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和离(下)/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


    是夜,宁月到梧桐殿的时候,发现殿内屏蔽左右,四周清冷的紧。


    头顶上的枝木互相交错,叠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夜色下静静的悬着,耐心的等待着某个猎物一头撞上去。


    宁月毫无察觉,绕过长廊往前走时,看见皇嫂的贴身宫女芝兰捧着一把匕首进了内殿。


    宁月喊了一声,但芝兰似是没听见,快步进了殿内。


    宁月随之而去,隔着一层纱帐,看见皇嫂跪坐在其中,芝兰将匕首捧递给皇嫂,颤抖着喊了一声:“娘娘。”


    这一声娘娘尾音都在抖,听起来凄凉寒苦,让人顿生不妙之意。


    这是要做什么?


    宁月屏息探头,正看见帐内的皇嫂慢慢坐起身来。


    她可以看见皇嫂劲瘦的肩背,像是一只坠在重叠金纱中的鹤,火光如水般映在纱帐上,只是她的一个影子,都带着几分浮光掠金的惊艳。


    宁月刚想开口,却突然看见皇嫂接过那把匕首,作势要往脖颈上捅!


    “皇嫂!”宁月惊得三魂七魄都飞了,跑过去尖叫着喊:“皇嫂这是在做什么?”


    纱帐翻飞,露出李千姿的身影。建业六月上旬,夏。


    文康帝在三灵山祈福时风邪入体、已起身回朝的消息穿过三灵山,一路飘回了建业,后又顺着建业城门,一路直奔皇城而去。


    八百里送信的太监出示千牌,经过城门口金吾卫的搜身检查后入皇城。


    皇城宽广,地面上铺着齐整长石,入城通道两侧由金吾卫把守,进皇城后,远远可见一巍峨大殿,正是皇上上朝时的金銮殿,绕过殿后,便是后宫。


    晋国的后宫很干净,没几个活人。


    先帝去得早,当初先帝那一批后妃都被李太后拉去殉葬了,那些儿子们没熬到有封地的岁数,病故的病故,失踪的失踪,一个没活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后宫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再后来,到了文康帝开枝散叶的岁数,李太后亲自为文康帝挑选后宫。


    李太后手段狠辣,从不曾让不干不净的女人进皇城,眼下文康帝后宫的女人每一个都是老老实实,谁都不敢出挑。


    太监带着消息经过金銮殿,入了后宫,后行千步,终于到了仁寿宫,在仁寿宫门口求见太后。


    两刻钟后,有宫女引太监入仁寿宫。


    仁寿宫坐落在皇城最中心,宫深殿远,藏在一片朱色长廊之内,仁寿宫在先朝时就是太后的寝宫,十几年不曾修缮,只要一走进这里,就能嗅到淡淡的腐朽气息。


    行在廊下的宫女谨慎小心的低着头,沿着宫墙根,带着小太监行至殿外檐下通禀,片刻后,小太监被引入前殿。


    前殿紧闭门窗,半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其中点着重重檀香,一线香雾顶上殿梁后缓缓逸散,厚厚的冰缸在角落里摆了一排,冷意逼人。


    岁数大些的嬷嬷在一旁站着伺候,前殿台阶最上方摆着一张长椅,其上坐着一道身影。


    对方穿着一身深石榴红的长袍,发鬓半白,身形干瘪佝偻,脸皮老垂,目光略有些浑浊,身上裹着沉沉的暮气,宽大袖袍下露出来的手指隐约可见一些老年斑。


    重金雍翠的首饰压着她,像是随时都要将她压的倒下去,但她偏靠一口气撑着,怎么都不倒。


    正是年过五十的李太后。从陆承明厢房离开后,李千姿利索的翻上楼檐,漂亮的裙摆在屋檐上绽出一朵花来,随后她在屋檐上几个起落,就重新翻回了自己的厢房中。


    她回到厢房中时,厢房内一片静谧。


    宁月裹着被子睡得安安静静,脸蛋儿粉嘟嘟的,李千姿在一旁看了片刻,慢慢将她卷乱了的被子重新盖好,随后脱衣躺在宁月身侧。


    宁月不习武,对一些细微动静没有任何反应,之前又被李千姿灌了酒,脑袋沉沉,浑然不知道谁来了,睡得不分东南西北。


    李千姿平躺在她身侧,缓缓闭上了眼。


    她们俩睡觉的样子也不一样,李千姿规规矩矩的躺着,动都不动一下,宁月睡觉却四处拱来拱去,偶尔拱到李千姿身上,李千姿就替她扯好被子,又让出一块地方。


    平静温和的皇后和四仰八叉的公主,就这么平静的度过了一夜。


    厢房角落里堆着冰缸,冷气浸染间,被窝绸缎凉凉的,人一躺进去,身体渐渐放缓,李千姿沉沉的睡了过去。


    摘星阁距离仁寿宫不过一刻半钟的路,不算远,李千姿走到仁寿宫时,正是卯时中。


    卯时中的天还不曾大亮,仁寿宫的长檐下还挂着风灯,李千姿到的时候,太后并不见她。


    前来的嬷嬷只说太后头风,难以见人,命李千姿在偏殿中跪坐佛前,为太后抄经祈福。


    李千姿拿起笔就开始抄写。


    地板冷硬,只有一薄蒲团,屋内清冷,面前只有一佛像,一群人在旁边盯着李千姿,站在最前面的嬷嬷要挨个儿念皇后手下在做的宫中的事项。


    李千姿做的好的,要说一句“分内之事”,李千姿做的不好的,嬷嬷便要拧着眉挑出来,将这宫规再说上一次。


    李千姿与宁月一同睡去时,陆承明手下的两个侍卫、银甲与紫刃已经出发,直奔三灵山而去。


    小小的三灵山现在也算是卧虎藏龙了,陆承明派来的侍卫,跑掉的皇帝,李千姿派去的芝兰,挤在同一座山里面,不知道谁先死。


    而夜幕下的三灵山静静地伫立在此,宽容的接纳每一位来客。


    两个新婚的小夫妻俩在火炕上拌了两句嘴,谁都不理谁,转头睡去了。


    这倒是方便了后窗户前偷听的芝兰,芝兰听来听去,见陆明山没有要翻脸的意思,不由得暗暗称奇。


    以前陆明山在宫里谁都不惯着,也就只怕一个太后,没想到现在竟然为了个女人做到这地步,要是太后在此,估摸着都要心疼的掉眼泪了。


    等俩人睡去了,芝兰翻上窗户躺着,迎面望着头顶上的明月。


    夜凉如洗,月色如银,沐浴在芝兰的身上,芝兰伸手去摸月光,忍不住想,建业现在如何?皇后又如何?


