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前生今世/重生的真相(上)
“我,我没有想嫁人。”李千姿感受着他那两根铁指,泪水顺着眼眶往下掉:“我败了身子,会与他解除婚约,只是现下还未曾找到好法子,我,我不能被他看到这样,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李千姿讲会退婚的时候,陆承明身上那喷发着怒火的活火山骤然便死了,他耶律身的戾气都散了两分,气势犹在,眼神却缓和下来了,他盯着李千姿那张哭的不能自抑的脸瞧了片刻,没有再说那些话,而是道:“你是中毒了。”
李千姿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陆承明火气下去了,待她便温和了些,他将她抱起来,让她躺靠在他的身上,道:“西江候世子给你下的药叫媚骨香药,有一定的成瘾性,最短两个月内,你需要孤。”
原来如此。
李千姿更恨了西江候世子和千桃两分。
说话间,陆承明垂眸看她的脸,眉头微挑,尾音向上扬着,问她:“你能感受得到,对吧?你一日都离不开孤。”
其实今日李千姿的身子不该这么严重,只是陆承明记恨她有未婚夫却从未与他交代过,便逼她喝了酒,逼她失态,逼她来求他——媚骨香药,遇酒则烈,李千姿是被那一坛酒逼的起了药性,才会如此。
他一边说,一边替李千姿解毒,李千姿在他怀中咬着自己的手指哭。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敲门,耶律长渊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他道:“李千姿,你在里面吗?”
陆承明靠着门板而坐,骤然抬起下颌,一句“滚”已经到了唇边,李千姿突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她眼泪汪汪的看着陆承明,像是只满身绒毛的小奶猫,那双杏核眼纯善柔软,让陆承明胸口处升腾的戾气又渐渐压下去了。
外面的耶律长渊没等到回应,离开了。
李千姿心知她冒犯了,怯怯的收回了手,但陆承明却没翻脸,只是贴着她的耳,道:“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三天内解决他,否则,就别怪孤了。”
李千姿泪眼朦胧的点头。
她隐约间也感受到了陆承明翻脸的原因——陆承明大概将她视作禁.脔,他喜不喜欢,都轮不到别人来碰。
他喜怒无常,但她毫无办法,他高高在上,她却只是枝头繁花,任由采摘。
而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长乐的声音:“李千姿,你在吗?”
李千姿惊慌的看向陆承明。
陆承明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脸,向她挑了挑眉。
李千姿看着他那居高临下、等待别人来取悦他的眼神,骤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聪明起来了,她咬着下唇,拿出以前耶律姨娘教她的姿态,娇娇媚媚的柔声道:“太、太子,求求您先避一下吧。”
陆承明满意的点头,起身,将她的衣裙整理好,然后从二楼窗户翻出去了。
李千姿匆忙起身开门,道:“让郡主久等,李千姿方才睡过去了。”
“没事。”长乐一挥手,道:“走吧。”
她们二人便回到了梨花园内。
今日两人都够疲累了,都想沐浴,李千姿本来打算去烧水的,但是她才刚准备烧水,白月明便提着两桶热水来了,他与长乐和李千姿道:“是太子让我抬来的。”
说话间,白月明望了一眼李千姿。
李千姿心头一突,转而去看长乐,幸而长乐没发觉。
他也不说给谁的,长乐自然以为是给她的,一张俏脸顿时烧的粉红,白月明走了之后,长乐与李千姿道:“分你一桶。”
李千姿俯身谢过。
二人沐浴之后,便都早早歇息了,长乐是睡着了,但李千姿睡不着。
她的身子不想要了,但心很慌乱,她仿佛一头撞在蛛网上的蚊虫,无处可逃,随时都能被吞掉。
她在夜色中起身,随意裹上学子袍,在国子监中游荡。
国子监的晚间是没有人的,她便借着月色照明,一路浑浑噩噩的走到了马球场的马厩附近。
她想和她的小马白茉莉说两句话——这整个京城里,只有那匹马,能听她说两句话了。
但当她走到马厩旁边的时候,却听见马厩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马儿嘶鸣声,李千姿诧异的往马厩里望去。
借着清澈明亮的月光,她看见了白月明,白月明摁住了一头很高的黑色大马,将某种食物强迫的塞到那大马的嘴里,大马扭着头躲了两下,喷着响鼻,吃掉了。
白月明松开马,带着鞭伤的脸洋溢着畅快的扭曲笑容,他一转过身,正和措手不及的李千姿对上脸。
白月明脸上的笑容一僵,那疤痕与眼底里的狰狞混在一起,夜色中颇为骇人。
李千姿在原地愣了三秒,转身就跑。
她认得那匹马,那是陆承明的马,白月明深更半夜给陆承明的马强行喂了东西!被她撞破了!
怎么看都是阴谋的味道。
但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可能跑得过白月明呢?她不过跑了几息,便觉得手腕一痛,她惊叫着一回头,便看到白月明抓着她的手腕,双目猩红的看着她。
那一瞬间,李千姿以为他要灭口。
但白月明并没有。
“你也想他死,对吧?”白月明抓握着她的手,语气急促,双目猩红的看着她,说道:“你有未婚夫,但他非要逼迫你,他故意逼你喝酒,你体内的毒也是他下的对吧?我今日见你的模样,就知你是中了药,他生性就如此,我跟着他,见到了太多恶事,今日他辱你的时候,他还逼我在楼下守着,配合他,他就爱这般辱人,横行霸道,他从不将人当人看的!”
“凭什么?就凭他是太子吗?千三姑娘,你不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吗?只要他死了,这件事就没人会知道。”
李千姿被他这一番胆大的话惊的魂飞魄散,她被震慑到不敢动,只僵着身子,看着白月明的脸。
“千三姑娘,你看我,你看看我!”白月明指着自己的脸,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的说道:“我和他在一起,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生性残暴,稍有不满就对我连打带骂,我也只是想找条活路,今夜之事,你不要与任何人说,明日他死了,你我之间就都会自由了!”
说到最后,白月明那双眼眸中迸发出哀求的光,定定的望着李千姿,道:“不要揭穿我,忘记今日,好不好,千三姑娘?”
李千姿脸色发白。
她不敢言语,她害怕白月明直接掐死她,残害皇族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连太子都敢暗害,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而恰好这时,国子监有巡夜的打更人走过,白月明一时失察,李千姿挣脱开他的手,跑了。
白月明没敢追,怕李千姿喊出来引来人,所以只是停在原地,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李千姿看。
李千姿像是一阵风一样跑回了梨花园,一路上片刻不敢停留,回到她的厢房时,她双腿发软的坐回到榻上——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可以跑这么快。
她惊魂未定的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帷帐,想,这件事,她要不要告知陆承明呢?
谋害太子,若是掺和上了,她真的会死的,若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李千姿翻了个身,把娇美的脸蛋埋在柔软的锦缎里,烦躁的抠被子上的绣花。
彼时正是七月子时夜半,明月高悬夜空,树叶迎风舒展,飞鸟从天空窥下,将整个国子监瞧成了一幅画。
画中人千姿百态,有人满腹筹算,有人夜寄相思,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安然入睡。
他们以贪欲为墨水,情绪为颜料,手足为笔杆,局势为宣纸,一字一划,受人操控或自己下笔,又与他人的笔墨碰撞,走出无人能预知的未来,绘出花团锦绣又暗藏杀机的画卷。
一见此景,四耶律的姑娘们都惊叫起来。
“怎么刚开局就开始围猎了?”
“太危险了!”
“天啊,太子要受伤了!”
围猎,便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打,每次对抗赛进行到最后的时候,都是一方剩下的人多,一方剩下的人少,多的那一方就会对少的那一方进行围猎绞杀,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少的那一方就会投降,因为若是寻常对战赛冲撞,顶多摔下马,及时避开的话,养个一两日就好了,但若是被围猎绞杀,运气不好,是会摔断手臂、腿脚的,不过是学子对抗,又不是真的上阵杀敌,不需要如此。
可是,今日却是一上场,足有四个学子围着太子下手!
李千姿被长乐的身体给压得坐在地上,僵立的看着那一幕。
陆承明在马背上腾空跃起,抬手挥棍,内劲游走间,直接将与他对战的人掀翻下去,神驹凶猛依誮,却并不失控,一个转身,便牢牢地接住了从半空中落下的陆承明。
此景何其惊险,却不过几刹那间。
李千姿看他的时候,陆承明刚刚坐好,他单手握着马缰,四耶律是倒了一片的人,他高坐于神驹之上,回过头来,抬着下颌,漫不经心的远远地望了李千姿一眼。
他没说话,甚至都没什么表情,但李千姿就是读懂了他的意思。
一群蠢货,怎么能动得了孤呢?
他知道的。
李千姿的头皮都跟着骤然麻起来了。
他最开始就是知道的!
陆承明只望了她一眼,便转而去看李夫子了。
李夫子在众人围剿的时候就被惊的魂飞魄散了,赶忙过来厉声呵斥:“都住手!”
但她的声音喊下来的时候,陆承明已经将人都踹下去了。
四耶律其他在对战的学子们都住手,看向陆承明。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整个跑马场都静下来了。
地上躺着的人都在哀嚎,他们已经失去了爬起来的能力,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气若游丝,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需要住手的,只有陆承明一个。
至于陆承明,他懒懒的一提马缰,道:“夫子不必担忧,不过是一场小对抗赛罢了,寻御医来为他们诊治便是。”
说话间,陆承明甩动马缰,神驹打了个响鼻,向前而行。
马蹄悠哉的踏过地上躺着的所有人,陆承明如此随意,李夫子却不行,她虽然不是入朝为官的人,却也知晓这官场之争随处可见,故而她的脸色十分冷冽,目光严肃地扫过地上的所有人,最后深吸一口气,道:“来人,把他们先送到医馆去。”
而在这时,一旁的李千姿终于缓过劲儿来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白月明——白月明立在马上,一张脸白的像是纸一样,满目惊恐。
“敢问,可是李千姿姑娘。”一道声音自李千姿身后响起,李千姿惊的回过头,发觉是一个身穿宫袍的宫女,立在她身后,态度格外尊敬。
这宫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总之李千姿是没听见动静。
李千姿惊的只点头:“是,是我。”
“太子命奴婢带长乐郡主与您去一趟紫松园,为长乐郡主诊治。”宫女道。
四耶律的姑娘们都不敢说话,只一双双眼看着彼此,用目光推测,交流。
李千姿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站起身,道:“是。”
宫女抬手,轻而易举的将昏倒的长乐从李千姿身上抱起来,然后领着李千姿走。
李千姿跟着宫女离开的时候,国子监学堂内的女学子和男学子都在打量她,李千姿透过他们的眼,都能够猜到他们的疑虑。
他们在想,刚才那些人围猎太子是不是意外?
李千姿和太子说了什么?
太子为何要带李千姿和昏迷的长乐回紫松园?
一个个念头在他们的眼眸中闪烁,但没人问出来,李千姿垂眸跟着那宫女先进了千松院,千松院是男子居住的地方,而紫松院,是千松院中最偏僻的一个园。
紫松院,就是太子住的地方,规格与梨花园是一样的,她们到了紫松院之后,宫女带着昏迷的长乐进了偏房,并对李千姿说道:“李千姿姑娘请入后院,太子殿下在后院紫松林旁等您。”
李千姿人在屋檐下,只能听安排,她手心都是冷汗,走进了后院。
她到后院的时候,果真看见一片紫松林,紫松林前方摆着一个贵妃榻的靠椅,刚才还在跑马场肆意奔驰的太子此时懒洋洋的歪在塌上,一张锋锐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怠,百无聊赖的靠着,见她来了,才终于露出了点笑意,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李千姿白着脸走过去。
她到现在还觉得心口发紧,今日的事情发生的太快,让她猝不及防,而她走的又太慢,陆承明等得不耐烦,直接从腰间抽出骨鞭,向前一卷,就在李千姿骤然瞪大眼的瞬间,将李千姿卷到了贵妃榻上,李千姿直接跌坐了他的怀里。
软香温玉抱了个满怀,太子的心情显然更好了些,他拍着李千姿的后背,亲昵的捏了捏李千姿冰凉的脸蛋,问她:“好狸奴,小猫猫,真听话,今日想要什么奖励,嗯?”
李千姿对上他的脸,只觉得被他箍着的腰一点一点的麻起来了。
因为她主动告知他马被下毒了,所以此刻他对她如此温柔,但如果她没有告知呢?
她不敢面对此刻陆承明的脸,只顾左右而言他,语句混乱的道:“今天,你,你知道为什么还要上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白月明,他,他怎么处置?他为什么给你下药?”
