺子给你添嫁妆,又不是我舍不得出,要你难堪的是你家,也不是我。”
四姑娘一阵语塞。
祁二爷更是直跺脚:“嫂嫂,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说什么[你家][我家]、分的这般清楚?我们都拿你当亲嫂嫂看待啊!”
李千姿听的恶心,道:“就算是一家人,也没有儿媳妇给小姑子出嫁妆的道理,左右我一分钱不会出。”
李千姿咬死了不出钱,祁府中仅剩的三个人被逼的鬼哭狼嚎,一个个喊着什么“体面”、“一家人”,“亲嫂嫂”,喊个没完没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喊声:“不好了,老夫人,大夫人,不好了——”
众人转头望门,只见祁府管家正匆忙跑进来。
祁四刚经历过一场私奔回府,听见有人喊来,下意识以为是纪鸿出了事儿,忙问:“可是纪公子回府,受了纪府苛待?”
她平日里在祁府内这么受宠,今日回府来都是如此被刁难,纪鸿想来日子也不好过。可怜她的鸿郎,为了她,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不是,是大爷!”管家的声音悲怆,几乎刺穿房梁:“官府那头来了消息,说是大爷随水部官员去山州县赈灾的船被水匪劫掠了,随行官员都死了,大爷也只找到了一只香囊!”
祁四先是松了一口气,心说太好了死的不是我情郎,但转瞬间又爆发出一声尖叫,死的是我大哥啊!
“什么?”一声声惊呼之中,第一个爆发的是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哭天抢地的喊着“我的儿啊”,喊了两句,指着李千姿、赤红着眼喊道:“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你不让我儿纳妾,逼的我儿离府公干,害死了我儿啊!”
“你自己都不干净!你以前都议过亲、还被人家退过婚,你凭什么说我儿!都怪你啊!”
祁老夫人气的破口大骂,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话全都吐出来了:“你还说那丫鬟不好,我看那丫鬟都比你强!最起码那丫鬟还是个干净的!”
而素来强硬的李千姿听了这话后,猛地站起身来,随后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晕倒在地上了!
李千姿身后的丫鬟忙扑上来接住李千姿,高喊道:“快找大夫啊!夫人晕过去了!”
按理来说,其余人都该跟着一起找大夫的,但是因为刚才李千姿不肯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所以叫他们祁府的人寒了心,再加上听到大公子死讯慌了神,所以哪怕李千姿晕了,她们也没管,只顾着哭那大儿子。
“晕晕晕,就知道晕!若不是她非要与我儿子吵,我儿怎么会去外出赈灾?我儿怎么会失踪?”
老夫人一直在怒骂,祁四姑娘也跟着哭,祁二爷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眼见着祁府乱成一团,一旁的管家小心看了一眼被丫鬟送走的李千姿,见李千姿被送走后,才随后低声道:“老夫人,慢点哭,大公子给您修书一封,您先看看再说。”
“嗯?”祁二爷拧眉问:“大哥不是失踪了吗?怎么还有书信来?”
管家只抬起信封道:“您拆开先瞧瞧。”
祁二爷狐疑拆开信封。
她不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但是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祁家人对她前后两副颜面,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明里暗里的逼死了她,甚至连桃枝都不放过,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让祁家的每一个人都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才能偿还她上辈子的结局。
她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生不如死!
李千姿站在矮桌旁,脑子迟钝的转着,随后越转越快。
她并不蠢,上辈子只是被情之一字绊住了脚,现在脑子里的水被倒干了,一件件事便都浮出了水面。
她先叫桃枝取笔纸来,给远在长安的父兄写了一封避祸的信,提醒他们小心上辈子的政斗,不要重蹈覆辙。
只要父兄活着,她就永远有退路。
并且,她请求父兄带一队私兵给她,她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做一些事。
笔锋力透纸背,似是也带了几分恨。
墨水在纸张上渐渐干涸,最后凝固成一篇女人泪,李千姿盯着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等信交由下人飞鸽传书送走后,李千姿才与一旁的丫鬟道:“去告知祁老夫人,我现下便去寻人,不寻到祁四,我不回来。”
等到丫鬟走了之后,李千姿看向桃枝,道:“筹备衣裳,我们出趟门。”
桃枝便去给李千姿挑了一套绸缎粉高领莲花直裙,外罩绿色金纹大褂,又寻来一套珍珠琳琅做配,找簪子的时候,桃枝问:“夫人是要去寻四姑娘吗?”
