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揭穿赵芝兰的真面目(一)


    李千姿要被他逼疯了。


    他初初时只是捏她的脸,但很快就无师自通的捏她的其他地方,她的任何反应都让他觉得新奇又有趣,她最开始还试图拉开距离,反抗陆承明,但很快,她便沉在了药效里。


    她像是被雨润湿的旷野,欲念如野草疯长,身体如水中浮萍,无法自控,只能在水面中翻涌沉沦,她的身体渐渐被水面淹没,她深陷泥泞中,迫切的想要求生。


    她想要温暖坚硬的胸膛,能把她整个人紧紧环绕的臂膀,想要被撕扯侵占,各种让她都难以启齿的欲念在奔腾,她润湿的指尖将陆承明的袖口攥的发皱。


    她想要,任何一点触碰都可以,就算是之前那般伤到掌心般的痛也可以,大概能解一解她骨头里的痒。


    陆承明却停了。


    他和李千姿拉开了距离,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千姿失神。


    他是个天生的恶者,喜欢将别人玩弄在指尖上,李千姿不想要,他要欺过来,李千姿想要,他反倒要拉开距离,撑着手臂,居高临下的欣赏。


    月色之下,寂静的角落里,暧昧的空气在搅动,房梁上的猎人胜券在握,船舱内的猎人却一无所获。


    西江候世子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个遍,都没找到那位娇滴滴的千三姑娘,在找到被推开的窗户的时候,西江候世子遍布精.虫的脑子终于被冷风吹得冷静下来了。


    西江候世子烦躁的一拳捶在了窗户上。


    那千家三姑娘该不会跳船了吧?


    他低头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暗沉沉的水面,护城河水深,足有十几米,他用的毒厉害,内力不够深厚的男子都压不住,更何况是个姑娘?她要是落水,十有八九要因为浑身酸软无力回岸而被淹死。


    一个小庶女,死便死了,但是得罪了千右相却十分麻烦,他父亲在西蛮镇守,没办法给他支持,他才回京城不过两日,便闯下此等祸事,难免被母亲斥责,也可能会挡住他大好官途。


    他已弱冠,来京都便是想来寻个官职,日后方便做事,万一此事闹大,圣上给了他个不称心的官职,岂不是因小失大!


    西江候世子再顾不上那点淫.欲了,他反身出船舱,召集船上四耶律的私兵,下河去捞人。


    船上的私兵“噗通”“噗通”跳入河,溅起一朵朵水花,船舱的房梁之上,李千姿如同被剥了壳的荔枝,被陆承明肆意品尝。


    他从没碰过女人,所以他有无限的好奇心与旺盛的探索欲,在这逼仄的房梁间,在这陌生的船舱,在这无人知晓的良夜里,他摁住羔羊的脖颈□□吞食,盘中餐,掌中物,无处可逃,唯有讨好他,方能得些宽待。


    夜很长。


    半个时辰后,千桃带着放了很多河灯许愿的长乐郡主回到船舱上,她们二人远远便瞧见西江候世子在岸边抱胸站着,而在河面上全都飘着西江候府的私兵,不断有私兵上浮、下潜,像是在搜寻什么的模样。


    隔着老远,西江候世子冷冷的扫了一眼千桃。


    千桃看着西江候世子脸上不满的表情,心中便是一紧。


    再一看这满江漂浮着的人,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思索间,已与长乐郡主一起走到了船边,长乐郡主脑子不大好用,比李千姿还蠢些,直愣愣的问:“哥哥,你这是干什么呢?”


    “哥哥有个玉扳指掉河里了。”西江候世子道:“让他们找找,你先回去歇着。”


    长乐郡主未曾多想,应了一声便回二楼船舱去了,她去放了一会儿花灯,委实累坏了,腰间的肉都被绸缎勒的发疼,迫切的想解下来,倒在床上歇一会儿。


    她回至二楼时,隐约听见里面有猫儿一般啜泣的动静,但眼眸一扫,又没瞧见什么人影,便只当自己听错了,继续往里面走,挑了间船舱便休息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经过的那间船舱的房梁上,李千姿的泪将陆承明的胸膛都打湿了。


    “好了。”陆承明觉得他从未这样餍足过,连语气都放软了三分,他抚着李千姿那头柔顺如绸缎般、在月色下泛着泠光的头发,竟带着几分诱哄般的意味,道:“不是很喜欢么,还哭什么?”


    李千姿说不出话,她一直在发抖。


    自她有了理智之后,她就一直在颤,满脑子都是她完了,她失贞了,被千家人知道她就死定了。


    而夺了她贞洁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靠着身后的房梁柱子,把玩着她的发丝,与她道:“你怕被人知道么?放心,下面的西江候世子比你更害怕,你一会儿只管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便可。”


    “你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管他们如何试探,你只说自己睡着了,他们就会比你更摸不准,甚至还会替你把你的谎给全了,因为,他们会比你还怕事情暴露。”


    “千三姑娘,听懂了吗?”


    头顶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落下,在与她说话时,还替她归拢好了衣裳与发鬓,他的手在摩擦过她的手指的时候顿了一下,继而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只轻轻地捏了捏,然后便松开了。


    李千姿奇迹一般的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已经满意了,便宽宏大量的放过了她的手。


    船舱外,西江候世子与千桃陷入了一场短暂的小争吵中。


    “是你说她性子柔顺,很好摆弄的。”西江候世子语气难掩暴躁:“现在该如何收场?”


    千桃冷笑一声,清雅的脸上满是嘲弄:“世子殿下,一个中了毒的小小女子你都搞不定,现在要来问罪我吗?我已将所有都为你打点好了,就差替你把人扒光了,你还想我如何?”


    西江候世子与千桃两人早就是旧识,两人对彼此的德行都十分了解,西江候世子贪财好色,爱欺压贱民,千桃心思深下手狠,爱算计人,他们二人平时都不爱碰见,遇到事了便来互相许诺好处、搭彼此一把,今日李千姿之事,也是千桃一手促成的。


    千桃虽是国子监的学子,但是她早些年去龙骧书院参加诗社比赛的时候,便对耶律长渊一见钟情,她远比李千姿更早认识耶律长渊,但偏偏,耶律长渊这样风骨料峭,浮白载笔的一个人,却因为那点恩情而被李千姿赖上,实属暴殄天物。


    千桃深知耶律长渊的才华不会止步于东宫属臣,耶律长渊之才学,只要假以时日,便会飞黄腾达。


    她要将耶律长渊收于裙下,所以才会对李千姿百般设计,先是带李千姿去马球场,让李千姿故意出现在人前,引起耶律长渊的反感——耶律长渊克己复礼,最厌的便是女子没有分寸的纠缠与失礼的举动,李千姿于众目睽睽之下唤他出去,他必定会心生不满,后又带李千姿出行,毁李千姿清白,到时只需要她稍微运作一下,李千姿便会堕入深渊,永世不可翻身,耶律长渊自然会是她的。


    可是她没想到,事情居然卡在了最顺利的一环上。


    西江候世子当真是个废物东西,烂泥糊不上墙,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千桃嫌恶的扫了西江候世子一眼,道:“既然如此,便叫她死在河底吧,反正被带回去了,她的姿态也会暴露你我下药之事,死了也算干净。”


    虽说麻烦了些,但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西江候世子拧眉道:“好歹毒的心,那可是你妹妹。”


    千桃嗤笑,没回话,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假仁假义什么?


    两人说话间,船已靠岸,千府的大管家与千夫人的贴身嬷嬷便站在岸边上等千桃与李千姿,因着她们两个玩儿的时间太晚了,所以千夫人派人来接了。


    见到他们两人,千府大管家与千夫人的贴身嬷嬷便行礼道:“见过大姑娘,见过西江候世子。”


    千桃和西江候世子对视了一眼,千桃从脸上挤出了一丝慌乱,西江候世子则准备开口讲话,而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二人身后响起,千桃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娇软声音:“姐姐。”


    千桃头皮炸起,猛地回过头来,便看见李千姿穿着那身浅粉色的抹胸襦裙,雪色纱织飞机袖长衫懒懒的裹在肩膀上,珍珠履和珠光丝袜在月色下晕着浅浅的泠光,正站在船舱二楼的台阶上,如往常一般乖巧的望着她,一脸歉意的道:“是李千姿憩了太长时间,叫姐姐久等了。”


    千桃的脸上发僵,这比她原先预想过的所有结果都要坏,他们使尽了各种手段,凶相毕露,李千姿却一点都没伤到,还娇娇俏俏的站在这里。


    她挤不出一丝笑来,只拧着脖子去看一旁的西江候世子,用眼神询问西江候世子,为什么这个本该在河里变成一具沉尸的人,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和她讲话?


    西江候世子比她还震惊!她今日,还得去买避孕的药丸。


    他当时可是搜过整间屋子的,确定没看见李千姿,才以为李千姿跳河了,谁料这人居然没跳!且看起来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还一直藏在他船上,藏到千府的大管家过来才下船!


    这人他妈的藏哪儿了啊?大奉,顺德二十八年,七月夏。


    马球场上,龙骧书院的学子们与国子监的学子们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马球赛,红蓝两方厮杀激烈,衣带飘飞马蹄重叠,马球杆相互碰撞时都摩擦出了火星。


    李千姿与她姐姐坐在国子监的凉亭内,四耶律桌上摆着冰盆与糕点,耶律遭的女学子都在为国子监摇旗助威,李千姿便不敢为龙骧书院助威,只端着杯盏,在马球场上小心翼翼的在龙翔学子中找寻耶律长渊。


    她找寻时,也有不少姑娘在打量她。


    “她便是李千姿?龙骧书院耶律才子的未婚妻。”


    “是呢,千桃的亲妹妹,否则怎么进得来国子监的比赛场?”


    “生的真美。”


    细碎的讨论声钻入耳朵,李千姿充耳不闻,只往下找耶律长渊。


    她已半个月没瞧见耶律长渊了,心中甚是思念。


    恰在此时,球场上不知是那个倒霉鬼的头被人一杆轮到,“砰”的一声响后直接栽倒下马,引来马球场凉亭处围观比赛的女学子们一阵尖叫。


    “阿姿,耶律公子似是被人打下马了。”


    凉亭前方栏杆处,李千姿听见她姐姐拧眉道:“头都被打破了。”


    李千姿手中的茶便饮不下去了,急急地走到凉亭栏杆前极目远眺,她越瞧不见越着急,手中的手帕都被她拧的发皱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哭腔:“阿姐,我瞧不见。”


    远处马球场人与人、马与马都挤在了一起,衣袖发鬓间,被打的那个早被重重人影压住了。


    千桃不动声色的扫了李千姿一眼。


    今日为了见耶律长渊,她这庶妹特意换了最好看的衣裳来,浅粉色的抹胸襦裙,外罩雪色纱织飞机袖长衫,穿着珍珠履,足腕上裹的是南方最时兴的珠光丝袜,美人牛乳般的肤色在阳光下闪着蜜色的泠光,发鬓挽成云鸢鬓,更添三分静美,一双杏核眼里含着泪,一眼能望酥男人的骨头。


    美则美矣,但太过媚软娇嫩,并非是耶律长渊所喜爱的。


    耶律长渊君子端方,浮白载笔,欣赏的女子自当也是清冷出尘的贵女,若非是被李千姿的母亲以恩情束缚,又怎会——


    千桃正了正肩骨姿态,声线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诱引般道:“阿姐瞧见了,是国子监的人打的,你瞧见最前面那个人了吗?他杆上尚有血迹呢。”


    李千姿的目光果然跟过去,正瞧见一个男子打马带球而回。


    他穿着国子监学子的学子骑马袍,露出来一张锋芒毕露的脸来,丹凤眼微微挑起,浓眉鼻挺,下颌线利落冷冽,生的是俊朗,但浑身透着一股不把人当人的桀骜,瞧人时都是由上至下睨着,脸上写满了张狂恣意,伤了人也不下马,反而嗤笑般提了提唇角。


    其他龙骧书院的学子都从马上下来,急躁的往那被打倒在地的龙骧书院学子的方向跑过去,而那人却姿态闲适,单手控着马缰逆着奔跑而来的人群,挥起球杆,向龙骧书院的球门“砰”的一杆打了进去。


    将人打下马后,不管伤患,竟还打球入门,何其嚣张!


    李千姿急的直跺脚,伸手指着他:“阿姐,阿姐!那是谁?”


    国子监只收家中嫡女,李千姿是庶女,未曾去读过,也不知那人是谁,只好揪着姐姐的袖口问。


    “他是谁不重要。”千桃只道:“重要的是,耶律公子恐怕伤得不轻,你且快去瞧一瞧吧。”


    李千姿脸上的焦躁便僵硬了些,只垂下眼眸,声线难掩落寞:“耶律公子道,人言可畏,不允我去私下寻他。”


    “耶律公子都被伤了,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千桃便关切道:“你是他未婚妻,他受了伤,自是最想见你的,别担心,我唤丫鬟带你去。”


    说话间,千桃便点来一个丫鬟,带着李千姿往凉亭外走。


    李千姿一颗心一直挂在耶律长渊的身上,三言两语便被姐姐说动了,跟着丫鬟便下了凉亭,去了马球场附近的客栈里。


    因着今日国子监与龙骧书院比马球,所以整个马球场都被包下来了,马球场附近两家客栈,一家客栈给龙骧书院的学子休息,一家书院给国子监的学子休息,来往的学子都穿着学子骑马袍,李千姿一身精雕细琢的衣裙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行至龙骧书院客栈后门处,丫鬟便去与龙骧书院的人交涉,她在客栈门口等待,越等越不安,生怕耶律长渊受伤,眼底里又晃上了泪。


    客栈门口有种几颗松柏,松柏枝叶繁茂,又绿的厚重,将刺目的阳光都挡住,树下站了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削葱般的指尖抓着团扇,像是朵根茎嫩绿,花瓣粉娇的紫罗兰,在盛夏中娇娇俏俏的立着。


    陆承明刚下场,打马走过时,便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


    他生来瞧见得美人数不胜数,也不觉得李千姿如何出众,反倒有些厌烦她含着眼泪哭哭啼啼的模样,而当李千姿一眼瞧见了他,立刻叱道:“你,站住!”


    陆承明骤然勒马,居高临下的睨她。


    他未曾被人指过,竟有两分新奇。


    他人高,马也大,往李千姿前面一站,几乎挡住了李千姿天地间的所有视线,眼前便只剩下这么个人了,先前离得远没瞧出来,现下离近了,她便能看到这人又高又壮,血气充盈,应当是个武者。


    寻常人若是瞧见他腰间的佩玉,骑着的马,便能猜出他身份定然不简单,但李千姿猜不出来,她年岁轻,目光浅,还不会看人的配饰猜身份,只知道这人打伤了耶律长渊,当场怒从心头起,指着他带血的马球杆,喊道:“你,你——蛮横无礼!你砸伤了我的未婚夫,为何不下来道歉!”


    小姑娘凶人的时候眼眶里还带着泪呢,话讲到一半,自己先哽咽两句,一点气势也没有,活像是个小奶猫,张牙舞爪,但跳起来都抓不到他的靴子。


    陆承明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看了两眼,轻嗤了一声,道:“你未婚夫先违规绊我的马,你怎的不提?”


    “马场上自有规则,他违规,他自会受罚,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就凭我是规则。”


    说话间,那人以那带血的马球杆向前一挑,直接将李千姿手中的团扇打落在地,放言道:“下次再指我,便要抽废你的手指了。”


    团扇落地,李千姿惊了一瞬,再一抬头,那人已经骑马走了。


    李千姿气得直跺脚,眼泪顺着眼睫便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恨恨的搅手帕。


    这什么狗东西!


    又过了片刻,她抹干眼泪时,便瞧见耶律长渊拧着眉跟在姐姐的丫鬟身后,从龙骧书院所歇息的客栈里面走出来。


    他行走自如,肩背挺直,眉目间凝着几分冷淡,在见到李千姿时,先是拧着眉环顾四耶律,继而走到李千姿身前,压低声音道:“千三姑娘,为何来此寻我?”


