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顾了之之死(中)
文康帝跟林净水躲躲藏藏、坐在树杈子上悼念龙/根的时候,她的皇后正在跟刺客拼杀。
月儿升到云后,李千姿的战争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最后一刀从敌人的脖颈中抽回,李千姿喘息着、握紧刀向后退去。
在她的脚边,另一具尸体静静地躺着。
尸体慢慢倒下来的时候,李千姿的脑海有些迟钝,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惊险了,总之,杀/人结束的这两息,李千姿整个人都放空了两息。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父亲。
这不是李千姿第一次杀人,她出身将门,年幼时母亲随军,她也曾随父亲去过战场,处置败军俘虏的时候,父亲曾领着她去看过。
父亲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父亲就丢给她一把刀,让她自己去杀一个。
刀从人肉中抽出来的触感很凝涩,手臂因为太过用力而打抖,李千姿抽出刀后、尸体滚落在地,她盯着那尸首,突然想起来父亲看她杀过俘虏时,失望的叹了口气。
她那时候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叹气。
她杀的那样利落,她做的那样好,任谁看了都会夸赞她将门虎女,父亲为什么会失望?
她不明白,但她不问,她揣在心里慢慢的思考,后来她才明白,父亲叹那一口气,就是因为她做的太好了。
“千姿。”父亲看着她,又要叹息:“你为什么是个女孩呢?”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天赋,为什么就是个女孩呢?
李千姿也问自己,你为什么是个女孩呢?
李千姿没有答案,没人能告诉她,她只能日复一日的往前走,直到现在。
现在,李千姿不在乎了。
因为她发现,男人女人都各有用处,她当男人好,但当女人也很好。
此时的林中一片血腥,李千姿手中的刀都砍卷刃了,她的肩膀与后背受了伤,行动也十分不便。
两个刺客对李千姿来说是一场苦战,她受伤颇重,杀过两人之后,再上树扛人的手都微微发抖。
但她依旧没有忘记她今天的使命。
李千姿将陆承明从树上带走,一路找了个安静地方将人放下,第一件事就是撕了陆承明的衣裳包扎伤口,第二件事就是脱了陆承明衣服。
不,不是脱,是切。三日功夫一转而过,到了日子,众人同时出宫去建业的皇家猎场。
皇家猎场在建业城东,临靠着一座五台山,山中多走兽,山脚下建了一处皇家园林,夏陆可避暑游猎,很有一番野趣。
此次前去,朝中文武百官皆可随行,家家户户都带了适龄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们一个个花枝招展,都盼望着见一见传说中的宁月公主。
宁月公主虽然少出宫门,但有传闻,说公主貌美,可比天仙,眼下又到了公主择婿的时候,这公子哥儿们都恨不得在自己脑袋上插个鸡毛掸子,见了公主就开屏。
但很可惜,他们一直不曾见到公主。
从建业皇城而出,一路走向城东皇家猎场的路上,公主一直身体抱恙留于登云轿中,据说公主一直闻不得花粉味儿,所以出行还要戴面纱。
此次登云轿一共出了四个,太后一个,公主一个,帝后一个,齐王还有一个,整个大晋皇族倾巢而出。
便有人问,不是说齐王身子病重,起不得身来吗?
便有人答:皆因皇上仁厚。
说是之前齐王病重,文康帝在三灵山跪请三天三夜,在菩萨前请回来了一道符,这符一请回来,齐王竟真出了几分好转之意,床也不卧了药也不吃了人也不死了,御医都惊呼妙符回春了,想来是文康帝孝心感动菩萨,赐下神符。
可见这叔侄之间亲情浓郁,千人动容。
三灵山的菩萨若是听了这些人的话,估摸着都得叹口气——你们就编吧,反正我也不会说话。
五台山距离三灵山近上许多,也不需要走个一天一夜,只需走几个时辰便到,天边刚擦黑,众人便已到了五台山。
众人入山,按着官阶品级去各自住处修整,第二日后便开始参与擢选。
自古以来,擢选驸马都是要经过一番考核,太后则将这门考核拔到极致,文韬武略皆要一试。
据说那位公主因为太后要为其挑选驸马,羞到不肯出门,所以最后擢选事宜由帝后二人同时处置,期间还要参考齐王的意见。
所以到最后,是帝后、齐王三人一同来挑选,大有当初文康帝选妃的阵仗。
可惜太后起不来身,只能强撑着坐在椅上,将众人的面儿过上一过,也算参选过。
擢选分三轮,先来面见,看一看脸和谈吐,二轮考弓马骑射,三轮考诗词歌赋。
帝后与齐王三人之中,选的最殷勤的是文康帝。
第一轮面见时,他亲自面见了每一个公子,一整天见了一百来号人,细细问他们读过什么书,考量过每一个公子,记下了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挑选出自己最喜欢的,刷掉了一些自己不喜欢的,格外认真。
哎呀,她其实都恨不得扒开裤子看看,然后跟她的萝卜比一下——总不能千挑万选出一个比她萝卜小的吧?
文康帝如此操心,叫旁人看了都要赞叹一声,真是兄妹情深。
晚上,萝卜公主拿着名单回了宫殿,去跟皇嫂探讨。
殿内正夏夜,皇嫂倚靠在窗旁矮榻上看北沼国地图。
自从之前跟齐王讨教过一回之后,李千姿对北沼多了一点兴趣,这样神秘的地方,有生之年应当去见识一番。
她细细观看时,宁月捧着人名册进来了,在她面前絮絮叨叨朝中这些儿郎们,每一个她都喜欢。
哎呀,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多好看的人?长得好看就算了,说话还都很好听,她选来选去都选不出来呀!
李千姿含笑望过去,道:“日后你若喜欢,可以都收了。”
“哎?”宁月震惊的抬起眼来:“全收了?”
“有何不可呢?”李千姿看着她,循循善诱:“自古以来,长公主开府,不嫁人,只豢养男宠的事儿也不少见,旁人可以,宁月为何不可呢?只要有文康帝给你做后盾,谁敢挑剔你呢?”
宁月被震在了原处,像是小孔雀第一次知道她开屏时候别人能看见她屁股一样,惊的无以复加。
她是听说过那些事啦,但是太后从不会这么教她,所有人都没这么教过她,他们说,公主可以锦衣玉食,可以被人伺候,可以在夫家稍微强横一些,但也仅仅是比别的女人更好一点点而已,她还是要做一个好女人的。
她的人和她的心,也依旧被困在一个女人的框架里,不敢做出来胆大妄为的事。
但李千姿在把她往另一条路上推。
宁月啊,你何必一直做一个温婉顺从的公主呢?
你坐在皇位上这么久,没有感受到权力的美妙,没有体会到高位的快乐吗?
只要握上权柄,男人和女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宁月,如果你的身份真的被戳穿,你愿意老老实实的回去再做一个公主吗?
你应该同我一起,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两个人,而不是继续回到一个任人宰割的境地里,你应该全身心的配合我,你应该奋勇向上守护好这个龙椅,而不是等着你的皇兄回来,然后拱手相让。
宁月有片刻茫然,她的皇嫂那样笑盈盈的看着她,似乎在鼓励她,摒弃公主的身份,迈向另一个方向。
皇嫂的话让她有些许不安,她隐隐间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但是这事儿又充满了诱惑。
太后用十几年的礼法规束她,但李千姿在用实打实的权力勾/引她。
皇权富贵,这些东西谁来了都顶不住啊!
宁月是天真了点,但是好东西摆在面前,谁会不要呢?
李千姿有把握让宁月痴迷这些——这就是李千姿不讨喜的地方。
她读书太多了,脑子清楚的要命,不会像是丽娘一样只要爱就够了,连后妃都不爱当,表现出一副爱情至上的样子,为了一点爱颠倒痴狂,她也不会像是宁月一样温柔顺从,听话乖巧的肯为了文康帝去死。
她太聪明,太贪婪,太有野心,她理解权力的规则,她顺应权力规则,而不是去听某个人的话,所以她无法掌控,所以她随时都有可能反水翻脸,她从不是被操控的个体,在这一场权力的游戏里,她一直都是清醒入局。
现在,李千姿不再情愿一个人作战,她开始鼓动宁月。
“宁月,旁的公主还要去求皇帝,你却自己成了皇帝,你比她们厉害多了,你只是想要这么一点点特权而已,怎么算错呢?”皇嫂的话尾拖得很长很长,慢慢的散在半空中,飘在宁月的心里。
“你都是文康帝了。”皇嫂看着她,在她的心里轻轻地撬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开个后宫,又怎么了?”
宁月,你有两种人生,为什么不去另一条路上看一看呢?
她连脱衣服的耐心都没有,凌厉的刀锋在她手中一转,便将陆承明身上的衣裳都切开一个缺口,露出其下的身子,卷刃的刀被她随意一扔,“嗡”的一声,刀尾轻颤着插入地面。
月光之下,陆承明静静地昏迷在原处,凌乱的衣裳勉强包着他单薄的胸膛,其上樱粉于暗夜中突现。
李千姿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张温婉端正的面上还沾着血,两缕月光从林中缺处落下,落在她的面上,将她的笑浸出了几分明媚。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陆承明,像是幼童看见了甜食,看了又看,摸了还摸,满意的不得了。
爹,女儿也没什么不好,男人在沙场上杀/人,她在后宫里上/人,无论是太后还是朝臣,都能握住大晋的命脉。
殊途同归罢了。
凌厉嗡震的刀,满身血痕的女人,与赤薄胸膛、任人摆弄的男人,在月光下、密林中,拼凑成了一副宁静的画面。
李千姿伸手,带着硬硬薄茧的手掌粗鲁的在他身上捏揉。
陆承明被她放躺在林中的地面上。
衣衫被剥尽,微凉潮湿的林中空气飘散在他的身旁,坚硬凹凸的土地硌着他的脊背,远处的虫鸣鸟叫不绝于耳,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听了,因为他身上的手毫不留情的乱揉。她有些急,力道很重。
李千姿不急不行啊!齐王本来就寿命无多,现在来了这么一场刺杀之后,就算是今日齐王不死在这里,日后齐王的看守也一定会变得十分严密,她再无机会了!
若是齐王就这么死了,她还能上哪儿去找男人!
强有力的手擦过肌理,带着催促的意味,见齐王没什么动静,李千姿竟然奔着他的要害轻抽了两下,像是以前驯马时候,教训不听话的小马一样。
男人跟畜生都是一样的东西,不听话,给他两下就听了。
她抽的齐王后背一紧,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这个疯女人!