她觉得有点奇怪,大夫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清河临海,多走商海船,四姑娘水生水长的清河人,最熟悉这些,现下四姑娘估摸着都已经登上船远走高飞了吧?
“放心吧。”李千姿坐在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面,看着镜中的桃枝,轻声道:“他们走不了。”
从头至尾纪鸿就没打算走,跟一个女人远走高飞,能给他们纪家带来什么好处吗?不,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想捆死祁四姑娘,继而谋求祁府的银钱而已,所以他不用找,等瓜熟蒂落,他一定会带着祁四一起回来的。
上辈子李千姿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艘靠岸的渔船里,衣裳都快脱了——试问那个男人带着心爱的女人逃跑,不想着快速离开,而是先来做那档子淫事呢?
若不是上辈子李千姿抓的早,祁四人都毁了。
而这辈子,抓还是要抓的,但是——
说话间,桃枝已经将李千姿妆点好了。
桃枝为她盘了个妇人拱月鬓,挑了一套碧蓝红锦的团刺花金夹子头面居于右侧,左侧簪了团金花,一眼瞧去,像是朵堂间粉牡丹,被人精心伺候着,指甲盖都泛着莹润的粉光,通身富贵气派,好一个艳丽端庄的正头夫人。
等到收拾妥当后,李千姿便带着祁府大部分的私兵丫鬟出了府,浩浩荡荡的去抓人了。
他们祁府平日里只有三个女眷,一个年过四十的祁老夫人,一个长嫂李千姿,一个未出嫁的祁四姑娘,剩下两个男的,祁二爷整日在外面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一个祁三爷跟着江湖师父练武,都抓不到人影。
现在祁四姑娘跟人跑了,一个祁老夫人只会发火跳脚骂人,再来一个哭天喊地,说没脸活着,要去死,要下阴曹地府和自己死了的夫君磕头。
她只会这么闹,却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来。
其实这个家里除了祁晏游以外,能出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李千姿,眼下祁晏游一走,可不就只剩下李千姿一个了。
李千姿带人出府的时候,祁老夫人还在碧水院前厅里摔东西。
前厅门窗大开,三个台阶上的主位上摆着太师椅与靠窗矮塌,下方是并排的几套桌椅,左侧放以屏风挡风,角落里四方冰缸。
碧水院的规格与寻春院差不多,都是前厅过一道门入花园,过一道门入回廊,回廊后接后院,此时,祁老夫人正在堂前怒骂李千姿。
“李千姿当自己了不得了!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娃娃,怎么可能知道人家纪府有多少银两?不过是想阻我儿的大好姻缘!”
祁家起家晚,祁老夫人早些年是着实过了一番苦日子的人——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女人,一旦太软弱善良,就会被人把骨头都啃烂,所以她泼辣刁钻,无理搅三分,全天下的人都得让着她,给她占便宜她才高兴。
占不到便宜,她扯着嗓子能连骂一个时辰不停歇,她一发火,嗓音高的能震飞外面的蝉。
“纪家那样的富贵人家,与我家有不少生意往来,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贪图我们家银钱?若是与我家结亲,那是强强联合,偏她一直拦着,她便是不想看我儿嫁得好!逼得我儿出逃!”
祁老夫人越说越气,又拿起一只碧姿茶盏,砸向一旁的丫鬟,怒吼:“二爷三爷呢?怎的还没回来!我祁府的事,竟要让一个外来的女人来拿主意吗?”
丫鬟匆忙跪下,瑟瑟发抖道:“回老夫人的话,二爷在与人应酬,三爷在习武,府中的人已去通禀了!”
这丫鬟话音刚落,外头便又奔来个丫鬟,站在前厅珠帘外,与祁老夫人恭敬道:“启禀祁老夫人,大夫人回了话,说她现下便出去找,找不到四姑娘,她便不回来。”
听了这丫鬟的话,祁老夫人才愤愤不平的坐下,她饮了两口水,又不情不愿的放狠话,道:“若是我儿有什么损伤——”
她定然不会放过李千姿的!