    他抬眸间,露出了一张霁月风光的面容,七月间燥热的阳光与呱噪的蝉鸣落到他身上,都成了一阵清风,他像是天山落下来的云鹤,不沾半点油脂气,说话时语气不燥不缓,端如松竹。


    耶律长渊没受伤呀!


    李千姿欣喜的看着他,一张嘴便是一大串的话。


    “我知晓今日你比赛,便求姐姐带我来的,我以为你打马球受伤了,就想来看看你,我——”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旁边有人路过,目光掠过李千姿,惊艳道:“耶律兄,这位是?”


    “家中妹妹。”耶律长渊一开口,声线端正冷淡,隐隐还带着几分疏离。


    李千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只是天真蠢笨、爱哭冲动了些,却并不是没长脑子,她能感受到,耶律长渊并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也并不想让她出现在人前。


    “千三姑娘。”说话间,耶律长渊垂眸看她,没什么波澜的道:“今日被打伤的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同伴,千三姑娘不必再担心了,我尚有同伴要照顾,你先回,日后有机会,我再去寻你。”


    李千姿粉嫩的唇瓣颤了颤,只挤出了一声:“好。”


    她垂下眼睫时,耶律长渊已经离开了。


    李千姿望着他的背影,想,耶律公子大概真的不喜欢她。


    “三姑娘,我们回吧。”丫鬟低声与她道:“我们在这站久了,耶律公子不高兴的,奴婢听耶律公子与那些同窗交谈时,都不愿多谈论您。”


    李千姿心中更酸,点头道:“回吧。”


    她回了凉亭时,姐姐在与国子监的人讲话,没顾得上她,只让她自己坐着,她难受的想哭,心口沉甸甸的疼,待到后半场马球她也不想看了,一刻钟都熬不下去,只转而去求姐姐,让姐姐先遣马车送她回去。


    “好。”千桃的目光掠过她身后的丫鬟,与那丫鬟别有深意的对了两眼后,又纵容的看着李千姿,一副百般疼爱她的模样,与她道:“好妹妹,你且先回去歇着,姐姐与同窗看完剩下两场马球,再回去寻你。”


    李千姿点头。


    她浑浑噩噩的乘着马车归了府。


    蝉鸣呱噪,夏风滚热,李千姿从千家的花园中走过出来,听见千家的几个庶女坐在花阁里,聚在一起咬她的舌根,透过飘着纱绸的窗户,瞧见她来了,还特意拔高嗓门,说给她听。


    “不就是攀上了个状元么?若非是她运气好,哪能轮到她?”


    “人家状元家里可不想要她,嫌她着呢。”


    “耶律状元本也不喜欢她,只为了还她的恩情才娶她,说不准日后要左一个纳妾,又一个侧室呢。”


    “就算跟大小姐去看了国子监比赛又怎么样?该轮不上她的,还是轮不上!”


    若是平日里,李千姿听见这些话,会气愤的与她们互相瞪眼睛、吵架,或者挑一个好打的,撕烂她的嘴,但她今日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眼眶一红,继而垂着杏核眼,忍着委屈,缓缓地踏回了她的院门。


    千家姨娘多,子女多,院子便也多,很多姨娘都是两三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她姨娘生了一个弟弟,才能独自拥有一个院子,名唤闻弦院。


    她才回来,便瞧见自家姨娘满脸喜意的迎上来问她:“可瞧见耶律长渊了?他马球打得如何?还有,今日晚间,咱们家要来贵客,你——”


    “姨娘。”李千姿崩了一路的眼泪顺着脸蛋便往下掉:“耶律长渊不喜欢我,我不想嫁他了,你去与他娘说,我们退亲吧。”


    耶律姨娘满脸笑意骤然僵住,继而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耶律长渊可是圣上钦点的才子!他可入太子东宫为东宫属臣,日后前途无量,你与他退亲,你还能嫁比他更好的吗?若非是我借着同族的名义,又曾救过他母子的命,这般好姻缘能轮到你!”


    耶律姨娘越说越来火,还抽出了鸡毛掸子:“我打死你算了。”


    “便是轮不到我,我才不想要!”李千姿又哭:“你打吧,打死我算了,今日我去寻耶律长渊,他对外人都不肯认我的身份,只唤我为妹妹,他不喜我,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哭哭哭!日日就只知道哭!你若能有你嫡姐半分,耶律长渊不想认也得认你!”


    闻弦院内争吵不断,李千姿到底还是拗不过自家姨娘,被姨娘抽了几下,便回了厢房自己哭去了,姨娘还站在厢房外喊:“你懂什么!你嫁过去了便知道了,这是门顶好的婚事,顶天好了!日后有你的福气享!”


    李千姿一个人趴在金丝软床上哭。


    耶律长渊与她的姨娘是同族的亲戚,耶律长渊父亲早亡,母亲病重,是耶律姨娘一直看在与他父母有旧的份上接济他,让他母亲治病,供耶律长渊读书。


    前些日子,圣上微服私访去了龙骧书院,与耶律长渊对答后,对耶律长渊的才学大赞,特点了他一介白衣,可不科考,直接入东宫为太子属臣,但耶律长渊坚持要科考,说十年寒窗苦,要凭自己本事拿状元,说的圣上龙颜大悦,答应他,无论他能不能当状元,都允他进东宫。


    此事一出,她娘便欣喜若狂的以昔日恩情,要挟耶律长渊与她订婚,昔日恩情重如山,耶律长渊不愿意也得认,否则就是无情不孝。


    婚事父母做主,她不愿意也没法子,只是哭啼间伸手擦眼泪,发觉掌心不知何时落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应是那个骑马的人抽的,顿时更难过了,抱着枕头哭的越发大声,厢房外的小丫鬟都听的叹气。


    她们家姑娘哪里都好,就是太爱哭了,像是雨后枝头上挂着的花儿,稍微碰一下,便要娇滴滴的落下来几滴露。


    等她哭够了,长姐也回来了。


    她的长姐,千府嫡长女,千桃,生来聪慧,自小便由父亲亲自教导——他们的父亲是当朝右相,父亲对一对嫡子嫡女都分外宠爱,亲手教导他们读书学习,还准备送他们入朝为官。


    大奉前些年便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只不过,朝堂之上,女子总比男子难一些,但有千右相为靠,千桃难也不会难到哪里去的。


    至于其他的庶子庶女,都筛选过一遍读书的资质,资质好的便培养些许,且看他们自己本事,资质一般便丢去自生自灭,女子拿来婚配,男子随意扔个官衔、丢去管一片地方,便算安置了。


    李千姿实在是不聪明,那些书本怎么啃都啃不明白,她的资质都长在脸上了,便早早被送去习技艺,待价而沽。


    因此,千府的孩子们自小就都养成了势力攀比的性子,还有几分市侩,面上藏的好,一回了府内,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便不演了,互相踩低捧高,日日争执,吵急了跳起来抽两个耳光都是常事,越是位卑,越不把自己和对方当人看。


    待到晚间,千桃便来闻弦院寻了李千姿。


    千桃以往从不跟这些庶女玩儿,她只与国子监的那些嫡女嫡子们出去打马球,吃茶、参诗社,或者偶尔给一些聪慧的庶女们指派些活儿,让她们跑腿,但不知为何,近日突然常来寻李千姿玩儿,还待李千姿十分好,李千姿受宠若惊的接着。


    耶律姨娘曾与她推测过,应是因为她与耶律长渊结了亲,千桃想拉拢耶律长渊,才会与她交好。


    姐姐来了,她难过也得起来招待,擦了擦哭红的眼眶,爬起身来便要给姐姐行礼。


    千桃只拉着她的手,道:“你我之间亲姐妹,讲究这些做什么?今日西江候世子与西江候郡主来京中了,我们约了今晚去夜游花河,我领你去见见人,西江候才从西蛮那边被调遣回来,西江候郡主没什么朋友,若能做她闺中密友,日后自有好处。”


    李千姿自当知道结交贵女的好处,单说今日这马球赛,若不是她姐姐带她,她的身份便进不去。


    可她又实在是脸皮薄,嘴笨,没有那个能捧着人、哄人开心的巧嘴和本事,偏偏还有点记仇,旁人待她不好,她会还手,还不了手就憋屈的好一段时间都忘不掉,所以不大爱往贵人边上凑,凑上去了,也不见得能惹人家喜欢。


    但姐姐亲自来拉她,她也得承姐姐的情,便低头道:“多谢姐姐。”


    姐姐对她太好了,她得知恩才行。


    千桃盯着李千姿低头时那艳丽的眉眼,轻轻地勾了勾唇。


    好妹妹,真听话,也真笨啊。


    今夜之后,李千姿便再也不可能嫁给耶律长渊了。


    而这时,站在岸上的嬷嬷开口催促道:“大小姐,三小姐,该回了,夫人已等你们很久了。”


    千桃堪堪回过神来,脸上便荡起了一丝笑意,眉眼弯弯的与李千姿道:“没事,姐姐也刚放花灯回来,走吧,早些回府,否则母亲该生气了。”


    李千姿便从台阶上下来,一脸乖巧的站在千桃身后,她们二人与西江候世子行礼,三人互相拜别,脸上都是带着笑的,只是心中心思各异,都在敲着一把算盘。


    回府的路上,她们姐妹二人随着嬷嬷一起乘坐马车,因着有嬷嬷在,千桃就算有千般心思也得藏着,不敢多问,李千姿也是心乱如麻,她从头至尾一直在强装镇定,现在手心都是冷汗,心口都发紧。


    倒是一旁的嬷嬷,盯着千桃看了几瞬,问道:“三姑娘身上为何有些浮土?”


    李千姿还尚未说话,一旁的千桃赶忙道:“是与西江候郡主一起放花灯的时候蹭的,我们乘坐的船有些摇晃,是我思虑不耶律,嬷嬷莫要怪罪。”


    李千姿垂着眸,没有讲话,只是在脑海中闪过了那人说的话。


    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她只是觉得,那人居然还说的这么准。


    千桃比她还害怕今晚的事情暴露,在她被人怀疑的时候,还会主动为她圆谎,因为在千桃眼中,她是受害者,千桃是加害人,如果这件事暴露,千桃会被罚,她只会得到千家的安慰。


    她甚至可以借此来威逼千桃——这是那人教她的原话,她要学会利用这些事情来反击。


    只是她不敢,因为她也有秘密,千桃和西江候世子没有夺走她的贞洁,但她的贞洁现在也不在了,她心里虚,就算手握筹码,也不敢登台对赌。


    所以她只是抬眸,强作镇定的与千桃对了一眼视线,然后二人同时挪开目光,没有再看向对方。


    直到她们回到千家,都没有再看向彼此一眼。


    她们二人回了千府后,先去了千夫人的院子里请罪,千夫人让她们在外面跪了一刻钟,又罚她们二人各抄一遍金刚经,三日后交上来,便让她们都回去休息了。


    千桃就住在千夫人的主院里,她不必走,只有李千姿要回到闻弦院去。


    当李千姿离开的时候,千桃就站在回廊下,远远地眺望着李千姿的背影,看着她走过繁花绿木,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


    直到李千姿都不见了,千桃才面无表情的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回廊内的壁灯灯芯“噼啪”的炸了一瞬,她脚尖上的绣花履也被明暗映的晃了一瞬,千桃想,她陷害的事情做的这么明显,李千姿肯定已经知道了,但是李千姿却隐而不发。


    这比李千姿跳出来揭穿、指责她更让她担忧,若是李千姿跳出来大喊大叫,她自然有一百种法子把自己洗脱,但李千姿什么都不干,反而让她惴惴不安。


    咬人的狗都不叫的——她这个三妹,什么时候竟有这般城府了?


    李千姿随着丫鬟回到闻弦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了,头顶只剩下了璀璨的星光与明亮的月光,花园中的姐妹们也都不见了,她被千夫人的丫鬟送回到闻弦院中,耶律姨娘也睡了,只有她的贴身丫鬟还在等着她回来、伺候她沐浴休息。


    她们都以为这是寻常的一日,寻常的出游,没人会怀疑千桃谋害李千姿,就连耶律姨娘都睡得踏踏实实,半点不担忧。


    李千姿沐浴的时候,头一次没用丫鬟伺候,将人都赶出去,自己进了浴桶。


    浴桶里热水荡漾,她坐在桶内的浴凳上,垂眸看着她身上的痕迹。


    深深浅浅的咬痕与吻痕遍布在白皙的肌肤上,就连足腕都被捏出了一圈青紫色的、清晰可见的手印。


    之前在船舱上,她失魂落魄,出了船舱后又要与千桃、西江候世子纠缠,又怕又慌,半点怯不敢露出来,一路上都如同绷紧的琴弦一般,直到此刻,她一个人坐在浴桶内,面对着自己身上青紫的痕迹,眼一红,眼泪便像是夜半急雨,噼里啪啦的往浴桶里掉。


    有今时今日这个下场,她不怨那个人,虽然那个人看起来就很坏,又对她那般,但也间接救了她的命,而且她当时也确实想砸人家脑袋来着,算来算去,顶多算他们互相招惹,她恨不到那个人的头上,她只恨千桃与西江候世子。


    她的嫡姐,不知为何要把她往死路上推。


    李千姿坐在浴桶里,等水都变凉了,才用浴桶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吸着鼻子站起来擦拭身子与头发,拖着发软的腿爬起来,把她的亵裤与肚兜洗了,洗干净后,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放空她自己。


    她惶惶不可入睡,一直盯着天青色的床帐看,满脑子都是接下来怎么办。


    这件事是肯定要瞒下来的,她与那狗东西素不相识,以后根本都见不了面,也不担心他暴露出去,那摆在她面前唯一的问题,便是退婚。


    她已败了身子,自然不能再嫁人,但她败了身子的事不能被人知晓,她又该如何退婚呢?她家这边是绝不可能让她退的,那就只能让耶律长渊主动退婚了。


    可偏偏,耶律长渊还是被她母亲以恩情胁迫的,耶律长渊若是不娶她,便会败坏名声,耶律长渊怕也不会主动退婚。


    李千姿越想越心慌,想到后半夜,才昏昏的睡了过去。


    她这一夜,梦里都是摇晃的房梁,抓皱的衣裳,掐着她足腕的宽大手掌,落在她耳侧餍足的轻笑,以及昏暗之中,那双居高临下,含着深深恶意与作弄意味的眼眸。


    第二日清晨,她是听见外间的丫鬟敲门声才醒来的,她醒来时,身子莫名的发沉,像是灌满了水的水囊,摇晃时都能发出空洞的回响,隐隐有想要被灌满的欲念,骨头发软,在塌上缓了片刻,才起身,先穿上白色雪绸中衣,免得身上的痕迹被发现,再唤丫鬟进来为她梳妆。


    她们做姑娘的,晨起时都要去给主母请安,每每都是十几个女子坐在一起,互相评头论足谈论近日的新鲜事,她万不能叫人瞧出错漏来。


    第 37 章   他后悔要娶顾柔儿了吗?


    清晨,公主府内。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正是良辰时,吴公子已经养好了自己的腿上,照常下地练功。


    他出身寒门,父亲早些年做过小将,传授了他一手硬家功夫,每日寅时必起身练功,一直练到辰时方歇。


    今日辰时,花园之内。


    吴公子挽剑而立,剑光流影中,远远瞥见一道翠色身影。


    来人自玉葳绿蕤之中而出,一张面娇俏灵动,婷婷袅袅十六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正是李千姿,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来吹捧。


    吴公子的剑颤了颤,步伐也乱了,偏李千姿瞧不明白,打老远就开始夸。


    她越夸,吴公子的脸越涨,剑舞的越快。


    而这时候,一旁的林间突然窜出来一个赵灵川,念着一句酸诗入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忆君和梦稀——”


    赵灵川一过来,吴公子的脸色立刻冷下来,转身就走。


    他还记着赵灵川当日讥讽他的事情呢!李府,翠竹居内。


    翠竹居坐落在李府东北角,其内栽满翠竹,长窗大开间,李父坐在主位,洛夫人带着李千姿坐在下首。


    洛夫人回到长安一事,李父一直知晓,算起来,李父也与洛夫人有一点亲缘关系。


    李父的已故正妻是洛夫人的小姑子——这关系是曲折了点,但是长安就这样,高门大户之间的男女互相娶嫁,难免沾亲带故,有时候辈分都不知道怎么排。


    他却不曾想,洛夫人竟然能带着李千姿在今日登门拜访。


    李父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洛夫人这是来替李千姿做脸面,来为李千姿求情来了。


    毕竟李千姿是李府的嫡长女,离开了李家,她什么都不是,迟早还是要回来的,看看,这不就请了长辈过来说情了吗?