她越是粗糙蛮横,齐王反应越大,想象之中的排斥、恨意都没有,只有一阵莫名的恼羞,齐王心里在骂她,但身体却诚实的发抖。那一阵阵遍布全身的酥麻几乎要让他叫出声来,她抽打一下,他骨头里就窜过一瞬间的痒,像是迫不及待一般——他也是没被人抽过,骨头里也贱得慌。
李千姿左右环视一圈,满意了。
还好,能用。
别看齐王缠绵病榻,但是关键时刻还真不含糊,能用的地方一直能用,怎么折腾都能用。
她身上的伤口只被布料草草包扎,连草药都没有,动起来就流血,但李千姿依旧顽强的脱了衣裳、往陆承明身上骑。
追兵随时会来,不知道来的是刺客还是侍从,但不管是谁都是李千姿的敌人,她的身份很有可能被戳穿,但李千姿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一上来,根本不去管其他。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李千姿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压上去。
今天就是死,她也得上过他再死。
她的血从包扎的衣裳中流下来,啪嗒啪嗒的打在陆承明的身上,红的血珠,白的肌理,红白交映之间,是陆承明那张俊美锋艳的脸。
很美的一张脸,哪怕是蹙眉都很好看。
这样一个好根儿,也不枉费她折腾这么久。
李千姿对准陆承明的要害,满意的喟叹一声,缓缓下坐。
大晋江山,她来了。
第 32 章 兄弟对峙
大奉七月盛夏,蝉鸣鸟叫。
国子监的学堂窗外有一片雾松林,树叶都是一簇簇的针状,浓墨一般的绿,郁郁葱葱的几乎能盖住天日,些许细碎的阳光从缝隙中落下,亮成浮金掠影于地面上,清晨若是起了雾,还会挂上几滴水珠,窗外浓翠滴露鸟雀穿行,窗内夫子正在讲九章算术,明媚的阳光与郎朗的教书声传遍整个学堂,幽静中别有一番诗意。
李千姿端坐在案后,用仅剩的脑子在思考。
船舱那夜的人是太子。
太子!
怪不得那日在马场如此嚣张。
她日后要与那人面对面吗?
既然是太子,倒是不用担心此事被泄露了,对于太子来说,和她扯上关系没什么好处,虽然她失了处子之身,但按世俗的眼光看,太子肯定不想闹大。
但是,她这身子是定是出了问题了,还与那太子有关,她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贴到他的身上嗅他的味道。
不行,她不行,那是太子,会死的。
可她好想要,想到要发疯。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李千姿呆呆地望着案上的九章算术,一望就是一堂课。
一堂课为一个时辰,满屋子的学子的腿都跪麻了,夫子布置完课业后离开,一群学子都东倒西歪、扶桌艰难起身。
“第二节 课是骑射课。”千桃一边费力爬起来,一边道:“我们不能迟到,教骑射的夫子脾气很不好,若是迟了,是会被罚抱缸的。”
李千姿药效已起,浑身酥软,腿也麻,根本起不来身。
千桃起身去扶长乐,长乐则看了一眼李千姿。
李千姿便适时的道:“二位姐姐先去吧,我身子弱,自要多缓一会儿,不必等我。”
她自然不会为难长乐等她,她可没有这个身价,若是连累了长乐受罚,让长乐对她生出不满,她的日子就难过了,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长乐便没有任何负担的随着千桃走了。
李千姿一个人继续在原处缓着,很快,学堂内所有人都走了,有几位是龇牙咧嘴扶墙走的,看来那位教骑射的夫子真的很严格。
就连太子殿下也走了。
李千姿心中野欲疯长,她颤抖着双腿爬到了陆望楼所在的课桌,恰好看见陆望楼的书案桌上放着一个护腕。
她颤抖着手,将那护腕捡起来。
精铁护腕,冰凉,坚硬,握在手里很重,比她的大臂都粗一圈,她嗅到了上面有那天在船舱的味道。
她难以自禁的将这护腕贴到了她的下颌上,模仿那一晚,他掐她下颌时的动作。
陆承明折返回学堂时,便看见了这么一幕。
穿着一身红色学子服、眉目艳丽旖旎、唇瓣红润水嫩的姑娘伏跪在他的案前,将他的精铁护腕放置在脸庞上,用纤细的粉嫩手指捧着、摁在自己的脸上,她肤色嫩,摁一下,便出一道红痕。
陆承明露出了一个混着戏谑、快慰的笑容。
抓到了。
他行走间悄无声息,李千姿也毫无察觉,她只迫切的用精铁护腕绕着她的脸来摁,不得其法的用痛楚来压身上的痒意,那种感觉,就像是掐弄夏日中被蚊子咬出来的红包一样,疼,但是止痒,还隐隐透着一种舒适。
她越来越用力。
正在她头脑昏昏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一旁伸过来,从她手中拿走了那护腕。
护腕被拿走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随着那护腕向前一探身,死活不肯松手似的,她本就腿软,这一倾压过去,整个人都跟着压过去了,脸就贴上了一只手。
手背宽厚,骨骼健硕,青筋鼓起,带着男子独有的血热气,烫的她的脚趾都跟着蜷缩起来,仿佛动动手指就能盖住她的整个下颌,捏断她脆弱的脖颈一般。
她真像是个被鱼馋坏了的小猫儿一般,呜咽着蹭过来。
滚烫的手,比冰凉护腕更好。
而就在她情意昏昏间,突然听见一声笑,带着三分嘲弄玩味,从她头顶响起。
“一日不见,千姑娘怎的变成这般模样了。”那只手没有碰触她,甚至还从她的脸上抽离,不愿碰触她一般,带着几分讥诮的低沉声线也自头顶响起,他道:“难不成尝过男人味道之后,便离不开了吗?”
李千姿听到这话如遭雷劈,白嫩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惊慌的抬头,正对上陆承明那张居高临下、傲然轻物的脸。
李千姿宛若偷东西被人抓住了的贼一般,立于原地动弹不得,手足无措,脸颊涨红,一想到她方才那般姿态被人瞧见了,她就觉得两眼发黑,羞愤欲死。
她亦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半天都辩解不出一句话来,只狼狈的跪坐在木板地面上,垂着头不敢言语。
眼泪都在她眼眶里打转了。
陆承明则直接一步跨到她面前,坐到了她面前的书桌上,膝盖与李千姿的锁骨平行,李千姿狼狈的想爬起来,但被他的铁靴踩到了脚踝上。
李千姿足下穿的是浅口玉色鞋履,他只用靴尖轻轻一碾,便直接将鞋履踩下来了,露出李千姿的足袜,他带着些惩罚意味,用铁靴踩在李千姿的足上。
那只玉足不过六寸六,雪绸做的足袜在阳光中泛着浅浅金色的泠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玉色足尖轮廓,李千姿惊恐的想躲,他便加了一分力气,坚硬的武靴踩的李千姿足尖生痛。
她本就羞臊的不敢抬头,一疼,眼泪就顺着眼眶往下掉,珍珠一般啪啪打在木板上。
陆承明饶有兴致的看,也不收力,只问道:“哭一哭,便想糊弄过去了吗?孤且问你,方才为何要偷孤的护腕?”
学堂之内,二人一跪坐于地面,一高坐于案上,陆承明以审讯的姿态,胜券在握的逼问她。
李千姿恨不得地上有条地缝,她好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但没有这条地缝,太子殿下见她不答话,还渐渐加力踩她,她只得道:“我,我没偷,我就是想看看。”
她不敢说自己是想嗅那股味道,也不敢说那护腕贴在脸上,会让她觉得好受,那些话太不知廉耻,她羞于言明。
可陆承明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她便听到陆承明端坐在书案上,单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敲着案面,道:“可孤分明瞧见,你将孤的护腕贴在脸上亵玩,千三姑娘,冒犯太子,你该当何罪?”
他的语气并不冷冽,甚至尾音还调笑般上扬,但眼角眉梢却暗藏着几分狠劲儿,像是随时都能如在马场上时,抬手抽李千姿一马球杆、要废她一只手似的。
李千姿又怕又臊,只垂泪道:“李千姿退离国子监,不再出现在太子面前,惹太子厌恶。”
陆承明原本逗弄她逗弄的好好的,听了这句话,刚才那点勃勃的兴致就都没了,胸口莫名的堵得慌,一阵烦躁直顶上胸口。
不该是这样的,陆承明想,她该扑上来抱他,该求着他来给,而不是说要走。
她凭什么走?碰了他的东西,就得把命偿给他。
他坚硬沉重的武靴向下一压,直压的李千姿哽咽痛叫。
“走?”他面上骤然冷下来,怒极反笑道:“偷了本太子的东西就想走?千三姑娘好大的胆子!”
李千姿痛的匍匐在地上,太痛了,她顾不得什么尊卑贵贱,只伸出手,求饶一般去抓他的衣服下摆,纤细粉嫩的手指像是猫爪子一样无力的抓挠他的下摆,让陆承明消了些火气。
他轻抬起武靴,垂眸看着匍匐在他膝前的李千姿,道:“孤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怎么偿还孤。”
李千姿学聪明了,这位太子喜怒无常,她只抬起头来,道:“李千姿都听太子殿下的吩咐。”
当时学堂内空无一人,寂静的只有窗外的鸟叫虫鸣,李千姿身后便是屏风,有些许阳光的暗影透过屏风的缝隙投在她身上,她满脸都是泪,纤细单薄的肩都在颤。
陆承明有点后悔了。
他知道这姑娘身板有多薄,站直了也才到他的肩膀,轻的他一只手就能轮起来甩,比刚出生的小豹子都弱,被他踩上一脚,要哭上半天。
他不喜欢看她哭,不,他喜欢看她哭,但不是这种哭法,他喜欢看她在船舱里那样哭,她在船舱里哭的时候,把他看的头皮发麻,浑身滚热,而现在这种哭法,只看的他心生烦躁,他不喜欢这种哭。
“还算凑合。”陆承明其实对她的回答还不算满意,但他不松口,李千姿就一直哭,他不想看李千姿哭,只能勉强一下自己,他道:“你听话些,孤自会给你奖励的。”
他本是坐在书桌上的,现下一伸手,拖着李千姿的脚踝将李千姿拖过去,直接拎起来抱在怀里,李千姿的惊叫响彻他的耳旁,他见李千姿叫个没完,就道:“小些声音,会引来夫子。”
李千姿浑身发抖,她道:“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孤说了。”陆承明一脸理所当然的道:“给你奖励,你方才那般亵玩孤的护腕,不就是想要孤吗?孤给你便是。”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攻略城池一口吃下”的意味,嘴上说是“你想要孤”,实际上却比她凶猛百倍。
李千姿被他说的浑身打颤,她下意识地推拒陆承明的胸膛,陆承明动作一顿,那双丹凤眼危险的眯起来,转而看她,问:“你不想要孤吗?”