    三灵山里有一群势力各异的人相互拉扯,但建业之内也是不相上下。


    太后忙着弄死齐王,没发觉自己儿子已经换了个人,李千姿忙着扒齐王裤子,也没发现齐王已经派人开始调查她,齐王忙着运替死鬼进建业,又要兼顾去找李千姿的麻烦,宁月忙着扮演她哥哥,时不时还要抽空以女身出面,让别人不怀疑。


    每个人身上都缠着两三条别人看不见、只有自己知道的线,有的人主动拉扯着身上的线,悄无声息的缠绕在别人的身上,而有的人被这些线拉扯着,被迫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在寂静的夜里翩翩舞一曲身不由己。


    这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狂欢,但只有月亮能看见。


    三灵山半山腰里的陆家村今天很热闹,因为今天是老陆家闺女成婚的日子。


    要说这老陆家啊,可真有点意思。


    他们家就生了一个闺女,从小当成男孩一样养大,把这闺女养的性子很歪,窝里横,谁对她好,她就要欺负人家,整天说什么“我是你们唯一的女儿你们不该对我更好点吗”,“要不是你们把我生在这里我怎么会吃不起饭”之类的畜生话。


    但丽娘对外人反倒客客气气的,只有老陆家两口子窝窝囊囊,天天被自己女儿训。


    说起来,丽娘跟陆明山都是一样的受宠,只不过丽娘长在乡野里,陆明山好歹还读过书,他们俩碰一起,还真不知道谁倒霉。


    小太监跪拜到地,细细将掌事姑姑的话传递给太后。


    “启禀太后,掌事姑姑说,皇上无碍。”


    “据说皇上重病,是与一女子有关。”


    “听说这女子是皇上在乡野中寻来,因不愿受皇后管辖,便从中逃离,至今不曾寻到。”


    “皇上因此与皇后大吵一架,随后风寒入体病重。”


    听那掌事姑姑传回来的意思,好像皇上这场病全然是皇后的错似得。


    小太监的话说完了,坐在龙椅上的太后也没什么反应,小太监壮着胆子抬眸偷看了一眼,正看见太后神色冰冷的抬了抬下颌。


    “下去。”一旁的嬷嬷对小太监道。


    小太监匆忙下去。银甲与紫刃在三灵殿中转了一圈,暗地里接触的都是殿中一些负责洒扫的一些人,了解了一部分三灵山发生的事情。


    帝后来到三灵山后,唯一说得上是“意外”的,也就只有一个“农妇失踪”,金吾卫迅速调查,皇上被气病这一件事。


    据说这个女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皇上因此风寒,最终回了建业。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皇上已经偷龙转凤了,说来说去,重点都在那个失踪的农妇身上。


    银甲与紫刃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转头又开始去查那个失踪的农妇,兜兜转转,找到了半山腰的陆家村。


    来之前,这俩人做了十足准备——之前那些金吾卫没头苍蝇一样在山里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为什么他们来了没多久却能找到?这失踪的农妇必然有些古怪之处,他们得仔细些。


    两人化为货郎,开始挨家挨户的兜售一些东西,也换一些山里的东西。


    三灵山半山腰的小村庄地理位置偏僻,下山一趟很不容易,也少有人赶集,所以一群人缺食少穿,特别是盐,这是硬通货,因此货郎很受欢迎,两人挨家挨户的走过去,周遭都是一圈人围着,很快就在村里听了一些“新鲜事儿”。


    比如老陆家的闺女带了个男人回来。


    比如他们很快成了亲。李千姿的手往下落的时候,轻轻地“咦”了一声,抬眸看向床上的陆承明。


    陆承明依旧在睡。昏暗的地窖中,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


    陆明山的手掌摁掐在丽娘的脖子上,将丽娘的脸掐的青紫,丽娘拼命挣扎,但陆明山一动不动。


    “陆——”丽娘喊道:“你、你怎么!”


    你怎么敢杀我?你不是爱我吗?


    陆明山赤红着双眼,看着丽娘挣扎,但手上的力道根本不停。


    他是皇上,是天子,是整个大晋最尊贵的人,从来没有人这样欺辱过他,他不可能让丽娘活着。


    他对丽娘的爱,挡不过丽娘对他的折辱。


    “我、爱——”丽娘似乎又想拿之前那一套来对付陆明山,但是陆明山不信了。


    乍一看吧,丽娘好像很爱他,肯为了他去死,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但实际上,丽娘爱的只是她自己。


    她嘴上说着喜欢他,却不肯为他做任何牺牲,只想着如何从他身上榨干他的每一滴血,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回本”。


    是的,回本。


    她天然觉得,只要陆明山爱她,那就欠了她,爱她就必须把她捧到天上去、必须无限顺从她,才能“平账”,她的爱不是付出与尊重,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勒索。


    她只是享受有这么一个人无限迁就她的感觉而已,只要陆明山稍微有一点满足不了她,她就暴跳如雷。


    甚至,丽娘以爱为名把他拉到泥潭中、拼命的用脚去踩,生怕他站起来。


    折磨他,饿着他,非要让他去干平民的下贱事儿,那是爱他吗?丽娘的爱也不是宽容包容退让,而是较劲打压算计报复。


    这样的爱也持续不了多久,任谁跟丽娘相爱,最后都会反目成仇。


    陆明山越想越恨,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活生生将丽娘掐晕过去。


    丽娘晕过去之后,陆明山喘着粗气,看着地面上躺着的丽娘。


    说来也可笑,上辈子李千姿为他们两个人担了一辈子的因果,俩人甜甜蜜蜜爱到了最后,国亡了,俩人还一起逃跑呢,现在好了,没人给他们俩担因果了,没人来插足他们俩真挚的爱情了,这俩人竟然先打起来了。


    不会爱的人其实一辈子都不会爱,丽娘只是放出了一个“我们相爱”的钓饵而已,等陆明山真的张口咬了,才发现里面有个冰冷冷的钩钓,这钩子穿过他的下颌,把他整个人吊起来,他变成了砧板上的鱼。


    但他不甘心就被这么吃掉!


    眼下丽娘没死,不是陆明山心软,而是陆明山要报复她。


    他将丽娘的衣裳脱下来,塞进丽娘嘴里,又把人五花大绑,把手脚全都束缚住,丢在了地窖下面。


    这地窖是冬日时候用来储存一些粮食之类,眼下是夏日,地窖没什么用场,只放了些杂屋,平日里都没人过来,陆明山被关了这么多天,都没一个人来。


    现在,陆明山把丽娘也留在了这里。


    他要让她也体会一番求救无门、被活活饿死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比干脆利索的死去更痛苦。


    等他把丽娘捆好了后,他重新用梯子架在地窖入口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地面上的时候,陆明山坐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但哭了两声,又用袖子死死掩盖住了面。


    他将梯子重新收起来,避免被丽娘爬上来,然后将地窖的门重新盖上。


    在夜色下哭了一会儿后,陆明山拿起梯子,将梯子放回到原先的位置,然后悄悄地避让开村子里的其他人,重新走出了村庄。


    这还没结束呢,陆明山离开村子的时候想。


    他要回到建业,他要重新去做皇帝,他要回去跟李千姿认错,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去找什么女人了,他去做皇帝的第一天,就要派人来将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吊起来!


    想到李千姿,陆明山这一颗死寂的心又重新活过来了。


    他想到以前,他饮酒,李千姿为他煮解酒汤,他纳后妃,李千姿替他安置后宫,他身子不好,李千姿时时刻刻为他治疗,生怕他留下一点隐患。


    他跟着这个农妇失踪之后,李千姿为了找他,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力气!说不定现在还在夜夜难眠、孤枕落泪呢。


    一想到此,陆明山后悔的心口都跟着疼。


    他以前竟然放着李千姿这么好的皇后不要,而去受一个农妇的鼓动!