第 50 章 前生今世/前世赵氏下场(上)
这一日,佛庙的小僧弥一路来到女眷所住的佛堂外。
佛堂置于竹林中,飒飒风声里,小僧弥在外道:“庙前殿中有女客来访,说是祁府四姑娘,前来探望。”
是祁四。
桃枝自廊檐下而出,与外面的小僧弥道:“我们主家请祁四姑娘,劳烦您带路。”
小僧弥就在前头带路,褐黄色的僧袍擦着竹林翠枝而过,桃枝跟在后头,走到了殿后的茶水间内,正与祁四打了个照面。
茶水间就是在后殿的一处歇脚地方,用木屏风搭隔出一间间小茶水间,供上过香火的信徒们饮一杯茶。
祁四就坐在其中。
祁四今日穿了一套烟粉色的长裙,手臂上带着金镶翠姿的镯子,远远一眼望来,金姿相称,贵不可言。
“奴婢见过四姑娘,问四姑娘好。”桃枝走过来,对祁四行礼。
这段时日,祁府人都各忙各的,祁老夫人忙着跟亲家母来往,给自己其余俩儿子相看个好人家,祁二爷忙着做生意,祁三爷忙着练武,纪鸿爷跟二爷一起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一个祁四闲着没事儿,就一趟一趟往一趟的往李千姿这里跑。
桃枝虽然不在,但是听这里的僧人提过,每一两日,祁四就要跑来一趟,也不嫌这里远。
“嫂嫂今日如何了?”祁四瞧见桃枝,斜过来一眼,声量慢悠悠问道。
桃枝站直了身子,道:“回四姑娘的话,大夫人今日身子骨好些了,还请四姑娘这边来见。”
祁四尾调上扬的“噢”了一声,一边站起来一边道:“身子骨可好些?我这一日不见嫂嫂,心里想的很。”
她这句话可没说谎,她真的太想见李千姿了,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李千姿说。
比如,她二哥做了很大的生意,马上要赚很多钱,比如,她即将嫁进纪府,得来一个如意郎君,比如,纪鸿前些时日送了她一套很好看的翡翠金首饰,她今日特意穿戴来,要给嫂嫂看一看。
她要让李千姿知道她过得好,不比长安的千金贵女差。
所以哪怕李千姿一直不肯见她,她也要一趟一趟又一趟的来,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更高兴几分,今日李千姿真来见她,她一时都有些遏制不住的欣喜。
以前李千姿嫁过来,处处比她好,比她强,李千姿有事儿没事儿还挑她毛病,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她还得敬着李千姿,现在,终于轮到李千姿不好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祁四的下巴都昂起来了,一路去见了李千姿。
李千姿当时正在佛堂中写经书。日,厢房内。
厢房早已在许姨娘的授意下断了炭火,处处冰冷,门口的丫鬟都被遣走,一个不留。
高大的男人顺着窗口轻而易举的翻进去,行到床榻前时对着床上的女人迟疑了片刻,后抬起手,掐开她的唇瓣,开始灌药。
床榻上的女人昏睡了许久,似是一朵枯萎的粉牡丹,圆俏的粉面都跟着消瘦了许多,几口药灌下去,引来一阵呛咳。
李千姿在呛咳过后,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睁开眼就看见了青色的纱帐,与床榻前屈膝半跪着的人影。
房间昏暗,连个蜡烛都没有,只有薄凉的月光落下来,榻前矮阶上的人影高壮,她抬眸一望,一张因伤而显得狰狞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面上唯一没被毁掉的是他轮廓凌厉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看人时令人心悸,不敢与他对视。
李千姿手指一颤,迟疑了两息,才记起来对方是谁。
“病——奴?”她声线嘶哑的问:“你怎么在这?我的丫鬟们呢?我昏迷了多久?”