李千姿的两只手摁住她自己的下半张脸,她怕自己喊出来。
她真切的意识到了此刻抱着她坐在学堂案桌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分明是没道理,不能做的事,但他说的理所应当,简直百无禁忌嚣张肆意,尤其爱作践人取乐。
危险,可她偏偏想要。
她真的受不住了。
她颤抖着不再反抗,可陆承明却因为她刚才的动作而心生恼意,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漆漆的眼定定的望着她,又问了一遍:“你不想要孤吗?”
陆承明想,她要是再敢说什么离开国子监,他就把她的腿踩断。
他幽冷至极的眼神,让李千姿后脊突生一阵颤栗,弱小动物在遇到食肉动物时的求生本能让她闭嘴。
李千姿眼泪顺着脸蛋往下滚,被他逼迫也好,被药效逼疯也好,总之是熬不住了,她用两只手捂着脸,哭着说:“想。”
陆承明顿时神清气爽,满意的勾起唇角,伸出两指,捏着李千姿的学子服,道:“今日只给你一些,日后看你的表现。”
第 33 章 顾平江纳妾/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北江距离长安极远,远到站在最高的灯塔海寨上,也听不到长安的歌舞声。
这里只有连绵不尽的北江河。
北江河与东海水相连,整个北江都被水包围,常年水灾震动,此地田薄,难以种地,只能以捕捞鱼虾为生,又与北方强国大奉相邻,隔江对望,每年都会生出一些摩擦来,猛虎卧于榻侧,谁能安寝也?
甚至,前朝时候,大奉率兵入侵,幸而北定王横空出世,以水战硬打三十四日,撑住了北江安稳,大陈人皆言,北定王立于北江一日,北奉便畏其一日。
后,北定王在江北建造城池,名曰定江城。
自此,北江安已。这消息送进飞鹰阁时,李千姿刚沐浴过,正倒在榻上,由着蓝水涂润脂膏,正迷迷瞪瞪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外头丫鬟跑来,说赵公子去挑衅吴公子,被吴公子给打了!
李千姿半眯榻上惊坐起,忙问谁把谁打了!
“吴公子把赵公子打啦!”那丫鬟一连气儿的回道:“赵公子掐尖冒酸,讥讽吴公子是个站不起来的瘫子,吴公子硬是从床上爬下来把人给打了!现下,赵公子被送回去治伤,吴公子叼着个包袱就要爬出府!”
李千姿震在当场。而正在北定王满身煞气、倚窗独坐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大大咧咧的直接推开北定王的厢房门,高声喊道:“父王——”
北定王掀起眼皮,神色冷然的看向他那皮痒的废物养子。
废物养子身穿中衣,左手提着一套浮光锦紫绸圆领书生袍,右手拿着一套浅天青纱绸对交领文人袍,一张蠢脸上写满了天真,他从外间进来,在床榻间绕了一圈,没找到养父,又从屏风后走过来,正看见养父蹲靠坐在后窗下,手持一柄软剑,不知道在干什么。
赵灵川也没管,养父经常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比如大半夜不睡觉提着剑乱走,或者大半夜不睡觉拿着书瞎看,他问了养父也不会说,他干脆当看不见,提着两套衣服兴冲冲的进来问:“父王,你看,今日我穿那套衣裳出去?一会儿我还要见李千姿呢。”
听见“李千姿”这三个字,耶律青野那双丹凤眼慢慢抬起,锁定赵灵川。
赵灵川正美滋滋的将紫色那套衣裳比划在身前,笑嘻嘻的说:“昨天她一直在看我哎,估计心里后悔着呢,父王,你说她要是来约我出去用膳怎么办?我要不要答应?”
“哎呀,人家也没有喜欢她啦,就是想给她个弥补的机会啦。”
要是李千姿肯追在他身后赔礼道歉的话,咳!
“还有长公主府——”
提起来长公主府那群人赵灵川就生气!那群人居然敢把他丢出去!他要回去找他们算账!
耶律青野定定的看了赵灵川一会儿,竟是笑了。
他真是错了,竟是养了个这样的蠢货!
赵灵川要真被李千姿和永安一起给祸害了,他死之后,如何下去见他大兄!
他慢慢起身,先将软剑插回腰带,随后语气放缓,异常轻柔的说道:“灵川——”
赵灵川昂起一张圆面来,一脸天真的看向耶律青野:“灵川在。”
细看他这眉眼,那眼底里清澈的愚蠢跟永安有三分相似。
“过来,本王告诉你那件好看。”坐在窗下的高大男人站起身来,宽肩窄腰几乎将整个窗户都遮挡住,只有几丝日光落进来,将他的身形勾勒而出。
赵灵川欢快的蹦过来。
耶律青野冲赵灵川微微一笑,抬手给了他一个手刀。
赵灵川话都没来得及说,“砰”的一声倒下去了。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叫人看紧世子。”耶律青野将人提出去扔给侍从,道:“不准与任何人接触。”
他在长安待得这些时日里,赵灵川别想踏出门去一步。
她好不容易从永安手底下救出来的人,之前还没哄好,现在又被得罪,要是吴公子回去跟北定王告状可怎么办!
她踉跄着从矮榻上窜起来,披了一件锦缎白裳就冲出了飞鹰阁,连发鬓都不曾挽起,一路提着裙子直奔门外而去。
是夜。玉兰院的消息送到飞鹰阁的时候,李千姿手中刚拿到那名叫[润瓜]的作物。
润瓜很小,不过女子手掌蜷缩起来的拳头一般大,但这东西产量极高,煮熟了就能吃,不挑土壤,土壤丰沛的地方可以栽种,较差的土壤之中也可以生长,生命力很强,一等人高的大缸之中,栽种下一颗,七日之内可以生长出几十颗,足够一家老小嚼用。
大旱大涝之年,这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李千姿正命人将润瓜带下去栽种,瞧瞧产量时,外头来通报的丫鬟到了。
“玉兰院?”李千姿听闻赵公子三个字就头疼,她道:“这人不是刚被林元英调/教过吗?怎的半点不消停。”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起身,道:“备马车,今
日就将人赶出去。”长公主的马车到国子监门口的时候,齐山玉李娇莺的马车也恰好到了国子监门口。
齐山玉神色平静的从马车上踩着脚凳行下来,李娇莺紧随其后。
今日齐山玉穿着一套圆领大袖的书生袍,颜色为固定的蓝白,这是所有考试的学子们的统一装扮,李娇莺今日则穿了一套雅蓝色的对交领长裙,其上绣着素月云纹,清雅出尘。
两抹蓝像是交织在一起的星月,彼此相伴而行,外人偶尔瞧过来,目光中都带着几分猜测。
当夜,耶律青野带着所有人马离开长安坊市,回到城外,与刚走到长安的北江郡守汇合,即将进入长安。
第二日,北定王从北江远归长安,为太后庆祝寿宴一事在高门中渐渐流传。
世人皆知,北定王坐镇北江,与北奉遥遥相对,是大陈的一根定海神针,在北江一镇就是数年,北定王在朝堂间颇有分量,最关键的是,北定王时岁弱冠有六,到现在还不曾娶妻,据说膝下只有一养子。
不少大户人家都动了心思,位高权重还不曾娶妻,这要是能结下一门姻缘,可得多好呀!
第三日,太后亲自派人去城门口迎接北定王。
第四日,太后为北定王办接风宴,朝中文武百官都可携带家眷入宫,来为北定王庆贺。
这消息从宫中而出,顺着大大小小的街巷流通,钻入了每一户高门之家,自然也钻进了公主府,后又入到了李千姿的耳朵里。
那一日,李千姿正在院中倒腾她的润瓜,听了这消息后,惊得匆忙站起。
北定王怎么比上辈子来的更早了呀?
但她转念一想,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她这辈子已经将北定王世子好生伺候送走啦,天大的锅也甩不到她们身上去。
北定王这一趟也是好声好气来的,人家也没有拿着把刀冲过来就砍人对不对!
不能因为人家上辈子砍了她,这辈子还觉得人家会砍她,她与永安这辈子,都会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李千姿在心底里对自己安慰一番,到了接风宴那一日,便随着永安一路进宫参宴。
李娇莺享受着这种被猜测、被误会的目光,面颊都为之羞红,她忍不住离齐山玉更近了些,在齐山玉身后关切的说着话:“贡院院子多,隔间闷热潮湿,夏日里又多蚊虫,齐哥哥带上这香囊可驱虫。”
说话间,李娇莺一双眼若有若无的扫过四周,她道:“今日姐姐没有来呢,齐哥哥去科考这么重要的事——”
齐山玉的眉头微微一蹙,像是不曾听到一般,依旧往前走,李娇莺却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姐姐真是铁了心要跟齐哥哥退婚了,这可怎么办呢?”
李娇莺话音刚落,齐山玉突然不动了,李娇莺唇瓣微微一勾,还没来得及说旁的,就看见齐山玉目光直直的望向另一个方向,李娇莺转而探头望过去,便看见公主府的马车款款而来。
公主府的马车是轿车,装璜考究,车厢如室,车轮上红漆,车前有门,有帘以遮,左右后三方设窗,冬日的马车上镶琉璃,顶盖毛毡,夏天则换成薄纱,卸掉毛毡,车顶为弓背,四面飞檐,檐上挂着金铃铛,风一吹,金铃铛就来来回回的晃,在马车正前檐上左方挂着皇室才能用的金色祥云,威风凛凛。
只是这马车前无引马开路,后无太监跟随,一瞧便知道,不是长公主亲至,是有人乘坐长公主的马车来了。
而能够光明正大乘坐长公主马车出行的,整个长安,就只有一个人。
李娇莺攥紧了拳头。
怎么李千姿就这么好命呢?有好的出身,有好的未婚夫,还有好的手帕交。
偏生她什么都没有。
而这时候,站在前方的齐山玉勾起了唇瓣——他便说,李千姿怎么会舍得与他退婚呢?今日又是科考这么重要的日子,李千姿又怎么可能不来呢?