    但幸好,他现在还有机会,他只需要现在回到皇城里去,回到李千姿身边,就能把一切故事重新掰回正轨。


    见到了他,李千姿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模样呢。


    陆明山的脚步更快了些,匆忙的行走在山间的野路上。


    他要快点去找到李千姿,以后再也不让李千姿生气,他要跟李千姿做一对千古帝后。


    这一夜,太后在殿里算计人,宁月被李千姿说动了心思,齐王等待着太后的最后一战,而陆明山,也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在黑夜中离开,踉跄着走向皇城。


    当然,无人所知。


    病气摧人衰,他整个人都显得单薄消瘦,胸膛上可见青色的脉络,一眼望去,就让人知道时日无多。


    他的肌理依旧冰冷,但是,当李千姿的手往下落时,能清晰感受到坚硬的触感。


    怎么回事?这次竟然如此顺利。


    李千姿回想了一番,她好像也没下媚药啊。


    她只下了足够量的迷药,为了避免这个人如上次一般醒过来来着——


    这念头一闪而过,小问题不必在意,关键是接下来。


    她得速战速决,怀上孩子才是关键。


    李千姿手腕一抬,又一次去扒他的衣裳,顺势又开始扒自己的衣裳。


    她扒的太认真,都没注意到床榻上的陆承明喉头上下一滚,额角都逼渗出了些汗。


    比如这个男人出手很阔绰,穿金戴银。


    紫刃用一包红糖去贿赂村子里的小孩儿,来细细询问,随着小孩儿的描述,用小木枝在地上画,最后竟然画出来个跟文康帝八成相似的人。


    “就是他。”一旁的小孩吮着手指说。


    紫刃惊出来一身冷汗,忙将地上的画儿擦了。


    当日,银甲与紫刃以要收山货为理由,在村子里临时赁下了一处房子,开始了在陆家村生活的第一天,并向遥远的建业飞鸽传书。


    嬷嬷则在一旁小心的替李千姿开脱,只道:“皇后想来也是为了皇上着想。”


    坐在长椅上的太后似乎并不曾在意自己儿子和儿媳妇的这点冲突,只淡淡的问了一句:“今日的药,送到承明殿了吗?”


    承明殿,是齐王的宫殿,因齐王病重,所以太后在皇城中特设一殿,使齐王在皇城中休养,日日命御医亲奉药汤。


    旁人听了都以为这是太后对齐王的嘉奖,但一旁的心腹嬷嬷听了这话,却只觉得后背发寒,这殿里的寒气像是一条蛇,蜿蜒着缠绕脖颈。


    嬷嬷忙低下头去,道:“今日的药还正在熬,奴婢这便催人送去。”


    说话间,心腹嬷嬷向后退去,离开宫殿前,她连头都不敢抬,只等出了殿后,她低垂着的肩颈才敢抬起来。


    廊檐外正夏。


    翠木长阴绿已密,微风过檐抚裙衫,头顶上的日头落到身上,带来暖洋洋的气息,嬷嬷这才有了在人世间行走的感觉。


    穿过廊檐时,后厨正见小太监提着圆盘八宝药盒踏出后厨,心腹嬷嬷拦着问了一句“可是齐王的药”,得到确切回应后,心腹嬷嬷才放下心来,后又叮嘱:“快些送去。”


    小太监“哎”了一声,提着手里的药盒,直奔承明殿而去。


    皇嫂只着纱衣,正赤足匍在地上、背对着她,薄薄的脊背虚弱的垂着,看的人心疼。


    “皇嫂!”宁月双手发抖,被吓得炸毛了。


    “今日掌事姑姑来此,说要见文康帝,被我挡回去了,说是已睡了,让她明日再看——但明日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会去的,待到明日,这件事儿便要暴露了。”李千姿满目悲怆:“宁月——找不回皇上,我无颜面见太后,唯有一死了之。”


    宁月心头巨震。是夜。


    刺客袭击高台,高台下的木头被野火烧起。


    文康帝这一头没有埋伏刺客,被派去的刺客其实也就是放放火而已,不会真的杀进去。


    太后舍不得让她的宝贝儿子受伤,但是起码也得做个戏——齐王都被捅死了,你这个皇帝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好像也说不过去。


    所以太后命人在高台四周放火,火势蔓延虽然快,但是皇帝身边都是金吾卫,死是死不到皇帝身上的。


    也果然如同太后所料,当火势袭来时,金吾卫们果然立刻来保护文康帝。


    茶水中飘着嫩绿色的茶叶,顺着李千姿的手慢慢推送到齐王面前来。


    陆承明盯着那杯茶盏,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烦躁散了点。


    是,夸赞不是独给他一个人的,但是这茶水却是独给他一个的,旁人可没有。


    虽说这满朝文武的将领很多,但李千姿不还是只想扒他一个人的裤子吗?


    陆承明端过茶杯,心情愉悦的饮了。


    她想,她现在没有哥哥了,似乎也不当按照母后的话做了。


    可是此次母后赐婚已然是迫在眉睫。


    这两年,母后身子骨不大好,近期尤甚,母后身边的心腹嬷嬷跟她通过气,说是母后也就这段日子了。


    母后临死之前非要擢选驸马,想来是不放心她,她若是把母后给拒了,母后会不会很难过?


    宁月趴在床榻旁边,枕靠着自己的手臂,记起来自己这段时间回宫,因为一直在扮演皇兄,都没怎么去看过母后,一时心里有些酸涩。


    要不明儿个——抽空看个母后吧。


    而此时此刻,宁月心中思念的母后,正在做什么呢?


    一杯酒入喉,外面天色也见暗。


    山里的夜比皇城的夜冷很多,李浪远暮云重,月孤明风又起,高台下的树木被吹得摇摇晃晃,似乎也预兆着今夜的不平凡。


    随着第二轮比赛开始,公子们入山之后,大批量的金吾卫跟随入林、保护这群公子哥儿,避免他们走失死掉,导致高台四周金吾卫越发稀少。


    随后,帝后二人与齐王也回高台后的厢房中休息。


    当夜,李千姿又一次准备去翻窗。


    李千姿身上也是有点武将精神的,屡战屡败但她屡败屡战,死也不认输。


    已经废过两次了,这一次,她一定要成功!


    与此同时,身穿北沼国服饰的百位刺客,也开始接近高台。


    当时夜色浓郁,人群扑至,文康帝从昏睡中被叫醒,一睁眼,发现十几个金吾卫堵在床头。


    文康帝惊恐的捂住自己的裤腰带:“你们不要过来啊!”


    她萝卜还没系上啊!


    外面的金吾卫只以为圣上是因他们突然闯入而受了惊,并未多想,只躬身道:“启禀圣上,猎场内潜伏进了刺客,现在此处十分危险,属下救驾心切,还请圣上宽恕。”


    思虑间,金吾卫左右环顾一圈,问道:“皇后在何处?”


    宁月当时匆忙拉上帘帐,急的满床找萝卜。


    睡觉的时候她嫌这玩意儿硌得慌,随手就给解下来了,现在好了!满床都找不到!


    宁月越找越着急,一把将被子掀起来,被褥翻飞间,宁月恨不得大吼一声:朕的龙/根到底去哪儿了啊!


    小小龙/根——呸,大大龙/根竟敢忤逆朕!真是欲擒故纵!


    朕,命千你自己跳出来挂在朕的腰上!


    皇兄撂下这么大的摊子说走就走了,简直要将她的皇嫂给逼死了!


    她左右为难,恨不得替皇嫂去死。


    “奴婢有一个法子,能暂缓今日之困局。”正是为难之时,一旁的芝兰跪下,抬起头来,望着宁月那张天真的脸,循循善诱:“只是,需要公主相助。”


    宁月简直如听天籁,忙抬头问:“什么法子?”