陆承明此刻对她格外好,李千姿在马场上主动告知他马匹有毒,显然是已经爱上了他,女人便是如此,爱一个男人,便愿意为这个男人做一切事,一想到李千姿爱他,陆承明便对她多了几分纵容,甚至还温柔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别怕,然后道:“孤上马,自是因为孤不怕,孤一身功夫,若是连几个蠢货都打不过,还做什么太子?至于知道——孤自是早便知道了,白月明早先来孤身边,便是不安好心。”
否则,陆承明不会如此看不顺眼就给他一鞭子,他对自己人一向会宽纵两分。
“至于白月明怎么处置——”陆承明低笑了一声,转而冲旁边道:“把人拉出来。”
李千姿此时与陆承明一道坐靠在贵妃榻上,整个人都被陆承明抱着,一看到他与旁人说话,惊的想要坐直——她方才没瞧见人!
“是孤的暗卫。”陆承明抱紧她的腰,牢牢地将她摁住,不让她动,见她神情,便挑眉低声道:“当日在船舱,他可就在外面,现在害羞晚了些。”
李千姿的脸、耳朵、脖子全都涨红了,眼里都因为羞愤而泛起了水光,但又不敢骂人,只能委委屈屈的把脑袋缩起来。
陆承明勾唇,随意从贵妃榻上扯过来一条绸毯,为李千姿从头道脚盖上,与她道:“你害羞,孤给你盖上,可好?他们便都瞧不见你了。”
说话间,李千姿听见了一阵“呜呜”的声音。
她维持着躺靠在椅上的动作看过去。
白月明被一名浑身都是盔甲,带着黑色铁面具的暗卫拎着脖子给扯出来了,白月明身上还穿着学子服,但嘴巴被堵着,手脚都被束缚着,暗卫将他提出来后,直接用一根绳子将他吊在了一颗紫松上,他头朝下,脚朝上。
李千姿看过去的时候,陆承明比划了一个手势。
暗卫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刀。
“开始。”陆承明道。
李千姿没听懂,但隐约间意识到了不好,她忍不住往锦被里缩,靠近唯一的热源——陆承明的胸膛。
而下一瞬,暗卫扯下了白月明口中的布团,手中的刀转了一圈,在白月明惊恐的表情中,一刀割下了白月明的一只耳朵。
白月明的尖叫和李千姿的尖叫同时响起。
白月明是痛的,李千姿是吓的,她两只手摁在了眼上,被吓的不敢动作,而她身边的陆承明用锦被把她裹的更紧,拍着她的背道:“好狸奴,不敢看便躲孤怀里。”
夏日衣衫轻薄,换起来倒是快,只是在她换衣裳的时候,她的船舱窗户突然被人敲响,然后被人从外打开了。
李千姿惊的回头去看。
陆承明正从船舱窗外跳进来,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的鼓起来,左手没戴护腕,只右手孤零零的戴着一个,他身量高,肩宽臂长,一站起来,影子几乎将李千姿整个人都笼罩了。
陆承明站直身子,一抬眸,便见到李千姿抱着衣裳挡在身前,一张娇媚的脸蛋泛着红,她的上半身只有一个肚兜,露出粉嫩的肩膀与纤细的腰,皮肤白皙到泛粉,见到陆承明时,她心里涌上一股不自控的欣喜,同时又有些微恼,她抱着衣裳,娇滴滴的埋怨他:“陆承明,你怎么过来了?这里好多人呢。”
陆承明的眼眸狼一样在她身上扫过,又掠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船舱的门。
李千姿换衣裳的时候,将门反锁上了,她以为反锁上了就安全了,她也听不见,但是陆承明能够清晰地听见门外的动静。
隔着一扇门,耶律二姑娘贴在门上,正在听船舱厢房内的声音。
“孤来看你,不高兴么?”陆承明拔高了些声音,一贯低沉的声线里带了几分暧昧的气息,听的李千姿的耳尖都红了。
说话间,陆承明走到了她身前。
“你别——”李千姿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间,陆承明掐了一下她的腰,下了几分力气,有三分痛意。
李千姿被他这一掐弄得浑身都软了,一声娇嗔不由自主的溢了出来,贴在陆承明身上打颤。
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船舱厢房外的人终于确定了,转而跑下了船舱。
那耶律二姑娘走了之后,陆承明便松开了李千姿的腰。
李千姿几乎站立不稳,她咬着下唇抬眸看陆承明的时候,却发觉陆承明一直在看她身后,她一回过头,只看见两扇关起来的船舱门。
“怎么了?”李千姿双眸含水,略显疑惑的看向他。
月光之下,船舱里的小姑娘抱着衣裳,牛乳般的肌肤泠泠的闪着光,红的肚兜,粉的肩头,如云的鬓发垂在腰侧,美的像是枝头春意。
“傻狸奴。”陆承明抬手,捏了捏她泛着红的耳廓,道:“一样的当,怎么能上两次呢?连船舱都是同一间。”
李千姿问:“什么当?我怎么没看见。”
她不懂。
她觉得今日都挺正常的,她与千桃一起来参加长乐郡主的宴会,她没吃任何东西,人又这么多,只换个衣服,她还锁了门,能出什么事呢?
陆承明轻轻地“啧”了一声。
笨就算了,还顶嘴。
千桃和西江候世子这两人的问题不必说了,一个国子监的船宴,偏偏还叫上了耶律长渊,且耶律长渊与李千姿还是那种关系,偏偏那姑娘就撞在了她身上,聪明人脑子转转便能察觉出来,只有李千姿觉察不出来。
只有等事情都打到她脸上,她才知道躲。
他有心罚一罚这个小蠢猫,叫她学聪明些,但李千姿两眼泛红的一望他,他一身反骨都酥了,只放软了语调,道:“乖姿儿,忍一忍,且先看孤给你出气,好不好?”
他的傻狸奴,一会儿瞧不见,就要被人拐到坑里去了,只长了脸,没长脑子,叫他怎么放心的下呢?他的猫儿跟别的猫儿打架打不过,回来还要可可怜怜的抱着他哭,他只能自己下场了。
李千姿因为药欲而浑身发软,陆承明刚才一掐她的腰,她就忍不住整个人靠在陆承明的怀里,她药效一上来,脑子便都转不动了,本来就不聪明,现在更笨了,还馋的要命,强忍着不说,身子却忍不住往陆承明的身上挤。
“什么当?我不懂,我好难受。”她语句里带了哭腔。
陆承明的呼吸重了两分。
他没有再碰李千姿,现在不是时候,只垂眸,用下颌蹭了蹭李千姿柔软如绸缎般的发丝,道:“好姿儿,听话,孤今晚给你好不好?先忍一忍,乖。”
没等李千姿回话,陆承明已经扯过衣裳将她裹起,直接俯身将她捞起来了。
她太轻太纤细了,像是一支花枝一般,他只需要一捞,便能将她整个人摁在怀里,严丝合缝。
他还要去筹备接下来的游戏,不能耽搁时间了。
李千姿缩着身子,整个人都被他拢在宽阔的怀抱中,被他抱着出船舱窗户的时候,李千姿惊的抱住了他的脖子。
夏日湖畔的晚风吹到她的脸上,将她的发丝吹乱,她第一次“飞”,整个人都在陆承明的怀里,但一点都不害怕,陆承明的手臂有力,胸膛宽阔,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贴着他的锁骨,看他的侧脸。
月色下,陆承明那张锋芒毕露的脸竟显出了几分柔来。
李千姿的心“噗通噗通”的往乱撞。
他抱着李千姿钻到了隔壁的船舱里,把李千姿放到座位上,让她自己继续穿衣服。
“孤去把剩下的事办了。”他道:“一会儿记得出来看热闹。”
李千姿咬着下唇,看着陆承明又翻窗户出了这船舱里。
她难受极了,咬着牙一点点换了衣裳——她从陆承明的话里,已经听出了是怎么一回事了,陆承明说,一样的当她上了第二次,那就是千桃与西江候世子一起又来害她了,陆承明已经去帮她处理了,还让她一会儿出来看热闹。
只是她不知道,西江候世子和千桃这次是想怎么害她,船舱里这么多人呢,若是西江候世子还想像是上次一样用强,她不是一喊就都被发现了吗?
李千姿思索间,已经将衣服重新穿好了,并且冷静了一会儿,身子的反应下去一些。
她发觉了,只要她不靠近男人,不想男人,她这不争气的身子便能再撑一会儿。
她的念头才转到这里,突然,她厢房外的门被人敲响了。
李千姿惊的走到门口,透过半透的窗户往外看,隐约间看到了一个文气四溢,清冷出尘的身影。
“李千姿?”耶律长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道:“你在里面吗?关于退婚的事,我有话和你说。”
安静的二楼中,耶律长渊盯着那扇门道。
耶律长渊本来是想等到宴会结束之后,再去找李千姿的,但是他在楼下越饮酒,越觉得胸口处这股火在烧,他年少成名,何曾受过这种侮辱?一时之间忍不住,便直接找了上来。
这所有厢房都是客房,而到了宴会上之后,也只有李千姿一个人上来了,所以二楼上没有别人,不用担心被人听见,他去了第一间,发觉里面没人,便走到了第二间。
一敲门,他果然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耶律长渊?”李千姿诧异的打开了门,从里面探出一张小脸,问道:“你怎的现在来了?”
她对耶律长渊的喜欢早已被磨没了,见了他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有点怕被人瞧见。
陆承明说要给她报仇,她怕耶律长渊突然来会打断计划,便与耶律长渊道:“你进来,有话,我们在厢房里说,免得被旁人听见。”
当时正是夜色浓郁,李千姿一打开门,从门内露出来一张水月观音般的脸,她本就生的娇媚,今日不知为何更显得柔,只一眼,就像是望到了耶律长渊的心中,将耶律长渊到了喉口的话都给堵回去了。
李千姿什么时候竟这般好看了。
他不由自主的迈开了步伐,从厢房外跟着李千姿走进了厢房内。
而此时,湖泊上的小舟已归,一众女子已经采莲归来。
千桃特意先于长乐一步上船,去找那位耶律家二姑娘问话。
耶律二姑娘的话很重要,关乎她的所有计划。
耶律二姑娘也早就见到了她,两人一对眼神,都默契的走到了角落处。
“可瞧见了?”千桃低声道:“是我妹妹跟一个男子吗?”
“是。”耶律二姑娘道:“我听见了那些动静后,才出来的,现下估计正闹着呢。”
说话间,耶律二姑娘脸上闪过一丝嫌恶讥诮混在一起的笑。
第 42 章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小皇帝在床上一通乱掀被子,掀了半天正好找到了萝卜,她匆忙给自己系上龙/根,一边系上一边道:“皇后——朕派她出去了,不必管。”
宁月一直知道皇嫂很忙,有时候她晚上醒了也会发现皇嫂不在,但她对皇后没有掌控欲,不会像是太后一样时时刻刻的要盯着皇后的一言一行,皇后要去哪儿她也不管。
她现在最在意的是刺客啊!
“哪里冒出来的刺客?太后与公主殿中如何?”宁月系上萝卜——不,龙根之后,底气一下子回来了,说话声音都更大了些,在帘帐里把衣裳一批,再走出来时,已经是个掷地有声的文康帝了。
金吾卫忙跪地回道:“回皇上的话,属下不知刺客来路,但是瞧见这些刺客身上穿的是北沼国服饰,应当是北沼国那头派来的,方才有刺客时,臣等只负责高台附近的巡逻,也不知太后与公主殿中如何。”
“眼下情况紧急,不知刺客来路人数,还请圣上等守厢房,不要外出。”
宁月一听这话急坏了。
若是来了刺客,她的亲娘跟她的替身可怎么办?
这俩人儿,任何一个都是重若千钧啊!
若是太后因为给她选驸马而遇刺,那她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还有她的替身,若是她的替身在惊慌之中被人瞧见了脸,那她这件事儿不就暴露了吗?
“不行!”宁月提上裤子,跳下床榻,大喊道:“来人!兵分两路,一队去公主殿内守护公主,另一队随朕去找太后!”
若是这里的文康帝是真正的文康帝,那他就会老老实实等着藏着,一步都不踏出去,生怕自己小命交代了,就像是上辈子一样,死到临头都只会推卸责任和献祭旁人,但现在这里的是宁月。
小姑娘也怕死,但是比文康帝多了两分人性,平时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来,但一旦到了事儿上,她是真敢上啊!
圣上下千,其余人不敢抗拒,只闷头跟随。
他们一群人就这么冲出了高台,一头扎进了这一场混乱的战争中。
说来也巧,他们一冲出高台,正撞上几个大臣被刺客追杀,这些大臣们岁数都比宁月爹大了,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宁月怎么能当看不见啊!
“都过来!”宁月指着刺客道:“金吾卫!拦下他们!”