就算是闹得再凶,她也要过来送他。
这只骄傲的小鹊鸟闹着脾气飞走,但又舍不得他,别别扭扭了许久,又偷偷跑来看他。
他也不会与她计较,因为她注定是他的妻子,两家婚事是改不了的,他只会好好教养她,让她做一个合格的宗妇,不要再意气用事。
而这时,一旁的李娇莺轻声说:“姐姐来送齐家哥哥了,真好,可是我不能过去,姐姐会生气的。”
齐山玉先是下意识的往这皇家马车方向行了一步,复而又顿住,转而对身后的李娇莺说道:“无碍,一道过去便是,她既然已来了,那就是知错了,我会叫她为之前的事向你赔礼。”
她早就想把人赶走了!之前留下赵公子,是因为那赵公子被她从林元英处带回来时满身是伤,将这么个人丢出去,她良心难安,但眼下,这赵公子一副一点没收到教训的样子,她实在是容纳不下了。
赶紧送走得了。国子监位于青山坊,一整个坊间都是国子监的地方,每每科考,五湖四海的学子都会来到国子监过考。
挑灯十年寒窗苦,鱼跃龙门在今朝,今日不止是李千姿来送人,几乎是半个官场的夫人们都随着自家孩子们来了,各类奢华的马车堵满了坊间的每一条路。
长公主的马车到的时候,坊间的马车们又匆忙让路、停在巷旁边,王公以下,肃立回避,将长公主的马车让进去,等公主府的马车过去,他们才能继续赶路。
李观棋坐在马车之内,透过车帘,看见旁人一步一步后退,硬生生挤出来一条路时,拳头微微攥紧。
这香车宝马上雕刻着细密的纹路,细看来,其上写满了什么字,他细细的看了又看,才发现是“权势”。
他们让的都是公主府的权势。李娇莺听见这话,笑着说了一句:“好,我与齐哥哥一道儿过去。”
说话间,齐山玉向前走了两步,但是也没有直接走到长公主马车前面。
他要等李千姿过来找他。
长公主的马车摇摇晃晃,却不曾在他面前停下,而是在他的面前擦肩而过。
齐山玉看着那离去的马车,微微拧眉。
怎的不曾停下?
“姐姐不曾下来呀。”李娇莺赶忙在一旁撺掇:“看样子是路过。”
“不可能是路过。”齐山玉笃定道:“她从不认识什么旁的学子,平白无故的,又为何会路过这里?不过是特意来看我一次,又不愿意与我见面、向我低头。”
说这些的时候,齐山玉想起了以前的事。
“等到你中状元那一日。”娇俏的姑娘回过头,面带羞涩的说:“你要回来娶我呀。”
思及过去的事,齐山玉心底里对李千姿的不满散了些。
不管他们如何
闹别扭,李千姿心里还是有他的。
“罢了,等我高中状元,再回来哄她便是。”齐山玉深吸一口气,转而对李娇莺道:“你先回吧,国子监的门你是进不去的。”
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但却刺痛了李娇莺的心。
李娇莺用力搅着手中帕子,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应了一声“是”后,退后目送齐山玉进去。
李观棋、齐山玉二人都进入国子监坊间后,国子监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辆马车自坊间后门而入,被国子监的人匆忙迎进。
李观棋胸中含了一口不认输的气。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步高升!
迟早有一日,他要让这群人让他,而不是让公主府的马车。
临到贡院门口之前,李观棋偷偷下了马车,他不愿被人瞧见。
李千姿也纵容他,摆摆手,便与他道别,自己继续往前走。
贡院科考说道很多,寻常人不能陪送进入其内,只能在外头等,李千姿也懒得等,而是叫马车直接走。
抱着这样的念头,李千姿去了一趟玉兰院。 “不!我不要娶她了!”赵灵川抬起头,含着眼泪掷地有声道:“我本来只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李千姿相处,但李千姿并不懂得珍惜,我摊牌了!我要风光回长安,做她得不到的男人!让她后悔一辈子!”
耶律青野面色平淡,继续道:“那你要本王帮你什么?”
“帮我打那个姓吴的!”赵灵川咬牙道:“他争宠骂我!”
耶律青野微微颔首,道:“知道了,下去换件衣裳。”
赵灵川被人带下去之后,耶律青野缓缓丢下手中密函,捏了捏眉心。
饶是他父爱深厚,此时都有点想杀人了。
脆弱的父子情已经完全变质,现在当爹的纯粹是靠着仅存的人性撑着。
这时候,窗外的赵灵川的哭声又冒出来,隐隐能听见他在喊“知道真相的你高攀不起”。
窗内的北定王气笑了。
“长兄,你真该看看。”
顶天立地的王爷笑着摇头,随手拿起一旁的密函继续看。
罢了,罢了,都随他。
李千姿吴公子,长公主。
这三个人,他是都记下了。
找个机会,给这三人一点教训吧——他的儿子,纵然是个废物,也不能白白被人欺辱一回。
而除却赵灵川这件事以外,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忙。
长兄的案子有了些进展,他需要亲身去一趟国子监,寻昔日证人,查证一回。
而李千姿依旧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错误的方向疾驰——依旧在努力的吹捧吴公子。
公主府。自从那一日,李千姿在花园之中将吴公子捡回来后,吴公子突然变得极为乖顺。
他不再闹着要走,每日都老老实实地等在厢房里,每次见了李千姿,还会脸红,像是只犟种猫咪,随便一句话就会跳脚,但是一只醉甜虾又能哄好。
直到吴公子完全好了之后,李千姿又特意跑了一趟采芳园,打算将赵灵川要回来。
她怕赵灵川被林元英给打死,虽说这个人也不是北定王养子,但是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不该死在林元英手底下。
林元英笑眯眯的推拒了几次,就是不肯给人,但,恰逢有半月时间,林元英被派出去外出,替太后做事。
控鹤监这个地方,表面上只是太后与长公主寻欢作乐的工具,但实际上,控鹤监背地里还为太后驱使。
皇帝年幼登基,太后执掌朝政,为了控监百官,特意打造了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心腹队伍替她办事,林元英假借“为太后长公主选人”的名义,背后里也做了不少脏事,而她也愿意这么做,甚至会特意留点把柄,叫旁人知道这是太后做的。
她是一把双刃剑,笑眯眯的捅下面的人一刀,再静悄悄的捅上面的人一刀。
被太后派走之后,采芳园就空了,她人不在,自然也管不住赵灵川,李千姿用了点手段,硬生生将人给捞出来了,重新放回到玉兰院中养伤。
也是她运气好,她将赵灵川捞出来的当夜,北定王隐匿行踪到了长安。
北定王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潜入长公主府,见赵灵川。
那一夜,赵灵川刚回到他原先的住处。
当他在吊脚楼里被林元英抽的时候,他有点离不开林元英的鞭子,但是当他回到玉兰院的时候,他又记起来自己被李千姿抛弃的事情。
李千姿居然敢抛弃他!他一定要让李千姿后悔!
他如同刚从冷宫里出来的妃子一样,浑身燃烧着要复宠的怒火,他要让李千姿爱上他,他要玩弄李千姿的感情,他要让李千姿痛哭流涕!
公主府里男人多,麻烦就多。
众所周知,男人心眼狭小,擅妒擅忌,宫里的娘娘们都能在宫里好生相处,各自退让,但公主府里的男人们却学不会三从四德,男人多的地方,总有不少人莫名其妙的闹起来,以前公主府没少出这样的事儿,一群男人为了在长公主面前得脸,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后来还是控鹤监的左控鹤亲自调/教过后,公主府才安静下来。
没想到时过两岁,今儿又热闹起来了。
吴公子叼着个包袱从院儿里爬出来的时候,不少胆大的丫鬟都跑去瞧热闹,隔着花枝楼檐,偷偷说
玉兰院赵公子去骂吴公子的事儿。
她们自以为隐蔽,但吴公子是学武的!武夫耳聪目明,那群女人们的笑声和活灵活现的学话声都落到了吴公子的耳朵里,气的吴公子越爬越快。
他今日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公主府外头!
公主府坐落梧桐坊,乃是五进大宅,房舍八十余,占地千丈,其内花阁繁复,楼亭耸立,初入期间的人连方向都找不到,更何况吴公子是用爬的!
他连路都看不见啊!
等李千姿奔来时,就看见吴公子在地上爬来爬去,锦衣手肘部分都快磨烂了,看的李千姿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吴公子——”李千姿踉跄着奔过来,仿佛看见了北定王在向她拉弓。
不!要!啊!
常人都赞北定王勇猛,又叹北江危险,但北江也有北江的好,北江水路通四方,此处贸易旺盛,北有大奉人,东有东倭人,西有西蛮人,皆来此贸易,水路畅通,千里江陵一日还,朝发长安,轻舟已过万重山。
长安的海东青也随着这浩瀚水路,直入北定王府。
北定王府坐落在北江最北侧,临河不远,靠近港口,几乎是迎战第一线。
说是北定王府,但其实就是军营的一部分,几乎所有亲兵都驻扎在王府四周,每每沿岸港口有商船来,都要经过北定王府,被亲兵处处搜查过后,才能进北江,入定江城。
定江城内,也多是军户百姓,为了守住这些百姓,北定耶律军日复一日,从不曾懈怠。
北定王耶律青野,就是北江第一道铁闸门。
第 34 章 李千姿最恨陆承明
李千姿这几日真的十分忙碌。
一边吹捧吴公子,一边去催促进农作物的进度,偶尔还要去问一问南疆可有舅父信回,转的是不可开交。
夏漫漫,夜迢迢,时间一点点溜走,已临近八月。
柘月初亏,盲风渐紧,扁舟又别江城,八月初,正是大陈开科考、举武试的好日子,每年都有大批文人武夫来此考试,博一场鱼跃龙门的大戏。
十年寒窗,尽在今日。长公主与李千姿是完全不同的模样,长公主美艳,娇媚,瓜子脸狐狸眼,年仅十六就生了一副妖颜祸水的姿态,又因好男色,行为举止轻浮放浪,自大自负。
而李千姿生的俏丽,性子活泼,当真如名一般,像是个小雏鹰一般整日四处飞扑,叽叽喳喳,因心有所属,所以从不曾在外面为旁的公子动过心,只一门心思的追着自己未婚夫跑,虽性情完全不同,但却是最好的朋友。
李千姿常劝永安挑个好男人嫁了,不要再找男人乱玩,永安则回怼说“你多睡两个男人就知道了”,“没尝过人间美色是你的遗憾”,“少去找齐山玉吧他根本不喜欢你”,两个姑娘彼此话不投机,俩人吵两句嘴都气鼓鼓的,所以每每永安玩男人的时候,李千姿从来不过来。
而今日,李千姿不仅来了,还直接往床帐里面钻!