    故而李父姿态拿捏的很高,见了洛夫人后,端坐在高台上,抿茶不言。


    倒是一旁的洛夫人先开了口,语调平和道:“听闻李大人要为你那养女办及笄宴?”


    李父眉目冷沉,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刺儿:“本官为本官的女儿办及笄宴,有何不可?”


    他像是没看见李千姿一样,故意在李千姿的面前称呼李娇莺为女儿。


    说话间,李父又抬眼去看李千姿——这个女儿他太了解了,生来就是个矫情的性子,一定会吵闹起来。


    但李千姿没有。夜色之下,长安城一处坊市老宅书房中,灯火通明。


    此处是北定王在长安之中临时挖出来的落脚点——他此次回长安,明面上与郡守同行,但背地里却甩下郡守,先行进长安。


    这一趟来,一是为了赵灵川,二,则是为了看一看长安的局势,三,是为了当初一件案子。


    这件案子,与赵灵川的父亲有关。


    早些年,耶律青野是西蛮与北江之处的混血种,他的父亲在攻占时侵占了他的母亲,生下他后,母亲带他到三岁,病重而亡,父亲则早已死了,只给他留了一个耶律的姓氏。


    他的出身在两国都不受待见,一直颠沛流离,幼时遇到赵灵川的父亲,见他可怜,授他武艺,教他为将,他深感其恩,将其奉为长兄。


    长兄早些年也是一名北江小将,他自然也跟着入了军,跟长兄征战,但后来,长兄与嫂子都死在了一场刺杀里。


    这一场刺杀来自长安的政斗,不知是谁下了手,耶律青野只找到了两具尸首,而那孩子被藏在衣柜间,睡得正熟。


    没人知道他找到长兄嫂子的尸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次,却又不能死。


    他得活着。永安有点生气了,她气鼓鼓的回声喊,一声比一声高,道:“本宫玩男人怎么了?本宫就爱玩男人,本宫就要玩,本宫就要玩!”


    “你凭什么凶本宫?你每次跟你那个养妹吵架,我不都帮着你吗?你去追慕齐山玉,本宫还去给你跑腿,本宫可是堂堂长公主!长公主给你跑腿,你居然还凶本宫!”


    李千姿本是满腔恼怒的,但想起来上辈子永安对她的好,李千姿又渐渐软了点脾气。


    算了,不抽她了。


    谁又能知道日后会因为今日而生出什么样的乱子呢?


    她也不当这般凶永安,毕竟,眼下的永安,只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长公主。


    “你——”李千姿见她置了气,便知道这三人她是不能强行讨来了。


    对付永安,还得用哄,而哄陈永安,是李千姿干了大半辈子的事儿,她信手拈来。


    一句话,让长公主为她跑断腿。


    只见李千姿摆了摆手,道:“你过来,我告知


    你一件事。”


    永安还生气呢,也不肯过去,只扭着脸假装自己没听见,但耳朵却竖起来了,像是小动物一样灵巧的抖啊抖。


    然后,她就听见她那至交好友道:“我不喜欢齐山玉了。”


    永安震惊的回过头,也忘了生气了,瞪大了一双狐眼,问道:“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为什么?”


    永安以前就特别讨厌齐山玉,因为李千姿每次碰见齐山玉都会变成另一幅模样,好像没有男人不能活一样,偏偏齐山玉还不喜欢李千姿,总是摆出来一张冷冰冰的脸训斥李千姿,她气的半死,李千姿就会说:“齐山玉是为我好,他有时候对我也很好的。”


    所以永安看见齐山玉就烦,结果现在李千姿突然说她不喜欢齐山玉了!


    “真的,我想明白了,齐山玉冷冰冰的,看着就惹人讨厌,还总偏向我那养妹——不如将婚事让给他算了。”


    反正上辈子最后,齐山玉也跟她的养妹好上了。


    李千姿颔首,毫不留情的将齐山玉丢掉了,后跟永安道:“我也决定像你一样养外室,你将这三个人给了我,可好?”


    李千姿抬手,点着他们三个人道:“你先在公主府内将这三个人替我养下,日后我用来消遣。”


    永安立刻点头。


    跟永安说什么“三从四德”永安不屑一顾,但要跟永安说“给我养个男人”永安字字谨记。


    “你放心!”永安拍着胸脯,道:“三个都给你,本宫寻三个院子,你挨个儿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什么叫区区三个!”


    顿了顿,她后又道:“你真不喜欢齐山玉了吗?”


    李千姿摆了摆手,道:“放你院子里就行,我日日去看”,随后,李千姿又想起了什么,狐疑的看向永安,道:“这三个男人——你不会偷偷碰吧?”


    “你把我陈永安当什么人啦!”跪坐在榻间的长公主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那些言官指着她鼻子骂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生气过,只见她站起身来,大声指天发誓:“女人如手足,男人如衣服,本宫不会碰好姐妹的男人一根手指头的!”


    李千姿放心了,但又不是特别放心,此事事关重大,她得亲自过手。


    沉思片刻后,李千姿道:“现在给我解药,并将这三个男人带走,我亲自照看。”


    永安更生气了。


    “你不信任本宫!”她又鼓着脸蛋一甩手,道:“你安排吧,本宫不跟你去了。”


    李千姿便自己安排,她先带了长公主府的几个人将三个男人分别安置在三个相邻的附近院子里,后又从控鹤监里讨了解药,挨个儿给这三个男人喂下。


    因为长公主的喜好越来越不做人,所以控鹤监的药效也越来越生猛,这群人用了解药之后,会迷迷瞪瞪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心智如同幼童一般,直到半个月之后才会恢复。


    且,这三个人都是直接掳来的,他们姓甚名谁,李千姿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从哪里送回去。


    既然如此,这三个人只能先且养下。


    李千姿挨个给他们安排。


    为了避免自己也被刺杀,他假做什么都不知道,只一门心思的养着赵灵川,直到他渐渐有了权势,才开始查当年的事。


    但查了多年,直到今年才有眉目。


    他假借赵灵川之故,扯了一层虎皮回到长安,这样,日后就算是有人发觉耶律青野突然回长安,也只会把问题想到赵灵川头上,被长公主之流混淆,而不会想到当初的旧案。


    夜色之下,耶律青野的面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无名小子,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出长兄死亡的真相。


    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禀报。


    耶律青野敛下心神,道:“进。”


    门外的亲兵抱着一沓子卷宗行进来,道:“启禀王爷,与李姑娘有关的平生都在此处。”


    外人皆知,北定王的根基在北江,但这些年来,耶律青野为了调查长兄死亡真相,一直背地里往长安放细作,放了多年,高者立于朝堂为官,低者投入高门为奴,渐渐也在朝堂间、高门内、烟花巷里钩织出了一个探听消息的罗网,得知些高门秘密并不是难事。


    耶律青野用手骨敲了敲桌面,亲兵放下后,耶律青野随手翻开。


    他至今不曾见过李千姿,但他不觉得一个女人有多难办,再难办,能比他的案子难办?能比满江的敌人难办?


    一个豢养男宠的女人,面团捏出来的东西,柔弱不堪,再掺杂些欲望,虚荣,与不切实际的幻想,拼凑出一个人形来,外面看着光鲜亮丽,但里面不过是一捧白面而已。


    一推就倒。


    耶律青野随意扫过手中卷宗,李千姿生平都在此。


    李千姿,年十六,李家嫡女,父为当朝右相,母为华阳郡主,自小与长公主交好,本有一未婚夫,但是随着府中养妹到来后,李千姿渐渐与家人反目,不仅与未婚夫闹退婚,还去了长公主府居住。


    也就是这些时日里,她从长公主的手里接过了三个外室。


    一个姓吴,一个姓李,一个是他的养子。


    耶律青野顺手翻过齐山玉的卷宗。


    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罢了。


    “去给世子送几首诗。”耶律青野吩咐道。


    照着齐山玉的模样刻出来一个赵灵川,够用了。


    亲兵应声而下。


    老子帮儿子追女人的大戏,在永昌六年的夏夜里,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而戏文的主角李千姿——还在努力的吹捧吴公子。


    他那女儿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像是没听见似得。


    李父微微拧眉,而正是此时,一旁的洛夫人开口道:“当然不可。”


    “哦?”李父的目光又落到洛夫人身上,面色微冷道:“有何不可?洛夫人竟然要来指点我府内家事、为一个不孝女来出头了吗?”


    说到此处,李父猛地站起身来,语调难掩愤怒,大声道:“李千姿,我到底有何对不住你?我养大了你!我给你锦衣玉食!你是丞相府的千金!你过去到底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清楚吗?今日你竟然叫一个外人来质问于我?你心中可有孝道?我告诉你,李娇莺的及笄宴,我必是要办的!你不肯给你妹妹认错,那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李千姿依旧面无


    表情的坐着。


    洛夫人却是缓缓站起身来,道:“李大人这般说,倒是千姿的错了。”


    “不是她的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我这个当爹的照顾她,生养她,竟然有错?”李大人更是诧异,似是想不出洛夫人的话为何这般说。


    “李大人没错吗?”洛夫人讥诮道:“当初李大人答应过华阳,不会再与过去的女人和孩子有牵扯,但是华阳去世之后,却将这李娇莺以养女之名接回来,百般疼爱偏袒,甚至还委屈李千姿——这桩事儿,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当洛夫人的话落下的时候,李大人的面色骤然变幻。


    他的所有愤怒都僵在了脸上,一时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真的以为没人知道。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华阳发现了他早有妻女,他跪地恳求,华阳才没有和离,只要他将人处置了就好,他以为这是夫妻迷事,后来华阳死了,他就以为这件事无人所知了,才敢将自己的骨肉带回来,才敢借着“养女”的名义,无限的偏袒李娇莺。


    却不曾想,这洛夫人竟然知道!


    李父脸色铁青,下意识的看了李千姿一眼:“你胡说八道,你可有证据!”


    “自然有。”洛夫人道:“当初华阳与我写过书信,我自有凭证,若是李大人要反驳,不若拉那位李姑娘去请个蛊医来测一测血脉,自有分辨,若是我冤枉了李大人,我给李大人赔礼。”


    李父面色更青,说不出一句话。


    洛夫人步步紧逼:“李大人,当初你欺瞒华阳,说你不曾成婚,实乃骗婚,华阳去世后,你背弃誓言在先,瞒骗众人、欺辱亲女在后,这档子事儿,若是捅到了御前,不知道多少人要戳您的脊梁骨呢!过些时日便是京中百官大察,御史风闻奏事,言官压迫,您可受得了?”


    思及官途,李大人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咬牙道:“你想做什么?”


    “将心比心,您为您的子孙打算,我也为我的子孙打算,您把您那养女接过来,我不管,但她欺压到了华阳女儿的头上,这不行。”洛夫人微微一笑,道:“千姿岁数大了,到年岁了,这府里也没有亲母照看,日后便安排给我,由我给她寻个好人家婚嫁吧——当初华阳带来的嫁妆,我得给她带走。”


    女子安身立命,最重要的是钱财,其次是夫家,两样都照看好,洛夫人也对得住泉下的华阳了。


    李大人几经踌躇,考量极多。


    首先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对他名声有污,他们文人最重风骨,他不能丢这个脸面,但他也不想舍了李千姿与华阳的嫁妆出去,这原本都是他们李家的,怎么能给外人呢?


    这不行,还是要将这女儿哄回来才好。


    “千姿——当初的事情,父亲没和你说,只是怕你多想,女子婚事极重,怎么能交由外人呢?你且莫要闹了,好生回府来,父亲先给你办及笄宴便是。”


    “还有你齐哥哥,回头你齐哥哥科考回来后,就该与你成婚了。”


    李父的声音缓缓落下,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李千姿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父亲熟悉的脸,却觉得这个人她其实完全没认识过,她真切的信任过他,却也在他的偏心和丑陋的真相中渐渐消磨了对父亲的崇拜,现在再听见父亲的声音,只觉得发冷。


    他早有正妻,骗了她的母亲,他外有女儿,又骗了她,他亏待了她们母女,她也没办法再与她相认。


    日后,她也绝不会再回李府。


    “我不会留下,也不会嫁给齐山玉。”她说:“李娇莺才是你真正的女儿,她才是该嫁给齐山玉的人。”


    她的声量那样轻,隐隐带着几分轻轻地哽咽,在夏日的烈阳之中落下来,突然间让李父想到了小时候的李千姿,那样小的一团,扑到他怀里哈哈乐。


    可是一转眼,明月已如烟。


    李千姿顿时急了,转头回了赵灵川一句:“回你的玉兰院去。”


    赵灵川目瞪口呆,悲痛而回。这一辆路边的马车瞧着并不稀奇,车轮上滚着烟尘,车顶上有风吹日晒、湿了又干的润痕,车身只以普通的木与铁建造,其外看不出任何金玉装饰,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自北江而来,风尘仆仆,直奔长安。


    马车里,正坐着刚从北江而回的北定王。


    科考期间,善学坊间内车马堵塞,所有人都在贡院门口等待,坊间外其他地方反而没多少人,也没有人瞧见这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从后门被迎进了国子监。


    耶律青野这一次是偷偷回长安,藩王无召而回形同谋反,故而耶律青野面上戴了面具遮掩,一切低调而行。


    他来国子监是来找人的——国子监祭酒,郭子达。


    当初他大兄被长安之人害死,他兜兜转转,将线索落到了郭子达的身上,今日,他特来寻一寻这一位郭大人,来替那两把骨头,问一问过去的缘由。


    但他找的人现下正忙,国子监与礼部之人共同筹备科考一事,暂时顾不上他,他突然前来拜访,郭祭酒掂量不出他的轻重,不敢怠慢,也不敢放到外面去被人瞧见,只得匆匆将他安排在了国子监的学儒后殿内等待。


    素日里,学儒殿四周有人看守,但郭子达要在此见耶律青野,故而将此处之人都被遣散,今日这殿中,只有他一个人。


    学儒殿地处国子监东南角,勾檐琉璃瓦,做尖顶的方型殿,此殿外圆内方,四周以园池环绕,四座石桥相通,构成“辟雍泮水”之姿态,以喻天圆地方,教化之意,殿内分前殿后殿,前殿摆着宽大香台,台上供奉一偌大石像,是先朝大儒的雕像。


    后殿内为窿彩绘天花,内设龙椅,长阶、龙屏等皇家之物,地上铺着长长的红毯,用来供皇帝“临雍”讲学之用,早些年,先帝常来此处,但随着永昌帝登基之后,此处便渐渐荒废,长窗具掩,厚实的窗绸遮挡了外面的阳光,使殿内一片昏暗,其内只有一根烛火高立。


    龙椅静默的放在深而又深的宫殿之中,被蒙上了一层阴翳,看上去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口。


    耶律青野静静地看着这龙椅,像是在透过这龙椅,看着混杂的朝堂。


    直到半晌之后,门外快步行进来一个身穿官袍、步履匆忙、神色慌张的大人,正是祭酒郭子达。


    郭子达真不知道北定王为何而来寻他,他本来忙着科考的事儿忙的脚打后脑勺呢,突然听说北定王前来拜访,还是兜兜转转私下而来,他后背都跟着冒汗了。


    他什么时候得罪过北定王呢?