刺客虽然得了命千不能伤害文康帝,但是金吾卫冲过来杀他们,他们也得还手,刀剑无眼,难免惊伤。
宁月手中的金吾卫不过十来人,对战刺客还有些费劲,一群人且战且退,竟然一路逃到了林子里去。
今日这一场混乱之中,太后齐王皇后都有各自程度上的活该,但是他们都没想过去害文康帝。
但偏偏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文康帝,稀里糊涂的跟人跑了!
夜色下的树林几乎分不清方向。
头顶上是繁茂的枝丫,横七竖八的枝木将天空切割成碎块,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找不到东南西北,身边的大臣们跑的歪七扭八,因为看不清楚脚下,所以时常磕碰摔跤,不知道谁“哎呦”一声摔了就爬不起来了,刺客追在后面,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宁月跑着跑着,因为方才腰带系的不紧,裤子都掉过一回,龙/根都差点丢了!
人群渐渐跑散了,身后的金吾卫越来越少,跑着跑着,众人跑到了一处大坡前。
若是白日,他们一定能看到这突然塌陷断绝的山坡,但是此时四周都是黑夜,众人跑昏了头,宁月脚下一空,整个人“嗷”一声就滚了下去!
这土坡很高,宁月都不知道自己撞到了哪里,只觉得浑身痛的一塌糊涂,脑子更是嗡嗡作响,头顶上的天、脚底下的地都跟着颠倒了,她滚了半天,“噗通”一声撞到了树上,不滚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滚到了哪里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四周一片吵闹,似乎杀手已经逼近,但是宁月都顾不上了,她疼得要死。
朕的龙手龙腿龙屁股啊!
“皇上!皇上!”
正在宁月两眼发黑的时候,一旁突然扑过来个人影,拼命的捞起来宁月,喊道:“皇上,快走,快走!”
宁月被对方从地上拖起来,稀里糊涂的跟着跑了十来步。
当时密林中一片混乱,偶有一道月光落到对方的脸上,宁月抬起头的时候,正看到一张斯文端正,玉质金相的脸。
瞧着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水蓝色书生袍,正拉着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跑。
“殿下莫怕。”对方一脸坚定:“草民一定会保护殿下的安全。”
宁月跟对方跑出了许久,两人跑出吵闹喧嚣的土坡处,躲到了一处安静的树后,宁月实在是跑不动了,顺势就坐在了地上。
林净水也在一旁喘息。三人落座后,李千姿将关于北沼国的奏折摆在案上,将一些朝政问题推给齐王。
旁人可能会觉得这是朝廷机密,泄给齐王似乎有些危险,但李千姿却并不大在乎,因为她知道,齐王活不过这个月——谁会担心死人泄密呢?
李千姿巴不得从他嘴里面掏出来一些关于北沼国的边防要事,虽说上辈子打到最后,北沼国并非亡国之主因,但以后治国也是要防范的。
上辈子齐王死的太早,后面文康帝几次在北沼国手中吃瘪,都是因为对北沼了解不够透彻。
北沼国地处大晋以北,此处一年四陆都是盛夏,雨水丰沛,草木茂盛,二十四山山山相连,七十二水水水相通,外面瞧着好像是什么秀美长山,但走进去之后就不是了。
此处常年弥漫毒雾,丰沛的雨水养出参天的树木与腐烂的沼泽,树木的缝隙长出毒牙,粘稠的淤泥下生出毒虫,传闻北沼国是西王母的坐化之地,而北沼国人是西王母的儿女,除去北沼国人以外,谁若敢进去,就会被吃掉。
但齐王驻守北沼十二年,从不曾见过西王母。
他只见过人掉进沼泽里,被淤泥吞噬,被细细小小的虫子钻破眼球产卵筑巢,只见过人头大的蜘蛛,上有活灵活现的人面,只见过会拟人言语的蛇,学着人的语调诱人深入,各类稀奇古怪的蛇虫鼠蚁拼成了一个北沼国。
比北沼国二十四山中的毒虫更可恨的是,北沼国内生有蛊师。
这些蛊师自称是西王母的使臣,生来便可驭虫,那些稀奇古怪的虫子在他们手里,能发出意想不到的作用,可使男人生子,可使死人复生。
北沼国圣女贪爱大晋的坦阔平原,几次发动战争侵略大晋,陆承明自出生起,就听遍了北沼国的故事。
他自十二岁起便远赴北沼、驻守边境,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建业一叙,但纵然齐王英勇善战,也从不曾大胜北沼。
有些时候,陆承明觉得北沼国跟晋国挺像的。
在北沼国,极端的天气滋生出怪异的生命,各种动物被赋予了人类才有的面貌,人面蜘蛛上面有人脸,蛇冠子会吐出人言,水中的虫子可以在人的体内生存,然后操控人类不断喝水、繁衍生命,可这人还有理智,最后会跟虫子融为一体,变得人不人虫不虫。而在大晋,极端的权力滋生出了怪异的人,人被赋予了动物才有的贪婪,狡诈,为了权力上可弑父,下可食子,也是人不人兽不兽。
提起北沼来,陆承明便想,人和怪物摆在一起,他有些时候都分不清楚那些是人。
三人跪坐之后,宁月支支吾吾问不出什么话来,干脆低头装死,李千姿倒是神色自如,命人取来边境布防图,展开来,细细询问齐王。
陆承明最开始没有把李千姿的话当回事儿。
他今日过来,也不过是随意找一个理由来试一试文康帝罢了,现在不过是顺着之前的谎言走下来而已,但当李千姿真的展开地图,跪坐在案后,于他面前向他讨教时,他才惊觉不对。
李千姿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大晋与北沼之间的难点,甚至每一个问题他都深思熟虑过。
陆承明抬眸,惊异的将李千姿扫了一圈。
他想不出,李千姿竟然有这般见识。
他们俩在某种情况上很相似。
李家武将世家,李千姿自小习武,因受困女子之身没有上战场,但兵法学过很多,上辈子文康帝贪图享乐后,李千姿则开始处理朝政,她借着文康帝的目光学过很多东西,借着上辈子在朝政上的钻研和对一些事情的预知,她能跟陆承明讨论的有来有回。
说到最后,李千姿盯着地图上的北沼国道:“北沼国易守难攻,地理占优,几次侵犯我国领土,是因为他们不生耕种,不善织食,他们也不想继续茹毛饮血,他们国民虽是蛮夷,但他们却有很多灵药宝物,我常想,若是能与北沼国通商路,与双方而言都是好事。”
陆承明微微一顿,抬眸去看李千姿。
坐在他对面的姑娘年岁不过桃李,面若圆盘,眸若凤眼,虽算不得倾城倾国,但周身端正,自有一股浩然气,似是一朵莲,不争不抢不媚不娇,就那么端端正正大大方方的开着,扎根在淤泥里面也无所谓,用不着别人操心她,她自己依旧能开。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千姿抬眸,对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不知为何刺了一下他的眼眸,他偏开过目光,沉吟着道:“两国积恨已久,若是这般和谈,要堕了我大晋威名,岂为亡国之君?”
“国之威名,岂有黎民百姓更重要?”李千姿反驳道:“若为了一些虚名而咬着牙交付出万条性命,才是亡国之君。”
这些话落到陆承明的心口,让陆承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儿,他恍惚了一瞬,想抬眸看她,但又怕再被刺一下,干脆垂着眸道:“此事凶险,两国边境民众积怨已久,总有些人将私仇建立在国众之前,大晋国力未丰,不可轻试。”
陆承明嘴上这般说,但实际上这些事他也曾想过,甚至想动手实施。
两国初初开始联合,一定会出现很多问题,但是此事弊在当下,功在千秋,他认为可以做,化干戈为玉帛,两国人一起吃饱饭,总比一直打仗强。
是,两国一直打了很多仗,一直互相怨恨,但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想停止战争,他不是怕死,他也不是怕蛊虫,他没有向北沼国服软,他只是向边境枉死的人命服软。
但是先帝固守城邦,认为议和有伤帝王尊严,不肯如此,先帝病逝后,太后防他如蛇蝎,他若是敢说“与北沼国议和”,太后一定会当场给他扣一个“通敌叛国”的帽子,他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治国就是如此,不是忠臣就能活到最后,有些事,就算你明知道是好的,也不能做,王朝的利益,百姓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并不一致。
他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李千姿的口中听到这些。
他与她越谈越觉得惊讶。
如果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朝臣,那这人应稳坐丞相宝座,成为整个大晋的定海神针,如果说这些的是文康帝,那他可以叩首拜皇,但偏偏,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锦华衣裙的女人。
金玉里绣出来的绸缎,风一吹就能跑的东西,竟然也能藏下这样的锋芒。
皇后的位置与显赫的出身在她这里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他今日确实扒开了她这一层皮囊,但是看到的不是想象之中的、腐烂的臭肉与遍爬蛆虫的骨头,而是一身端正的君子骨,和一个聪慧的脑子。
太后虽然薄情冷血、只会搅弄权势,但却生出了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子侄,陆承明在李千姿身上,又看到了大晋的希望。
能有李千姿这样的皇后,为大晋再续上一口气,是大晋的幸事。
而就是这时,李千姿突然抬手倒茶,如上一次一般,两指并拢推送到陆承明面前,道:“皇叔为大晋殚精竭虑,实为大晋之幸事,先润润喉吧。”
陆承明那飘到很远的思绪瞬间被拉扯回来,眼尾向下撇了一眼那清澈的茶杯之后,又想,不,太后和李千姿还是一样的。
下药都是一样的手法,可见李家是有点传承在身上的。
而一旁的宁月瞧见皇嫂倒了水,便也自己拿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期间李千姿瞥见了,但是碍于陆承明就在对面,李千姿只能假装自己看不见,又收回目光,暗戳戳的看向陆承明。
陆承明只觉得好笑。
瞧瞧,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他没被药倒,一会儿要先药倒宁月了。
也别怪宁月没有眼力见儿,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是对的,李千姿能骗她,别人自然也能骗她——宁月真是一天上十当,当当不一样。
这时候,李千姿又一次看向陆承明。
宁月都喝了,陆承明若是不喝,她可就赔了皇妹又折兵了。
陆承明当然可以不喝,因为他已经知道李千姿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了。
但是当李千姿将茶杯推过来的时候,鬼使神差一般,他还是接过了这杯茶水。
眼见着齐王饮过茶水,李千姿眉目一弯,笑的越发灿烂。
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是一个刚干完坏事儿的小姑娘,眉梢都带着掩盖不住的喜意,一双眼闪闪发亮的看着陆承明,道:“皇叔久坐,定是累了,且先移步御书房后偏殿歇息片刻吧。”
陆承明腿废了,腰部以下用不上力气,经脉阻塞,久坐艰难,旁人跪坐一会儿只是腿脚酸麻,片刻就好过来了,但陆承明跪一会儿,却是酸痛难耐。
外人瞧着,都以为李千姿是关怀齐王,但只有陆承明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这人真是把他当成泥捏的,偷一次不成,还想偷第二回 ,李家女果真是毅力非凡。
陆承明又好气又好笑,抬眸时又被她的眼眸晃了一瞬,他盯着她那张笑脸看,心想,他偏不让她如意。
她要吃他这口肉,就别怪他给她个教训。
“皇后有心了。”坐在案后的温润男子缓缓勾唇,轻柔一笑:“劳烦皇后。”
李千姿立刻差人,将齐王送去偏殿。
御书房距离偏殿不过百步距离,经过一条长廊,就能进入偏殿。
偏殿厢房与之前摘星阁的厢房摆设相差不大,外间茶室,内间卧房,左侧临窗矮榻,右侧屏风净室。
陆承明躺在床榻上不过片刻,就见窗外守着的宫女都被人叫走,片刻后,屏风后的窗户处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陆承明闭上眼,似是真睡着了一般,但是耳朵却高高的竖着。
他听觉依旧敏锐,能清晰听见任何一点动静。
窗户被推开,有人垫着脚轻轻跳进来。
裙摆擦过窗柩,金簪流苏相撞。
“嘎吱”一声响,木窗关上了。
随后就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裙摆几个腾挪间,李千姿已经到了床边。
陆承明正安静的躺在其上。
李千姿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子,慢慢解开他的衣襟,在看到他胸膛上的伤疤时,李千姿低声喃喃:“国耳忘家,公耳忘私,齐王镇守边关多年,千姿敬佩。若天有神明,当以文康帝十年——三十年寿,换齐王安康。”
若是上辈子陆承明还康健、不曾死,单凭他这样的雄韬武略,也不能叫南雪国灭了去,这样一把好刀就这么断了,谁能不扼腕?