撩开床帐时,李千姿早就料到了里面的情景不会很好看,但她真的看到的时候,还是眼前一黑。
因为,这床帐里面、并排、躺着、三个、男人!
三个!
她以为这里面只能有一个!
这怎么有三个啊!午后申时,翠竹居。
翠竹居坐落在李府东北角,此处水榭楼亭,风景宜人,是专门用以待客的地方,翠竹居院内单置了一个藏书阁。
藏书阁分上下两层,一层摆茶案书桌,用以授课,二层摆各种藏书墨画。
齐山玉自来到李府之后,便以客之名长居在此,每日午后未时至酉时,李父都会在藏书阁内,亲自教导齐山玉读书。
今日,午后。申时末,齐山玉的马车自官衙而出,行至梧桐坊。
梧桐坊是朝中公主县主常居之地,坊间禁止平民出入,能来此处的,都是官家之人,故而布局规整,巷阶平阔,楼檐间处处飞瓦流丹。
齐山玉的马车外瞧只是一低调的单马行架,檐
不挂玉佩,马不坠彩绦,瞧着平淡,但实则其内另有乾坤。
过了一层厚厚的木墙,马车内置了一案两座,紫檀木桌案旁,齐山玉端坐其中——他父为东水节度使,家底丰厚殷实,虽借住在李府,但却比李府更有钱。
车轮辘辘,转街入巷,眼见着马车即将行到公主府,窗外传来了马车夫的声音:“启禀大少爷,到了。”
平日里他到了公主府,门童都会立刻通禀,但今日却不曾通禀,只叫齐山玉吃了闭门羹。
齐山玉在马车外等了一个时辰,眼见着天边将黑,都不曾得见李千姿。
马夫有点急:“公子,快到宵禁时候了,李姑娘怎的还在耍脾气?”
齐山玉抿唇道:“定不是她耍脾气。”
李千姿那么喜欢他,知道他来了,一定满心欢喜的扑出来,现在李千姿不出来,定然是长公主在其中作祟。
就如同永安不喜欢齐山玉一样,齐山玉也不喜欢永安,李千姿本性乖巧,以前甚少出格,但与永安玩儿在一起之后,却越发任性,所以,齐山玉认为,是永安肆意妄为,带坏了李千姿。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齐山玉懂。
现在,也定然是长公主从中作梗不让他见李千姿。
思索间,齐山玉捏紧玉佩,道:“先回。”
今日见不到李千姿,但他自有旁的法子见李千姿,他知道,李千姿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一时受了委屈什么狠话都敢说,但回头她肯定自己也会后悔。
过个几日,李千姿自己就出来了,他守株待兔就是。
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教训李千姿,让李千姿再也不敢提退婚。
可齐山玉没想到,李千姿竟然一连三日都不曾出公主府。
他不知道,李千姿眼下在公主府里每日忙得要命。
为了让永安活下来,她每日都要去照看那三位公子。
时过几日,那三位公子陆续醒来了,只是未过十五日,药效未散,对这三人还有些影响,三个人虽然醒来了,但是双腿都不能动,难以下榻行走。
李父正站在台上,给齐山玉讲文,李父年过四十,儒雅翩翩,言谈间,偶尔会低头向下看一眼。
台下摆着一桌案,象牙角雕刻出的香盘被镶嵌在桌案上,一线青烟袅袅而起,桌案旁则端正的跪坐着一个白衣锦缎,清贵卓然的男子,正侧首望向窗外的树景。
长安新雨后,青青柳色新,一只飞鸟掠过,晃了他一瞬的神。
雨后微风扑入藏书阁一楼间,浮动其人衣袖,飘飘何所似,云中仙君矣。
“山玉。”李父拧眉道:“在想什么?”
其人抬眸间,露出一张仙人玉貌般的面,他眉长而浓,一双薄情眼更添三分冷淡,抬眸望人之时,眉眼之间一片寒意,似是巍峨高山,山顶上覆盖着这世上最冷的雪,任谁,都探不进他的心。
这,正是有美玉之称的齐山玉。
“老师。”齐山玉回过头来,眉眼间平淡回道:“学生在想千姿。”
李父的话应当已经送到了公主府,李千姿就算是再胡闹,也不敢拿自己的及笄宴开玩笑。
“她今日就会回来的。”李父语气笃定道:“她不懂事,你多忍让。”
顿了顿,李父又道:“八月科举将至,山玉,莫要让为师失望。”
齐山玉垂眸,点头,道:“学生明白。”
等到他高中状元之后,便会迎娶李千姿。
他自幼就知道,他与李千姿有婚事,他们要互相扶持,永不分离,他也知道,李千姿性子娇嗔胡闹,他必须教好她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这是他的责任。
他们话正说到一半,突然听到藏书阁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声。
“不好了,齐家哥哥——”
藏书阁内,正在教书的李父与正在读书的齐山玉同时抬眸看过去,就看见房门被外面的人推开,扑进来了一个静美清雅的姑娘,她手上拿着两封信,满脸泪光、慌乱不安的走进来说道:“不好了,父亲,姐姐回信了。”
“回信?”李父挑眉问:“回什么信?李千姿又闹什么幺蛾子!”
昨日,他不过是让李千姿给李娇莺赔个礼,李千姿竟私自出府,他还没发火,李千姿又回了什么信来?
这时,坐在书案后的齐山玉也跟着站起身来。
“是我不好。”李娇莺行进来后,委委屈屈的跪在一旁的书案旁边,道:“我见姐姐动怒,便去了一封信赔礼,结果姐姐回了一封信来,竟说,竟说——”
李娇莺似是不敢言谈,而是将那封信递给了李父。
李父翻开一看,瞧见了李千姿写的话,顿时一阵暴怒:“逆女!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齐山玉惊讶行过来,瞧见那信上写的话,顿时拧起眉头,道:“老师,千姿怕是一时糊涂。”
“你不必再提。”李父气恼着一摆手,道:“她不认我这个父亲,我还不认她这个女儿!”
说罢,李父面色铁青的走了,藏书阁之中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齐山玉本欲追李父而去,但李娇莺却拦下齐山玉,并递送一封信,道:“齐家哥哥,你瞧瞧这封信,这也是姐姐一起送回来的。”
齐山玉拧眉拆开来看,一拆开,赫然看见上面写了三个大字:退婚书。
而且,这三个男人,每一个都昏迷着,意识不清的样子,左一清俊挺拔,高大少年,右一斯文端正,年青文人,中间这位则眉目柔软,脸蛋白嫩,有点像是邻家乖软弟弟,三种风情各有千秋——能入控鹤监法眼的,都能称得上是美男子,而且大概都是十七/八岁,正是枝头鲜嫩时。
幸好,这三位身上衣裳还算完整,一切还没发生,她来的还算及时。
但!是!这她怎么知道那个是北定王养子啊!
上辈子这个时候李千姿在齐府,根本不曾过来,甚至都不曾见过那个养子一面,眼下根本认不出来!
李千姿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永安,道:“殿下!为何这里面有三个啊!以往不都是一个吗?”
永安跪坐在床榻间,身上只有墨发遮挡,但也并不因此而觉得羞赧,她天生就是勾人精魂的尤物,像是林间生出来的狐狸山怪,没有人类的条框约束,行为举止全凭她的喜好,闻言,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一挺胸,得意道:“本宫今日特创的,这叫三阳开泰,寓意吉祥。”
找三个男人有什么吉祥的啊人家三阳开泰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在!得!意!什!么!啊——我不是在夸你!
听见永安的豪言壮语,李千姿手指发颤。
她面色苍白的偏过头,恰好看到床榻一旁还摆了几根皮鞭,几根蜡烛,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李千姿直觉认定这是一些不好的玩意儿,但是她还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你用在谁身上了?”
永安一眼望过去,随手拿起来一个鞭子,对着左一武夫便抽了过去,后道:“这个嘛——就是玩儿嘛,有的男人就喜欢这一套。”
她抽过之后,被抽的武夫少年在药效中咬牙喊了一声:“找死!”
“你看!”永安指着他道:“欲擒故纵!”
李千姿险些当场晕过去。
什么欲擒故纵!人家是真要让你死啊!
当初她只听说过北定王养子在永安这里受了辱,却不知道是什么辱,眼下瞧见了,也明白了人家北定王为什么顶着谋逆的罪名也要来杀永安。
人家堂堂北定王养子,金床玉器堆出来的公子,一辈子受人尊敬,突然一朝落入泥潭,被一个女人强宠了不说,还被用这些,这搁谁谁不杀啊!
李千姿急的团团转,低头开始对比这三个男人,她虽然不知道这养子是谁,但她心想,北定王是平定战乱的武夫,既然是北定王养子,也应当是习武的吧?
但也不一定,说不准人家就爱习文呢?
李千姿的目光又转到那书生身上。 林元英一鞭子甩下去,本以为赵灵川会愤怒咆哮,谁料到这个人竟然直直的看着她,然后——哭了?
她冷眼盯着赵灵川眼角的泪看了两眼,讥诮着又甩了一鞭子。
“狗东西,哭就放过你吗?”
“知道错了吗?”是日,辰时。
李千姿带着吃食,先去了最有可能是北定王之养子的武夫少年的院中。
武夫前几日意识昏沉的时候,她还能灌进去几杯水,但是自从这武夫醒来之后,她便不能近身了。
这位公子醒过来,搞明白自己处境之后,对她的态度就从很防备变成很厌恶了。
武夫少年姓吴,名惊云,瞧着一脸暴躁,虽然因为药效浑身乏力,难以起身,只能在床榻间躺卧,但李千姿每每靠近,这位吴公子便会立刻用被子捂住身子,咬牙道:“站住!休想来碰本公子的身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绝不可能给你做外室的!我是未来的武状元!绝不是卖色求生之辈!”
“更不可能去伺候长公主!”
“待我能起身,我!必!杀!你!”
李千姿一赔礼,二致歉,三讨好,都没用,那位吴公子誓死捍卫他的清白,双手像是要将被褥焊死在自己裤腰带上似得,一张锋利俊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凶狠,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狼崽子,对着李千姿呲牙。
李千姿只能遗憾退场,去下一院去。
她转身离开时,却没瞧见,那位吴公子涨红着脸掀开被褥,瞧了自己大腿一眼,随后又匆忙捂上,愤恨的捶着大腿骂道:“憋!回!去!啊!”