    对方进入后殿之中,一抬头,就看见一道挺拔身影背对他而立,正静默的站在此处,无声的与这昏暗的后殿融为一体。


    “王爷——”郭子达面色一紧,匆忙跪下行礼:“王爷不告而归长安,是大罪啊!”


    那背对着他的北定王缓缓回过身来,向郭子达慢慢逼近,语气平静道:“本王有一旧事,想问一问郭大人——十六年前的北江,郭大人曾派人去刺杀过一对夫妻,本王想来替他们问一问缘由。”


    郭子达震惊抬头。


    后殿内的蜡烛忽明忽暗的亮着,映着北定王那张阴冷锋戾的面,他慢慢逼近,暗红色的薄唇一勾,说出来的话像是恶鬼的呓语。


    当年的旧事浮上心头,郭子达还不曾想到理由开脱,就见鬼影一闪,北定王已经掐着他的喉咙将他提起来了。


    他呜咽着挣扎,只看见北定王那张面上浮起了一丝期待的笑意,他那双眼定定地看着郭子达,语气堪称温和。


    “不必急着回答。”北定王手掌渐渐缩紧,看着郭子达涨的青紫的面,一字一顿道:“本王有的是时间问你。”


    偏殿阴冷避光,被提起来的郭子达的喉咙里冒出祈求的嗡鸣,他的记忆突然回到很久很久之前,那是在北江做官的岁月。


    那时候,郭子达不是国子监祭酒,而是户部的一个小侍郎。


    户部有人贪了军资,给北江的一批武器滥竽充数,导致北江打了一场败仗,北江军为此背责,拿到烂武器的那一批人都死在了战场上,武器不对的事情本来被隐瞒的很好,但偏偏,被人发现了。


    那个人姓赵,要将这件事捅出来。


    郭子达的上司参与了这件事,便吩咐郭子达去将这个人杀了,以绝后患,所以郭子达买凶杀人,再然后,这件事被渐渐压下去,直到十几年后突然被人翻出来。


    过去的岁月一提起来,似乎都带着北江独有的潮湿与水汽,故事的真相在角落里被放置多年,早已生霉,如今又被抽丝剥茧,一点点吐出来。


    “原来是这样。”耶律青野一双丹凤眼微微发红,他问:“是谁呢?”


    郭子达白着脸,吐出了一个名字。


    耶律青野渐渐勾唇。


    很好。


    这一趟长安之路,不曾白来。


    养父!这一招怎么不好用啊!


    当夜,赵灵川在厢房里痛哭流涕,使翻窗而来的北定王微微拧眉。


    看不见担心,但看见这废物儿子就烦。


    赵灵川这一回还埋怨上了北定王。


    “父王的法子根本不好,不如吴公子。”赵灵川抽抽噎噎的哭:“李千姿不喜欢,她去看吴公子练剑,不看我。”


    “不看你又如何?”北定王道:“过几日,等北江郡守到了长安,他便随着北江郡守一起进长安,到时候,本王以军功,替你向太后请旨赐婚便是。”


    一个女人,巧取不到就强夺,他想要,难道还用过问她的意见吗?


    “不行!”赵灵川爆发出一声恋爱脑的尖叫:“我要靠我自己的魅力!”


    北定王深深蹙眉。


    随着赵灵川的痛哭,父子俩的父子情谊逐渐分崩离析。


    争宠第一回,以失败告终。


    北定王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特别是在情爱、女人这一方面,他虽不曾见过李千姿,但他知道,长安后宅的女子体弱而多谋算,心机阴沉不择手段,想来李千姿也是一个只爱玩弄情爱,耽于色/欲,与永安、李太后之流没什么区别的污浊女人。


    他一向不爱听这些男人女人们的烂账,黏黏糊糊拉拉扯扯,无趣得很,只觉得脏了他的耳朵,被赵灵川哭多了,他神色不耐,转身便走。


    废物儿子愿意给女人当狗,他这个当爹的也毫无办法。


    北定王一走,赵灵川哭的更惨了。


    倒是暗卫十七看不过眼,冒出来,给赵灵川出了个绝招。


    搞定女人又有何难?那李千姿豢养外室,不过就是情/色二字而已。


    “什么绝招?”赵灵川惊喜的抬起脑袋,听十七说了半天后,一拍大腿:“不错,就这么办!”


    当夜,赵灵川按照十七的话去学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赵灵川便叫人去求见李千姿。


    第 38 章   赵芝兰之死


    长安坊内,偏宅书房中。


    行军之人并不奢靡,书房内并不曾分什么内外两间,只在地上铺了厚毯,又置了一套行军床,车内角落处放着降温的冰缸。


    帘帐半卷,耶律青野靠在窗旁,手中拿着几封密函在读。


    窗外的细碎阳光落到窗畔的男人的面上,将他锋利的眉眼照的熠熠生辉。


    他已多年不回长安,对长安的局势并不明析,眼下突然回来,总要细细研读一番局势。


    大陈地理位置不大好,堪称四面环敌,北有北奉,南有南蛊,西有西蛮,东有东水,每一国都不是好招惹的,四方牵制之下,那一边都不敢起战乱,大陈怕一方起了战乱,其余三国一拥而上,他们打得过一国,却打不过四国,故而四方武将镇守,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六年前,先帝重病,太子两岁受封,改国号永昌,永昌永昌,希望先帝能转危为安,但也只续命三年。


    永昌三年,大陈先帝暴病而亡,太子不过五岁。


    永昌四年,太子六岁登基,号永昌帝,太后垂帘听政,宦官当道。


    眼下,永昌六年,永昌帝八岁。马蹄踏破城门时,一声凄厉的尖叫透过紫禁城的廊檐。


    “永安——”李千姿自宫内厢房内而出,逆着太监与丫鬟慌乱逃窜的人群,踩着珍珠鞋履奔向宫殿内,不断寻找她的手帕交、长公主永安。


    李千姿与这位传说中的、声名狼藉的长公主永安自幼交好,当初她父亲丢下她时,正是长安城乱时,李千姿便只得进宫投靠自己的好友永安,眼下城破,她也要与永安一起逃走。


    “千姿!”抱着同样心思的永安奔到太极殿前,正看见背着包袱狂奔而来的李千姿,两个手帕交同时碰见,话都来不及说,一起转头就跑。


    国破家亡,永安要带着她的好友去寻母后、一起逃亡。


    但下一刻,一队叛军围剿而来,大声逼问:“谁是长公主?”夜色下。


    陆府的队伍蜿蜒成一条长长的长队,此时已经远离了繁华的城邦,正走进一片小渔村中,这片小渔村有小型港口和货船,他们打算到小渔村后再转乘水路离开此处——在这里乘坐渔船,正好能够避开被耶律长渊封锁的运河处,这是陆承明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


    途径小渔村时,李千姿在马车上梳妆。彼时,运河上,画船厢房中。


    厢房摆设尊华,明屏风,白瓷瓶,角落处烧着熏香,宝榻床帐中,庄二姑娘伏在床间不断垂泪。


    “他还在外面寻那个贱/女人是不是?”庄二姑娘哭的眼睛都肿了。


    自那一日,耶律长渊在船上救了她,她便满心满眼只剩下了耶律长渊,哪怕耶律长渊一直在找那个李姨娘她都没有生气。


    她只是想要让耶律长渊来看看她,可是,耶律长渊不仅不来,甚至还让她走。


    不过是死了一个妾,一个玩意儿,他为什么要这般大动干戈?当着她一个未来妻子的面,为了一个妾室要死要活,痛不欲生,当初为什么要救她?这等行径又置她与何地?


    她置起了气,硬是不肯走,非要在这画船上等着。


    她就不信,耶律长渊能一直放着她个未来正室不管,去为了个女人发疯。


    只是这种拉扯,最疼的还是她自己的心,一想到这些事,她就难受的直落泪。


    一旁的丫鬟只能轮着劝,不过片刻功夫,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随后便有人急急通报:“小侯爷来了。”


    刚还哭的要背过气儿去的庄二姑娘立刻起身了,匆忙想给自己上妆,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丫鬟们只能匆匆鱼贯而出,转瞬间,耶律长渊便已等到了厢房外。


    庄二姑娘只能拿清水洗了洗面,便出门去见耶律长渊。


    她与耶律长渊见面后难掩委屈,可可怜怜的诉说她被冷落的难过,耶律长渊便说了几句好话,比如,一个姨娘怎么比得过你?这番大动干戈并非是为了一个姨娘,我只是恼怒与水匪刺杀侯府,我是为了守护我侯府荣耀,我让你走也不是嫌恶你,是因为我即将于水匪开战,怕伤了你。


    说话间,耶律长渊又送给了她一支簪子。


    不过几句,便将庄二姑娘哄得神魂颠倒,乖乖的扶着头顶的簪子回了船舱中,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甜滋滋的叫人准备启程回京。


    耶律长渊收拾完庄二姑娘这头,等庄家人都走了,顺道把李挽月也给塞到船上一起弄走了。


    李挽月一直不肯走,她千方百计的想找理由留下来,甚至在李千姿丢了之后,还暗戳戳的跟耶律长渊献计:“为何不去寻陆承明呢?这清河陆氏就摆在这,你怎么眼巴巴的不用?”


    耶律长渊本就心绪焦躁,又耐着性子哄了庄二姑娘,本就不想搭理李挽月,又听李挽月在这提了陆承明,顿时怒道:“你知道什么?无知女人,滚回京城去!”


    李挽月可是挽月郡主,旁人怕耶律长渊,她半点不怕,当场摔了桌子与耶律长渊大吵,最后两人不姿而散。


    李挽月离开后,没过多久,便有人上船来,向耶律长渊禀道:“启禀小侯爷,今日辰时,陆承明自外院离开,其手下在收拾行囊,似乎晚间要上路离开清河,回到京城。”


    耶律长渊坐在太师椅上,听见“辰时离开”这四个字时,心口就跟着一阵阵发疼。


    整整待了一夜,这一夜里,他的韶韶——


    “晚间我们跟过去。”耶律长渊闭目,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留几个人继续在运河上面虚张声势,叫他们以为我还在运河上。”


    心腹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可是我们的亲兵最起码还要一日才能到。”


    现在追上去——


    “我们只是远远跟着。”耶律长渊坐在太师椅上,目露寒光,一字一顿道:“等我们的人来了,再动手。”


    细细的金丝黛轻柔的擦过长眉,画出皎月形,口脂点上唇瓣,乍一看媚艳娇妍,她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她知道,耶律长渊即将会带着一批亲兵过来,而陆承明的车队上满打满算大概八十多人,一部分是私兵,一部分是没什么功夫的随从,若是打起来,谁能赢下来呢?


    耶律长渊答应她,会砍掉陆承明一只手,若是打到兴头上,弄死陆承明更好,陆家一定会反击,也会让耶律长渊付出代价,耶律长渊和陆承明之间成了这样,说不准他们俩一辈子都互相针对,往后甚至可能引起两个家族反目呢。


    李千姿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都跟着发颤。


    当初他们俩在窗后瞧着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这样的蝼蚁,竟然也有通天的本事,能从他们身上撕咬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搅和的两个庞然大物不得安生呢?


    他们会付出比一条人命更多的代价来平这件事,在未来漫长的几十年里,他们会不断互相撕扯,一辈子将对方钉在心里,时时刻刻想要弄死对方,他们会永远活在恨意里,撕破了所有体面,这些血才能让她痛快。


    只要一想到这画面,她便觉得她死在这里也值了。


    所以她将自己打扮好,准备去享受这胜利来临前一刻的等待。


    每时每刻,都让人期待。


    思索间,李千姿自马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要爬上了陆承明的马车。


    陆承明当时正在马车里看书,马车停下时,他还微微诧异了一下,听见外面的小厮启禀,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端方朗月的公子面色一片冷淡,但捏着书的手却缓缓收紧,他似是已经瞧见了李千姿的面,眼眸有一瞬间的闪躲。


    千姿真是——一刻都离不开他。


    小女儿心性,也太不懂事了。


    “罢了,让她上来。”


    陆承明话音落下,没多久,李千姿便爬上了他的马车。


    陆承明端坐在马车床榻上,像是没瞧见她一样,李千姿便自己凑过去,把白嫩的脸蛋枕靠在他的膝盖上,撒娇道:“我好想公子,我想与公子一辆马车。”


    陆承明紧绷着的后背立刻软下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似是无可奈何般轻叹了一口气,道:“千姿——胡闹。”


    她总是这样胡闹,在床榻间放肆便算了,现在在这么多人眼前都要胡闹。


    李千姿半点不怕,她往前一扑,将陆承明压在马车榻间,轻声哼唧道:“二公子不想我吗?”


    她一蹭过来,陆承明后背便酥麻了一片。


    他怎么会不想她?只是眼下在马车里,稍有晃动都会被人知晓,他只能生生忍着,靠在马车壁上,微微昂着头,清吞喉结道:“别闹。”


    李千姿抬手便去摸他的喉结,调皮的勾动手指。


    陆承明呼吸骤然急促。


    而在下一刻,马车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拔刀声,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喊些什么。


    陆承明那双漆黑的瑞凤眼骤然睁开,先扶着李千姿去一旁,然后自己走到窗畔往外一看。


    远处似有兵马奔跑而来,人群极多。


    是谁竟敢有这般胆子,夜袭朝廷命官?


    陆承明立刻下马车,下马车之前,叮嘱李千姿“万不可下马车”。


    李千姿便安安稳稳的坐在马车里,乖巧的点头称是。


    陆承明这才放心的下马车,往外行去。


    李千姿则蹭到马车窗附近,顺着车窗往外望去。


    马车窗将天地都框进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四方形里,穿过马车往外看,能看见两拨人已经远远对峙上了。


    跑在最前方的李千姿首当其冲,咬牙喊道:“我是!”


    “放开她!”永安尖叫:“是本宫!”


    叛军分不清是谁,干脆一起拔箭而射。


    一支支利箭射向李千姿,永安惊叫着扑向好友,试图用肉身救下她。


    但强弓利弩之前,她单薄的身躯如同妄图撼树的蚍蜉。


    箭雨浇身的剧痛还未来得及喊出,一支攻城的劲弩便破空而来,穿透她的身躯,将永安与李千姿的身体一同钉死在地面上。


    永安怕痛,瞬间没了声息,李千姿疼得满头是汗,近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永安。


    鲜血落在地上,她听见身后沉闷的马蹄声响起。


    紧紧包围着她们的叛军如潮水分开,一名身着银色战甲的男人策马上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声线冷漠无情:“长公主何在?”


    话音未落,立即便有叛军上前,要从李千姿的身下夺走永安。


    李千姿咬紧牙关,死死抱着永安不放,用尽全身的力气呵斥他们:“叛贼胆敢!”


    许是她濒死的声音太过凄厉,马上的男人终是侧首看向她。


    “荒淫公主,竟也有条忠心的狗。”他居高临下,语声冰冷嗤弄。


    李千姿仰头,想啐他一口唾沫,却没那般力气,她瞧见一双高高在上的眼,听见他寒厉的语声:“带上长公主的头颅,随本王问太后安!”


    李千姿听见有人唤他为“北定王”。


    再往后,李千姿便不知道了,她要死了。


    身上的利箭被人拔拽,痛楚蔓延,永安被人夺走时,她死死的抓着,期间永安疼的一直掉眼泪,抽抽噎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以为永安在心疼她,便凑过去想安慰一句。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永安贵为公主,却对她如珍似宝,素日里她受委屈,永安为她出头,长安沦陷、她父亲丢下她的时候,永安自身难保,还是想尽办法把她接进宫里,所以她不怪永安贪图男色惹来祸患,她也愿意与永安一起死。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但她伏过去擦永安的泪时,却听见永安哭:“本宫不要死,本宫再也不玩男人了!天杀的恶人那么多,凭什么就让本宫遭报应啊!”


    李千姿气的在心里破口大骂。


    人都杀脑袋上来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个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你骂他一句再死啊!


    眼前黑下去的时候,她气鼓鼓的想,她不是被北定王杀的,她是被


    永安活生生气死的!