她床榻前的男人依旧那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听见她说话,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很难理解她的意思。
李千姿低低的叹了口气。
“问你也是白问。”
只因这男人是个病奴,连名姓都没有,面上还有一大片的伤,毁了容貌,瞧着十分骇人。
这病奴是前段时间她在路上捡的,捡了大概有两年多。
祁府官宦世家,对外要名声的,出了水患,李千姿便带着人施粥,路边看见有人昏倒,便顺势捡回来,结果这人捡回来后治不好,一直傻着,只偶尔能蹦出几个词语、半句话来,半傻不傻的。
病奴并不病弱,甚至比整个府里的私兵加起来都能打,唤他病奴也只是因为他脑子有病而已。
李千姿也不缺这一口饭,就将人丢在后院里做杂事——只是,他一个杂役,是如何绕过外间的丫鬟来她的房中的?这与礼不合,纵然他是个傻子也不行。
说话间,她自己费力的撑起身来,看向窗外。
丝绢窗纱上映着窗外的树影,在北风中呼啸的摇晃,但却瞧不见一点灯光与人影,竟没有人守在她厢房外,她纤细的远山眉轻轻拧着,问:“桃枝呢?”
她的贴身大丫鬟,从未出阁时候便带在身边,日夜从不离她。
“桃枝”这两字似是戳到了某种机关,跪在床榻前的病奴突然回道:“不听话,许姨娘施家法,打死了。”
李千姿浑身一颤。
“不可能,桃枝——”她语无伦次的反驳:“那是我的大丫鬟,一个姨娘凭什么处置?婆母不管吗?府中的兄弟不曾为我说句话吗?”
桃枝与她一道长大,甚至再过半年就要放出府门去成家了,就算是祁晏游与她生了恨,也不该如此对她的桃枝啊!
她想从床榻上下来,但下床时腿骨一软,竟是直接跌向了榻下,幸而病奴抬手,牢牢地将她抱在了怀抱中。
她本是个丰腴美人儿,有热羊奶一样的肌理与胭红的唇瓣,但这几日被高烧熬干了最后一丝精血,人薄的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病奴手臂一揽,便能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塞在他的胸口。
李千姿手脚已完全无法动弹,只剩下胸口那口气撑着她这干瘪的皮囊,泪从眼眶里落下来,烧着她最后一丝魂魄,她道:“带我去找婆母。”
祁晏游被那许绾绾迷的已失了心窍,她只能去找婆母给她做主。
病奴抱着她便往门外走。
李千姿惊得想喊“你放我下来”,她的本意是找人去请婆母,或者来两个丫鬟来带她走,却不成想病奴直接抬手就抱她。
她是名门闺秀,这一生除了夫君不曾近过他人的身,奈何病奴听不懂人话。
他动作太迅猛,起身出门不过两个瞬息,北风“呼”的一下灌在她的面上,她迎风便咳,病奴这才匆忙用衣裳替她挡风。
多了个插曲,李千姿便没能喊停病奴的步伐。
病奴矫健,抱着她便开始在寻春院间穿梭,过了一道回廊、一道宝瓶门,期间李千姿没看见一个丫鬟,反而是远处的楼檐下都挂了红灯笼。
这些红灯笼,是娶妻的规格,是正室的礼,她只需动动脑子便知道,这是祁晏游要娶许绾绾了。
他不单要娶她,还要给她正室的待遇。
这也使那妾室掌权,反过来制压李千姿。
变心的人风生水起,重情的人跌落谷底。
她的心渐渐往下沉。
那妾室看着是个柔弱李婉的,但实则绵里带针,血里带毒,如果没有病奴来给她喂药,唤回她一丝神志,她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还有她的桃枝——她现在不得不信,她的桃枝已经死了。
但战斗不会结束在这里!
她要去找婆母,找祁府的祁二公子、祁三公子,和祁四妹妹!请他们为她做靠撑腰!
她进祁府多年,上赡婆母,下养弟妹,对每个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她想,夫君变了心,但婆母兄弟们总是知道她过去的辛劳的,纵然是看着过去的情分,也该站在她这一头。
她还有依靠。
她晃神间,才发现病奴竟然已经抱着她到了碧水院中。
这院子是祁老夫人单住的院子,期间有些丫鬟正在打扫回廊,病奴抱着她,风一样在暗处掠过,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钻到了后窗槅处后躲藏。
后窗处是一处观景窗,窗后是一颗腊梅树,树上飞鸟,冬宜密雪,有碎姿声,晓陇云飞间,他们站到了后窗处。
清河地处东水,靠海,冬日水冷,大户人家都惯烧地龙,将房屋蒸烧如夏日般,故而都开着后窗过风,所以他们透过半开的后窗,可以影绰看到碧水院前厅正热闹着。
祁家的祁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后,祁家二爷、祁家三爷、祁家四姑娘都在,他们正坐在一旁的手桌旁,围着祁家的老夫人说话。
她要找的人都在这里!