给别人当外室有什么好的!你在抖什么!
“没人会来救你的,你会困在这里一辈子。”
“最好学乖一点——嗯?”
夜风呼啸吹过独角楼的窗外,木窗咔吱咔吱摇晃,月儿高悬夜空,夜,还很长。
而被李千姿扒拉到一边的永安瞧见李千姿盯着三个男人目不转睛,不由得一阵惊诧。
她最是知晓李千姿的性子,李千姿一心喜爱她的未婚夫齐山玉,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齐山玉如何不搭理她她都不在意,从不曾对旁的男人多看一眼,这还是头一回,李千姿这般来瞧男人。
难不成李千姿突然开了神志,得知了男人的好处?
在这月间,来科考的李观棋和来武试的吴惊云都要出府,两位公子考试时间相同,同一天开始,科考耗时只要半个月,武试却要三个月才结束。
也就是说,李观棋会比吴惊云先出来。
今日辰时,正是盛夏末尾,晨起的朝雾被炽阳烤散,燥热气直逼人身,李
千姿特意起了个大早,亲自相送。下一院是那位书生,姓李,名李观棋。
李公子性情温和,因为药效同样起不来榻,只能坐在榻上与李千姿寒暄。
李千姿了解到,他是从北江过来考科举的,听见“北江”两个字,让李千姿激动的更热切了几分,对他十分照顾。
“这几日,照顾在下的奴婢们说,是李姑娘向长公主讨来了在下,使在下免于遭长公主毒手,在下十分感激。”那温和书生柔柔一笑,轻声道:“日后,在下必有回报。”
李千姿心下满意,瞧瞧,这位李公子才是被救之后的典范啊!
她对着李公子又是一顿关怀,直言对不起李公子,说李公子要什么她都给。
这位李公子迟疑了一瞬后,道:“在下即将科考,李姑娘可否,帮在下向长公主投一份行卷?”
他这话一出,李千姿便知道,这不是北定王之养子,毕竟,北定王的养子不需要达官贵人的依靠。
这是个错误选项。调/教赵灵川,花了一夜的时间。
林元英口头上极尽羞辱,但手上却并没有下死招,她需要这个人活着去告状,但是却不能活的好,她卡在生与死的界限里,给赵灵川吃了一通苦头,直到天明才从此处离开。
她刻意没给这个人下药,她给了他足够多的机会与时间去和外界联系,好让北定王过来救他。
林元英离开后没多久,暗卫十七便找来了此处,一进吊脚楼,十七便瞧见世子爷倒在地上、浑身都是鞭痕,不仅身上,就连面上都有!十七倒吸一口冷气,匆忙扑过来喊道:“世子?世子!”
一见这一幕,十七再难忍住,掏出手中的烟花便要燃放,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赵灵川一把抓住了十七的手。
“住手。”他倒在地上,一字一顿道:“不准告知旁人,本世子——本世子就喜欢这!”
十七急的不行:“她打您啊!”
赵灵川不好意思说他就喜欢被打,而是换了个说法,他扭捏道:“我我就是喜欢李千姿,我现在已经知错了,回头把我放回去给李千姿就是了!”
暗卫一时之间茫然不已。
长公主府这风水是不是有点说道啊!他们世子爷这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啊?为了个女人都能被打了!
但见主子坚持,十七只能迟疑的应下,随后从此处离开。
从此处离开之后,十七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写一封信送往北江。
但没关系,李千姿大方的答应下来了,又是几次言谈后,才与这位李公子分开,转去下一间。
她转身离开之时,李公子面上的笑容渐渐变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十年寒窗苦,才刚入长安,就被长公主掳来了,他知道自己无权无势,所以腰杆软的如同一根草。
这位李姑娘看着温和,但是却将他拘在此处,不允许他离开,想来也是馋他身子,只是话说的好听罢了,迟早还是要将他吃干抹净的,他若是敢反抗,定有雷霆手段等着他。
对于这些上位者来说,下位者就是随意吞食的猪羊鱼肉,他就算是搏命反抗,也不过是流出一滩臭血,变成一滩烂泥而已。
所以李观棋也不曾想反抗。
短暂给旁人做外室又有什么问题呢?
李观棋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让他做上官,今日李千姿、长公主给他的耻辱,来日,他必将百倍奉还。
这一个月的善缘她觉得已结的差不多了,想来这二位日后也不会报复公主府,就算一定要报复,也是奔着她来,报不到永安身上,这样一想,她便分外轻松,出府的路上浅笑嫣然。
文考武举都是封闭的,文考在善学坊,国子监书斋,武举在五城兵马司的哨所,两边考场位置相邻,同路,所以干脆三人一起去,公主府置办两辆马车,一辆给李千姿坐,一辆给李公子坐,吴惊云则骑马。
吴惊云寻常时候见不到李观棋,也不觉得恼,但今日瞧见了,顿时哪里都不舒服,李千姿上马车时,也只跟吴惊云说话,吴惊云便用眼角余光偷睨向李观棋。
李观棋生的斯文俊美,皮相清儒,察觉到吴公子那若有若无的敌意时,也只是淡淡一笑,转身上马车。
他无意与吴惊云相争,之前给那位赵公子上眼药,也不是为了争夺李千姿,只是单纯报复赵公子的挑衅而已,那位赵公子不来惹他,他也不会还手,他只想借长公主府的势,无意夺长公主府的人。
更何况,在长公主府里做幕僚的事也不是什么光鲜事,说出去是会被戳脊梁骨的,定然徒增祸事,他还是安静些为妙。
瞧见李观棋这般老实,没有凑过来挤在他与李千姿之间讨嫌,吴惊云胸膛间懈了一口气,但又不肯表现出来,只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
他还太年轻,爱恨都紧绷绷的,不肯露出来一丝。
李千姿也完全没察觉,李公子上马车后,她亲自送吴惊云离开,两人同行,李千姿坐在马车里,吴惊云骑在外面的马上。
长公主府的马车摇摇晃晃,李千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向吴惊云诚恳表示:“我绝不曾拿你当过男宠,在我心里,吴公子是国之栋梁,人中龙凤——遥祝吴公子高中武状元。”
吴惊云听不了她这样的话,一听见就觉得心里发痒,他侧头看她,就瞧见李千姿从轿子里探首而出。
她面如脂玉,眼如点漆,若神仙中人,只一眼,就看的吴惊云心中发颤。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骨气,怎么能喜欢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边忍不住又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想,若是他能中武状元,他一定——
“不、不必送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吴公子打马过街,不由分说的甩掉了公主府的马车,竟是跑了!
哎呀吴公子看起来还是很不领情呢,一定很讨厌她吧。
李千姿探身去看,只看见了一个背影,街回路转不见君,巷中空留马蹄音。
她无可奈何的收回身子,对外头的丫鬟道:“去国子监吧。”
马车便摇摇晃晃,又奔去了国子监书斋。
第 35 章 交!出!奸!夫!来!
而李千姿对此一无所知,她已经离开了这院子,转去了第三人的院子。
三人的院子虽然相邻,但彼此也有些树林、花海做隔断,一路走过去也很远!盛夏七月,李千姿走的累极了。
这堆男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永安在公主府放这么多男人她不嫌麻烦吗?她用的过来吗!
恼怒间,长路已尽,她到了。
第三个院名为玉兰院。
玉兰院以院间多栽种玉兰花而闻名,七月未央,长安坊间紫玉兰花正开的艳丽,淡淡的芬芳飘散在坊间,窗外有鸟鸣叽叽喳喳的叫,吵着赵灵川的耳。
赵灵川陷入了一场混沌的梦。
梦中,他在北江都城经了一场刺杀,被吓坏了,躲在床底下哭,养父手持墨刀砍了一路,找到他之后,才低头笑骂了一句:“哭什么丧?起来,你爹还没死呢。”
他怕嘛。当李千姿跨过门槛时,却不曾瞧见赵灵川。
厢房之中一片寂静,窗户半掩,帷帐紧闭。
李千姿拧眉唤了一声“赵公子”,就听见帷帐里有动静。
李千姿抬眸一看,就看见赵灵川从帷帐里面爬出来!
他下放穿着中衣裤子,上半身裹着红绸,衣裳半解,眉目点妆,跟一条大蟒蛇一样蛄蛹到地上,还娇娇俏俏的学了一句:“求姑娘疼疼我。”
李千姿震在当场。
她活了两辈子,上回眼睛这么疼还是发现永安一次祸害三个的时候。
她招谁惹谁了啊!
养外室这活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啊!
李千姿震撼过后,当场逃跑。
等赵灵川爬在地上、抬起脑袋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人了,他“哎?”了一声,睁着清澈又愚蠢的眼睛看向四周。
他筹备了好久的啊!人呢!
养父!这也没有用啊!
不,也有点用。
李千姿离去之后,不到一刻钟,就有人冲进来,直接将地上的大蟒蛇拖走啦!
“你们干什么!”大蟒蛇疯狂嘶吼:“你们要送我去哪儿!我不走!我不走!”
扛着大蟒蛇的粗使婆子们张口就是骂:“不老实的东西!长了个玩意儿你痒是吧?天天拨弄是非,长公主府养不得你了,滚出去吧!”
大蟒蛇被拖出去的时候,还途径了出去练剑的吴公子。
吴公子冷眼看着大蟒蛇色诱失败,嗤笑了一声,道:“以色事人者,能有几时好?不过痴心妄想罢。”
大蟒蛇勃然大怒!对着吴公子破口大骂!
“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你天天练剑勾引谁你自己心里有数!信不信我喊我爹打你啊!”