她话语中的爱怜疼惜毫不掩盖,如同一捧清冽泉水,顺着陆承明身上残留的伤口灌进去,扑到他干涸的胸膛间,滋润他干裂的骨骼。
陆承明为大晋付出了这么多,不曾有任何一个皇族人谢过他,他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是李千姿来谢他。
他的功绩会被人真诚感激,他的伤痛会被人真的心疼,这让陆承明心口里钻出一丝酸意。士为知己者死,但知己者难寻。
李千姿的手落到他的伤疤上,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一边滑一边道:“齐王英武,我定然不会——”
定然不会浪费他的血脉!能在临死前为她诞下一子,也算是他为国尽忠。
略硬的薄茧摩擦过肌理,不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服的摩擦感,陆承明突然觉得胸膛有些发痒,心口突然猛烈的撞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死寂的心里顶出来。
陆承明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很要命的念头。
他想让李千姿用力捏一下,他发痒的皮肉。
这个时候,宁月才来得及问一句:“你是那家的孩子?”
对方回道:“草民林净水,此行一起参加驸马擢选,惭愧于武试一轮落选,本在殿中休息,听闻有刺客袭来,草民特来保护皇上。”
林净水直起身子来,一张脸干净清爽,向宁月行礼道:“户部尚书林松霜之子,见过皇上。”
宁月记起来了,前段时间,林松霜被告贪污受贿,皇嫂指点她彻查之后,还了林松霜清白,后续如何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家父受政事倾轧,证据确凿,本已无望,幸而圣上明鉴,力挽狂澜,还我父清白,救我全族上下性命。”
林净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宁月,道:“草民感激,无以复加,原为圣上赴死。”
宁月当时坐在地上,昂头看着林净水,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当时皇嫂让她做的事情。
那时候她只当做这是一个“寻常事”,却不成想,对于旁人来说,是一场足以淹没一切的惊涛骇浪。
奏折上的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向她行礼,脸上全是感激与忠诚,她如何能不为此而震动呢?
她到现在,突然间明白,她的皇嫂为什么日日研究政务,不敢有半分松懈,因为她这双手写下来的,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一把刀。
宁月抠了抠自己有些后怕的手,回过神来,才道:“不必如此,都是皇——都是朕分内之事。”
她差点儿说出来都是皇嫂让她这么干的了。
两个人才刚刚说上一句话,突然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唰唰动静,一旁的林净水被吓的“嗷”一声跳起来,向前冲三步,一副“以肉/体替皇上开路”的姿态大喊道:“殿下藏起来!”
宁月被吓得六神无处四处乱爬,一口气滚到了灌木丛里,疼的她后背冒犯都没敢说一句话,只探出头来小心看着——刺客在哪儿啊?
暗夜下的密林吹来一阵风,树枝摇晃,林净水维持着“战斗至死”的姿势背对着她,僵持了三息,林净水又转过头来,脸上有些微红,低咳了一声道:“皇上,这儿没人。”
这俩人实在是草木皆兵了!
宁月颤抖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道:“我们往旁处走一走,看看能不能碰上其他金吾卫。”
密林中一片昏暗,刺客不知道去了何处,他们俩也不敢大声呼救,就开始四处游走。
林净水也是娇生惯养公子哥儿,善读书,不习武,手脚功夫也就只会浅薄的那么一点点,他们俩胆儿也不大,稍微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要上演一场“满地乱爬”、“藏进灌木丛”、“被扎的次牙咧嘴”、“最后发现是一阵风”的这么一个过程。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林净水真的很忠心,他像是一只勇敢的小狗狗,虽然不够大,但是很勇,碰见什么敌人都敢窜出去嗷嗷乱吼一阵,看样子没什么太大的用,但一直在宁月旁边窜来窜去,有一种宁月被人杀了他也跑不掉的陪伴感。
废废的,很安心。
俩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宁月走的累极了,龙肚也饿的咕咕叫,实在是走不动了,她往地上一坐,道:“你有没有什么吃的?”
林净水上下掏袖兜。
他也没有。
但他不服输,勇敢小狗左右转了一圈,当场就往树上爬,道:“皇上您等会儿,草民上树看看。”
山间的这些野树上面会有一些果子,虽然很小,但是口感不错,甜中带着一点点酸,使口舌生津,也能勉强吃一吃。
林净水爬上树后,摘了十来个野果,随后跳下树。
他跳下树后,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靴子下面传来清脆的一声响。
“哎?殿下!”勇敢小狗突然间蹲在地上,从黑乎乎的地面之中捡起来什么东西,送到宁月面前道:“殿下,草民在山间翻到了一根萝卜哎,您饿吗?要不要垫垫肚子?”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但是看起来能吃的样子哎!
宁月听到“萝卜”的时候就心知不好,下意识摸了自己腰上一下,果不其然,只摸到了一阵空荡荡的触感。
这一番折腾,她腰上的龙/根掉了!
宁月面色顿时古怪了几分,拧着眉看向林净水手里的萝卜。
白白胖胖的新鲜龙/根正在跟宁月打招呼,看的宁月两眼发黑。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她的龙/根一掉下去,她整个人都虚弱下去了,像是刚被阉了似得,连说话声音都小了。
宁月偏过了头,硬咬着牙挤出来一句:“朕不用,朕不饿,朕不吃——给朕俩野果子就行。”
林净水把野果子好好擦了擦,递送给宁月,随后利索的把萝卜塞进自己嘴里了。
这时候,林净水还不知道,他成了大晋第一个吃过龙根的男人。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清脆声音传来,宁月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冒出来一股酸意,胯/下莫名其妙的一阵幻痛。
这根龙/根伴随了她足足有二十来个时辰啊!这样漫长的时光,她都要将其视为自身血肉了啊!本是同根生你疼我也疼啊!
宁月痛苦的闭上了眼。
天老娘,那是朕的根啊!朕的根死得好惨啊!
第 43 章 萧寒的秘密/完全被耶律长渊传染了啊!
当时正是炎炎热夏。
御书房的角落处堆着冰缸,阵阵凉意浸透殿内,窗户半开着,隐隐可见其外摇晃的花影,外头的宫女静静地站着,耳垂倒影穿透枝木的随着光斑一起打在窗柩上,风一吹,树木便摇摇晃晃。
小窗人静,细漪弄音,夏在碎冰凉中。
这样的燥热天气,就该躺在矮榻上,享着冰缸,裹着薄薄的冰绸丝被睡上一觉,可宁月不能。
她驱退了整个御书房的人,自己一个人对着面前的奏折犯愁。
奏折上写什么的都有,说北边郡守来奏折,说北沼国的蛊人几次在大晋边境处作乱,似想再起战事,想要增军扩招,南边郡守来奏折,写南雪国今年给的供奉更少,不过他们愿意和亲过来一位公主,写西边郡守来奏折,西蛮常年劫掠,打一杆子就跑,怎么都抓不到人,写东边郡守来奏折,说东水又起水患,请求减免赋税。
剩下六部也不省心,今天宁月一上殿,这群人就开始吵,其中闹得最大的,是今天刚闹大的户部尚书林松霜林大人的贪污案。
大理寺卿夏松声出来弹劾的,证据确凿,送到案上之后,又有很多人出来请愿、一同弹劾,当时看那个阵仗,宁月差点儿没当场给那林大人判了。
幸亏嫂嫂之前说的话她还记着,她咬着牙没有当场判,而是按着皇嫂所说的话安排下去了。
但是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干什么?
宁月看着满桌子的奏折发呆。
小公主这辈子学的最多的是琴棋书画,做过最出格的事儿是偷偷看点避火图,搜罗点世家美男画像偷偷猜猜自己的未婚夫会是谁,至于朝堂政事,她真的不懂。
正是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门外传来太监的通禀声:“启禀皇上,皇后求见。”
宁月抻长了脖子看向门口:“宣。”
三息后,李千姿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随后从门外提裙而入。
皇嫂今日穿了一套红色配霞帔袖衣,服髻龙凤饰,衣绣龙凤纹,戴头戴龙凤珠冠,每走一步,身上的金纹都熠熠生辉。
李千姿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繁琐复杂庄重的衣裳,她更爱一袭轻便武装,但人在皇城,只能如此。
“臣妾见过皇上”进门后,李千姿向宁月行礼。
“都下去。”宁月先让其余人下去,后道:“皇后起来。”
引李千姿进来的小太监心里嘀咕了一声“怪哉”,以往皇后每次来御书房,皇上都会直接命人将皇后挡回去,这还是头一回迎进来呢。
难不成三灵山一转,叫帝后二人关系破冰回暖了?
几个思绪间,小太监已经走出去了,而李千姿则提着手中食盒走进来,道:“皇上忙碌,臣妾叫御膳房做了点吃的,给皇上补补身子。”
她声量放的不低,正好叫退出去的小太监听见,宁月也一直挺直腰杆配合她,等到小太监出去了,宁月才泄气一般趴在案上,用一种“活着好难”的语气说:“皇嫂,奏折看不懂。”
李千姿走到近前,气定神闲道:“我来。”
摆在李千姿面前的,是她做梦都想要接触到的东西,朝堂上的每一件事儿,她在后来的日子里都会仔细回想,来想这件事儿如果放到当时的她的手里应当如何做,现在,她有了修正的机会。
只见李千姿拿出奏折,挨个儿在每一个奏折上面批改,一边批改一边跟宁月讲为什么这么批改。
“北沼国的战乱暂且搁置下,不必管,建业没有多余的钱去支援他们,去岁一年就打空了大晋的国库。”
“南雪国和亲过来的公主封为皇贵妃,你好生待她,她是两国情谊的象征。”
“西蛮这头与北沼国同理,不必管。”
“东水这边不可减免税收,但是可以开放沿海商贸,这样,东水就有钱了,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走私,待到东水税收养上来,回头可以反哺大晋,到时候,才能去谈战争。”
李千姿做这些事的时候,宁月两眼冒星星的看着她。
皇嫂怎么这么厉害呀!夏风吹过三灵山,带着李千姿的思念,吹到山野间。
白日间的三灵山很美。
江上白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李,金光挥洒间李空云散山依然,盎然绿色之中,一条溪流自山顶而落,欢快的奔向远方。
若是往常,陆明山瞧见这溪流,肯定会觉得这溪流奔腾、透爽流畅,十分可爱,但现在,他蹲在溪流旁边洗衣服时,就不这么觉得了。
头顶上的太阳晒的他眼前发晕,蹲在溪边太久双腿发麻,腰杆都跟要断了一样,沉重的浆洗棒坠的他手骨酸痛,头皮上贴了一层湿漉漉的汗,把头发都浸透了,他的头皮痒得厉害,坐一边儿缓一会儿后,跟丽娘道:“丽娘,你帮我盥发。”
“我帮你盥发?”丽娘正将一件衣裳洗好,闻言拔高了声量说:“你自己没长手吗?怎么天天想着被别人伺候!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哪有男人天天等着被人伺候的!”
陆明山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忍,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他高声喊道:“丽娘,我一直都在忍让包容你,你为何不能包容我?”
“你在包容我?是我一直在包容你!”丽娘更生气了,她清秀的脸上满是倔强,“蹭”的一下跳起来对着陆明山大喊道:“你以前有过多少女人?你碰过多少嫔妃?我嫌弃过你吗?我跟你在一起,本来就是我吃了亏!我以前可没有过任何一个男人!”
陆明山完全没碰见过这样的女人!
男人跟女人之间,怎么能一样呢?
他喊起来:“你怎么能拿来跟我对比?你除了我,找不到更好的人!但朕找谁都行!你知道外面多少女人跟着朕吗?”
“那些女人怎么能跟我比?”丽娘也喊起来:“我是只爱你这个人,她们是爱你的权势!你要不是皇上,他们愿意跟你过日子吗?”
“不管怎么说,我是皇上!我不能干这些!”陆明山多矫情金贵个人,吃一点苦就不愿意了。
“是!你高贵,你了不得!你走啊!谁让你留下来的?”丽娘更生气了,之前她跟陆明山相恋时就说过,她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要一个干净的男人,陆明山有过其他女人的事儿一直让她很介意。
就算是陆明山跟她放弃了荣华富贵,回到了她的山里,她也无法接受,每每想来都如鲠在喉。
只有让陆明山给她更多,更多更多更多,为她做更多的事儿,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被弥补。
陆明山被气急了,大声喊道:“走就走!你以为我愿意留在你这里吗?我回了建业就是皇帝,你留在这破山村里,一辈子都是农妇!只配在这里洗一辈子的衣服!”
两人吵的昏天黑地,浑然没发现在一旁草丛里趴着的芝兰慢慢握紧了腰侧的刀。
皇后给她的命千是,如果皇上不回来,就在这里一直看着他,如果皇上要回去,她就要送皇上上路。
显然陆明山有了离开的心思,她就应该杀了陆明山。
李千姿有些时候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狗,而芝兰则像是李千姿养出来的蛊人,李千姿起码还有那么点脑子思考一下方向,芝兰脑子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主人一抬手,芝兰“嗖”一下就上了,一点理智都没有,也不管她眼前的人是不是皇帝。
就在芝兰准备上前,将文康帝弄死时,丽娘竟然先一步动手了!