她瞧见了他们,心里顿时一阵激动,她知道,这些人此刻聚在这里,一定与祁晏游要纳妾有关,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李千姿转过头,想让病奴抱她去前门去——病奴走错了地方,她是要病奴带着她来找婆母做主,可病奴却带着她偷看婆母。
这不怪病奴,他听不懂人讲话,她拍了拍病奴的肩,想让病奴带她去前厅,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前厅内飘来一阵高昂的女音,带着几丝痛快的笑道:“我听许嫂嫂说,李千姿躺床上装病呢,哼,装病也没用,以前我哥不在,她天天欺负我们,现在我哥回来了,看她还怎么嚣张!”
李千姿胸膛里刚涌起来的血气为止一冷,不敢置信的看向说话的人。
佛堂朴素,里面除了一桌一佛以外什么都没有,祁四一进去,就瞧见李千姿坐在案旁抄写经书,她身侧堆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经书,可见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写这些。
堂内清幽,因着身处竹林内,夏日间的日头都被竹林阻拦,屋内便显得微凉,隐隐还有些潮湿。
李千姿坐在桌案后,整个人瞧着更单薄了,像是竹林叶片上滚动的晨露,透着一股随时都能被阳光晒化的水雾感。
“四妹妹来了。”听见声音,李千姿放下手中笔,回眸含笑道。
“嫂嫂在这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就算是我大哥走了,就算是您成了寡妇,也不能就这么一日又一日的落魄下去呀,不如早些随我回府吧。”祁四道:“我们全府人绝不嫌你的。”
祁四也就是随口说点漂亮话,没真的想将李千姿请回府中。桃枝来厢房内通禀时,银盆里的火舌正舔舐尽最后一点纸边。
火苗映着李千姿的面,将她姣美的圆面上照出几分跳跃的光影,她眉眼不动,只语调冷淡道:“她来做什么?”
桃枝低头道:“四姑娘说,来给大夫人送补身的汤药,祁二爷在一旁陪着,说有要事要大夫人定夺。”
“为我更衣。”李千姿道。
桃枝低头应下。
待李千姿收拾妥当,出了门子、去前厅时,远远便能看见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同坐在花厅,祁四姑娘身后的丫鬟手里托举着一木托盘守在檐下等着,祁二爷身后的小厮束手立着。
李千姿进门,丫鬟与小厮一同行礼,前厅内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起站起身来,喊“嫂嫂”。
祁四姑娘今日穿着一身鲜亮的红绸交颈长裙,臂上挽着湛蓝色披帛,红蓝交映之间,祁四姑娘殷勤的往前走了一步,道:“嫂嫂今日可好些了?”
李千姿一进门来,祁四姑娘的目光就忍不住往李千姿脸上来瞟。
李千姿今日不曾多梳妆,只着一身素衣,往日脸上总带着的张扬与得意都瞧不见了,眼尾下垂,似是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意,瞧着倒符她死了夫君的身份,一想到此,祁四姑娘便忍不住高兴。
虽说李千姿没有真的死夫君,但是李千姿自己觉得自己死了夫君,李千姿的难受和落寞是真的,只要李千姿难受,祁四姑娘就痛快。
谁让李千姿不给她出嫁妆、对她不好!她要让李千姿也不好。
“嗯。”李千姿神色恹恹,似是悲伤过度,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坐在前厅主位上道:“二爷和四姑娘来我这儿,所为何事?”
“我心里惦念嫂嫂。”祁四姑娘心里舒坦,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一张口,话里面都藏着炫耀:“纪鸿今儿可来向我下聘了,要将我迎入他们纪府中去做正头太太——啊!我不当在嫂嫂面前说这些的。”
祁四伸手掩唇,一双瑞凤眼微微瞪大,矫情造作的拧着身子道:“嫂嫂新丧,我不该提鸿郎。”
一旁的祁二爷穿着一套浮光锦白圆领书生袍、端坐在椅上,本是不想说话的,但听闻此言没有忍住,拧眉瞪了祁四一眼。
嫂嫂新丧,你难道就不新丧吗?你在这挤眉弄眼的说什么话呢?就不能表现的难过些吗?万一叫嫂嫂发现可怎么办!