吴公子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徒留一个大蟒蛇吱哇乱叫。
争宠第二回,失败,还惨遭羞辱。
被丢掉的赵灵川哀怨大喊,在街头哭泣,试图闯入公主府,随后被门口守卫爆打驱逐,最后流着泪被暗卫十七灰溜溜的带回了北定王的住处。
当时,北定王正在研读近些时日关于长安朝堂的密函。
北江与北奉相邻,这些年来尽是摩擦,北奉派来不少暗探刺杀他养父,养父怕他死在北江,特意将他隐姓埋名,送回长安。
但是他前脚才刚到长安,后脚就被人抢走了,他的护卫都没追上他,他被打晕了,塞了某种药,他浑身都好难受,一直到他醒来后,他才知道,他是被长公主抢走了,后来被一位叫李千姿的姑娘抢走了,养在了公主府,给这个叫李千姿的姑娘做外室。
这个李千姿能从长公主手里抢人,一定比长公主更凶残。
外室。耶律青野初初让她进来,不过是想借机磋磨她、让她知难而退,但是他疲惫缠身,倒在榻间时,竟是真的渐渐睡了过去。
八月未央,盛夏酷热,厢房中的冰缸幽幽散着凉意,耶律青野在梦乡间,仿佛听见一声猫叫。
树荫落第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北定王自沉睡中缓缓醒来,他鲜少睡得这么好,疲惫的筋骨像是喝饱了水的枝丫,有些慵懒的垂着,碎金和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将锦缎照的暖洋洋的。
这是一个静谧的,慵懒的午后,使他有些许麻醉,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人又生在何处。
恰在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耶律青野侧头往外一望,正能看见院中一颗木槿花树。
树木临水,生的不算高,叶翠如玉,花朵艳丽,花枝间,卡夹着一只小狸奴,似是随时要掉下来了,正在花枝间喵喵大叫。
下一刻,窗外又行过来一位姑娘,姑娘今日穿了一身草绿长裙,外裹着白绸,像是墙头上的倒钩子白蔷薇,当时人正快步正行到在树下,一抬手,竟是左手抓着树枝吊起来两分,右手动作利索的将那狸奴抱在手里,像是一只充满朝气的鸟,在燥热的夏日中裹着江面清晨潮湿的微薄凉意,翅膀尖端闪耀着朝阳的泠光,毫不示弱的拍羽、直撞而来。
耶律青野忽疑自身在梦中。
而这姑娘落地时,恰好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杏面桃腮的尖俏圆面来。
这张脸像是从江面下面伸出来的水鬼的手,将他从短暂的梦幻中拖拽而出,昨日的晚宴、昨夜的低语一起钻上脑海,使耶律青野微微一顿。
李、知、姿。
他眯起眼,定定地看着她。
狸奴怕人,在人手里也不老实,李千姿随手就放了。
她生的清丽灵动,裹着少年意气,唇红齿白,一副内外通透、的模样,与耶律青野想象之中的工于心计、沉于色/欲的模样完全不同。
这是他完全没见过的眉眼。
长安的姑娘娇柔体弱,北江的女人柔媚顺从,而站在这儿李千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飒爽活泼,明媚的绿裙簇拥着她。
那股子勃勃生机的劲儿无端让耶律青野想起了北江水面上的鸥鸟,江浦寒鸥戏,无他亦自饶。
怪不得他那废物儿子被李千姿勾的神魂颠倒,非要凑上去当狗。
他晃神的这一瞬,窗外的李千姿与他恰好隔着个木窗对视上。
两人目光一对上,李千姿打了个颤。
她不知道北定王什么时候醒的,又看了她多久。
她早就知道,今天来见北定王可能不太顺利,毕竟北定王知道她绑走他儿子的事儿,不一定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但是她必须得想办法得到北定王的认可,才能将她的润瓜推进。
为了官职!千姿可以!
于是,李千姿僵硬的勾起唇瓣,冲着北定王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您老人家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呗?
北定王冷眼看她。
小姑娘笑起来很好看,璀璨明媚,绿荫之下,人比木槿花娇,但这张脸落到北定王眼里,就只剩下了两个字。
呵——勾/引。
“宣见。”耶律青野对门口的人冷声道。
他今日倒要看看李千姿要如何给他下药!
只要她敢动一点手脚,让他抓到把柄,他就把她的脑袋砍下来吊城墙上。
“是。”门口守着的亲兵听见动静,赶忙宣李千姿觐见。
李千姿低头,老老实实抱着手里的瓷缸行入殿中,对北定王行礼。
殿内布局与寻常殿中相同,一样的矮桌高案,屏风香炉,她进来时,北定王正坐在案后,眉眼冷锐的凝视她,问道:“李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李千姿便将之前润瓜一说端出来讲了一遍,道:“此物若成,可解北江战时粮食紧缺之难。”
耶律青野神色冷淡,听见“润瓜”时,心底冷笑。
这等可丰润国本的作物,怎可能被一个女人随意献上来?想来只是随意找来个理由来接近他。
为了爬上他的床,倒是什么话都敢说。
李千姿说完之后,抬头一脸期待的看向他。
耶律青野神色寒淡,似是对她所言之物并不在意,只语气冷肃回道:“北江夜间寒冷,冬可结冰,与长安无异,这东西,若能在冻霜之时生长,便可在北江推行。”
只是眼下正是灼灼烈阳,八月未央,又如何弄到冻霜之物呢?
李千姿应声道:“既如此,臣女在一旁殿中置个空厢房,试一试便知。”
耶律青野又在心底冷笑。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留在他的殿内,方便给他下药罢了。
他现在是真想看看,这个女人有多大胆。
“好啊。”耶律青野的声音骤然放柔了几分,似是对她的润瓜很感兴趣:“都随李姑娘安排。”
他今天就给她这个机会。焦躁急切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时,吴惊云转头去看时,就瞧见那位李姑娘从远处奔来。
当时正夜,明月高悬夜空,清凌凌的月光从云层坠落,尽数落到奔过来的李千姿的身上。
她身上穿着层叠的珠光锦,流动的月华落到她身上,足下踩着珍珠履,跑起来时露出一小截白玉一样的足腕,满头墨发来不及束起,她向他奔来,墨发在其身后飘扬,像是从云端坠落的仙子,义无反顾的奔向他。
“吴公子——”她扑过来,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他身侧,失了方寸,连声音都在颤抖:“你不要走,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吴惊云本是极怒的,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可是,当那位李姑娘白着脸跪倒在他身侧,眼底含泪的过来搀扶他的时候,他的心却动摇了。
这个女人竟然这般喜爱他吗?
他晃神的这一瞬间,李千姿正伸手来,一脸心疼的伸手擦过他额头上沾染的灰尘,也不嫌恶他咬湿的包袱,俯下身拿走包袱,后拍着他的背道:“吴公子莫走,我定好生处置那位赵公子。”
她随手薅回来的一个狗尾巴草竟然把北定王的金疙瘩给气走了!这怎么行!她回去就要收拾那个赵公子!
她的手那样轻,那样柔,指尖如玉,带着一点温凉,轻柔地拂过额头,使吴惊云恍然了。
她,她愿意为了他去斥责那位赵公子不!这也不行!
吴惊云趴在地上,竭尽全力的喊出来一句:“我绝不可能做你的男宠!”
他未来是会做大将军的!他会成为北定王一样的人!他不可能,他绝对不能——
“吴公子从不是我的男宠。”李千姿忙顺着他的话道:“吴公子不喜,千姿过几日送您离去便是,只请吴公子莫要怪罪与我,莫要怪罪公主府便是。”
听见李千姿的话,吴惊云震在当场。
她,她竟然爱慕他至此!他那一肚子的愤怒竟就此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蒸红了他的面。
这时候,那只手恰好落到他后背,只上下一顺,便如同撸猫一样,撸软了吴惊云的脊背,吴惊云瞬间匍匐下来,由着一旁的丫鬟将他抬扶回去。
李千姿松了一口气,转而提裙就去找今夜的罪魁祸首赵灵川。
她去找赵灵川之前,旁的丫鬟还告知她李公子也被赵灵川骂了,李千姿一时无奈,只能先去去瞧瞧李公子。
她之前既然将人从永安手里要过来了,就要管好,就算这位李公子不是北定王养子,也不能这般叫人家受委屈啊!
那吴公子气的爬也要爬出府去,李公子该不会气的上吊吧!
这后宅纷乱,她是真切身体会到了!
李千姿一路疾行到李公子的院儿里,本以为李公子也会如同吴公子一样气愤难当,但是当她行入李公子的厢房间时,只看见李公子坐在轮椅上,案上正摆着一壶两盏,盏中清茶幽幽,淡淡的茶香冲淡了李千姿的急躁,她脚步慢下来,便瞧见李公子抬起面来,对她温和一笑。
李公子生的温润,眉目轻柔,隽雅沉静,烛火映照在他的面上,闪着泠泠的润光。
烛火萦绕间,小窗独坐,静听檐外月。
“李姑娘来了?请坐,恕李某不方便起身。”
李千姿到了喉咙里的话便卡了回去,她提裙行入,身形僵涩的坐下后,道:“今日之事——”
“李某知晓,并不是李姑娘的错。”李观棋笑意不变,语气温和道:“赵公子年幼,一时失了方寸,李某也并不在意,今日特等李姑娘前来,便是要告知李姑娘,李某并不怪赵公子。”
说话间,李观棋叹了口气,道:“李某只是担忧吴公子,那般爆裂的脾气,日后见了赵公子,怕是要日日打起来,到时候徒惹李姑娘烦心。”
李千姿心头一松,她心说,这才是贤夫良父啊!若是另外两个也这般听话便好了。
“你这般好,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李千姿一脸感动的说道:“你且安心养病,赵公子的事我会处置。”
李观棋缓缓点头时,似是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不知李某的行卷——”
“已投给长公主了。”李千姿起身,含笑道:“你早些休息,过几日去科考,我看过你的行卷,文采斐然,日后定能金榜题名。”
李观棋心底一松,含笑看着李千姿离开。
受一点小委屈就能得来大好前途,他很满意。
而李千姿离开李观棋的院儿后,直奔赵灵川的玉兰院而去。
她想好了,她要把这个人扔出府去!保护好她的北定王养子!
李千姿立刻窜起来,去隔壁厢房置办一间空厢房。
耶律青野则好整以暇的等着她找机会勾/引他。
他等她来。洛夫人带李千姿从李府离开后,便开始筹办赏花宴。
若是换个脾气冲点的,身板硬点的,比如长公主,可能会将赏花宴的日子与李娇莺的及笄宴挑到一日去,到时候撞上日子,看满长安的客去哪一家,但洛夫人身板不硬。
她远嫁多年,与父母亲缘单薄了些,现下还是住在夫家方府,顶着夫家的名头,又是给方家的女儿办事,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娘家替自己去冲锋陷阵,丈夫又远在千里,没有依靠,故而少生事端,把赏花宴定到了李娇莺及笄宴的三日前,请帖送入千门百户家,邀约的都是适龄的公子姑娘。
有些灵醒的人家便能猜出来,这是洛夫人专门在给李千姿选婿。
李家与齐家有婚约之事并不算隐秘,两姓之缘,多多少少也有人听闻过,但洛夫人还是在以长辈身份给李千姿选婿,便有些大胆的人来猜测:“这李家的婚事,怕是要落到那养女身上咯。”
左右当初李家与齐家订婚的时候,也没说是那个女儿,这高门大户的联姻,素来都是两家联姻,那个女儿都行,只要联上了就可以,临婚换人也不是没有。
既然不是李千姿,那就只能是李娇莺了。
哎呦!世人皆知,这齐山玉乃是郡守之嫡子,养在长安,文采
斐然,日后命途显贵,这可是个大漏,怎么偏偏就叫那养女给捡到了呢?