她从地上捡起来一颗用来当小板凳坐的石头,趁着陆明山不注意,对着陆明山的脑袋狠狠往下一砸!
陆明山被砸的腿一下子就软下去了,跌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的问:“你疯了?”
别说陆明山了,就连芝兰都没想到。
芝兰迟疑着,又把腰里的剑插回去了。看丽娘这架势,说不准不用她下手呢。
这一抽一插间,芝兰听见丽娘大喊道:“你果然是嫌贫爱富,花心滥情!才刚娶了我,就不想要我了!做梦!我告诉你,你一辈子都得跟我在一起!”
陆明山目瞪口呆。
他哪里想到丽娘是这么个疯人啊!是,他是想要一个人爱他,只爱他,一辈子最爱他,但也没说是这样的爱啊!
以前吧,丽娘作妖,都有别人承受后果,就比如之前死了个南雪国的公主,忙的是太后,亡的是国,先死的是下面的将士,陆明山本人从没遭受过重创,他只需要在一旁表现出悲伤难过,然后抱着丽娘一起大骂这世道不公,不让他们俩好好在一起就行了。
反正一切都不是他的错,都是这群人强迫他的。
那时候的丽娘被这种逻辑说服了,那时候也不太恨他,而是转而去恨别的女人,恨李千姿,恨那些女人往陆明山眼前凑,勾/引陆明山。
现在好了,陆明山真跟丽娘离开了皇城,来到了这山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怪了,丽娘什么火儿都冲着他来了。
陆明山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原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儿,为了一个“爱”字下了龙椅,然后就被人作践成了这样!他明明是爱丽娘,却不知道为什么,搞得好像十分对不起丽娘一样。
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得到他的爱,都应该感激涕零,凭什么丽娘得到了之后,还跟他像是仇人一样?
陆明山不太懂,因为丽娘是真的爱他,不爱他的皇位,不爱他的荣华,就爱他这个人,在丽娘眼里,他们是平等的,甚至陆明山因为有过别的女人,所以是低一等的,丽娘的思路就是如此简单而蛮横。
他悲愤,他恼怒,但都来不及了。
丽娘又一次高举起了手里的石头,把陆明山打晕了,然后连拖带扛带回了村里,直接把人关在了地窖里,对着里面的陆明山喊:“你不认错,不听话,我以后一口饭都不会给你吃!”
地窖都是自己挖的,里面昏暗潮湿,地面上还有爬虫,角落里堆着一些梯架器物,陆明山被丢进去,沾了一身潮湿的土腥气。
“你竟然敢这么对朕!”他被丽娘砸的头上都流了血,气的一直在咆哮。
他可是皇帝啊!承明殿位置偏西,少有人李,殿内不曾栽种什么团花簇锦,而是种了大片大片的雾松木。
雾松木高而耐寒,其叶如针、色泽浓翠,无论冬夏,都浓浓翠翠的绿着。
绿阴生昼静,鸟鸣殿更幽,穿过一条条长长的宫道。
齐王陆承明,性子冷漠端肃,不爱与人打交道,常独坐于机关木椅之上,在树下看书。
小太监今日到殿内时依旧如此。
由齐王侍卫带领走在长廊时,远远便可以看见齐王坐在一片青翠松木下的身影。
小太监一步步走过去,曲廊弯折角度转换间,看见了齐王的整张面。
松间看君,身如玉树、眉丽锋艳。
大晋皇族的男人们都带着几分秀美,齐王也不例外,他一双桃花眼生的极为潋滟,较之寻常女子更胜三分,但他面骨坚硬,又横添了几分男人的悍意,两相一杂糅,拼凑出了一个英俊挺拔,却又透着几分瑰丽的男人。
像是把镶缀宝石的利刃,金贵华美,锐艳逼人。
但这么好个人,却偏偏坐在机关椅上,难以自行。
远远瞧见齐王的时候,小太监心道一句“可惜”。
宫里的人都知道,齐王病了很久了。
自从去岁与北沼国打过一回后,齐王的双腿就废了,再难行动,身子也每况愈下,御医说是一日不日一日,估摸着,齐王过不去这个六月了。
可怜了,连妻都没娶过。
小太监腹诽时,侍卫已经将药接过去,一路端送到齐王面前,齐王放下手中书本,端起来饮用。
齐王用药时,小太监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看。
太后关切齐王身子,每每用药都要细细查询,他们这些在下面干活儿的人也得看仔细些。
一碗药用过后,这空药碗又由着侍卫端回,送到小太监,塞来些银子,又道:“劳烦公公特意跑来一趟。”
小太监接过空碗后,行礼道:“都是太后娘娘的恩典,小的不敢居功。”
几番客气后,小太监从此离开。
等到小太监离去之后,侍卫才重新回到齐王身后,变花样似得从宽大的袖袍底下掏出来一只碗来,其中躺着满满的药汁。
显然,方才小太监那碗药并不曾入齐王的口。
侍卫将这药倒入一旁的雾松木树下,轻轻地念了一声:“王爷,树已枯了第三棵。”
机关椅上的陆承明神色冷淡,隐隐可见几分倦意。
太后给的药,陆承明最开始吃过一碗,吃完当夜险些没归西,后来就再也不吃了,只喂给那院中的树。
树不说话,就静静的枯死,如同陆承明的心。
他的身子骨早就不大好了,去岁在北沼一战中了蛊毒,双腿尽废,难以驭力,本就是苟延残喘,说不定过几日就死了。
但太后连几日都等不了,药送的越来越勤,想来是生怕他熬过这一劫。
朝中的那些外人常言太后关爱陆承明这位血亲王爷,但实际上,陆承明清楚,太后巴不得他死在北沼那一场战争中。
可他没死,他还活着回来了,太后只能亲自送他去死。
缘由——不过是因为他也姓陆,也沾了一个“皇”字,太后生怕他抢了陆明山的皇位。
以前太后身子骨还硬朗时,不曾对他下手,但现在,太后自己油尽灯枯了,怕她死了,陆明山压不住陆承明,所以打算在她死之前,把陆承明带走。
陆承明瞧着那枯死的树,觉得十分可笑。
他与先帝之间是真切的兄弟情义,所以也将太后当成亲嫂来看,先帝死后,他几经生死从不曾有半点怨言,承明承明,一年三百六十日,具是承明马上行,他为大晋拼了半条命,废了一双腿,最后竟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太后这个人,至极薄情,重权寡恩,不相信任何人,只一股脑的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她的儿子,任何有可能对她儿子产生威胁的都要死。
他没有死在北沼国的蛊军的利齿下,反而要死在这花团锦簇的后宫之里。
太后的猜忌像是冬日中一件湿透的衣裳,贴在他的骨肉上,越穿越冷,冷的他佝偻下身体,他的人也越来越怠,坐在轮椅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只觉得,这个无趣的大晋,不值得他再停留。
夏日的烈阳从松木的间隙中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汇成一条斑驳的光路,他静静地看着,很想重新站起来,从这里飞出去,飞回到北沼国的边境,和他死去的战友们一起,把血肉融入到稀烂的泥淖里,结束这不值得的一生。
“王爷。”一旁的侍卫没能看出王爷身上萦绕的淡淡死意,还在忧虑王爷的生路,问道:“太后时日无多,临死前的反扑最为骇人,我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太后几次下毒,王爷都躲避过去,眼见着王爷一直不死,太后已经急了。
前些时日,太后甚至还借口祈福,将一儿一女和儿媳全都送走,可见太后是下了狠心。若是还毒不死陆承明,太后说不准要下点别的手段。
“安排下去吧。”陆承明向后昂头,瞧着头顶上这一片天,道:“找个替死鬼。”
他可以死,但不是死在皇城中。
太后想让他死,那他就“死”给太后看。
齐王死在这里,这天底下,再也没有陆承明,这大晋江山,与他再也没有任何干系。
侍卫低头应是。
就在这几日,运一个替死鬼进宫,随后他从建业中死遁离开,本是齐王的计划,但计划走到一半,突然出了一点岔子。
本该在三灵山祈福的文康帝带着菩萨赐的符突然折返。
据说,文康帝为了给齐王祈福,不分昼夜在菩萨前连跪了三天三夜,跪出了风寒也不肯离开祈福殿,而菩萨有感于帝王心诚,特赐平安符一枚,文康帝当即决定连夜启程回建业,就算是惹了风寒,也连夜从山间折返,就为了将这平安符递送给齐王。
这消息回到建业的时候,齐王沉默了许久。
别说齐王了,就连太后都要召皇上来问问。
你俩有这么熟吗?
回应他的,是丽娘“啪”的一声,关上了地窖的门。
不听话的人就该被教训,饿几顿就听话了。
丽娘村子里的人都是这么教训娶回来的女人的,她也这么教训陆明山。
空荡沉闷的地窖里,回荡着陆明山的咆哮。
几次咆哮之后,陆明山的头脑都一阵发昏,不知道是因为头上有伤口,还是因为地窖密封逼仄,他力竭靠墙坐下,只觉得心底里那点新奇的爱意全都被丽娘的所作所为冲淡了,剩下的唯有恨和恼。
在这一刻,陆明山突然开始想念李千姿。
李千姿从来不会这么对待他,他平日里受一点伤,李千姿都会立刻为他处理,若是让李千姿知道丽娘这么欺负他,李千姿一定会杀了丽娘给他出气。
当初李千姿下千要教导丽娘规矩果然是对的,他当初就不该被冲昏头脑,跟丽娘逃跑。
陆明山后悔了。
他想回到三灵山去当他的皇上,至于丽娘这个疯女人,李千姿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不想要了。
陆明山扣着自己的手指头,咬着牙想,他要再等等。
李千姿不会放弃寻找他的,等李千姿找来了,他就还是皇帝!
等他回去了,一定不会再跟李千姿发脾气了——坐在地窖里的小皇帝这般想。
与此同时,负责调查三灵山内发生什么事儿的银甲与紫刃已经到了村庄中。
一本本奏折走下去,最后走到林大人这条线,李千姿沉下眉眼,道:“将这件事交给锦衣卫指挥使去查,让锦衣卫这头的人重点去查历来帐本。”
两人正是言谈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通禀声,是齐王到。
听闻齐王到来,二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诧异。
宁月是有点慌,她顶着哥哥的皮,怕见到除了皇嫂以外的任何人。
李千姿却是疑惑,齐王缠绵病榻,离死都不远了,怎么还突然来此了?
说来也怪,自从他们求符回来后,齐王的身子骨看起来还真比之前康健许多。
“嫂嫂,皇叔来了。”宁月不安的看向皇嫂。
“我来。”李千姿先压低声量回宁月,后又昂起声量道:“请皇叔进来。”
转瞬间,陆承明已被人推在轮椅上带进来。
见齐王到,宁月想要站起身来,又被李千姿摁下去——宁月总还觉得自己是公主,见到长辈要行礼,却忘了自己是皇帝。
李千姿与齐王互相见礼,齐王向文康帝见礼,随后,李千姿问道:“深夏日燥,皇叔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怎的还亲身前来?”
说话间,李千姿命人倒一杯茶水来。
陆承明的目光不动声色划过文康帝,道:“皇上不记得了?皇上去三灵山前曾向小王讨教过与北沼国战线一事,今日小王特来与皇上分说。”
李千姿顿了一瞬——有这回事儿吗?上辈子她跟文康帝关系不好,文康帝从不曾去她的宫里,她也不知道文康帝具体行程。
宁月一滞,下意识回道:“朕这几日繁忙,给忙忘了,皇叔莫怪。”
坐在轮椅上的陆承明微微一笑,乍一看好像眉眼温润,与平日无异,但是如果仔细瞧,就能从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看出来几分得意来。
有这回事儿吗?当然没有啦,文康帝从来没在国家大事上浪费过心思。
他只是捏造一个理由来试试而已——兵不厌诈。
若在这儿的是真货,对方只会反驳他,但如果假货,却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再一看坐在原地的文康帝,正对着陆承明露出“我记起来了”的表情——陆承明缓缓垂下眼眸。
宁月这小丫头片子,可真是机关算尽,但算不明白啊。
愚蠢的对手轻而易举的掉进了他的陷阱中,让陆承明久违的有些高兴。
太久没跟人对垒了,都有点忘了打仗的感觉了,现在突然遇到了件事儿,竟让他找到了几分趣味。
虽然他对大晋后宅这点破事儿不感兴趣,也不在乎谁坐上皇位,但是看到皇后跟公主联手把皇上扔了的事儿,狗路过都得多看一眼。
这样一想,之前李千姿急迫的过来扒他裤子的事情,也有了解释。
陆承明一时间有一种坐山观虎斗的感觉,太后有杀他的功夫,还不如回头看看自己的女儿跟儿媳,太后估计做梦都没想到,她儿子没有死在陆承明手里,反而要死在她的女儿跟儿媳手里。
大晋皇族这一代也是能人辈出、群星璀璨,太后只是毒杀个皇族而已,她们俩却是窃国藏帝,和她们俩一比,太后竟都显得有几分人性了。
“今日有些空闲。”陆承明道:“小王正好与皇上一叙。”
他是真想看看,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千姿在一旁点头:“好,我为皇叔奉茶。”
她也是真想下个药,齐王主动送上门,这机会千载难逢。
俩人相识一笑,两肚子坏水撞一起了,各坏各的。
一旁的宁月也挤出来一脸笑——好,这位一肚子草包,不提也罢。
总之,两肚子坏水儿跟一肚子草包就这么坐下了。
第 44 章 美色误事啊!