    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皇嫂的不对之处,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的踏入到一个陷阱之中。


    在宁月眼中,她的皇嫂是大晋头一号忠臣,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皇室,背叛大晋,所以她毫无防备的问出了口。


    在某种情况上来说,也确实如此,李千姿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皇室,她永远以大晋为主。


    一旁的芝兰道:“公主与文康帝如此相似,便由公主暂代文康帝几日,待到奴婢们将人寻到,再替换回来便是。”


    “暂代?”宁月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李千姿道:“不行!”


    李千姿满面心疼:“宁月如何能做得了这样骗人的事儿?不若我就这么死了,将一切交代了去,免得连累宁月。”


    一旁的芝兰也磕头,呜呜咽咽的哭:“皇后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一时之间,整个梧桐殿内都塞满了哀切悲怆之意,宁月的鼻腔里像是被人塞了酸杏子,涩涩的,马上要流下泪来。


    “皇嫂。”宁月跟着她一起跪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像是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猫,抽抽噎噎的哭着说:“皇嫂,你别死,我来冒充哥哥,让我来试试。”


    哭红了鼻子的小公主看着可怜可爱,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儿,鬓角的发丝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颤。


    而一旁满脸悲意的李千姿却已经渐渐收了表情,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可是眼底只有一片幽暗的冷意。


    片刻后,李千姿抬起眼眸,用一种爱怜的目光望着宁月,后抬起手,轻轻地捋过宁月的发丝,替她别入耳后。


    “好妹妹。”李千姿叹息着,道:“相信嫂嫂,很快就好了。”


    上辈子文康帝用宁月公主替死,这辈子,李千姿就真的用宁月公主替了他的一切,一饮一啄皆是天定,上辈子的债,这辈子该还了。


    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当皇帝,当的还比文康帝好!


    文康帝不是要自由吗?不是要爱情吗?她都给他,他们俩相爱,那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而文康帝厌弃的皇位,责任,权柄,她一概接收。


    她倒要看看,没了文康帝,这个国家在她手里能不能倒。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摄政王活不过这个月,而在摄政王死后的三月后,太后也病重逝世,自太后死后,文康帝就一直声色犬马,朝堂后宫基本都是李千姿在管。


    这一辈子,只要熬过这三月,剩下的就都不足为惧。


    至于昏迷后又醒来的齐王倒是没什么人去巴结。


    太后不去慰问,下面的人看齐王病重失势、马上病死,也不愿意在齐王这里白献殷勤,所以齐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直躺在厢房中。


    这一回,乌枪守在门外,厢房内十分寂静。


    但齐王依旧会时不时的睁开眼,细细倾听窗外的声音。


    有鸟落到屋檐上,他要细细听一听,是不是李千姿。


    但并不是。


    这一夜,李千姿老实的要死,一直守在宁月身边,生怕有人接近宁月。


    她不打算将权势再交给任何一个人,她确信,没有另外一个人会比她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血热的躯壳生出无尽的野心,这一夜,李千姿在梧桐殿织了一片罗网,准备倒扣整个大晋。


    上辈子扶别人扶不起来,这辈子,她打算扶一扶自己。


    嗯——当然了,宁月本人并不知晓啦。


    她年岁还小,虽说娇蛮爱美了些,但胆量可不大,被皇嫂吓得一直哭,扑在皇嫂怀里,被皇嫂撸着脑袋哄。


    被皇嫂撸脑袋很舒服,后脊梁酥酥麻麻的,脑袋也渐渐昏沉,她窝在皇嫂的膝盖上,渐渐地睡了过去。


    小姑娘脸蛋肉肉的,睡着了之后微微鼓起来一小块,半凌乱的发鬓垂散在脸颊旁边,看上去人畜无害。


    李千姿温柔的抚过她的面颊,像是在看宁月,又像是在看大晋的玉玺。


    一无所知、从不伤人的宁月,就这样成了李千姿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 27 章   杀了李千姿


    而于此同时,李千姿已经从厢房内翻出来,匆忙穿戴整齐,回了御书房。


    听见仁寿宫那位派人来的时候,李千姿就已经知道不好了,肯定是出事儿了。


    宁月一个人够呛应付的过来,她得赶忙过去。长了翅膀的鸽子飞啊飞,飞啊飞,乘着夜色、穿过明月,落到了建业皇城、承明殿中。


    承明殿的雾松木一如往常的绿着,乌枪守在廊檐下,接回飞过的白鸽,后将密信送至树下,与树下的陆承明道:“启禀王爷,银甲与紫刃传回来消息。”


    陆承明当时神色冷怠的倚坐在轮椅上,闻言抬手接过,随意拆开。


    密信中的字落入到陆承明的眼中,陆承明微微挑眉。


    失踪的农妇和与文康帝八成相似的男人。


    这两件事儿,似乎都跟那位皇后脱不开关系。


    陆承明突然对李千姿生出了几分好奇,他之前只是厌恨这个人非礼于他,现在,却是想瞧一瞧这来龙去脉。


    他很想撕开李千姿那张端正温和的脸,看一看胸膛里面是否有一颗流着脓水的心,与遍爬蛆虫的骨。


    “皇上在哪儿?”他问。这不像是为谁祈福,反而像是一种无声地敲打。


    李千姿并不意外,她知道,太后不喜欢她。是日,仁寿宫。


    文康帝回宫后,甚至都不曾回殿休息,便被单独召见进仁寿宫。


    这一日,夏日正炎。


    头顶上的烈阳灼烧着“文康帝”的后背,走过千百次的宫道突然变得极陌生,似乎都不知道怎么走了,永宁顶着皇兄的皮,笨拙的跟在宫女身后,每一步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临近殿前,殿内的冷冰气呼的扑到身上,几乎给永宁带来一阵寒意,她慢慢跨进门槛内,走进前殿内。


    李太后高坐椅上,她的眉眼永远半阖着,像是闭目养神,又似是已经被岁月掏空了身体,变成了干瘪的雕塑,满殿的冰冷气凝固住了她的□□,将她强行留在此处。


    但当她看到文康帝的时候,她凝固的身体渐渐化冻,眉眼中又生出光彩来,笑吟吟的看着她的儿子。


    李太后很老了,老眼昏花,看什么东西都模糊了,她坐在这里,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儿而已,当初李千姿都分不出来的人,现在李太后更分不出来。


    当然,也可能是李太后没有往那方面去想,所以忽略了一些细节,毕竟李千姿干的事儿胆大包天,任谁都够呛能想到。


    总之,李太后如往常一样,命文康帝过来坐下,与文康帝细细说话。


    宁月一步步挪过去,与母后回话。


    太后问文康帝为什么要送符给齐王,永宁便回:“皇叔为朝堂鞠躬尽瘁,儿臣想为皇叔做点事。”


    文康帝跟齐王确实不太熟,但也确实是叔侄,是君臣,如果不考虑齐王可能会谋反这件事儿的话,那文康帝确实应该对齐王百般照看。


    瞧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太后怜爱的看着她的儿子,心想,她的儿果真善良,之前那些胡闹,也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罢了。


    而宁月也在心里想,果然如皇嫂所说,母后问的也就是那么几句,她哄母后两句,母后就不会生疑。


    只是,李太后依旧不放心文康帝与齐王见面。


    齐王尚武,手下雄兵极多,在朝中武将内一呼百应,若不是废了腿,李太后也不敢对其下手,眼见着几次投毒这人都不死,李太后也已有些不安。


    她想,齐王会不会在韬光养晦?