    她若是能再活一次,一定要狠狠抽永安一嘴巴子!非招惹人家养子做什么!


    退婚书旁,她还将当初她与齐山玉订婚时互赠的定情信物一起送了过来,其上言明道:“当初与你订婚的是李家的姑娘,现下我不是了,你且与旁人定吧。”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十分明显。


    齐山玉看见这几行字就觉得额上青筋都跟着乱蹦。


    李千姿这个性子,当真是不知悔改!就因为跟自己的养妹争风吃醋,竟然能做出来退婚之事!这样的品性,日后如何能做得好贤妻良母,大家宗妇?


    而这时候,一旁的李娇莺含着泪道:“齐家哥哥,都是我不好,若是你们就这么退了婚——”


    “不会。”齐山玉拿起信封,斩钉截铁的撕掉,后道:“我们的婚事不会退,李千姿一时胡闹而已,现在我便去公主府寻她,带她回李府。”


    以前李千姿也闹脾气、躲去过公主府,但他只需要去找,李千姿就会回来。


    他知道,李千姿爱极了他,根本离不开他,以前是,现在也是。


    说话间,齐山玉站起身来离开,在临走之前,还与她道:“千姿胡闹,行事你多担待。”


    李娇莺勉强的笑着,随后缓缓点头,目送齐山玉离开。


    李父与齐山玉一同离开,藏书阁中只剩下她独自一人跪坐的身影,她眉目浅淡柔和,又素来喜爱淡色,不爱金玉,只在鬓边簪一朵白玉兰,雨后的曦光自树影斑驳间落到她的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可没人看她。


    秀美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过了好久,她才低低的叹一声气。


    李千姿不要的东西她想捡起来,怎么都这么难呢?


    李千姿满怀愤怒的奔到玉兰院中的时候,赵灵川正趴在床上哭。


    他什么时候被人打过呀!他要跟养父告状!他要让养父来长安替他打回去!区区一个吴惊云,竟然敢跟他争宠!


    这时候,外面的丫鬟在外间处喊:“李姑娘到——”


    他本来哭的都快断气儿了,突然听见李千姿来了,连忙从床榻间爬起来跑到铜镜前补妆,他听那些丫鬟们说,争宠最在乎脸啦,他的脸可不能不好看。


    等李千姿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赵灵川拿脂粉往自己脸上抹,一瞧见她进来,赵灵川低头就往她腿上扑,一边扑一边哭:“姐姐要给我做主啊!”


    等这封信送往北江时,已是临近九月。


    九月涨潮期,北江杂事多,北定王一连一个月都飘在江上,人才刚回到府上,还不曾坐下喘口气,就先接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北江这头的郡守送来的,太后即将过寿宴,北江郡守意回长安上礼,特来相邀。


    以往北定王从不曾回,今年也是一样。


    他不喜那些觥筹交错的酒席与香熏脂腻的女人,更不喜心机沉沉、唯利是图的太后,他将信放置到一边,拿起另一封信。


    看到另一封信时,北定王的眉头越锁越紧。


    被打,被罚,鞭刑,死不肯走,非要给李千姿做外室。


    “李千姿——”那时晨曦明亮,在她身前的公子列松如翠,眉目端正,说出来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


    如果李千姿肯仔细看看他的心、剖开他的骨肉,就会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与沉甸甸的诚意。


    但李千姿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只觉得耳熟。


    唔,之前这些话,耶律长渊好像也说过。


    除了这话,应当还有一些旁的。


    李千姿瞧着他的面,在心里自己将剩下的话补全了。


    哪儿他妈窜出来的女人把赵灵川玩儿成狗了!问过他爹了吗?


    北定王一摔此信,神色阴沉,道:“去回禀北江郡守,本王随他一起回长安!”


    李千姿——


    他真要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这一年间,说是永昌帝执掌朝政,但实际上,是太后在做“皇帝”。


    早些年,耶律青野见过太后,穿着一身艳红色的长裙,其上以金纹绣满花影,唇瓣像是干瘪的玫瑰花瓣,红的泛出近乎黑色的光泽,那是用鲜血染成的红,飘满权势的味道。


    太后姓李,出身小门小户,但却有一番好本事,入宫时名分低微,但靠着先帝宠爱,一步一步走上后位,先帝一生共有十二个孩子,后被李太后一个一个弄死,弄到一个都没活下来,前朝抨击多次,但先帝就是偏袒李太后,大概是被其蒙了心智。


    李太后一生育有两个孩子,长公主永安,次子永昌帝,先帝去世后,李太后扶持次子上位,期间腥风血雨,笑谈间死伤无数,朝野间一度闻李色变,锦衣卫与控鹤监近乎执掌朝堂,可见李太后手段。


    耶律青野虽然身处北江,却也听过不少李太后的事。


    而永安,是李太后最宠爱的长公主,想来也是一脉相承的歹毒狠辣。


    想起来永安,耶律青野的思绪飘忽了一瞬,他又想起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养子。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耶律青野捏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窗外,与此同时,门外的亲兵走进来,低头行礼道:“启禀王爷,我们世子爷回来了。”


    亲兵硬着头皮道:“据说是昨夜,十七给世子爷出了个色/诱的主意,今日世子爷去用,便被赶出来了,十七便将人带回来,这一路上,世子爷一直在哭,说要见您。”


    坐在案后的男人神色平淡,片刻后,缓缓颔首,点头:“让他进来。”


    耶律青野话音刚落,书房外面便扑进来一道身影,尖叫着哭嚎:“父王!父王!”


    耶律青野神色不动,只道:“说。”


    “父王!求父王帮我。”


    赵灵川穿着那身辣眼睛的衣裳冲进来,上半身是红绸,下半身是中裤,撅着屁股跪在耶律青野腿前狂哭。


    那姿态让耶律青野闭了闭眼。


    他一生戎马,怎么就养出来这么个完蛋玩意?


    “后日,北江郡守将当到长安,本王要随之一路进长安,到时候,本王便去请太后赐婚。”北定王坐在窗边,漫不经心的道:“一个女人,随你处置。”


    第 39 章   撬墙角


    傍晚,李千姿在帮长乐铺床。


    李千姿虽是千家的姑娘,但也并非是娇生惯养长大,铺床烧水这种小事还做得来,长乐是个郡主,自是什么都不做的,但看着李千姿给她铺床、收拾行李,长乐也有些不大好意思,便又赏了李千姿一支蓝田玉的手镯。


    李千姿接下后,去国子监的事务所领了二人的学子服,又去膳堂提了饭菜回来用,当晚,她们二人对面而坐,长乐与她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长乐也是第一次离家来读书,也是第一次有伴读,她虽说有些善妒、瞧不上李千姿,但是若是李千姿一直顺着她,她也愿意与李千姿说话。


    “我来国子监,只是因为太子哥哥,这儿教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


    “若是在国子监考上女官,以后就不能嫁人啦!”


    李千姿本来一直低头吃菜,闻言才骤然抬头,问道:“为什么考上女官就不得嫁人呢?”


    长乐吃了一口菜,把嘴巴塞的鼓鼓的,道:“这是新出的政策,近日女官越来越多,若是同朝为官,便不可婚嫁,怕夫妻俩掺和进同一件事,互相包庇,女官婚嫁,只能找白身,男官婚嫁,也不得找女官。”


    据说是因为前段时间出了一个贪污案,朝中一对夫妻互相包庇,险些真混过去了,才新出的政策。


    李千姿听的两眼冒光。


    她不能退婚,耶律长渊不能退婚,那她考上个官,两人都不能结亲,这不就能理所应当的退婚了吗?


    虽说耶律长渊这门婚事很好,但她若是能考上官,自然是先紧着她的官来,自己当官,肯定比夫郎当官要好的。


    她脑海内立刻盘算起来了。


    长乐倒是没想太多,只一心惦记着她的太子殿下,用过膳后便去休息了,李千姿将吃剩的膳食与碗碟收拾了,送回到膳堂内,然后回了她自己的厢房内休息。


    她的厢房不大,与她在家中的闺房差不多,入门后先是外间,再入内间,内间内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口有一矮榻,还有一个柜子,放她的衣裳,被褥都是新的,面料很好,躺着很舒坦,只是要沐浴还得自己烧水,国子监还给发一种香,专门用来驱蚊虫的。


    李千姿便只烧了一小盆的水,用来简单擦拭身上,然后便倒在了床榻上。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法,虽然有点难,但是她会努力的。


    她一定要考上女官!


    李千姿躺在床榻间,半睡半醒的想着考女官的事儿,正是困顿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子一阵发软,发热,如同被当成茶叶煮沸了的紫罗兰花,花瓣吸了饱饱的水,让人想捏一捏那柔软的花瓣,捏碎它,捏出花汁,搅动它,让花瓣与茶水翻腾入口,尽情品尝。


    李千姿难耐的在床榻间翻了个身,手指抓着锦缎,发出细小的媚音。


    她这是怎么了?


    彼时正是子时夜半,檐上霜窗边月,蝉鸣虫蛙不绝于耳,李千姿没发现,一个挺拔修长的人影正懒散的靠坐在他们院内的梨树上,目光肆意的透过木窗望着她。


    陆承明在看她。


    他发觉了李千姿的身体异处。


    但是他并没有,大概是他体质问题。


    他内力深厚非常人能比,自十岁成年到十八岁这几年,每年都由高人灌顶,且日日用昂贵的药浴泡身、养体,大部分毒药都免疫,同样的药用在他身上,效果都要打折扣。


    但看李千姿此刻的状况,许是当日西江候世子下的药有些特殊。


    陆承明确定了这一点后,反倒不急着去找李千姿了。


    他压得住,李千姿却不一定压得住,他光听着这个动静,都能猜测到李千姿此刻有多难熬。


    陆承明抬了抬手,在昏暗处便奔过来了一个暗卫,跪在他脚边,听他吩咐。


    他随意和对方点了个手势,道:“查。”


    暗卫点头,无声的退下。


    李千姿在床榻间从亥时一直翻到第二日卯时,一整夜,她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卯时起身时,她两条腿软的像是面团捏的一般,起身时人都打颤,她往梳妆台前一坐,就觉得一股酥麻之意直顶后腰,让她坐都坐不直。


    梳妆镜里的女子一张芙蓉面潮红水润,媚态尽显。


    李千姿强撑着给自己挽了一个学子鬓,用昨日长乐郡主赏给她的玉簪子挽住,又换上红色国子监学子袍,腰间挂上玉带钩,手里拿上笔墨纸砚,最后对着镜子瞧她自己。


    没什么问题了。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往门外走。


    她的身子有异,她清楚,但是今日是她第一次去国子监读书,她必须坚持住。


    李千姿出门的时候,饮了一杯凉茶,感觉好些了。


    她走出厢房,便瞧见长乐郡主也出来了,她穿着那身学子袍,因有些胖,腰间的肉肥嘟嘟的勒出了两个沟来,脸上也抹了很重的妆容,但瞧着有些用力过猛,她见了李千姿,就抬下颌道:“你瞧我,这个好看吗?”


    李千姿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道:“好看的,但是妆容重了些,之前我姐姐说,国子监不允上妆,怕夫子会不高兴,郡主初来乍到,低调些好,不若擦了?”


    长乐郡主才不呢,她摸了摸脸,道:“我不,我得去找太子哥哥,走!”


    李千姿只好随着她走。


    百花院的院子以花名细分,她们俩的院子里种的是梨花树,便叫梨花园,二人从梨花园出来,赶到了国子监的东院,路上还碰上了千桃,千桃带着她们去了东院授课的学堂里。


    学堂很大,共三十多张桌子,每个桌子后面都摆着蒲团,学子要跪坐于蒲团上,因着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所以在学堂中间摆了一个很大的屏风,左右阻遮,左男右女。


    李千姿、长乐便随着千桃去坐了右侧,靠窗户的书案后。


    她们今日来得早些,学堂里都没什么人,而后又逐渐来了几个姑娘,千桃便引着她们二人和这些姑娘们挨个儿见面行礼,李千姿虽然愚笨,但也能发现这些姑娘们分为几波,有的与千桃熟络些,有的与千桃不远不近,有的与千桃互相甩冷脸。


    而李千姿与长乐从进来时便是与千桃一起的,便也被打上了千桃的烙印,不管她们俩愿不愿意,现在在这学堂里,她们俩已经是千桃的人了。


    长乐郡主连这个都没意识到,她只抻着脖子往另一侧的屏风后面看。


    她的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来?


    千桃还带过来了几个姑娘,与长乐和李千姿坐在一起,一群女孩坐在长乐的桌子旁边聊天,言语间对长乐有几分试探恭维,长乐全然没察觉到,只探头往外看。


    李千姿垂着眸,安静的听她们谈论。


    她们讲的是国子监今日下午要与龙骧书院的人举办诗词大赛的事,言辞间还有人提到了耶律长渊,并且悄悄地看了一眼李千姿。


    她们都知道,千桃有个妹妹叫李千姿,是对面龙骧书院大才子的未婚妻。


    千桃嘴角微抿,没说话。


    李千姿听到“耶律长渊”这三个字,也端坐着,没讲话。


    长乐对这些不感兴趣,只问她们:“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来?”


    提到太子,围坐在四耶律的姑娘们脸上都有些许僵硬,动作也有几分停滞。


    长乐还看不出来,只催促着问:“太子哥哥呢?”


    李千姿在一旁看的直在心里叹气。


    好消息:跟了个蠢主子。


    坏消息:跟了个蠢主子。李千姿顺从的被陆承明抱了个满怀。


    然后,李千姿听到他问:“白月明,是谁让你策划这一场“马场意外”的?”


    李千姿听见白月明负隅顽抗的道:“就是我想杀你,你日日□□与我,我恨你!”


    陆承明低笑了一声,对暗卫打了个手势。


    李千姿藏在他怀里,什么都看不到,但能听到白月明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惨,李千姿听得发抖,陆承明便伸出两只手,替她捂住了两只耳朵。


    终于,白月明招了,他断断续续的说:“是三皇子,三皇子说了,我若能让你断腿断手,便,便许我荣华富贵。”


    “马场上的那些人呢?”陆承明又问:“也都是三皇子安排的吗?”


    今日对他围剿的那群人,来势汹汹且早有准备,若是他功夫差上两分,必定会受伤。


    “是。”白月明的声音断断续续,期间还伴随着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儿。


    陆承明听到想听的了,比划了一个手势,暗卫提着还未死的白月明离开,并迅速将松树下的血迹清理干净。


    此时,陆承明终于松开了李千姿的耳朵,随即低头与她道:“好姿儿,可听见了?他害孤是因为孤那好三弟,孤准备把他手脚砍了,给孤的好三弟和白家分而送去,作为还礼。”


    他说这些令人胆寒的话的时候,脸上的竟然还是带着几分柔和的笑的,一只手还拍着李千姿的后背安抚她。


    李千姿脸色发白的看着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陆承明是在回答她之前那几个问题。


    她问陆承明,白月明为什么下毒,他就将白月明直接审给她看,她问白月明该怎么处理,他就告诉他,断手断脚,分而送还两处。


    他心情好的时候,大有一种李千姿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的架势,耶律身都带着一种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之意。


    “那,我今日,若是没有告知殿下呢?”李千姿望着他的脸,隐约间觉得她这个问题虽然有些冒犯,但陆承明不会生她的气。


    她仿佛隐约间找到了陆承明的怒点,只要她没有背叛陆承明,那她做什么,陆承明都不在意,说不准她杀人,陆承明还在一旁鼓掌。


    “那就是姿儿不乖。”陆承明眯起丹凤眼,语气微微拉长,道:“要受罚的。”


    至于是怎么罚,李千姿就不敢问了。


    “殿下就不怕他事成了么?”李千姿低声问:“若是他事成,殿下会如何?我又会如何?”