次日,寅时末。
天边还未曾大亮,浅浅的鱼肚白裹着一丝金光在远处的云层中翻起,飞鸟裹着晨霜掠过檐角,一缕风调皮的探入半开的窗,撩动矮案花瓶中斜插的一支荷花,淡淡的香气顺着风逸散厢房内,似是要飘进人的梦里。
床榻上的宁月抱着薄薄的被子,陷入了一场美梦中。
梦中的宁月正在选驸马。
整个大晋的美男子都排排站好,她从他们的面前走过,这一群男人们都被她的美色震惊,争先恐后的过来追慕她,她正琢磨着挑那个最好看的来当她的驸马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有人摸她的腰。
哎呀!是那位驸马如此急切?等一下啦!她还没准备好啦!
宁月在床上扭捏羞涩推拒的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跪坐在她旁边的不是美男子,而是拿着萝卜的皇嫂。
新拿来的萝卜在清晨的光芒中闪耀着水灵的色泽,一脸理所当然的皇嫂平静的捏起来萝卜,道:“殿下,该换个新的了。”
该换个新的了。
换个新的了。
新的了。祈福殿地处三灵宫的最中心,殿内供奉一尊菩萨,说是每夜来菩萨前诚心跪拜,就能心想事成。
此时天色已暗,最后一丝夕阳坠落到山后,清冷月光从云间而落,静静的洒在天地间。
高松漏疏月,落影如画地。
殿内长廊的地面上烙印出一道道齐整的木门花影,宁月踩着木门里的格子一步步走进去。
窗外渐渐蔓延出细雨,沙沙的打在梧桐叶上,古老的木头台阶泛出一股雨后的土腥味道,但不算难闻,反而还有点特别,比宫里的沉香果香都好闻。
宁月甚至有点爱这样的雨,绵绵轻轻,很是喜人。
宫女举起碧绸荷伞,像是举起了一片大荷叶,挡在公主的头上,宁月一抬头,就能看见能工巧匠绘出的荷叶脉络上。
地面成了湖泊,她走在荷叶上。
不过百步远,宁月就进了前殿,宫女拎着食盒等在殿外。
祈福殿威严肃穆,菩萨低眉慈善,殿高深远,月光难以透窗而落,殿内旁处都是一片昏暗,唯有靠近菩萨的四周架了一排长明架,架上点着一盏盏长明灯,照亮小半个祈福殿。
灯火静静地亮着,将昏暗的殿宇照出一片温润的柔光。
宁月提裙走到殿内时,正看见皇嫂背对着她跪在菩萨前祈祷。
皇嫂练武,脊背绷直端正,薄薄的华缎下是紧绷的肌理,烛火跳跃间,能清晰看见皇嫂紧致的下颌——祈祷也很简单,就是对着菩萨念经,念过一轮,便点一盏长明灯。
宁月停了脚步,没有去惊扰皇嫂。
殿外的雨声似是又大了些,如瀑布落檐,衬得殿内越发安静。
一场祈祷结束后,皇嫂亲手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灯下压着齐王陆承明的名字,素手抬起青铜灯,灯光上的火光将如玉一样的手指映出莹润的光泽。
“皇嫂。”宁月低声唤了一句。
李千姿闻音缓缓转过头来。
烛火下的宁月从暗处走来,身上的粉黛绫罗被烛火照出泠泠的光泽,脸蛋柔软,眼眸明媚,走过来后顺势跪坐在李千姿面前的蒲团上,娇娇媚媚的撒娇道:“皇嫂——”
十六岁的宁月还没有经历国破人亡的事情,依旧天真娇憨,往蒲团上一跪,像是一只皮毛顺滑的狸奴,眨着一双眼喵喵叫,看的李千姿一阵恍惚。
宁月,上辈子和她一起死了的宁月——因太后的缘故,她从小便被以皇后规格培养,与宁月自幼便相识,两人已如亲人一般相待。
再见一个活生生的宁月时,李千姿难免鼻腔发酸。
她缓缓垂下眼,低声道:“过来跪下,给菩萨磕头。”
苍天怜她,给了她一次活命的机会,她要谢,连带着宁月那份一起谢。
宁月不知皇嫂其中深意,只乖顺跪下,磕头祈福。
一场祈福之后,宁月开始劝慰皇嫂,不必为皇兄与那农妇操心劳神,李千姿听着听着,突然温柔的对着宁月笑了一下,道:“你皇兄什么性子,我早便知晓,怎会计较?”
宁月松了口气。
虽然她知道皇兄和皇嫂之间关系一直不和睦,但她还是不愿意看见皇兄皇嫂之间成为怨侣。
“我与你皇兄争执至此,也不知道你皇兄怪不怪我,听说那农妇还在闹自尽,怕是这一夜都不消停。”李千姿那双凤眼一垂,似乎带了几分无奈,她道:“正好你来,劳烦你去碧纱殿替我走一趟,瞧瞧你皇兄吧。”
理所应当!
宁月点头应下,道:“宁月现在便去。”
小公主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皇嫂的陷阱里,还自告奋勇的站起身来,提着裙子就去找皇兄了,踏出内殿时,还回头冲皇嫂喊:“嫂嫂,外间放了一盒吃食,你忙完了出来吃。”
宁月最后一次回头,是看见皇嫂跪坐在蒲团上,背后是千盏长明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回眸静静地看着她。
那种目光,慈爱宽容中又带着几分悲悯。
宁月心中疑惑,隐隐觉得今日的皇嫂有些不大对,但是她的脚步未停,已离了殿内。
殿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呼啸着打在廊檐上,人在廊内都要被淋湿半边身子,宁月被雨水一浇,刚才那点奇怪的心思就被浇灭了,这么大的雨,她都要打退堂鼓啦!
“殿下。”一旁的宫女道:“雨这样大,不若我们明日再去?”
“不行。”宁月却偏有两分硬骨头:“答应皇嫂的事儿,一定要做到。”
外面大雨哗哗,把头顶上的荷叶伞打的七扭八歪,地面上也汇出了一层浅浅的水,宁月一路啪嗒啪嗒的踩过去,硬是不肯回去避雨。
别说淋雨了,今儿她就是淋冰雹也要过去。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子实诚劲儿,平日里瞧着娇娇软软哭哭啼啼的,好像不是个能立起来的人儿,但到了关键时刻,她竟然也能咬着牙坚持下来。
等到碧纱殿的时候,宁月竟发觉殿内伺候的人都在前殿的外间站着,见公主到来,这群人赶忙跪下,成片的跪了一地。
“这是在做什么?”宁月拧眉问:“怎的不去皇兄门口伺候?”
跪在前头的宫女回话道:“回公主的话,皇上不允奴婢近身,只叫奴婢们在外面等候。”
文康帝一碰上丽娘就发狠了没命了忘情了,这群奴婢们也不敢违逆。
永宁只好道:“好,我自己过去看看。”
永宁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后殿厢房之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
永宁拆开信封一看,是她皇兄的字儿。
信上也就短短几句话,大意就是她的皇兄文康帝遇到了真爱,不愿意再被皇位束缚,要去做一个快乐的,自由的普通人。
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皇兄逃了。
兄逃了。
逃了。
了。
永宁看傻了。
她一直知道皇兄荒唐胡闹,但是却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那种从心底里顶上来的惶恐。
恰好窗外一声惊雷,电闪雷鸣间,宁月抓着那张纸条,“蹭”的一下跳起来就往祈福殿里跑。
宁月的目光挪到自己的腰上。
挂了好几天的萝卜已经干枯了,大小不合适,李千姿准备动手来换一个。
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是宁月依旧觉得有点无法接受。
每天早上让自己嫂子手动安装上一个萝卜什么的——也有点太那个了吧!
但李千姿却很习惯,她抬起萝卜,挂好,调整角度,系紧腰带,一切收拾完毕,宁月站起来摇晃了一下。
哎呀,这甩感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的呢。
她有时候觉得,皇嫂简直严谨到有点不可思议。
皇嫂一边帮她整理新鲜萝卜,一边神色平淡的问:“皇上做什么梦了,一直在喊[不要]。”
宁月脑瓜子“嗡”了一声,磕磕巴巴的回:“我我我我我——”
“朕。”李千姿道。
“朕朕朕朕朕——”此时,李千姿已经走到陆承明的床榻前,正伸手掀开陆承明的被褥。
她给陆承明的酒里下了些迷药,所以她笃定现在陆承明醒不过来,毫不迟疑的伸手解开陆承明的衣裳。
覆盖薄茧的细长手指在绸缎系带上轻轻一勾,亵衣便轻轻从胸膛上滑落。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身量极高,手臂劲瘦有力,腰腹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理,因为长期囤困室内,他的肌理雪白的如同一块上好的玉。
厢房内一片昏暗,一道月光泠泠从半开的窗户落进来、照在他的眉眼上,为他苍白的唇添了些莹莹亮色。
李千姿的手擦过他的胸膛,只感觉一片寒凉。
陆承明中蛊毒多时,双腿不良于行,经脉堵塞,内力难以运转,身体冰冷,就算是三九天也如冰窟,现下已入废人一般,这些御医都是早说过,只是亲手摸到还是有些失望。
这样的身子,真的还能诞下子嗣吗?
若不是齐王,她就不能生下大晋皇嗣的孩子了。
说李千姿癫狂吧,她还知道她需要一个大晋皇族的孩子,保证晋国血脉纯正,说她理智吧,她又不管哪个皇族、只要是皇族就行。
一个充满理智的疯子,为了她的理想坚定前行,她的底线随着她那奇异的想法而胡乱跳跃,导致她的行为也让人完全看不懂。
但她自己不在乎,只要能达到目的,她不在乎前面挡着的人是谁。
是忠臣,但忠的是谁,不太好说。
是良将,但她先杀谁,也不好说。
思虑间,李千姿的目光渐渐往下滑,呢喃着道:“大晋的江山,就靠你了。”
躺在榻上的陆承明深深蹙眉。
这是在对谁说呢?
但很快陆承明就知道。
下一刻,她的手隔着一层丝绸亵裤,落到了陆承明腰□□,结结实实的捏了一下。
陆承明:!
要不是陆承明腿废了,这一下他就能跳起来。
这个女人在干什么!
捏一下还不够,李千姿拧着眉又揉了两下。
跟浑身冰凉的陆承明不同,李千姿的手很烫,充满了热腾腾的武夫血气,李家擅枪,她自小便熬炼枪法,一手李家枪磨出了她的骨头,也磨出了一手薄茧。
她这一回没有去山间硬救跑掉的文康帝,没有受过伤,手脚灵活自如,充满力量,薄薄的茧子力道适中的刮过他的腰腹,不像是在摸一个男人,反而像是在摸一件趁手的武器。
但对于陆承明来说却并非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能能把自己的身体和别人的身体都当成是一个容器来随便看待的,陆承明虽然征战多年,但在某些方面,真不如李千姿,李千姿不把他的身体当回事儿,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摸了也就摸了,但陆承明却骤然绷紧身体。
她的手像是灼热的烙铁,引来一线烫意,烧着他的躯壳,陆承明只是腿废了,但不是人废了,被揉的这两下,让他头皮都跟着一起麻起来。
以身涉险的战他打过无数次,被人脱裤子他还是头一回。
可怜的齐王,前半辈子征战沙场一个女人没碰过,后半辈子瘫都瘫了,竟然还被人调戏上了!
但李千姿可不管这个,她急迫的需要确定陆承明还能不能用。
她可不是什么没经验的黄花大闺女,男女之事她很熟悉,试验一下只需要两三下而已。
而陆承明也确实能用,不过两息,就向李千姿证明了他自己。
“唔。”李千姿有些惊讶:“还很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武夫出身的缘故,陆承明比他侄子可强上太多太多太多太多了。
说话间,李千姿开始脱他的裤子。
能用就赶紧用吧,这人再过几天就要死了,死了可就用不上了!