    齐王的腿是不是假装的?


    她死之后,齐王会不会立刻谋反?


    一想到齐王屠戮北沼的事,李太后就觉得后脊生寒。


    齐王必须死,否则她儿江山难固。


    最关键的是,文康帝不知道太后给齐王投毒。


    她的儿子年岁还小,经不得这些,所以李太后从不曾提,只打算自己在死前为儿子铲平最后一块挡路石。


    李太后正想找个理由推拒了去,就听文康帝道:“儿臣带着皇后一起去见皇叔。”


    李太后想了想,放心了。


    李千姿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孩子,从她生出了一个儿子开始,她就开始为自己的儿子培养一个妻子,没人比李太后更知道李千姿是什么样的性情。


    李千姿一身忠臣骨,是愿意为大晋赴汤蹈火的,李千姿还是文康帝的妻子,是皇后,理所应当为文康帝操心奔走,她手里的担子,也该让李千姿去接了。


    “我儿有孝心。”李太后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轻轻地颤:“是好事,且去吧。”


    又说了两句话,文康帝起身告退,李太后含笑点头,目送她的儿子离开。


    她的儿子离开时,李太后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高处向下望,她怜爱的望着她的儿子踏出幽暗寂静的大门,走入一片金闪闪的光芒中,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只要她的儿子过得好,她死了也快活。


    当夜,帝后二人邀齐王于观星阁一叙。


    外人都以为太后喜欢她,因为她既是李家的孩子,是太后的血亲子侄,又是太后亲自培养出来的皇后,所以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太后喜欢她,宠爱她,就连最开始的李千姿也这么以为。


    但随着李千姿真的进宫之后,李千姿才发现,太后其实讨厌她。


    李千姿是那么心思敏锐的人,她细心去瞧,渐渐就摸索出了太后为什么讨厌她。


    原因两个,一是因为太后其实不想放权,她不想死,最近太医院那头据说都开始练起了术士仙丹,就为了给太后延长寿命,可见太后想要长生的心思,可她又确实日渐衰老,为了保护娘家,还要把权力交渡给李千姿,每给李千姿一分,太后就厌烦她一分。


    二是太后太爱文康帝了,爱到仇视每一个文康帝身边的女人,太后想做文康帝的母亲,又把文康帝当做夫君,文康帝从她的身体里出来,被她赋予生命,她就理所应当的认为文康帝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她不肯将文康帝分给任何其他人,哪怕这个人是她亲手为文康帝挑选出来的。


    一方面,太后让李千姿伺候文康帝,但另一方面,太后又讨厌李千姿亲近文康帝,这种矛盾复杂的感情互相牵扯着,强势的母亲和柔弱的儿子成了一对互相亏欠但密不可分的人,李千姿也挤不进去。


    李千姿不免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儿——上辈子丽娘进宫的时候,最生气的可不是李千姿,而是太后,见到她儿子这么爱一个女人、这么护着一个女人,连她这个亲娘的话都不听了,险些没把太后气死。


    当初他们回宫后,太后不过两三个月就走了,说不准也是被丽娘气的。


    上辈子李千姿夹在文康帝和太后之间这儿也受气那儿也受气,只有丽娘气太后的时候,她才会偷偷爽一下。


    想到丽娘,李千姿微微勾了勾唇瓣。


    丽娘这个女人可不是读过书的朝中女人,她刁蛮的很,骨头里有一股绝不吃亏的泼辣劲儿,以前人在宫里,还能被框架压住,勉强顺着文康帝的意,但现在回了村里,真不知道文康帝要怎么压住她。


    观星阁地处皇城东处,且有些来头。


    先帝早些年爱夜观天象,常宿于观星阁,先帝年长陆承明二十来岁,从小就将陆承明当成儿子一样带着养,先帝宿于观星阁,陆承明就也宿于观星阁。


    后来,先帝病逝、陆承明长大,才搬出观星阁。


    观星阁因此而寂静冷清,少有人去,堪比冷宫。


    观星阁对于陆承明来说,像是一场旧梦。


    今日,帝后邀陆承明于观星阁品酒观星,陆承明一眼望去,就觉得这两个人不怀好意。


    文康帝在他眼里是个草包废物,跟他虽然有叔侄之名,但因太后仔细看管,所以二人来往甚少,交情淡漠,李千姿在他眼里是太后的狗,太后指哪儿李千姿咬哪儿,这俩人邀约他,能有什么好事?


    陆承明便想,难不成是太后下药不成,准备派人来一场鸿门宴?


    到时候只等着摔杯为号,便从地底下钻出来五百个刀斧手,将他细细的剁成臊子了。


    陆承明被激出来了三分血气。


    他退无可退,已无需再退,若是他们二人今日非要他的性命,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当夜,三人分两屋而歇。她名李千姿,出身武将世家,乃是先太后的侄女,先皇还在时,她理所应当的嫁给了还是太子的陆明山。


    后来陆明山登基,号文康帝。


    她与文康帝感情平平,不算好,但她嫁给文康帝也不是为了一个男人,她是为了李家的荣辱,为了大晋的百姓,皇后是她的职责,本就与情爱无关。


    只要文康帝能让大晋百年平安,繁荣昌盛就好。


    但偏偏,文康帝爱上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唤作“丽娘”,自乡野中来,却十分有性情,说人就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爱情不容玷污,说决不和其他女人共分文康帝,认为文康帝与旁人在一起就是对不起她,扯来根绳子就要上吊。


    但文康帝竟然真的吃这一套!被她迷得要死要活,甚至因为无法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觉得愧对于她,而对她百般弥补,不仅封她为丽美人,还为了她荒废朝政,她不允文康帝上朝,文康帝就不去,她要吃新鲜的北沼荔枝,文康帝就大动干戈的命人取,上下耗费国力不知几几。


    甚至,丽美人在南雪国送公主来联姻时,丽美人吃醋,活生生将进献来的公主推入湖中,导致公主淹死。


    当时太后已薨,摄政王已死,朝中事物繁忙,李千姿忙的抽不开身,等她知道消息赶过来,只剩下一具尸体,文康帝还百般护着丽美人。


    “丽美人只是爱朕,她不懂事,你何苦与她计较?”


    李千姿险些没被气死。


    俩脑袋进水的玩意儿碰一起了,专挑别人祸害啊!人家公主也是为了自己国家来的,难为人家做什么呢?


    皇帝的后宫本就与朝堂息息相关,怎么是一个“爱”字就分得清的呢?晋国四面围国,北有北沼南有南雪,西有大晋东有东倭,每一个国家都是经过上一辈的征战才互相定下盟约的,现在倒好,一个“爱”字,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是要出事的!


    果然,南雪国因公主惨死而全国哗然,南雪国的君主、死去的公主的哥哥萧云翎为了妹妹率兵亲征。


    当时建业城正值新岁。


    举国浸于喜气中时,南雪国率兵入侵——大晋朝的乱象,在新岁伊始猝然爆发。


    兴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文康帝,萧云翎一跟晋国打上仗,竟是有如神助,百战百胜,率南雪神兵直逼建业,晋国满朝武将一个都打不过,连李千姿的父兄都战死沙场。


    不过短短两月,整座建业城就从辞旧迎新的暖意中,骤然坠入了惶惶不安的乱局。


    雪,自天上云间而落,寒了大晋的骨头。


    血,从南国刀下流淌,淹了大晋的百姓。


    时至今日,二月中旬,已经兵临城下。


    南雪国君主萧云翎以建业全城百姓的性命,要文康帝交出丽美人的头颅。


    文康帝竟然还不肯交!建业全城百姓的命,还挡不过一个人吗?