    “孤不怕他事成,孤敢上,自是能赢。”陆承明道:“退一万步讲,就算孤真的受伤了,他也动摇不了孤的根基,但是,孤今日若是昏迷了,被送回东宫,你便活不了了。”


    陆承明道:“傻狸奴,若孤当真出事了,他达到目的后,第一件事便是灭你的口,昨日不杀你,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李千姿听的心惊胆寒。


    是了,她昨日根本没想到这一茬,现在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越想越怕。


    她情不自禁的抓住了陆承明的袖子。


    虽说陆承明也挺不是个东西,但是但是她若是听话,陆承明自会待她好些。


    “好姿儿可想出要什么了?”陆承明望着李千姿那张娇艳的脸,声线放得低沉,带着几分诱哄般的问道。


    这个时候,若是李千姿管他要一个侧妃,他也可以考虑。


    “我,我想要,考女官。”李千姿打了个激灵,赶忙道。


    女官?当晚戌时初,李千姿便回闻弦院用膳。


    夏日天长,戌时初时,日头偏斜到屋檐的最那头,映红了一片天,光芒便也不再那么刺眼,可以肉眼直视到那红彤彤、泛着金边的圆球上。


    李千姿从她的新雨院中回到闻弦院,这一路上她也瞧见了昔日嘲讽她的那些姐妹,她们还坐在花阁中,瞧见她了,都是一脸神色各异,还有几个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没人再敢笑她。


    李千姿回到闻弦院,在耶律姨娘这用了些膳食,便回了她的新雨院。


    她洗漱过后卷着被子想入睡,入睡之前,她还叫了丫鬟,叫丫鬟去甜水巷,耶律长渊家中,约耶律长渊出来,明日未时去茶楼中见面。


    她要与耶律长渊说断绝婚约之事。


    待到丫鬟离开后,李千姿便躺在床上睡觉,她的身子已疲累到极点了,但莫名的觉得空落落,像是莫名的渴望什么,她抱着被子的时候,情不自禁的磨蹭了一下。


    李千姿骤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惊恐的捂住自己的脸。


    怎、怎么会!


    李千姿果断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藏,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了。


    这一晚,李千姿辗转反侧,到了子时夜半才睡着,第二日才刚到辰时,她便被丫鬟叫醒了。


    平日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醒来收拾衣装去给千夫人请安了,今日却不知为何,竟睡到这个时辰!


    她早上醒来时,便觉得身子不对,那种空旷湿泞的感觉又来了,但她不能再耽误时辰了,只得匆匆起身,丫鬟也匆匆拿外套给她披挂上,与她道:“三姑娘,来传旨的太监在外头等着您呢!”


    李千姿惊了一瞬,一边穿衣一边询问,才知道,原来是东宫来的,昨日陆承明答应要点她为东宫属臣,今日一大早便派太监来为她送了封赏。


    一般点个东宫小属臣,都是太子一句话的事儿,走个程序便是了,但太子却派人来送了封赏,算的上是大张旗鼓了,东宫来人,连千右相都得迎接。


    不止千右相,千家今日其他没有上朝点卯的官场中人也都去前厅候着了——千家子嗣多,现在入朝为官的有四个,一个千父,剩下三个千家的哥哥,都是庶子。


    李千姿听的眼前一黑。


    所有人都在,就在等她了。


    她匆匆换上衣服,拿个玉簪把头发扎了个学子鬓,跑出新雨院,一路直奔前厅。


    她到前厅时,千父正与一位拿着拂尘的太监坐着品茶,两人谈笑间气氛愉悦,李千姿到门口后整理了姿态,平复呼吸,走进来赔罪。


    “父亲大人,李千姿来迟。”


    李千姿说话间,听见千父哈哈笑了两声,道:“汪公公,我这女儿贪睡,叫您瞧笑话了。”


    “哪儿能呢?咱家就是特意来等小千大人的。”那位穿着红色圆领宫装的太监笑眯眯的站起身来,向李千姿行礼:“老奴见过小千大人。”


    李千姿匆匆还礼:“李千姿见过汪公公。”


    她不识得什么汪公公,只是听千父刚才喊了一声,现下便这般喊。


    “老奴可受不得小千大人的礼。”那位太监摆着手,道:“太子殿下惦记您着呢,说您救了驾,特点您为东宫通事舍人,还大赏了您。”


    说话间,太监一抬手,后头便走上来两个小太监抬起托盘,左侧托盘上摆放着官服官印,右侧托盘上摆着一些金子,一眼望去,该有一百两金子。


    李千姿这不争气的脑子当场开始算起来一百两金子能买多少东西了!


    旁边千父将手中杯盏放于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响,李千姿回过神来,磕巴了两下,才道:“多、多谢,臣,领旨谢恩。”


    太监便道:“今儿个咱家来的时候,太子还与咱家说,要咱家问一问,小千大人今日午后可有时间?太子想约您出去一道儿用膳。”


    自然是有,太子相约,李千姿哪敢拒绝,自是赶忙点头道:“李千姿有空。”


    太监便点头,笑眯眯的与李千姿道了别,千父亲自去送,李千姿跟在千父身后一道送,待到太监走后,千父才回过头来,别有深意的盯着李千姿看了片刻,然后道:“李千姿,日后要好好跟着太子。”


    方才来的那个太监,是太子的大伴,名为汪仪,在东宫地位超然,日后定是太子心腹,汪仪对李千姿如此态度,显然是因为太子很看重李千姿。


    千父不由得多想。


    太子与三皇子争权激烈,太子母族强盛,性格霸道,三皇子和三皇子的母妃丽贵妃却更得圣上欢心,自古以来皇子夺位便是皇家常事,千家迄今为止一直没站队。


    此次李千姿搅和进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争端,太子因此对李千姿如此重用,难不成是想拉拢千家?


    而李千姿被千父看的心里发紧,她想:可是父亲发觉了陆承明待她不同?


    父女一对视,彼此眼眸里都有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一旁的三个庶兄看的云里雾里,但也未敢搭腔,等到恭送父亲离开之后,三位庶兄才与李千姿搭话。


    别看他们这妹妹以往不怎么出奇,日后可是与他们一起同朝为官了,通事舍人,虽说只是个小八品官,但可是太子身边跟着伺候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起来了呢!


    这三位庶兄,两位在刑部,一位在户部,一位是七品主事,另外两个是八品员外郎,与李千姿都是差不多的官职,但论前途,却远不如李千姿——李千姿这头可是直通太子殿下呢。


    三位庶兄便邀约她一道品茶,想与她说一说这朝中之事,李千姿便将人请到她的新雨院里。


    左右都是自家人,也不需要摆什么阵仗宴客。


    李千姿与三位庶兄互相结伴而行,离开前厅的时候,一直在暗处瞧着的千桃才冒出头来——她方才一直站在柳树后面瞧,等到人都走了,她才发现,她将柳树的纸条都给揪烂了。


    她心里难受的厉害。


    原先最看不起的,以为一只手就能摆弄死的庶女,现下竟扶摇而上,成了东宫属臣,连父亲都对她另眼相待,而她,分明是家中嫡女,却连在国子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凭什么?


    李千姿肚子里半分墨水都没有,也没有什么果决手腕,她到底是如何爬起来的?


    千桃心口都拧在一起了。


    而此时,一旁的丫鬟走上前来,与千桃复述方才前堂中说的话。


    “太子竟对李千姿如此看重?”


    太子主动邀约用午膳,这是长乐郡主都没有过的待遇。


    千桃骤然想起李千姿足腕上那一只男子护腕,和昨日时,李千姿跑到马场时,太子低下头看她时的那一笑。


    千桃心口跳得更厉害了。


    她仿佛找到了李千姿变化这么大的缘由。


    且,那丫鬟最后还补了一句:“奴婢问了守后门的小厮,说是昨日李千姿新得来的丫鬟往甜水巷去了,应是约了耶律公子。”


    千桃眼眸转了片刻,道:“你去一趟甜水巷,告知耶律公子,李千姿将相见的时辰提到午时初,且约在千家后巷。”


    丫鬟领命而去。


    千桃耐心的等到了午时。


    午时左右,耶律长渊果然应约而来,而太子的马车也等到了千家后门处。


    李千姿拜别三位庶兄出了千府,行走间步伐匆匆,脸上还浸着薄汗,跑过安静的街巷,神情慌张的爬上了太子的马车。


    那马车没有规制,上也没挂府门,瞧着像是普通人家的马车,但马车占地却极广,是四头大马所拉乘,且建造的木料是极为昂贵的沉香木,夏日中也通体冰凉,蚊虫皆避。


    马车四耶律也没有侍从,只有一矮凳摆在地上,李千姿手脚并用的爬上马车,才一推开马车厢门,便狼狈的跌跪在了地上。


    她浑身发软发沉,像是浸满了水、即将绽放的花苞,急迫的想被人揉捏。


    她爬上马车时,听见马车上方传来一声低笑。


    李千姿知道她现在的姿态都映在他的眼里,便羞臊的不敢抬头,只僵着身子跪着,眼眸含泪,鼻尖泛红,道:“陆承明。”


    她早上起来就浑身难受,一直忍到现在。


    马车上的人“嗯”了一声,施舍般道:“过来。”


    李千姿便拧着发软的身子走过去。


    马车很大,宽敞明亮,竟有她半个厢房那般大,有桌有床,陆承明正靠在床榻旁边,目光灼灼抬眸看她,道:“委屈什么,嫌孤来得晚吗?”


    李千姿咬着下唇,没说话。


    陆承明看着她的脸色,想,到时候了。


    小狸奴要晃着尾巴过来向他讨食了。


    李千姿刚想起身走过去,便听见耶律长渊在马车外面道:“李千姿?”


    陆承明嗤笑一声,傻猫儿,真被国子监这群夫子的酸腐气给灌坏脑子了,当一个小女官,在朝堂上勤勤恳恳一辈子,可能也只是一个小九品,哪儿能比得上他的侧妃?


    “孤允你。”陆承明道:“今日回去之后,孤点你为我东宫属臣,此次科考之后,随这一批人进东宫,孤将你下放到个安稳地界,让你清闲为官。”


    李千姿心里一宽。


    她若能为官,便能与耶律长渊光明正大的分开了,至于陆承明——她总觉得陆承明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把她当个宠物玩一玩,看一看罢了,若是他烦了腻了,便会把她丢到一边去。


    那样正好,她已败了身子,这辈子不可能嫁人,祸害旁的正经人家,她也不想跟陆承明,陆承明浑身透着一股昏君气,她怕那一日被陆承明砍了。


    她可以当一辈子女官,谁都不招惹,老老实实的混日子。


    “多谢殿下。”她道。


    当时已是午时,日头正毒辣,他们躺在紫松林旁边,借着遮天蔽日的紫松为遮挡,一起躺在阴凉下,陆承明一低头,便能看见李千姿挺翘的鼻尖和水汪汪的眼,小姑娘道谢的时候尾音软绵绵的,让人想尝一尝她的舌头尖儿是不是也这么软。


    “唤孤的名字。”他道:“陆承明。”


    他想听。


    李千姿迟疑:“此言逾越。”


    陆承明捏着她的耳朵尖,浑不在意道:“孤许你逾越,普天之下,唯你可唤。”


    李千姿心口莫名一跳,眼眸向下一躲,道:“陆,陆承明。”


    她说话时,陆承明就盯着她的唇瓣看,粉嫩嫩的,泛着柔润的水光。


    陆承明初见她时不觉得,现在反倒觉得她越看越好看,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神女精心描摹过的,叫他舍不得撒手。


    她是由云朵、花香与月光编织而成的蜜糖,每一丝,他都想品尝。


    陆承明的呼吸重了些。


    李千姿与他一起躺在贵妃椅上,自然第一个感受到他的变化,她生怕陆承明对她做什么,这四耶律还有暗卫呢!她慌乱极了,语无伦次的道:“我,我去找长乐郡主。”


    她起身而走。


    陆承明的手掌在虚空中颤了颤,却没有抓住她。


    他看着小狸奴落荒而逃,慢慢的坐起来,想,还能逃多久呢?


    也就这两日了。


    药效一起,他的小狸奴会哭着过来求他,任他如何磋磨,都不会跑开,他若留手,她还会觉得不够呢。


    李千姿跑出后院的时候,仿佛听见了陆承明很轻的笑了一声。


    她也不敢回头,只提着国子监的学子服,一路跑到了前院,去厢房中寻了长乐。


    长乐还昏迷着,一位国子监医馆内的药娘陪伴着长乐,见李千姿来了,便道:“长乐郡主并无大碍,片刻便能醒来。”


    李千姿谢过对方、送走药娘后,代替药娘等在长乐榻前。


    长乐果真没用多久便醒来了,一醒来后得知自己在紫松园内,便道:“是太子哥哥送我来的吗?天啊,太子哥哥一定很担心我,快带我去找太子哥哥!”


    李千姿欲言又止,拉不住她,只得低头随她一道去。


    但他们才走出两步,便见一位宫女等在门口,道:“李千姿姑娘、长乐郡主,太子事忙,已先离国子监回宫了,奴婢送二位姑娘出门。”


    长乐没察觉,李千姿的名在她前面。


    她憋着一肚子担忧和好奇,由宫女送出门后,便拉着李千姿询问,她昏倒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千姿便与她交代了实话,除去陆承明抱她的事情,她都讲了,包括白月明受刑、太子逼问、三皇子是幕后黑手的事,犹豫了片刻,她还道:“太子特赏我,可为东宫属臣。”


    长乐听得缓缓的“噢”了一声,她扫了李千姿一眼,大概是心想李千姿与她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物,又搭救了太子哥哥,还即将成为太子属臣,那就有听她说些话的资格,便与李千姿讲了些宫廷秘闻。


    “皇室三子两女,太子时年弱冠,已到了继位的时候,二皇子重病缠身,不能继承大统,三皇子便与太子争的厉害,今日之事,显然是三皇子筹谋已久,像是这种小摩擦,每隔一两个月便能见到一次。”


    她道:“我们西江候府此次入京,便是要将我嫁与太子,与太子联姻,为太子稳固朝纲的,我会是日后的太子妃。”


    说到此处,长乐微微抬了抬下颌,满脸都是骄傲。


    李千姿立刻低下了头,她本想如前几日那般利落的喊出一声“他与郡主真是般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喉口处像是堵着一块石头,喊不出来,甚至心口还有点微酸。


    她想起了陆承明抱着她,给她捂耳朵时,她贴在陆承明胸膛处时的温暖,和刚才陆承明抱着她时,垂下眼眸,漫不经心的话。


    “孤许你逾越。”


    “普天之下,唯你可唤。”


    “太子殿下不一定会来。”千桃语气委婉地道:“太子殿下比较忙,且,殿下脾气不大好,不喜人纠缠打扰。”


    以往学堂里也有女子想要趁着读书时,与那位太子殿下搭话,做着变成太子妃的美梦,但奈何那位太子桀黠擅恣,跋扈不驯,从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平等的不将每一个人当人看,她们百般讨好,也得不来一个笑脸,若是弄巧成拙,还能被一鞭子抽在脸上,不管是男是女,太子都一般抽。


    故而堂内的学子都躲着他。


    长乐却不在意,太子哥哥才不会抽她呢,他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儿的。


    而在此时,长乐千盼万盼的太子殿下终于从门外走进来了。


    和长乐郡主记忆中的一样,她的太子哥哥身长如玉,身穿浮光锦红色对襟交叉领学子服,腰系玉带钩自门外走来,那张脸眉目锋锐,鼻挺唇薄,眼角眉梢一勾,居高临下的看着人,眼神中隐隐透着几分残暴戾气,分明穿着学子服,但他往这里一站,一股上位者的气息便压的整个学堂的学子不敢讲话。


    长乐最爱她太子哥哥这幅见神杀神遇鬼杀鬼,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她的眼睛都黏在门口了,赶忙快速起身,提着裙摆,喊着“太子哥哥”,快步走了过去。


    耶律遭的学子们都偏过了头,不忍去看长乐触霉头。


    李千姿咬着牙站起身来,跟在长乐郡主身旁——别人不跟长乐一起没关系,她得跟着,长乐犯蠢,她得替长乐挨打。


    李千姿从这群姑娘们的言行中已经猜测到了,这位太子殿下并不是好相处的人,所以一直谨慎小心,垂着头跟在长乐郡主身后,只敢看他们的鞋履。


    她看见长乐穿着青墨色鞋履,脚踩珠光丝袜,而长乐对面的男子穿的不是普通的锦缎靴子,而是镶嵌了精铁的武靴,瞧着莫名有些眼熟。


    李千姿盯着那靴子,缓缓的向上看。


    他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腰背挺直,是那种精壮劲瘦的体格,再往上,是一张俊美的脸,和一张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的眼。


    李千姿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只觉得脑袋里轰鸣了一声。


    船舱内那些不堪的过往都重新窜上她的脑海,她的身体骤然紧绷,如同被拉满的弓弦,她仿佛能够回想起这人喷在她脖颈后的热气。


    现在在她的足腕上,还有他留下的手印。


    那些事情越想越浑身酥麻,李千姿呆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幸而此时没人看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长乐郡主与太子殿下给吸走了。


    长乐郡主挡在太子殿下面前,无关紧要的话扯了一大堆,太子殿下竟然没翻脸!