李千姿一边脱他裤子,还一边意正言辞的感谢他:“为了大晋江山,殿下请再坚持一下!大晋的黎民百姓会记得您的,您不会白死!”
闭着眼的陆承明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他的唇瓣都紧紧地绷在一起,牙关几乎都要咬碎了。
大晋江山跟脱他裤子有什么关系啊!
他这根东西还能撬动这万里江山吗?
她到底在感谢什么!
他揣着一肚子阴谋诡计来等她,以为她要拔出匕首来给他一刀,却不曾想她是要脱他裤子!
别说陆承明了,就连房梁上、角落里、屏风后、墙根处的四个暗卫都跟着一瞬间瞪大了眼。
他们跟随王爷征战沙场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话又说回来,这场面也确实——
他们几个默默对了个眼神。
王爷之前给的吩咐是,一旦李千姿动手刺杀,他们就也动手,若是李千姿没有过激之举动,他们也不必打草惊蛇。
那现在算不算过激啊?
主子被刺杀了他们上,但是现在,主子被扒裤子了他们也上吗?
一号侍卫沉思片刻,回了个眼神:我等按兵不动。
二号侍卫低头:按兵不动。
三号侍卫低头:兵不动。
四号侍卫偷看:真不动啊?裤子都快拖脱没了!我们王爷还是黄花大闺男呢!
他们都不动,李千姿却动的飞快,她迅速脱下陆承明的外衣,先是细细观察陆承明,随后准备亲自上阵,速战速决。
唔——
但就在李千姿即将把陆承明的亵裤褪下来的时候,床上的陆承明突然动了。
他在绸缎床榻上动了手臂,锋利的眉目拧在一起,似是马上就要醒来,那双桃花眼隐隐都要睁开了!
李千姿吃了一惊。
她下的药很重,这人应该昏睡一整夜才对!
她转瞬又想,陆承明早些年征战沙场,想来也用过不少药,兴许是药性残留,互为牵扯抵抗,导致她的药没什么效果——李家军中也多有此类伤患。
但此时已来不及想太多了,李千姿整个人如同矫健的狸猫一般窜起后退,动作飘逸轻灵的扑到窗口,“嗖”的一下跃出窗外。
翻出窗口的时候,李千姿遗憾的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她真怕这次用不上,过几天陆承明就死了。
李千姿勾了勾唇,心说来了个小磕巴。
宁月没发觉皇嫂在腹诽她,只硬着头皮挤出来一句:“朕朕朕朕朕就是有点害怕今日上朝。”
今日,是宁月第一次代替文康帝上朝。
“何须害怕?太后都看不出来,旁人更看不出来,更何况,在臣妾眼中,皇上较之你哥哥更好,当初你哥哥上朝时,也是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全靠太后做主的。”
当初文康帝不曾成婚之前,太后身子骨还硬朗,还会去朝堂上垂帘听政,直到后来,太后身子骨渐老,才会安排李千姿进宫,接替太后手里的担子,继续撑着文康帝。
反正都是棋子,以前那个文康帝和现在这个文康帝没什么实质上的区别,一定要说的话,也不过是个肉萝卜,和一个素萝卜罢了。
李千姿随手拿起来干瘪了的萝卜放进袖兜里,道:“今日早朝,会有人说上奏关于户部尚书林大人贪污受贿一案,但皇上不要当朝定罪,要往后拖一拖,只将人收押进锦衣卫天牢之中便可。”
提起来这桩案子,李千姿心头也隐隐发痛。
上辈子这案子发生的太快,一切都是证据确凿,文康帝又是个对朝政不上心的废物,三两下便定了案子,户部尚书林氏满门抄斩,迁害九族。
但后续再翻出来,却又发现很多疑点,才发现这林氏之死乃是旁人陷害。
文康帝冤枉了一个忠臣,提及至此,李千姿心口就隐隐发堵,声线也更严厉了些:“记住,一定不要当场定罪,要拖上三日。”
宁月尾音上扬、略带疑惑的“嗯?”了一声,问:“皇嫂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她重生过一回。
“叫我皇后。”李千姿正将她打扮好,对她温柔一笑,道:“这些是你哥哥之前跟我说的,只是没来得及处理,你哥哥就跑了,现在只能你我二人来处理了,你千万不要被这些朝臣给瞧出问题来,尽量少说话。”
宁月很好糊弄,既不怀疑哥哥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也不怀疑嫂嫂现在说的瞎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摇晃她的新萝卜,背着李千姿教她一会儿要在朝上说的话术,听话的上朝去了。
这脑子笨的刚刚好。
收拾妥当后,李千姿眉目温柔的与宁月一同走出殿内。
两人言谈间,才走出没几步,便迎面撞上了被侍卫推出来的陆承明。
坐在轮椅上的陆承明今日如往常一般,身上穿着素色对交领长袍,头顶玉冠,眉眼淡淡,好似一尊没有情绪的玉人。
只是碰到李千姿的目光时,他的脸色隐隐发冷。
陆承明多数时候都是没有声息的,病痛锉平了他的傲气,使他渐渐沉默,像是一潭死水一样,再难起波澜,可谁料李千姿非要跳下来砸个水花漫天,让他再难这样沉默。
这也不怪陆承明忍不住,任谁碰上大半夜翻窗户进来扒裤子的人,都要恼一恼的。
但不管心里如何恼,面上都要忍耐,陆承明垂下眼睫,压下了心底里翻滚的涟漪。
三人相见,互相行礼,后分开而行。
只是在分开之时,李千姿没忍住,细细的望了陆承明一眼。
错失昨夜良机,真怕这陆承明明日就死了。
她的急迫太过明显,几乎难以掩盖,像是一只饿急眼了的狗,盯着一盘美味烧鸡,暂时吃不到,只能用目光在齐王身上狠狠地搜刮一圈。
她的目光像是一条湿漉漉的狗舌头,充满原始的欲念和不加掩盖的强迫气息,粗鲁的舔过陆承明的面颊,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间,又钻到腰腹里,卷在他的身体上,迫不及待的想要掠夺他——的精气。
陆承明脊背骤然发紧,额角上的青筋都跟着隐隐发跳。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给李千姿一个机会,李千姿就会毫不迟疑的翻窗进来。
当他是泥捏的了!
在帝后二人走远后,他竟是怒极反笑,一拳捶在机关椅上,狰狞笑道:“三灵山——”
身后推机关椅的乌枪已经猜到了,低头应是:“属下今夜就去催。”
乌枪低头时暗自咂舌,他们王爷是真被皇后惹急了。
“尽快。”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李千姿对此一无所知。
她跟宁月分别、目送宁月去金銮殿上朝,随后孤身去往仁寿宫去晨昏定省。
按理来说,应当是皇后领着一群后妃去见太后的,但是太后把持朝政已久,人一旦得了高位的权利,就对后宫女人的事情没兴趣了,所以太后不见那些人,只是每日让皇后一人来见她。
别人都觉得,这是太后与皇后的亲近,但只有李千姿知道,这是太后对她的审视与考教。
不只是太后对皇后的考教,还有婆母对儿媳的考教,家国后宅,全都要考上一遍,直到太后满意。
第 45 章 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黑衣人的话落下来,像是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之中,溅起了祁晏游的内心,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小好奇。
哪怕是生死关头,他还是颤抖着问出了他的问题:“是谁?”
其实刚才这人问他那些话的时候,他就隐隐琢磨过来这人不是水匪了,水匪只为财,不会问他这么多问题,更不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所以他也想问上一句,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什么人都没得罪,我都躲到这里来了,是谁要杀我?
这个人还对他十分了解,不止知道他的家事,还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女人,这人到底是谁?
祁晏游捂着胸口、痛苦的喘息着抬起头来,就见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来,缓缓蹲下身子,摘下面上的面罩。
面罩扯下后,露出来一张姣美圆面,月光自她头顶上落下,将她的半张面照出泠泠的白皙润光,简直欺霜赛雪,似月独明。
正是李千姿。“我不允你纳妾!”
腊月冬日,细雪纷纷,北风混着女人凄厉的声线撞上窗槅,似是鬼怪泣血嘶鸣。
木角檐下站着的丫鬟们缩着脖子,隔着一层绢布听着里面的动静。
自从祁家大爷带着外室回来后,祁府已经接连闹了三日。
掌家的大夫人李千姿初时震惊,后来愤恨,又哭又闹的将过去的情谊掏出来讲了十几遍、将自己的心肝挖出来捧给她的丈夫,想让她的丈夫看看她熬干的心血与贫瘠的爱,却只换来了夫君的厌恶。
寻春院前厅内,几盏花灯莹莹的亮着,照着这一对昔日夫妻的面。
女子形容狼狈,泪流满面,撕心裂肺的哽咽痛哭,而她的夫君儒雅俊美,一双瑞凤眼正带着几分厌恶与无奈,毫无一点怜悯的看着她。
“李千姿。”祁晏游双手束后,神色厌倦的看着她,等她喊够了,才疲惫的丢下一句:“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眼下又有了身孕,我不能让她一直做一个没有身份的外室。”
李千姿被这一句话打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祁晏游犹觉不够,又补了一句道:“你未嫁我时,曾与旁人议亲、又被退婚,名声有损丢我的脸,我不曾介意,你与我成婚两年,一无所出,我未曾怪你,我包容你许多,今日,我祁府要一个香火血脉,也该轮到你包容我。”
“她必须进门来,日后你若为难她,害了我的儿子,我再难容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祁晏游一甩手,毫不留情的从前厅离开,而李千姿还愣愣的想着,最开始相识时,他说心疼她被人欺负,现在,他说她名声有损丢他的脸。
过去的情谊似乎变成了现在互相打压的工具,桩桩件件都在计算重量,那些爱,现在要她明码标价去还,要她咬牙咽血来忍。
李千姿圆脸一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听见了,但他只略微停顿,随后毫不留情的离开,月光落到他决绝的背影与李千姿苍白的面上,将他们最后一丝爱意撕裂,只留下无尽的,如深渊一样的伤痕。
李千姿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在奔涌,胸口塞着沉沉的恨,她喊:“那我们和离!你要另娶他人,我便不会再留于此!”
祁晏游这一次终于回过身来了,但并没有惊慌,有的只有淡淡的恼怒。
“够了!”他冷声道:“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你的娘家早都完了,你的父兄也早都没了,没人再给你撑腰、包容你的脾气了!要不是嫁给了我,你早都被你们家给连累死了,我们祁府也丢不起休妻这个人,你老实做你的正妻,我念着以前的情分,不会使你难堪!”
“是,过去我是承过你父亲的恩,但我日后也会给你一口饭,我也没有亏待你!你少再拿你那官家贵女的做派来与我争吵!现在是你靠着我过活!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这世间男子就是三妻四妾的,你早断了你的痴心梦吧。”
说完,祁晏游转身就走。
李千姿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脑中想的都是过去的他们。
他们曾经爱过的,他们也有一段爱意流淌的故事。
李千姿出身长安李家,是长安中最艳丽的姑娘,出身算得上好,父亲为当朝户部左侍郎,极为疼爱她,她在爱里娇生惯养着长大。
她本有一个出身绝顶的未婚夫,但后来未婚夫爱上旁人,便来与她退婚,她丢了一番颜面,失落之下,远遁佛庙修身,恰好与祁晏游相识。
祁晏游出身很低,家在东水郡清河县,他父亲本有官身,但是父亲早亡,他在官场上没有依靠,只是一个隶属工部、在长安与清河间来往的水部郎中。
他为人儒雅斯文,更难得的是,他对她万般疼爱,上门求娶时他曾言,终其一生,都只要李千姿一个。
李府本看不上祁府的出身,但李千姿却喜爱祁晏游带来的安稳和关怀,恳请父亲成全。
父亲疼爱她,掏光了家底,送了三船五车的嫁妆,让她一路远嫁,嫁去了清河。
清河县远远比不得长安繁华热闹。但有情饮水饱,那时的李千姿也不嫌这里贫苦。
初初成婚时,二人甚是恩爱甜蜜,祁晏游是水部郎中,注定来回漂泊,祁府死了一个祁老爷子,剩下的人也不会打理家产,祁府捉襟见肘,外强内虚,李千姿便守在祁府,用自己的嫁妆填补进来,盘活了祁府的生意,替祁晏游打理祁家,日子也算快活。
成婚后相濡以沫,直至第二年,祁晏游第三次状似无意地在她面前说起,新来的丫鬟手脚笨,打翻墨台时,手忙脚乱得像是一只小花猫。
夫君提起那丫鬟时,眉眼弯弯,似含春情。
李千姿大吃一场醋,与祁晏游争吵不休,祁晏游只说:“我不过是看她有点笨拙,多说了两句罢了,你为何如此在意?”