但李千姿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些,只对祁四微微一笑,道:“我无事,只要你与纪鸿过的开怀就好——只是你大哥尸体还没找到,纪府便要热孝成婚,怕被人说我们祁府没规矩。”
祁四没瞧见李千姿死夫君之后的悲愤、对她嫁得良人的嫉妒,心里微微有些不满,现在又被李千姿冷嘲热讽刺了一句,顿时沉了脸,坐在一旁绞着帕子不说话了。
李千姿继续问:“你们大哥的丧事,打算怎么操办?旁的人家的尸首都找到了,独独咱们家没有找到,这可不行,我们需雇佣一批人出去找。”
“就算是尸首找不到,也得做个衣冠冢。”
祁四与祁二爷对视一眼,都不太在意。
有什么可操办的?他们大哥又没真的死!
“嫂嫂,眼下官府那头关于土匪劫官银的批文还没下来,我们也不急着办丧事,关于大哥的事儿,都等着官府那头尘埃落定了再详谈。”祁二爷道:“再说了,四妹妹还要成婚,且等成婚的事儿过了再说吧。”
李千姿垂眸,盖住了眼底的讥讽。
上辈子没有祁四成婚一事,但是这群人也拦着她没办丧事,说是官府那头还没定责,要小心行事顾全大局,不要闹大。
她心里念着亡夫,只能自己在院里供一个牌位,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这时候,一旁的祁二爷开口道:“嫂嫂病重,我们一直很担心,本不该来打扰嫂嫂,只是大哥去了,大哥这身后事,还得有人来处理啊。”
“眼下官府那头以[案子未结束]为由,将所有涉案的官员尸首都扣下了,案子虽然不曾结束,但是迟早会结束的,要不了多久,那些官员们就会将尸体发回给我们,但随尸体而回的,还有官府的判书。”
“嫂嫂父兄都是官场人,比我们更清楚,大哥也算是办砸了差事,眼下人也死了,回头官府若是问责——”
祁二爷声量渐低。
这官场一直都是论功行赏,上头派下来的活儿做好了就赏,做坏了就罚,就算是人死了,也得担责,死人是罚不了了,但这不还有活人吗?直接把活人的家宅抄了,男的流放女的进教坊司。
以前就有过案例,外头的差人办不好差事,直接跑了,留在家里的妻儿老小就都被下狱了。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如此,若是想要不担责,就得提前活络活络关系,塞点银子保命。
提到银钱这些事儿,祁二爷自然要找李千姿来。
之前祁四结婚,李千姿不掏钱,现在大哥给祁府惹来祸事了,李千姿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不掏钱吧?毕竟李千姿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大哥,就应该为他大哥奔走嘛!
这种时候,祁府人都笃定李千姿会出钱。
李千姿虽然性格过硬,总与人争吵,但她也有她的好,她身上有一种肝胆相照的义气,简直近乎侠义,她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放弃她身边任何一个人。
也正因此,祁晏游才敢假死脱身,因为他笃定,李千姿一定不会弃全府不管。
李千姿听闻此话,缓缓点了点头:“二爷所言极是。”
上辈子也是这般。
李千姿当时为了给祁府脱罪,掏了不少银子出去,现下也该掏。
毕竟,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只是我这些时日,身子羸弱,精神恍惚,怕是无力再去奔走。”李千姿面色倦怠的倚在椅背上,声线虚弱道:“你大哥的身后事,和祁府的生意,还劳烦二爷来处理。”
说话间,李千姿从袖子中摸出府内库房的铜环钥匙,道:“还请二爷收下吧。”
坐在一旁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都猛地瞪大了眼。
这钥匙——中馈的钥匙!
这钥匙摆在这里,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把钥匙,但是实际上,这象征着的是祁府的大权。
谁握住了,谁就是祁府真正的主人。
祁四姑娘手指一颤,都差点伸手上去抢,但祁二爷比她动作更快,只见祁二爷一把将钥匙拿在手中,声线发抖的问:“大嫂当真要将此物给我?”