    学堂内的学子们一时间诧异万分,但都不敢抬头看,以前太子殿下就因为有人盯着他看了太久,抬鞭子直抽人眼。


    “长乐好久没见到太子哥哥了,以前我给太子哥哥的书信,太子哥哥怎么都不回我呢?长乐听说——”


    长乐脑子蠢,不会看人眼色,一直在自说自话,说着说着,还娇羞的低下头。


    所以,他们都没有看到陆承明看向李千姿的眼神。


    那双丹凤眼中汹涌着独占欲和要将人撕碎吞下的贪念,晦暗的映在他的眼底,他从李千姿的发顶扫视到脚踝,像是恶狼在打量她的猎物,在掂量她那块肉更好吃一般。


    李千姿人白,像是羊脂玉一般,脸上未施粉黛,但那脆生生的颈子却被身上的红色学子袍衬的越发显眼,她那张脸初看时觉得娇气,动不动就掉眼泪,但是仔细瞧一瞧,却又觉得从鼻梁到嘴唇,甚至连每一根眼睫都恰到好处,像是完美的藏品,该被他放于高阁,夜夜赏玩。


    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千姿的变化,如同一只颤巍巍的紫罗兰,正在被药物催发着绽放。


    他的暗卫经过调查后,回来与他禀告过,当日西江候世子给李千姿用的药并非凡品,而是一种名为“媚骨香药”的春毒,中此毒者,第一次与人交合后,二人都会对异性产生欲念,需日日相处,用以消解,时长多则半年,少则两三个月,视个人意志力和身体状况而定。


    西江候世子之前在西部边境的时候,就用这种药祸害了不少良家,甚至还有些贵女,只是在西部边境,那里几乎都是西江候的天下,也没人能管得了,西江候世子到了京城后,也是一样的作风,只是恰好在李千姿的身上翻船了,被陆承明窃走了猎物而已。


    李千姿的个人意志力不怎么样,身体状况更不怎么样,羸弱到不堪一击,陆承明往这里一站,在李千姿眼中就是个人形解药,她会因为药效而迫不及待的想攀上他。


    他抗药性强,并不会被影响,与平常无异。


    至于李千姿,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她只知道她这幅样子不能被人看到,所以她极力的忍耐,躲避,不敢多看陆承明一眼。


    陆承明觉得她此刻的模样更有趣了。


    像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咪,绒毛未褪,饿得不像话,想要来乞食,却又不敢,只能颤巍巍的夹着尾巴,可怜的喵喵叫。


    但她忍不了多久的。


    药效逼上来,人都会被逼疯。


    知道她急,陆承明反倒不急了。


    他就像是个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缘徘徊的猎人,好整以暇的握紧了他的缰绳,等着猎物一头撞上来,向他哭求,向他厮磨。


    于是,陆承明难得的给了一旁的长乐郡主一个好脸色,他道:“孤没时间写信。”


    恰好,此刻学堂窗外敲响了上课的钟声,夫子也握着一本书从门外走来,下方的学子们也该回座位了。


    回过神来的李千姿咬着下唇,拽着前方的长乐郡主的袖子往回走,长乐郡主纵然不舍,也得跟着往回走。


    只是她们转身的时候,那位太子殿下居然突然向前一跨步,肩膀无意间碰触到李千姿的后背,坚硬的手肘顶着李千姿的腰擦过,走向了他的座位,这一擦一碰,李千姿半个身子都软了,差点当场嘤出声来。


    她一路虚浮,竟是软着腿拖着自己回座位的。


    她跪坐回座位后,浑身的骨头里都像是有虫子在爬,案上摆放的九章算术她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夫子的教导的话在讲台上响起,响彻整个学堂,她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陆承明身上的气息。


    欲念在叫嚣,人如同被烈阳暴晒三个月的土地,皲裂出细小的痕缝,身体却软如烂泥,能肆意被揉捏摆放成各种形状。


    第 40 章   耶律长渊烧烧嘟~


    陆承明一见她的模样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戏谑勾唇,捻起酒杯,一杯酒下腹,堪堪止渴。


    而与此同时,李千姿听到旁边的千桃道:“李千姿,这边,耶律公子在此呢。”


    李千姿惊讶的看向千桃指着的方向。


    耶律长渊竟然真的坐在一群国子监学子的中间,正在随他们说话。


    耶律长渊生的好,他天生肤白,坐在人群之中,月色独落他身,他的衣袖与发冠上都像是朦了一层模糊的华光,他抬眸望向李千姿的时候,李千姿指尖都渗透出冷汗来。


    他怎的在此?


    “耶律公子在国子监也素有才名的,虽说平日里书院间常比赛,但我们对耶律公子的才学也很敬佩的,以前也经常出来一起夜游。”千桃与李千姿解释,并转而与耶律长渊道:“耶律公子,许久未见我们阿姿了吧?你这些时日也不来寻我们阿姿,我这个做姐姐的可要替我们阿姿鸣不平啦。”


    她说话时声量微微拔高,引来四耶律不少人来看。


    国子监的人早都知道耶律长渊有个未婚妻,也有部分人知道耶律长渊的未婚妻是千桃的妹妹,但却还是头一次瞧见李千姿与耶律长渊一道出现,便有人在旁道:“当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啊。”


    李千姿心口骤紧,只抬眸看向耶律长渊。


    她与耶律长渊说过绝情,但还并未进行到解除婚约的那一步,眼下,他们在外人眼里,还算是未婚夫和未婚妻的关系。


    但内里早已分崩离析,只有一层皮还扯着。


    耶律长渊面色薄凉的坐于原处,半晌,只道:“千大姑娘,请坐。”


    千桃便拉着李千姿落座到了耶律长渊的那一桌。


    李千姿坐下时,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陆承明。


    怕他生气,但又想看他生气。


    但陆承明没看她,正漫不经心的靠在角落里垂眸饮酒,听西江候世子的吹捧。


    李千姿咬唇收回视线。长乐冲进厢房之后,不到三息,便爆发出了一阵尖叫声。


    这尖叫几乎刺破船舱房顶,听的走廊中的人群抓耳挠腮。


    有些人按捺不住,便小声的咬耳朵:“能是那个姑娘呢?”


    也有人接茬,道:“太子殿下一向眼高于顶,还真不知道国子监的那个姑娘这么有本事,能把太子殿下勾到床上去。”


    正在人群小声讨论时,便听见一声疑惑的声音:“哦?孤何时被人勾到床上了?”


    挤在船舱走廊、围堵在二楼,抻着脖子看热闹的国子监学子们震惊的回过头,便看见一身墨色衣裳,手里拿着一朵白色莲花的太子站在他们身后,微微挑眉道;“孤不过是摘了个莲花的功夫,尔等竟还编排上孤了。”


    四耶律的人急忙叩首请罪,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中暗道:既然里面的不是太子殿下,那又会是谁呢?


    太子显然也很好奇。


    他直接迈过众人,道:“这是谁顶着孤的名义做坏事,让孤来瞧瞧。”


    说话间,他直接进了这厢房中。


    有太子带头,后面的人也跟着壮着胆子往里面看,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不明不白的事情,还是守着等好,谁出头,谁就会死。


    太子眼角余光瞥见那些晃动的人影的时候,心底里暗暗嗤笑了一声。


    千桃的计划简单到甚至有些粗陋,她想涉及让李千姿与陆承明独处,然后被长乐捉到,这计划,只要这三个人之中有一个长脑子就陷害不成,千桃太低估太子了,她虽然聪慧,但是千家给她的帮助有限,眼高手低,做事的手段还是以后宅陷害那一套为主,根本上不了什么台面,拿到太子面前都不够看。


    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子,怎么可能被这种拙劣的戏码骗到,单太子身边那几个侍卫,就能轻而易举的把千桃碾死八百回。


    而太子反击的手段堪称粗暴,什么计划都不讲,直接把人捞来,生猛陷害。


    千桃不是想让李千姿被捉奸吗?那他就让千桃被人捉一回,然后亲自带着人来捉。


    西江候世子不是喜欢用药睡那些女子吗?那他就给西江候世子下药。


    这两人的苦果,他都放大百倍,亲手还给他们。


    他们想让李千姿当不成人,那自己也别想做人。


    本来捉奸报复这种事,陆承明一个太子,是不该屈尊降位的,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的傻狸奴没这个脑子呢?只能让他亲自来,帮着他的乖姿儿出一口气了。


    陆承明迈入房屋的时候,抬眸看向了屋内。


    屋内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次日,清晨。


    学堂今日习的是七律诗词。


    教导他们国学的是一位儒雅的夫子,据说曾在东宫为太子启蒙,讲起诗词来神色严肃:“七律,便是七言律诗,讲究的便是格律严密,共由八句组成,每句有七字,两句为一联。”


    “七律共四联,依次分为首、颔、颈和尾,颌联与颈联这两联要对仗,七律,是科考时必考的一种诗词,诸位,今日以“战事”为题,写出一首七律来,便算过关。”


    夫子与台下的诸位学子们道。


    夫子布下堂业后,便坐在台上看书,剩下的学子们抓耳挠腮的想。


    李千姿通些诗词,但并不擅长,便握着笔杆发呆,偶尔看向屏风——屏风是由驱虫静心的易水木所制作,此木为浅棕色,屏风厚重,上镂空刻画了一只只花鸟鱼虫,用以透光,李千姿透过一个雕刻着牡丹花的窟窿去看男学子那边,正看见陆承明的半张侧脸。


    陆承明的脸生的俊美,却不秀气,他耶律身带着一种杂揉着野性与凶残的强大气场,浓眉高鼻,五官凌厉,唇瓣薄长,下颌是利落的一条线,斑驳碎金的阳光透过屏风雕刻的空落处投到他的眉眼上,为他的眼睫镀了一层浮金,他像是一只爪牙已成的猛禽,手臂上每一条绷起的肌肉上都带着勃勃的野望与刺人的侵略性。


    是耀眼的,但耀眼的不敢让人多看,像是那锋锐的刀,多看一眼,都会被刀气所伤。


    李千姿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落向了陆承明身后的白月明。


    白月明假意作诗,却一直在盯着李千姿,李千姿一看他,他便立刻看过去,李千姿则迅速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空无一字的云千纸发呆。


    她想不出诗词,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件事。


    她昨夜想了一夜。


    按着陆承明的性子,肯定会将她视若玩物,随意索取,她这一生都很难逃开,有可能至死,都要被陆承明捏着,她右踝上的护腕如同一个沉甸甸的链子,拴着她,让她无法逃离。


    如果陆承明出事,她是不是就能得到自由了呢?


    她身上的毒,若是找其他人解也应当可以,实在不行,她去公子苑找个小倌,应当也——


    “下堂。”此时,夫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千姿惊的抬起头来。


    一个时辰,她竟一个字没写!这一个时辰她都在干什么啊!


    无奈,她只能交了白卷上去,后又与长乐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又跪了一个时辰,腿麻到走路都费力。


    “今日还是李夫子的骑射课。”长乐也腿麻的慌,有气无力的道:“不过今天要打对抗赛呢,太子哥哥一定能赢的。”


    李千姿下意识的看向学堂内太子的座位——空荡荡的。


    “什么对抗赛?”李千姿与她一道走,一边走一边问。


    “是李夫子时常举办的一种比赛。”长乐道:“学堂的学子分成四批人骑马对战,男子与男子对打,女子与女子对打,可自选武器。”


    这个岁数的少年郎们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真打起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李千姿心头骤然紧起来了。


    李千姿与长乐到跑马场时,就看到两边人都已经摆开阵仗了,每个学子手中都拿着棍棒,骑在马上,神色兴奋。


    而此时,陆承明正从马厩里将他的马领出来。


    他的马是从北方带回来的神驹,比寻常的马明显高壮很多,马蹄强劲,只是看上去格外暴躁,还甩蹄子。


    陆承明一无所知的翻身上马,他落于马身时,那马还嘶鸣着人立而起,引来四耶律一些人惊叫不已,陆承明垂下眉眼,用耶律身内劲将马强压下去。


    旁人便都收回了视线——陆承明的马烈,他们都知道,所以也并不在意,但是只有李千姿知道,那不是马烈,是那马被下了药!


    她看着陆承明上了马,又看着白月明上了马,而此时,李夫子正叫所有男学子过去准备开始对抗赛。


    所谓对抗赛,便是左右两拨人相对冲锋,以武器将对方打下马,直到一方所有人都被掀下马后,对抗赛结束,马上者胜。


    因是学堂内比测,故而不允拿开刃的武器,所有人选的都是统一的木制棍棒。


    其余人来得早,都已准备好了,只有陆承明降服烈马费了点功夫,他最后一个勒马而去。


    李千姿看到他勒马的时候,心头突然顶起一股悔恨来。


    她想起了那一夜船舱上的事情。


    那一夜,陆承明与她解毒,为她善后,告诉她该怎么对付她的嫡姐和西江候世子,陆承明有千般不好,但他是真的救过她,她就不该视而不见,这个恩,她要还的。


    对,她不该视而不见。


    白月明是不对的,他讨厌太子,他可以不给太子做伴读,但他不该下毒。


    李千姿突然甩开身边的长乐,奔向骑马入场的陆承明。


    当时正是夏陆,风热日灼,陆承明忍着烦躁控马,这畜生今日格外不听话,他的手狠掐着横骨,强行控着这马去场上,而就在这时,远处有一道身影跑过来。


    那人白的像玉,日头一晒,便泛起莹润的光,跑起来时衣袖翻飞,一双杏眼像是小鹿般澄澈,远远奔到他面前来,急的脸都涨红,跺着脚与他说:“殿下,这马,这马被人下了药了,昨日晚间我亲眼瞧见了,你下来,不要骑了。”


    陆承明立于马上,攥着马缰,听见她带着点哭腔的声音时,只觉得胸口的戾气散了几分,他望着李千姿那张娇嫩可爱的脸,竟向她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带着些满意的笑,那一贯锋锐的眉眼都跟着缓下来了两分。


    真是只小蠢猫。


    李千姿以为他不信,又想说话,却听见陆承明语气平缓道:“让开,孤一会儿回来赏你。”


    李千姿怔愣的看着他,太子竟然不问她一句,并不是不相信,而是不在意。


    说话间,陆承明用他手中木棒以巧劲推着李千姿的肩膀,将李千姿推开了。


    李千姿被他推的踉跄了两步,再站稳抬头时,陆承明已经纵马奔向跑马场了,李千姿的目光随着他看过去,就看见了白月明坐在马上,正目光冷冷的盯着她看。


    李千姿打了个颤,立刻跑回到了长乐身边。


    长乐原本肉肉的、带着笑的脸沉下来,斜着眼睨她,问她:“你去找太子哥哥说什么了?”


    她刚才一个晃神,就看见李千姿跑过去跟她太子哥哥说话了,太子哥哥竟然还对李千姿笑了!