    李千姿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道:“去将圣上请来,提剑,本宫与他同守城门。那个丽美人,既然与他如此相爱,那就一道殉国!”


    他既然不肯交,那就一起死。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本也是应当。


    今已至此,她愧对先太后,愧对李家列祖列宗,唯有与文康帝一同死守国门,以身殉国,才能全了最后一点颜面。


    纵然帝后不和,但死总归是要一起死的。


    “尔等,寻个时机逃了吧。”


    宫女含泪应是,悲怆起身离开,但离开了之后竟是一直不曾回来,连着等了小半个时辰,李千姿恢复了些力气,一边命人为自己披甲,一边问:“为何还不曾来?”


    她是武将女,会些功夫,想必一会儿死的不会很难看。若是能杀两个贼子,日后下了阴曹地府,也敢向父母请罪。


    李千姿问询间,外面传来一片喧闹声,她抬眸望去,正见一群人簇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跑来。


    着黄袍,定是文康帝。


    文康帝进门后,其余众人留在门外等候,李千姿迎出去,绕过屏风,迎面正看见一张静美的脸。


    其人杏眼柔面弱柳扶风,貌如妇人好女,全无棱角,正是文康帝。


    文康帝托了这张好脸的福,人长得好,别人就以为他心也好,但等文康帝上位后他们才知道,文康帝哪里是什么好心好人啊?他是一滩有毒的烂泥,骄纵恣意,荒唐妄为,不止扶不上墙,还要糊上所有人的眼,让他们痛呼哀哉,眼睁睁看着大晋灭亡。


    但,他再扶不上墙,也是国之正统,轮不到逆贼来羞辱,今日死守国门,也算全了他君主的威仪。


    “过来,其余人我已安排妥当。”李千姿丢过去一把剑,道:“城门将破,你我一同去守。”


    “今日战死城门,昔日之仇怨一笔勾销,下了阴曹地府,我们李家人不怪你。”


    她年长他两岁,又得先太后助力,所以对他一向管束颇多,以前说话就不客气,现在大晋要亡了,她更不可客气。


    利剑撞到文康帝的身上,文康帝连忙去捞,笨手笨脚间,竟被刀划破了手臂,疼的他颤巍巍的喊了一声“皇嫂”。


    “什么?”李千姿疑心自己病的快死了,竟都听文康帝叫她皇嫂了。


    “皇嫂。”文康帝又喊了一声,捂着伤口,眼里“唰唰”流下泪来:“皇兄逃了。”


    李千姿脑袋“嗡”了一声,手中的利剑几乎都握不住了:“宁月?”


    文康帝有个孪生妹妹,两人几乎是一样的脸,只不过一男一女,女号宁月公主。


    她真是病糊涂了,竟然都没瞧出来皇帝换了人!


    “你——”李千姿只觉一股恼火烧上胸口,踉跄退后两步,撞上身后珠帘的同时怒声吼道:“你怎么会在此?本宫已安排人带你离开建业了!”


    “皇兄让我留下。”宁月性子娇憨软糯,此刻怕的泪流满面,颤抖着回:“皇兄说,他会想办法东山再起的,叫我代替他去自裁谢罪,现在已经带着丽美人跑出建业了,我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这显然是文康帝听了外面逆贼的话后,临时想来的脱身法子,只是知道李千姿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偷偷跑了,逼迫宁月前来。


    当时建业城门已破,叛军已打入皇城,门外传来太监的吼声与宫女的尖叫,与门内宁月的哭声混在一起,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千姿的脸上。


    她先恼后恨!


    一个君王,不肯死守国门,一个哥哥,要献祭自己的妹妹,一个丈夫,要抛弃自己的妻子——这是何等的无能。


    她以为文康帝品性最差不过是好色□□,被女人迷了心智,现在好了,原还有更差!


    丽美人是个任性妄为、不懂礼法的女人,但这文康帝,却是个实打实的懦夫!


    比起丽美人,她更恨文康帝。


    李千姿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噗嗤”一声喷出来,在宁月的急呼声中软倒在地。


    冰冷的凤仪宫侧倒着呈现在她的眼中,她死死的盯着门外飘雪的天,像是在看叛军,也像是在看带着女人逃走、丢下万里江山的文康帝。


    她在这一刻,恨文康帝,更恨她自己。


    死到临头了,一切都无法改变了,大局完了,她也被迫认清文康帝了。


    她为什么要死忠于这么一个混账东西?大晋百年基业,李家满门性命,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葬送了!选了一个这样的帝王,是她这一生的耻辱。


    她可以为帝王去死,她愿为君王利刃,但文康帝不配。


    文康帝不配为帝王!他不配不配不配不配!


    “皇嫂!”宁月扑过来,在她面前跪着哭:“你不要死啊,我去城外自裁谢罪,你现下与众人逃离此处,日后有来日尚可东山再起,皇嫂——”


    宁月性懦,但却仁厚爱亲,见不得自己的哥哥遇难,所以愿意代其受罪,见不得皇嫂呕血,所以连忙跪下,一声声的说:“皆是我自愿而为,嫂嫂莫要再骂,哥哥是九五之尊,他定有一日,能为我复仇,嫂嫂,嫂嫂!你快起来走啊!”


    但李千姿已经起不来了。


    大晋皇脉凋零,上无亲族皇嗣,先太后薨后,南雪国攻国,文康帝每日只顾着吃喝玩乐沉迷女色,无心国事,直接把所有担子抛给了李千姿,时至今日,她最后一丝心血已经耗干了,在听说文康帝逃跑之后,她气血逆流,愤竭而衰,无需他人来杀,她已到绝路。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李千姿想去探她面前的那把剑。


    要死也该死在门外,死在剑下,而不是这般窝囊的死去,可她已经拿不到了。


    在宁月的哭声与殿外的震天杀声中,李千姿死死的睁着眼,她死不瞑目的看着门外。


    门外大雪正盛,狂风卷着枝木,檐角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雪光,倒映着她不甘的瞳孔。她在临死的前一刻,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女练剑读书,英姿勃勃。


    那是十八岁李千姿。


    那时她还未嫁进皇家,对大晋充满希望,骨血中流动着忠诚。


    而二十岁的李千姿倒在地上,呕出最后一口血,满怀恨意的死去。


    如果,如果能再来一次,她真该第一个杀了文康帝!挖掉他的眼,断了他的舌头,剐了他身上那作乱的二两肉,生嚼了他那混账的心!