便有不少人心怀探究,去给李府送信儿,想要去邀约李娇莺出来喝杯茶,问一问究竟。
但丞相府这几日却异常安静,送过去的信全都被李娇莺推了,李娇莺寸步不出,外头的人不管如何操心好奇,也只能忍着。
这几日李娇莺的日子不好过,但又很好过。
不好过是因为父亲不高兴,李父少了一大笔钱,又没了一个女儿,被忤逆、被抓住小辫子、又无可奈何,所以心里一直很不爽。
但是又很好过,是因为李千姿莫名其妙的走了,带着她母亲的嫁妆,跟她的舅母出了李府,这一回的架势,看起来是永远不回来了。
以后,她就是李家唯一的女儿了。
而且李千姿走了,齐哥哥不就是她的了吗?
李娇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很高兴,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齐哥哥科考结束的那一日,李娇莺亲自去迎回。
那一日,又是马车堵满善学坊。
学子如织,齐山玉混在人群中从贡院上出来,李娇莺喜滋滋的去接,但齐山玉却不肯立刻上马车,而是冷着脸左右巡查几回,没看见人,最后隐忍不住,问:“人呢?”
他都已科考结束,李千姿怎么还不过来?
这样的关键时期,她又跑去了哪里?
李娇莺面上笑容不变,轻声说:“此事说来话长,齐家哥哥且上马车,妹妹与你路上说。”
二人上马车之后,李娇莺细细说了一遍洛夫人带李千姿上门、带走华阳县主嫁妆之事,后,李娇莺还轻声道:“洛夫人还要为姐姐筹办一场赏花宴。”
赏花宴,向来是女子选亲之宴。
齐山玉听了此言,竟是大喝一声:“荒唐!胡闹!这怎么可能?李千姿是李家的女儿,轮得到一个远亲舅母去安排去处吗?老师又如何会同意?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家的女儿,就算是死,也得是死在李家,怎么可能去方府?而且他们的婚事已定,李千姿又怎么能去另办赏花宴?
齐山玉不知道其中隐情,自然想不通为何。
而一旁的李娇莺火上浇油道:“那一次姐姐说退婚,我只当姐姐是开玩笑,没想到——”
齐山玉科考结束之后的轻声与惬意完全被焦躁与暴怒冲毁了,这一路上,他一言不发,等到马车到了李府后,他下车立刻去找李大人。
李娇莺没敢进去,而是在门外偷听。
但李大人怎么可能与齐山玉说那些不光彩的原因呢?他抛妻弃子的历史、被洛夫人要挟拿捏的事儿都要死死的压在石头下面,所以他也没与齐山玉说真话,只道:“千姿岁数大了,我管教不了了,随她去吧,你的婚事——给娇莺也是一样的。”
听到此言时,门外的李娇莺满心欢喜,几欲落下泪来。
可门内却爆发出了一声大吼:“这不行!”
“老师!”齐山玉面色涨红道:“我与李千姿订婚已久,怎能因为她胡闹便换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岂是能轻易改变的?”
李父本就觉得丢人,见齐山玉如此失态,便冷声道:“你也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辈如何安排,你如何走便是了,娶李娇莺和娶李千姿有什么区别?”
齐山玉被震在原地,想说话反驳,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是,他一直都说娶谁都是娶,只要是个听话懂事、能操持后宅的女人就行,但真的要换时,他又觉得心口发涩。
他早就设想过与李千姿在一起的一辈子,他知道李千姿矫情,胡闹,蛮冲,浑然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但在他心里,李千姿就是他唯一的妻子,他早就做好了教导李千姿一辈子的准备。
他无法用“父母之命”来说服他自己,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认下,最终含着这一口气离去。
他不明白李千姿为什么要因为一点小破事儿闹成这样!他要去找李千姿问上一问,他不信李千姿不爱他。
可是齐山玉见不到李千姿。
李千姿自那一日从李府中离开后就随着洛夫人住到了方府,一直都不曾出现,纵然齐山玉急的不行,也没人搭理他。
齐山玉只得换一个旁的方式,他想办法,托人带他去方府的赏花宴。
赵灵川想到了这两个字,顿觉面上一阵羞红。
他虽然远在北江,但是听说过那位长公主那些不当人子的喜好,也明白外室是什么东西,他给那位姑娘做了外室,那位姑娘就会扒下他的衣服,然后用鞭子抽他,还有可能拿蜡烛滴他,还会把他拿红绸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旁人都说长公主淫/乱,但赵灵川每次听见了,都觉得心口噗通噗通的跳。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凶的女人,好新奇,好喜欢。
耳畔似乎有人唤他,赵灵川从混沌之中醒来,便看见盛夏晴天间,阳光自窗外落进来,一张娇俏明媚的脸蛋出现在他面前,一双灵动的桃花眼笑弯弯的看着他,唤他:“赵公子,你醒啦?”
好好好好漂亮的姐姐!想不到这样的姐姐喜欢抽人。
赵灵川缓缓红了一张脸,猛地抬起手盖住脸,低声道:“我我我我我我我轻点抽我,不要抽屁/股。”
坐在床榻旁的李千姿缓缓挑眉。
倒霉孩子说什么呢?
“我不抽你。”李千姿微微一笑,道:“都是误会,待你好了,我便送你出府。”
赵灵川那双狗狗眼看了一会儿李千姿,似乎有点难过,他说:“姐姐不要赶我走,抽我屁/股也行。”
他舍不得漂亮姐姐。“啪”的一声鞭响,刺痛赵灵川的身体。
他在昏迷之中睁开眼,发觉自己被扒光了躺在一处木地板上,他迷茫的睁开眼,看见了一位俊美的男——男女——女——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生了一张野性十足的面,一双吊梢丹凤眼居高临下、睥睨不屑的看着他,手中拿着一根银鞭,似笑非笑的道:“拈酸吃醋,坏了长公主府的规矩,知道要被怎么罚吗?”
赵灵川恍然了一瞬,明白了。
李千姿不把他赶走了,而是要罚他!
“你——”他一句话还不曾说完,就见那个女人抬起靴子,踩在他的小腹腿间,用力碾道:“区区贱民,竟也敢违抗长公主的命令?”
赵灵川哪里被人这样踩过?他震惊的瞪大眼,而下一刻,一鞭子狠狠抽到了他的胸膛之上!
“贱、民。”那女人薄唇一吐,眼角勾出几分阴戾:“闭嘴。”
高大强壮、眼角眉梢浸润着冷意、极具攻击性的女人,手臂上紧绷的肌肉轮廓,抡
起的鞭子,踩在他身上的锦靴、赤/裸的自己、晦暗的房间,在永昌六年的夏夜里,拼凑出了一副凌/虐画面,死死的烙印进了赵灵川的脑子里。
羞耻与兴奋一起涌上来,使他浑身发颤。
这,这好、好喜欢啊。
这俩人真碰上,一时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是变态。
李千姿笑不动了,这都什么癖好啊!
她缓缓闭
眼,心说,错误选项,这一定不是北定王养子。
上辈子临死前,北定王神挡杀神凶残恶劣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北定王养不出这样的。
早知道把这孩子丢给永安了,他俩一个爱抽人一个爱被抽,天生一对。
思索间,李千姿缓缓起身,既然是错误选项,就别耽误时间了。
“你先歇息。”李千姿懒得与他废话,只道:“过几日你好了便送你走。”
漂亮姐姐头也不回的从院中离开,只留下赵灵川一个人趴在床边黯然神伤。
正在此时,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规整韵律敲窗声。
赵灵川爬不起来,只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声:“进。”
窗外的人顺着窗户“蹭”一下翻进来,赫然是个私兵模样的小将,翻进来之后,直接跪倒在地,低头行礼道:“属下无能,今日才找到殿下,请殿下责罚。”
前些日子,北定王养子丢了,他们这些属下费力找了许久,今日终于找到。
小将神色慌张,但赵灵川却并不放在心上,他早就知道一定养父的人会找来的,他不操心自己的安全,他现在有别的烦恼。
只见赵灵川趴在床边儿上,圆嫩精致的脸蛋被压的鼓出来一小块,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道:“无碍,本世子无碍,只是被控鹤监的人抓来当男宠而已,并非有人特意刺杀。”
一旁的小将拧眉,神色严肃道:“殿下,这正是属下想不通的地方,我等看管森严,这控鹤监竟然能迷晕我们带走您,且还悄无声息,这不应当是普通控鹤监花鸟使能做到的。”
“好啦!”赵灵川不爱听这些,这些人都是养父给他添置来的,每天都觉得有人要害他,天天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他很烦,只摆了摆手道:“本世子现在不是没事吗?不必大惊小怪,我回长安的事情无人可知,没人特意来害我一次,你们也不要将事情闹大,我刚来长安,不想开罪长公主。”
地上跪着的小将只得闭嘴,道:“既然如此,今夜属下便将世子悄无声息的带走。”
“我不要。”赵灵川不知想到了什么,红着脸道:“我要等漂亮姐姐来找我,我现在是漂亮姐姐的外室。”
“殿下!给人做外室一点都不好玩,她们会捆起来抽您的!您不怕吗?”小将痛心疾首:“我们要是晚点来,您可就要遭毒手了!”
赵灵川脸更红了,扭捏的说:“不会的,她刚才很温柔。”
“殿下,您不知道,她还——”
“她怎么?”
“她养了三个外室啊!”
赵灵川震惊:“什么?不行,这不可以!”
小将忙点头:“我们还是走——”
“我要做她唯一的外室!”赵灵川一捶床帐,掷地有声道:“漂亮姐姐只可以抽我!”
小将劝阻无果,本来他们将赵灵川送入长安,隐姓埋名生活一阵就行,可偏生赵灵川要给人做外室!这谁受得了啊!
劝解几次无果之后,小将只得将长安的事情尽数写入书信中,以海东青远送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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