李千姿冷笑着将那丫鬟赶了出去,道:“既然笨,那就赶出去别用了!省的碍了夫君的眼。”
祁晏游辩驳不过,气的脸色发白。
她母族势大,祁晏游不得违抗,他为了争一口气,负气接了外派山州县治水的活儿,也许是不想每日在府中与李千姿争吵,也许是想去建功立业,好不被妻族所压、扬眉吐气。
总之,他离府公干去了,但他运气不好,中途被水匪截了朝廷的赈灾款,办砸了差事不说,人也还死在了南下途中。
夫君死讯传来,婆家上下都怪李千姿太过咄咄逼人,若不是李千姿蛮不讲理非要将那丫鬟打杀出去、若不是李千姿每天追着祁晏游吵,祁晏游怎么会负气离开、又怎么会死?
李千姿自知有愧,无论是婆母刁难还是小姑找茬,她都一一忍耐,还不断借用母族势力来帮扶婆家。
夫君死后,祁府日渐衰败,旧时很多人都来找麻烦,李千姿便用嫁妆填补窟窿,又请父兄帮忙,后侍奉公婆、养育弟妹,为婆家掏空了心血。
李千姿的父亲曾派人来接她,让她离开清河这个小地方,离开祁府这即将支离破碎的门庭,但李千姿咬着牙不肯走。
夫君确实是因与她争吵而死,她深感愧疚,所以死守在祁府。
祁晏游死了之后,公职被革了,祁府也算不得是公家人了,又因水患出了不少麻烦,又掏了赈灾款平事,府内更是艰难,她为了维持住祁府的荣光,将自己的嫁妆一点一点全都添了进去不说,还自己跑出去,亲自经营一笔笔生意摊子,活生生将自己的身子熬干。
再后来,李家出事,据说李千姿的父兄都死在了政斗里——李千姿得了这信哭晕过去两回。
李千姿是外嫁女,没有被牵扯,但也不能回长安去收尸,只能这么在相隔万里的清河县断肠落泪。
但眼泪不能当饭吃,眼下父兄又没了,祁府中已经没了官场上的人,昔日对她还算客气的商贾们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她只能搏杀到生意场上,熬着心血又干了两年,才将祁府重新盘活。
而祁府活了不过几日,祁府便有了好消息。
是失踪了两年的祁家大爷祁晏游回来了!
父兄死了,但夫君活了,她也不算孤寡一人,李千姿满怀欣喜的去迎,却频频受祁府人阻拦,她迟疑生惑,几度逼问,最后自己带人找过去才知道,她的夫君不是自己回来的。
祁晏游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名叫许绾绾,不过十八年岁,原先是府里的丫鬟,后来被赶出去。
李千姿这才知道当初真正的前因后果。
当初她的丈夫没有死,只是丢掉了朝廷的赈灾银、办砸了差事,怕被朝廷追责,不敢回清河县,又厌烦了她,所以干脆借故假死,在外与那被赶出去的丫鬟和和美美,生了两个孩儿。
而李千姿,是真的以为祁晏游死了。
后来,祁晏游见办错的差事没有被追究,只是丢了官职,命还在,祁晏游就带人回了清河祁府,光明正大的要从李千姿手中接回祁府的一切,并且要纳许绾绾为妾室。
有些人是忘本的,一旦得到了,就会忘记当初攀在墙檐上偷看时的感觉,时间久了,天上的白月光也变成了碗边的白饭粒。
而李千姿苦守的这两年,像是一场只感动自己的笑话。
祁晏游的背影随着北风在李千姿的面前消失后,李千姿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前一扑,在丫鬟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当夜,李千姿烧起了高热。
丫鬟急的去找祁晏游求医,但当时祁晏游正在陪伴他的外室许绾绾。
听了李千姿病了的消息,祁晏游迟疑了片刻。
许绾绾纤细娇弱,似是田野间的小白花,一脸的李顺,听见丫鬟这般道,便垂下头,做出来一副十分不舍,但不敢违背的样子,低声道:“夫人身子健硕着呢,前些日子还那般骂我,怎么会生病?想来是生气了,夫君去哄哄吧。”
许绾绾这番话说完,祁晏游便也想通了,没错,定是李千姿又开始想法子争宠了,她为了不让他纳妾,什么理由都找得出。
今日晚间还与他那般争吵,转个眼就病了?定是胡扯!
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手段。
祁晏游拧着眉、投掷杯盏甩过去,道:“少来我这里假邀争宠,她就算是死了,我迎许绾绾进门的婚事也要办,滚下去!”
这种恶毒心思的女人,就该给她些教训!
李千姿的丫鬟被杯盏砸了脸,不甘心的求道:“主子真的病的不行了。”
“一个丫鬟竟然也敢忤逆大爷的话。”一旁的许绾绾轻声细语的道:“大爷太骄纵夫人了,下面的丫鬟也不当您是回事。”
祁晏游瞬间厌烦,直接命人将这丫鬟拖下去打板子。
自那一日后,祁府的天就变了,许绾绾仗着祁晏游的势、趁着李千姿病重,掌了中馈,开始向病重的李千姿下手。
李千姿这一烧就烧了三日,原本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渐渐被许姨娘找各种理由带走,或驱逐出府,她的寻春院越发寂寥,李千姿没有药可用,原本只是受凉而起的高烧被拖成重病,拖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直到有一日,有人偷偷夹带了外面的药,在多日不曾开火的小膳房里烧煮开,喂给李千姿喝下。
摘下面罩后,李千姿对他微微一笑。
她太恨他了,恨到想要生嚼了他的血肉,她不可能让他死的干脆利落,一无所知,她必须要让他知道全部,让他知道她是怎么弄死他的!
“是——你!”祁晏游果然如李千姿所料,震惊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这是他的妻!他那体弱娇柔,连只鸡都不能杀的妻啊!
这刺客竟然是李千姿!这刺客怎么能是李千姿?
李千姿应该在清河县的佛庙里,日日为他祈福才对!她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而下一刻,祁晏游记起来方才在厢房里发生的一切。
李千姿带着两个刺客来刺杀他,他差一点儿就被砍死了!李千姿还故意逼他与许绾绾反目!
怪不得这刺客会说什么“只杀一个”之类的话,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李千姿在逗弄他!
祁晏游最开始以为是刺客的时候,他怕得要死,真以为他要被人杀了,这辈子都结束了,但发现是李千姿之后,他瞬间就不怕了。
李千姿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柔弱的后宅女人,她能干什么?不过是发现了他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所以跑过来折腾一番罢了!女人嘛,除了争风吃醋又能干什么?
同样一件事,不认识的陌生人来干,和他每日相处的妻子来干,他反应截然不同,这世上的大部分的男人看自己女人的时候,都是带着一点轻视的。
他怕刺客,但他可不怕李千姿!他甚至还能推算一下李千姿为什么来到这儿。
想来,是因为祁府人说漏了嘴,李千姿担心他,特意跑了过来找她,李千姿方才做这么大一场戏,想来也就是收拾个许绾绾,顺便吓唬吓唬他给他点教训。
就像是刚才,李千姿虽然杀了许绾绾,但是却根本没舍得动他嘛!
毕竟他是李千姿的夫君,他们相知相爱一荣俱荣,李千姿怎么会真的杀他?
想起来李千姿将他吓得瑟瑟发抖的事儿,祁晏游顿时升腾出来一种被“戏弄”的愤怒,这一股愤怒直顶头皮,让他多出来几分力气,他竟然“蹭”的一下、靠着未受伤的腿站起了身,大声吼道:“李千姿!你觉得这样好玩儿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
李千姿见他竟然还能爬起来,顿感惊讶,微微挑眉看着他,有些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硬气,方才明明还被吓得站不起来,跪地求饶,怎么一见了她,就能爬起来中气十足的喊话了?
“是不是祁府里的谁说漏了嘴?这群人一点都不知道小心谨慎!”祁晏游气的面色都涨红了,先是破口大骂一番,后对着李千姿软下语调来,道:“夫人,你莫怪我不告诉你,实在是我出了公务上的岔子,必须藏起来避祸,我是怕你担心我才没有告诉你。”
“至于那个许绾绾,你不喜欢弄死就是了。”祁晏游提起来许绾绾,语调更缓,一边斟酌一边道:“她——我是出了事儿之后躲藏到许家村,恰好碰见了她,她主动对我投怀送抱,主动引诱我,我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儿,才会与她如此,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将这些女人纳入府里,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妻。”
祁晏游并不蠢,正相反,他聪明的很,短暂的恼火之后,他就知道眼下该跟李千姿服软。
他似乎有些吃不准李千姿是从谁那儿得知了消息,所以说话十分谨慎,言语间刺探道:“这次过来,母亲和我弟弟妹妹们可知晓?你知道的,我现在情况很危险,你突然来了,保不齐给府里带来什么麻烦。”
“我当然不会怪你。”祁晏游又叹气:“我只是怕惹出了事端,回头还要求到岳丈舅哥那里去,叫他们觉得我照顾不好你。”
听见祁晏游现在的话,李千姿后知后觉的琢磨过来了,祁晏游竟然以为她特意跑过来一趟,是为了把许绾绾弄死,然后继续跟他甜甜蜜蜜的过日子。
“你以为,我还会要你?”李千姿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讥诮的挑眉道:“你当你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我特意跑过来跟许绾绾抢?”
祁晏游早就料到了李千姿会说些难听的硬话,但他此时被人发现了奸计,只能伏低做小,耐着性子哄:“你何必与一个丫鬟置气?旁人怎么能与你一样?我知道你不喜欢妾室,我不会让她进门,我知错了还不行嘛,日后我只要你一个女人。”
女人都是这样的,只要说两句“我只爱你”,一辈子只对你好的话,这些女人们就会相信他。
而李千姿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后,似乎相信了他,随后慢慢向他走来,隐隐抬手,看起来似乎要拥抱他。
他瘸着腿、踉跄的走过去,跟李千姿说好话:“夫人,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心口一凉,他低头向下一看,发现一把刀正插在他的胸口上,一双白而嫩的手握着刀柄。
他不敢置信的盯着时,就看见李千姿将那把匕首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又一次狠狠地捅了进去。
皮肉被捅穿时,祁晏游的痛苦和愤怒一起涌上来,祁晏游想抬手往外拔匕首,李千姿却死死的用力攥住,匕首划破李千姿的掌心,李千姿都没有退让。
祁晏游的力气越来越小,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李千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为、为什么?”
为什么?
李千姿为什么要杀他?
就因为他跟别的女人有染?就因为他蒙骗了李千姿?
这世上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别的女人不都是在忍吗?李千姿怎么就不能忍了?
更何况,他只是在外面睡个女人啊!就算是他真把这个女人领进门来,也绝不会越了李千姿的位置去,李千姿依旧是祁府的大夫人,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啊!
李千姿那张漂亮的,李柔的面上咧出来一丝笑,捅人时候的鲜血迸溅到她的脸上,她连眼都不眨,维持着刚才的笑容,兴奋地喘息着,一字一顿的回他:“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下/贱/东西就该死!不只是你,你们全家都该死!”
“你等着看,祁晏游,你今日先死,明日我便将你全家一同送下去!你们祁府一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李千姿将匕首抽出来,又狠狠地刺回去,皮肉被搅烂,发出动听的肌理崩裂声,像是上好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祁晏游吐出血来,
在这一刻,李千姿突然很舍不得他这身皮。
她应该把他这身皮都扒下来,做一层绸缎,日日戴在身上,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人已经倒下去了。
他已经死了。
李千姿盯着他的尸体看了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前半生做错了很多事,看错了很多人,一步一步走进了烂泥坑里,踩了一脚的烂泥,这些泥天长地久的顺着她的肌理钻进去,将她腐蚀成了一个腐烂的人,现在,她想要活下去,想要重新当个干净的人,就得将身上的烂肉一点一点挖掉。
是有一点疼,但更多的,却是轻快。
“把他带走。”李千姿疲惫道。
柳木拔出剑来,又捅了一刀,等祁晏游彻底死绝了之后,柳木才将人提起来,拎着离开了许家村。
祁晏游的尸体可不能随随便便的扔了,他可是一份“大礼”,杀了他,只不过是报复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柳木挑准了一个好方向,将尸体扔进了海河里。
他的身体随着汹涌的暗流在海河边滚动,一个浪潮翻涌上来,尸体便随之浮上水面,如无根浮萍一般,“哗啦”一声响,被海浪冲卷向远方。
“看着这个方向,大概过几日就能被附近的居民发现,到时候送到官衙去,很快就会对上他的身份。”
夜色之下,这具尸体在海河之间沉沉浮浮,渐渐淹没在海浪中。
李千姿远远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那股愤懑全都发泄出来了,整个人舒坦的像是走在云端上,轻飘飘的踩着脚底下的土地,道:“走吧。”
从今天开始,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干净的,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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