    让她再来一次——


    那只手在半空中不甘的向上抬了最后一次,随后重重坠下,身边的宁月爆发出一声尖叫,似乎还在喊着什么,但李千姿已经听不见了。


    她伏在凤仪宫冰冷的地板上,渐渐没了声息。


    大晋李氏的最后一个血脉,淹没在了血色的浪潮中。


    李千姿死后,一旁的宁月拿起剑,踉跄着走出凤仪宫,她想要替她的皇兄自刎于皇宫前,希望她的死亡能让叛军停止杀戮,希望她能为皇兄争夺一点时间。


    但偏生,宁月被叛军活捉,那位叛军头子本欲生擒他,却意外发现了宁月的女儿身,后将宁月囚于后宫,最终宁月悲怆而死。


    至死,宁月还在等她的皇兄。


    她从不曾怨恨自己的皇兄,只知道诗情画意的公主读不懂人心,她就像是一只愚钝的飞蛾,以为自己的死是有价值的,所以她心甘情愿,却浑然不知道,那不过是文康帝懦弱的谎言。


    王朝崩塌,文康帝献祭了两个女人的血,换来了一条生路。


    待到子时夜半,李千姿为睡着的宁月披上薄被,随后从自己的房间翻出。


    此次来摘星阁,她特意将四周清了一遍,晚间巡夜的金吾卫也不会来此,只有几个太监与丫鬟守夜。


    这些丫鬟都是不曾开过武脉的普通人,李千姿轻而易举的绕过他们,翻过厢房,直奔齐王卧房而去。


    乌枪低头回道:“回王爷的话,皇上现下刚下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陆承明道:“过去看看。”


    那张纸团被他捏在手心里慢慢揉搓成碎屑,顺着风,飘落到皇城的每一条宫道上。


    机关椅从承明殿行向御书房时,宁月刚刚下朝,正对着御书房桌案上的一本本奏折犯愁。


    方才去爬陆承明的床时,她对外宣称是回凤仪宫,现在又急匆匆赶来,对外宣称是“听到消息刚回”。


    她一到御书房,就看见几个御医围绕着趴在矮案上的宁月,正准备上手去号脉。


    皇帝晕了这么久都没醒,想来是被人下了毒手,太后下千彻查,他们也不敢耽搁。


    李千姿大喝一声“住手”!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道:“我来为圣上号脉,你们去查圣上用过的东西。”


    李千姿习武,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自文康帝晕倒之后,一直都是李千姿亲自伺候。


    幸好一旁的太医很快确定,是皇帝用过的杯被人下了大剂量蒙汗药,只会让人昏睡,不会让人病死,才让众人回了一口气。


    就连太医煎的药都是李千姿亲自试药过后,才喂给文康帝。


    期间,太监去彻查偷毒一事,去查到底是谁给齐王和皇上一起偷毒,但是查来查去,找不出来是谁。


    眼见着事情没有进展,皇后便道:“此事交由本宫,回头定给太后一个满意答复。”


    这样,这件事才算是糊弄过去。


    当夜,李千姿亲自照看昏迷的文康帝,后宫丫鬟们都说,帝后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几个御医见了李千姿便低头行礼,李千姿一路冲到宁月身旁,将昏迷的宁月抱在怀里,上下扫视一圈,见宁月无碍后,含泪道:“我亲自照顾圣上。”


    瞧见李千姿如此关切文康帝,一旁的人都要感叹一句,皇后真是爱极了皇上啊。


    第 28 章   耶律兄,大大的好人啊!


    得知齐山玉要去李千姿的赏花宴的那一日,李娇莺独坐阁楼间,时而垂眸看案,时而抬眸看月。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但她不喜欢月。


    她恨月,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她不明白,李千姿都摆明了说不要齐山玉了,齐山玉为何还要凑上去?他不能回头看看吗?


    她除了恨,嫉,还有慌。


    她害怕齐山玉真的见到李千姿,她害怕他们俩重归于好,如果李千姿真的和齐山玉一起回到了李府,到时候她还有什么位置呢?


    她的母亲斗不过华阳,双手将自己的丈夫奉上,但她不能斗不过李千姿,她要将她失去的都抢回来,所以她想做点什么。


    她慢慢低下头,看她的案前。耶律青野去蛊医院找蛊医治疗,难免要耽搁些时日,李千姿的润瓜计划只得拖延,而正在这几日,李千姿这边又生了一件大事。


    她之前写了一封求救信送往舅父家,但是舅父家在南疆,长安远,车马慢,信去后便一直杳无音回,直到今日,长公主府突然来了一位贵客之信。


    是她舅舅的妻子洛夫人,从南疆而回。


    李千姿当唤她“舅母”。从偏殿到厢房中不过百步,耶律青野却仿佛走出了驰聘沙场的步伐。


    耶律青野能够想象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李千姿给他的茶水里下了药,他们行到了这一处无人的厢房之中,李千姿就会骑到他身上,扒下他的衣服,在他的——写下她的名字。


    很好,她终于忍不住了。


    耶律青野的手无意识的捏过腰间的利剑,脚步更快了些。


    他们跨过长廊,转入厢房、跨过朱红门槛,行到了李千姿用来种润瓜的厢房内。


    其内冷气纷纷,耶律青野进来时,看见李千姿转身和他说话。


    他捏紧了腰带,李千姿转身离开,他松了腰带。


    李千姿为了防止冷气泄露而关上了门。


    他捏紧了腰带,李千姿转身离开,他松了腰带。


    李千姿站在缸前介绍,无意间靠耶律青野近了些。


    他捏紧了腰带,李千姿转身离开,他松了腰带。


    紧紧松松之间,耶律青野心思焦躁。


    他妈的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过来扒他啊!


    他的药效怎么也不起效啊——莫不是她用的药太弱了?


    正在耶律青野拧眉冷眼看她的时候,李千姿蹲在润瓜瓷缸旁边,拿出一个小铲子,挖出来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润瓜,动作利索的升起一堆火,然后将润瓜扔到一旁的炭火里,用炭埋上开始烧,不过片刻,便将这润瓜烤熟,她又动作利索的将润瓜扒出来,熟练的拍打,扒开皮,用竹筷插上,递给耶律青野。


    “王爷。”地上蹲着的姑娘抬起头来递给他,道:“您尝尝,能吃啦。”


    润瓜散发着熟透之后的香甜气息,有点像是稻香,蹲在地上的姑娘昂起一张粉嫩娇艳的脸,月如眉,浅笑含双靥,黛色裙摆铺散于地,似琼枝玉蕊。


    耶律青野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这应当是起药效了。


    他得配合她,诱敌深入。


    耶律青野神色平静的接过这润瓜,目光却不曾偏离开她的脸。


    她还在碎碎叨叨的说话,从润瓜的产量说到润瓜能适应的气候,兴许是累了,人根本也不站起来,一直蹲在地上讲,从耶律青野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肉嘟嘟的侧脸和粉嫩嫩的唇瓣,乖乖的蹲着,掰着手指头说自己最近的发现,一丝乱发从她的耳后垂散过来,她一说话,那一丝乱发就跟着颤。


    耶律青野本来是盯着她的脸看,但看着看着,莫名其妙的就看到了她的舌头,粉嫩嫩的一条,亮晶晶的,一讲起话来半天不停下,看起来很筋道,不知道尝起来什么味道。


    他一口咬上了润瓜。第一个男人,武夫,高大挺拔,一双单眼凌厉十分,十八的年岁,兼具少年人的英气与武夫的锐气,在睡梦之中还在骂。


    “放开我,奸/淫毒妇,休想——”


    李千姿听得不太清楚,靠近了些,听见他说:“休想玷污我的清白!”