“你大兄这一离去,叫我心中难以接受,分外难熬,我想去县中的佛庙里供奉,潜心礼佛,休养生息,再为你大兄祈福,起码要一两个月。”李千姿低咳了两声,道:“这一两个月间,我若是不回来,这家总要有人来管。”
“二爷以前一直说自己是经商奇才,慧眼识英,只是碍于没有银钱,才屡屡错过机会,眼下祁府风雨飘摇,还请二爷来出山镇虎。”
李千姿这一番话落下来,祁二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了“经商奇才”、“慧眼识英”,这八个大字,抓起了中馈钥匙就舍不得松手,两眼都冒绿光。
中馈钥匙,中馈钥匙——
有了这钥匙,他便能出去做自己想做的生意,能赚很多银两,发大财,到时候,那些书院里瞧不起他的同窗都会敬佩他,清河县里的千金们都会喜欢他,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都忘了与旁边的李千姿道别,还是被一旁的祁四姑娘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与李千姿道别。
李千姿咳着应了,抬眸时定定的望了那中馈盒子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给他们留了一份大礼,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
毕竟李千姿一个丧夫无子没钱的寡妇,留在寺庙里总比留在他们府里碍眼好,她今日也不是真心实意来请,只是来炫耀一番罢了。
但祁四没有想到,她今日这么一请,居然真的将李千姿请回来了。
“也好,在寺庙中留了这一月有余,我身子好多了。”李千姿笑着对祁四说:“你心里这般惦记我,我便想早点回府去。”
祁四微微一顿,随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千姿还真以为他们家人喜欢她啊?
一个名声不洁自视清高的退婚女,要不是他大哥非要娶,他们家人都看不上。但想着李千姿娘家还有些用处,也就没有提,只笑着道:“嫂嫂快些随我一同回府吧,明日府里还要办宴呢。”
当日,李千姿被祁四请回了府。
虽说是被请回府的,但府上的人对李千姿并不热络,李千姿并不恼怒,而是先去给婆母请了安。
祁老夫人当时忙着跟她的未来亲家、纪府三房夫人吃茶说话,不想见李千姿这个晦气东西,便摆了摆手,让老管家将李千姿送回去。
老管家说话比祁老夫人好听多了,见了李千姿就行礼,笑吟吟的说:“老夫人在忙,怕大夫人久等伤了身,大夫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千姿也不在意,自顾自回了寻春院歇着。
离了寻春院几日,再回来时一切物件照旧,仿佛李千姿从没有离开过一般。
李千姿前脚回来之后,后脚就命人去祁二爷哪里要回中馈账本。祁二爷听闻此事后当场翻了脸,怒骂祁四找回来个麻烦。
他哪里有钱还?这些钱都被他放进去做生意了!
“你说你,非要将她带回来做什么?”祁二爷都快要气疯了:“本来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她一回来就要中馈,我上哪里找中馈给她?”
祁二爷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他这个妹妹,得了好东西就非要炫耀炫耀炫耀!就不能闷声发大财吗?非要找点事儿出来!
祁四自知理亏,便撇了撇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要什么中馈呢,这钱都到你手里了,你不给就得了,她还能硬抢不成?”
祁二爷却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李千姿,他大哥是“死”了,李千姿的亲爹亲哥可没有死,他办事儿要是不舒坦,李千姿父兄能让他一家都不舒坦。
他琢磨了一通之后,连夜去见了李千姿。
见了李千姿之后,他便翻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对着李千姿一顿忽悠。
“嫂嫂身子骨不好,何苦再操劳这些?且让我来吧。”
“挣了钱也给嫂嫂分红,原先嫂嫂如何当这个家,我就如何当这个家。”
“以后嫂嫂好生歇着就够了,这家门,我祁老二能挑起来。”
“大哥去了,照顾嫂嫂就是我这个弟弟的责任。”祁二爷将那些话说的极漂亮:“嫂嫂日后只管养着身子就好,切莫再操劳。”
李千姿当时似是十分欣慰,拍着祁二爷的手道:“你有这份心就好,既如此,这个家就劳烦你了。”
祁二爷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走了。
祁二爷走的时候正是酉时末,天色已沉,外面的丫鬟正在挂灯,李千姿望着他的背影,无比期待以后的日子。
寻春院门廊下的挂灯一点一吹,阳光照过屋檐,日子一天天往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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