    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李千姿一瞧见长乐这姿态,就知道长乐是醋起来了,长乐这脑子里只有她的太子哥哥,若是不解释清楚,必定是要翻脸的,而且此时既然已经漏出来了,那就多拉两个人下水,知道的人越多,她才越安全。


    于是李千姿低声和她讲了一遍昨晚的事情,听的长乐顿时变了脸。


    她们说话的时候,太子已经上了跑马场,且夫子正在宣布:“对抗赛开始!”


    长乐与她都转而看向跑马场。


    两方人马已对面而立,彼此距离大概有百丈左右,随着李夫子一声令下,两拨人冲杀而上,马匹与马匹凶狠的撞向彼此,厮杀怒吼之音骤然入耳!


    太子的马跑的最快,犹如一道黑风,不受控的颠起马背,嘶鸣着直扑对方!


    这是李千姿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虽说是学子间对抗赛,并非是真正战场,但还是让她后背发麻。


    长乐更是尖叫了一声“太子哥哥”,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李千姿匆匆扶住长乐。


    就在她扶长乐的时候,耶律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李千姿又赶忙抬头去看,正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绞杀陆承明,想将陆承明掀下马。


    西江候世子还被药效支配,毫无神志的折磨人,只剩下最令人作呕的□□,而千桃耶律身的大穴还没有解开,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施为。


    他们二人毫无遮拦,分明外面已经围进来人了,却依旧不曾停下,如此画面,极具冲击力。


    冲进来想捉奸的长乐看到自家哥哥和千桃这幅场景,被吓得坐在船舱的地面上一直在叫,像是被吓得手足无措了一般。


    这幅蠢像让太子不想多看。


    太子立于长乐身后,正对着床上的人,目光戏谑的从西江候世子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一旁躺着的千桃的身上。


    千桃动不了,她的脸上甚至都没有表情,只有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眶掉下来。


    陆承明从她的表情之中,看到了哀求。


    她似乎在求陆承明,求求你了,不要,让他停下来。


    陆承明和她对视了几瞬,缓缓勾起了一个快慰的笑容。


    太晚了,千大姑娘。


    “来人。”陆承明转过头,和站在外面的国子监学子们道:“去请御医来,西江候世子为求床笫之欢,怕是用了药了,再去请个药娘来,千大姑娘受伤不轻啊。”


    外头的西江候府丫鬟白了脸,匆匆下去,命令船只靠岸。


    陆承明这一言落下来,整个走廊里的人都“哗”的一下炸开了!


    居然是西江候世子与千大姑娘!


    这一片喧哗声中,陆承明的目光掠过人群,道:“方才,何人与长乐郡主说孤在此处,败坏孤的名声的?”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推出来了一个姑娘——正是之前与长乐说太子殿下在二楼的姑娘,名唤刘四娘。


    刘四娘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直磕头:“是臣女看错了,是臣女看错了!求太子开恩。”


    太子睨了她一眼,道:“按宫规,掌嘴五十。”


    他出行没有带太监,他便唤了长乐出来。


    长乐终于回过神来了,她的哥哥还在发疯,千桃死了一样不动,她害怕极了,踉跄着跑出船舱厢房,先是匆匆将厢房的门关上,又转而惨白着脸看向四耶律的人,道:“今日,我——本郡主命令你们,今日之事,不准外传。”


    她受惊过重,连一句场面话都说的磕磕巴巴,让人不忍卒听。


    国子监的众人也都不敢再留,一个个都低头应是,并请罪告退,事情的主角都搞清楚了,至于主家后来怎么处理,那便不是他们的事儿了,他们走便是。


    唯独剩下那个与长乐说“太子与一女子在二楼”的姑娘还跪着,太子道:“长乐,孤这边没有宫婢,便由你罚了吧,掌嘴五十。”


    长乐双目都要喷出火来,唤了个丫鬟,叫人来抽刘四娘的脸。


    她是笨,但也没笨到完全没脑子的地步,她也反应过来了,这次的事情肯定跟这个刘四娘脱不了干系,她得抓着这个刘四娘问。


    她哥哥神志不清,千桃僵立不动,这两人肯定是被人算计了,一看就是被下药,医者不来,长乐也不敢贸然分开他们,只能去想事情的原委,但是具体怎么算计的——长乐想不通!


    长乐那蠢如猪的脑子转了两圈,想怎么处理这个刘四娘,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刘四娘肯定不够,便转而去看太子,道:“太子哥哥,我觉得,肯定还有别人坑害我哥哥。”


    太子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长乐闹。


    他是不介意看到长乐捅破天的,反正怎么查都查不到他的头上来,长乐今晚闹得越大,西江候世子与千桃的下场就越惨。


    他爱看。


    他便在一旁添油加火,道:“既如此,便将这所有人都查一遍吧,孤帮你撑腰。”


    太子一声令下,本都要走的人群又留下来,硬着头皮等太子来查。


    长乐感动的眼泪汪汪的看着太子:“谢谢太子哥哥。”


    太子偏开视线,看了一眼人群,又道:“谁不在人群里?”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道:“李千姿不在,方才她上来休息了。”


    一旁的太子便道:“既如此,先将李千姿找出来,说不定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长乐一想,此言有理,她太子哥哥说的肯定是对的,便叫人去敲门,找李千姿。


    敲到隔壁的时候,隔壁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陆承明含笑看过去。京中外京北街有一片湖,为朝花湖,湖中遍满莲花,每到夏夜,清莲盛开,美不胜收。


    因景色太美,便时常有人夜泛小舟于湖上采莲,月下美人采莲,后赠与心上人。


    因此,在京中,“赠莲”便是表达爱慕之情,若男子收了女子的莲,便是接受了女子的爱慕。


    长乐一听到这个事儿便来劲儿了,当天晚上便回了信,言明她邀约了太子殿下。


    而千桃还不嫌事儿大的给耶律长渊也发了邀约——她要踩一个人,就往死里踩,绝不给对方任何爬起来的机会,她一定要让李千姿身败名裂才行。


    千桃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长乐一听到“女子采莲示爱”这几个字,脑子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想着该如何与她的太子哥哥剖白心意,让她的太子哥哥收下她的莲花。


    到了第二日辰时,她特意请了几个手巧的妆娘为她打扮,折腾了整整一个白日,脂粉糊了好几层,将自己打扮成了光彩照人的模样。


    她这阵仗特别大,西江候世子便特意来瞧她,正瞧见两个女子一左一右,抓着腰带,费力的将她腰间的肉勒起来、为她束腰。


    西江候世子拧眉问她:“打扮成这般是要做什么?”


    肠子都要给勒破了吧?


    长乐郡主吸着气,艰难的道:“我今晚,约了太子哥哥,要去游湖采莲。”


    说话间,长乐公主又气若游丝的挤出来一句:“用力,再给我勒细点。”


    女子要纤细些才好看。


    西江候世子只拧眉,道:“你何苦费这个力讨好他?太子殿下什么女子没见识过,他要挑好看的遍地都是,但那些女子都是玩物,哪能跟你比呢?你是郡主,背后站着西江候府,只管摆出来未来太子妃的阵仗便可。”


    长乐郡主根本不听,她道:“我不管,男人都喜欢好看的,我就要好看。”


    西江候世子欲言又止,最后憋回去了,道:“那带本世子一道去吧。”


    他虽贪财好色,手段恶心,但对这个妹妹还算疼爱,怕长乐出事,他要亲自跟去看的。


    长乐蠢,看不明白,见了男人心都飞了,但他这个当哥哥的心里清楚,那位太子殿下是个冷情暴戾的脾气,得小心伺候。


    “随便你。”长乐道:“我们好多同窗都去,你要去,还可以跟他们说说话,拉拢几个人——你不就爱找人当朋友吗?”


    西江候世子“啧”了一声,道:“小心说话,你那太子哥哥肯定不爱听你这般口无遮拦。”


    长乐便真的不说话了,气得西江候世子牙疼。


    还没嫁过去呢,只听个名头,居然就这般听话了!以后陆承明登基,回过头来要弄死他们西江候府,长乐这倒霉催的蠢货肯定帮着下毒!气死他算了。


    到了晚间,西江候世子耷拉着脸跟着兴致勃勃的长乐去了城北游湖。


    城北的朝花湖算得上大奉第一大湖,千波浩荡,夜游的船只并不少,长乐为了玩得开,撑面子,还把西江候府的船开去了城北朝花湖内——最开始要宴客的千桃反而匿迹了,将一切都抛给长乐操持。


    长乐没意识到其中问题,还兴致勃勃的带着国子监的同窗一起在船上玩儿,以一副东道主的身份,请各位坐下吃糕点膳食,品酒品茶,诸位同窗坐的也是西江候府的船,自然就将今夜的主人公认成了长乐。


    千桃与李千姿到的时候,西江候府的船上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她们乘坐小舟上船时,就透过大开的东倭式落地推拉木窗,瞧见船上一楼船厅内,一众学子都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上船之前,千桃瞥了一眼李千姿。


    她筹谋了很久的局,自然不会漏掉李千姿,早早地便邀约了李千姿一起来。


    她巧妙地将这次的游湖邀约都推到了长乐郡主的身上,让千家人和李千姿都以为,这是长乐郡主邀约的宴会,李千姿为长乐郡主的伴读,自然要来。


    千桃看李千姿的时候,李千姿也在看船——她浑然不知,这次的事情也是千桃暗地里筹谋的,她只是在想上次的事情。


    李千姿上次上这艘船的时候,简直是在死里滚过了一遭,她以为自己会怕,会在意,但是真的要到了要上船的时候,她反而想的不是那些恶心人的事情,而是想到船舱里那个潮湿昏暗的角落,与火热坚硬的臂膀。


    如果是西江候世子,她会恶心到想吐,不敢上这艘船,但想到陆承明——


    李千姿臊红了脸。


    最关键的是,今晚,陆承明也在。


    想到陆承明,李千姿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了。


    千桃眼角余光扫到李千姿那张娇俏妩媚,毫无畏惧的脸,没见到想象中的害怕,她有些莫名羞恼,不由得暗暗咬唇,扭头看向船。


    再等等,千桃想,过了今晚,李千姿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们俩从小舟一起走上船,在一楼船厅里与一帮姑娘们喝茶吃酒,她们俩来的算晚的,比陆承明还晚——陆承明是与西江候世子一道来的,他们俩这身份才能坐到一起,旁的同窗都有意无意的绕开他们。


    一是身份有别,二是陆承明也不爱与旁人多说话,他们便泾渭分明。


    不过,在场的学子也没有太过紧张,陆承明出席这种场合,是以与他们同阶的国子监学子的身份出席的,他们又是还没入仕的学子,来此都以同窗身份论,不谈朝中身份,行礼也都只行学子礼,不必行“君臣”礼,所以只要不招惹陆承明就行。


    李千姿入船时,一楼船舱四处都是人,但是她还是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陆承明。


    他穿着一身翠玉绸玄色绣金对交领武夫袍,头戴墨色冠玉,靠在角落里,姿态散漫,棱骨分明的手指间捏着一个玉杯,锋锐的剑眉与薄情的唇瓣都隐匿在昏暗中,唯独一双眼,利的像是一头恶狼,李千姿一看他,他便捕捉到李千姿,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远远的钉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陆承明的手生的好,手指格外长,手掌宽大青筋勃勃,肌理干燥火热,只需要轻轻动两下——


    李千姿后背一紧,骤然想起马车上的那半个时辰,她骤然偏过了头,脚步却有些发软。


    她这身子,最迟两天,便要荒唐一次,若是不小心想到了什么,那便是火上浇油,片刻都等不了。


    故地重游,本就胡思乱想,现下他又那样看着她,她她受不住的。


    瞧瞧,傻狸奴,孤为你——


    从门内走出来了耶律长渊。


    他们俩这一幕过得快,但早被一旁的千桃收入眼中。


    这正如千桃所料——像是太子殿下那样的脾气,若是听见李千姿与他人有婚约的事,心下定然恼火,又见李千姿与她未婚夫坐在一起,定会被激起来抢夺欲。


    待到一会儿,李千姿若是落了单,太子肯定要去寻李千姿的。


    千桃垂下眼睑,走到席中的长乐郡主身边,道:“郡主,你瞧这湖上的莲多好看,不若,我们下去采一朵?”


    长乐郡主飞快的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陆承明,然后扭过头,低咳了一声,道:“好、好呀,咱们姐妹们都下去采一朵吧。”


    等她采花上来,就可以把花送给太子殿下啦!


    长乐郡主去采花的时候,还有几个其他的姑娘一道跟着她一起去,李千姿自然也要跟着去,但是恰好,一位路过的姑娘无意间将手中的酒倒在了李千姿的身上,弄脏了李千姿的裙子。


    李千姿没躲过,抬眸,用一双清澈的杏核眼看着那姑娘,那姑娘立刻道歉。


    李千姿不认得那姑娘,且也来不及多想,她的心神都被耶律长渊和陆承明两个人给牵扯住了,被弄脏裙摆之后,下意识地去看长乐。


    长乐是东道主,自然要长乐来安排,她一抬头,就瞧见千桃挽着长乐郡主的手腕,笑眯眯的说道:“阿姿,那你先去二楼换衣裳,我们去采莲,可好?”


    长乐也点头,道:“我备下了换用的衣裳,都是新的,我让丫鬟领路,你去用便是。”


    李千姿站起身来,道了一声“好”,只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望了一眼角落里的陆承明。


    陆承明还是没看她。


    李千姿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她转过身,踏上了二楼——她上二楼时,心里也有一丝顾虑,但是转瞬间一想,今日船上这么多人,她又没饮酒,估摸着是出不了事。


    且,她经过这几日和长乐郡主相处,已经察觉出来了,这长乐郡主之前那次夜游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千桃与西江候世子一起对她下药,长乐郡主后来点她做伴读,也纯粹是因为在京城没有别的人相熟,所以,她更倾向于,今日长乐郡主邀约下宴,就是纯粹让他们来玩儿的,并没有什么过多算计。


    她宽心了些,由丫鬟带着,入了上次那间船舱,泼了她一身酒的姑娘姓耶律,行二,耶律二姑娘也没去采莲,一直歉意的跟着她,还要在门口守着、等着她换好。


    李千姿走的时候,浑然未觉耶律长渊与陆承明都同时抬起眼眸在看她。


    陆承明的目光在她被染污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继而又收回视线,目光微凉的看向一旁的西江候世子。


    自李千姿进来后,西江候世子就有些魂不守舍了——他上次没拿到李千姿的身子,一直惦记着,见了李千姿就浑身发烫。


    这一次千桃拿长乐郡主做筏子,自然不会与西江候世子言明,所以西江候世子完全不知道这场宴会上即将发生什么,他只以为是他那蠢妹妹要想方设法勾引太子殿下,所以才会设宴请一堆人来,西江候世子更不知道李千姿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并没有避开太子,明目张胆的用贪婪的目光盯着李千姿的背影看。


    今日这般多的人,西江候世子自然不会去给自己找麻烦,要办李千姿,也得等没人的时候再办,他今日只是看两眼,解解馋罢了。


    陆承明那双漆黑如点墨的丹凤眼掠过西江候世子的脸,在看到西江候世子的眼神的时候,陆承明脸上渐渐浮现出几分冷来。


    他在想,今日盯着李千姿的,是西江候世子,还是千桃,亦或者二者都有。


    他的两指晃着杯中酒,目光缓缓地又落到另一侧。


    他看的是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也在看李千姿的背影。


    他这一次受邀,其实可以不来,他虽出身贫寒,但已被圣上钦点过,得过隆恩,日后定会飞黄腾达,不需要花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宴会上,但他一想到国子监的人办宴,李千姿也会来,他便也跟来了。


    他要将他当初收到的,李千姿给他的玉佩还回去。


    他前途一片光明,要不了多久,就能入朝为官,失去他,是李千姿的损失。


    他一定会让李千姿后悔的。


    一艘船,三个男人同时盯着李千姿,觥筹交错间浊欲翻滚,各种细线交杂成网,对李千姿高笼而下,而李千姿一无所知。


    她已经回了船舱,留耶律二姑娘在门口守着,然后反锁船舱的门,开始换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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