    好一个贞洁烈男。


    李千姿本想给他喂两口水,但是他哪怕是意识混沌的状态,也会下意识防备,难以近身,李千姿给他喂的水他全都吐了,李千姿还想说话,结果他转头便晕过去了。


    李千姿只好去照看第二个。


    第二个男人,书生,清俊温和,眉眼温润,昏迷之中也并不抵抗人,李千姿怎么摆弄他怎么是,李千姿喂他喝水时,他在睡梦中高昂起脖颈,他有一双温润的圆眼,看上去柔和又隐忍,喝水呛到的时候,眼尾泛出一片潮湿的粉。


    李千姿一碰他,他就拧着眉发出难耐的声音,李千姿听见他呢喃着说话,靠近了些,才听清楚他声线沙哑的祈求:“公主——不要。”


    陌生男人的温度与声音让李千姿后背一阵发麻,她有些不自在的站起身来避让。


    照顾完书生,她又去照顾第三个。


    第三个男人圆面粉颊,生了一双狗狗眼,似乎因为药效太难受了,一直在哭,眼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簇,瞧着可怜极了。


    李千姿喂他喝水,替他盖被,跟拍小狗狗一样拍他,才将人哄得渐渐安静。


    待到他睡了,才离开第三个男人的厢房。


    这三个人收拾完,天色渐晚,雨势已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雨后土腥气。


    她深吸了一口“活着”的气息。


    一通活儿干完,她已然有点累了,但心里却是一阵满足感。


    人已经救下来了,她要送佛送到西,一直照顾他们十五日。


    等他们恢复神志之后,再说点好话,比如什么,我见公子一见如故,不忍你落入泥潭,特来相救,恳求公子不要记恨长公主之类的。


    到时候,她就假装不知道这其中有个人是北定王养子,先跟这三个人一起卖卖好,左右这一回他们也没受伤,想来也不会将这件丢人事儿闹大,只要这三个人不出事,永安也就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只要永安不祸害死人家养子,北定王就不会反,北定王不反,永安就不会死。


    这样一想,李千姿便觉得心口顿轻。


    只要永安不死,她便不算白活。


    至于李府的人——哼,她再也不要回李府了,以后她要留在长公主府里,花永安的钱,睡永安的院,吃永安一辈子!没事儿还要打永安的男人!


    少睡点男人吧!


    李千姿就带着这样的念头回了她所住的飞鹰阁中。


    她前脚刚回到飞鹰阁中,才刚在矮榻上坐下、吃一口茶水,后脚蓝水便从长公主门房那边接来了一封来自李府的书信,落款是李娇莺。


    李千姿的养妹。


    香甜软糯的味道填满他的舌头,但他却觉得不够吃,胸膛开始发紧,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开始粗重。


    他知道,药效来了。永昌六年,玄冬之夜。


    长安落了一场大雪,积深三尺厚,素银压红檐。


    新岁交替之夜,圆月悬空之时,北定王耶律青野率大军逼向长安。


    雪絮呼啸吹过长枪,铁骑嘶鸣踏破城防,长安城门前,北定军阵前喊话,要那长安城中垂帘听政的太后交出大陈长公主,永安殿下。


    永安,年十七,其貌艳美,出身高贵。


    然,其性乖张淫/乱,胸无点墨,骄奢淫逸,平生最爱巧取豪夺,玩弄男人,恶名远播。


    其胞弟永昌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后,长公主更是不知收敛,常强掳良男入府。


    终有一日,长公主掳走了北定王耶律青野的养子,几次玩弄后又抛弃,致其清白尽失,流落街头、命在旦夕,激怒了北定王,使北定王谋反,带兵打入长安,要手刃长公主。


    这一场大战,后被称为“北定王之乱”。


    也是这一年,大陈与南疆正开战,国力空虚,难顶北定王之势,恰好廖家军派人来请皇上去西北避难,机灵些的大臣们都带着自家儿女们逃了。


    长安空置之下,李千姿的父亲和未婚夫也是匆忙逃跑,甚至因为时间急促都不曾带上李千姿,就连年仅八岁的小皇帝也被金吾卫抢着送走,这些大臣们怕北定王打过来,所以不肯带罪魁祸首——长公主离开。


    长公主被抛弃了,太后就也不肯走,到最后,皇城里只剩下了一个太后,她死守着她的女儿,做着美梦。


    说不准这紫禁城就守住了,其余三军回援及时,就遏制住了北定王呢?


    但最终,太后的美梦还是破碎了。


    南云秦家军在跟南疆打仗,西洲廖家军在跟西蛮人打,东水王家军说是遭遇了风浪,回不来,总之,三军不回,北定王直捣皇城。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诱敌——女子声线清冽婉转,隔着一扇窗,裹着夏夜晚间的花香一起吹入木窗柩之中,月华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照出两个说话的女人的影子。


    耶律青野捏着手里的软剑,咬着牙听着外面两个姑娘的言谈。


    “你看上他了?”听到李千姿的话,永安大惊失色,永安不敢相信,永安痛不欲生!


    “你看上他什么了啊!”永安难过极了,以前李千姿就喜欢一个齐山玉的时候,她觉得很心痛,认为李千姿该多喜欢两个男人,但现在李千姿真的见一个看上一个,她又开始心痛了。


    怎么李千姿看上的都是她想要的呀!


    “我看上——”烙在地面上的人影簪了一支鲜花,人一动,花影便也跟着颤。


    “看上他”李千姿一咬牙,一跺脚,道:“看上他屁/股好翘!男人屁股大顾家!日后好生养!实在是,实在是迷得我头晕目眩两眼发黑非他不可!他长那么高那么壮就是为了勾引我,我这辈子一定要在他的丰/臀/翘/乳上写上我的名字!”


    李千姿越说越顺嘴,甚至来了两句诗词:“我们俩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让我摸一摸!”


    耶律青野缓缓闭上眼,突然间向下一倒。


    这人“砰”的一声就砸在了地上!


    来吧,他想。李千姿的目光转来转去,琢磨着,北定王养子身上应当有些证物,玉佩之类的,她可以搜搜看到底是谁,所以李千姿上前一步,直接踩上了床榻,看样子是想去抓其中一个。


    瞧见她这般动作时,永安惊喜的喊道:“千姿也要一起来吗?”


    李千姿回头,就看到永安跃跃欲试的“啪啪”拍床:“来!都分给你!”


    她得让李千姿知道男人的好处,等李千姿知道了,就不会痴迷那个齐山玉啦!


    李千姿被永安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的咬牙,我来你个大头鬼啊!再来脑袋都不保啦!


    想起来上辈子那些事儿,李千姿气恼的俯身捡起来最近的一件锦衣,甩到她身上,当场大喊:“捡起来!把衣裳给我捡起来!一天到晚你就知道玩男人!”


    永安惊讶的看着李千姿,懵懂的握着手里的锦衣,不大明白为什么。


    这是李千姿第一次和她发火哎!就因为她睡男人!她睡男人怎么能怪她呢?是这些男人长得太好看来勾/引她啊!她可是堂堂长公主哎,她睡男人是这群男人的荣幸!她有什么错啊?


    他握紧刀了。长安城今日多云,厚厚的云中掺杂着薄薄的朝曦,像金色的云烟绸,笼罩在紫禁城中,李千姿像是翩飞的雨燕,掠过朱红的长廊,直奔慈宁宫。


    夏日绿正密,檐下碧丝绦,慈宁宫中一片幽静,唯有水晶帘随风而动的细碎声音。


    李太后刚刚下朝而回,正在殿中书房内看奏折。


    殿中书房临窗设案,案上堆放一排排奏折,李太后穿着一身金纹长袍端坐案后,静静翻过每一张奏折。


    细碎的阳光落到李太后的身上,将那张昳丽明媚的面照出涟涟光泽,袖口一甩,绸缎便泛起粼粼细波,乍一看,那一身金纹恍若龙袍,但细细一瞧,只不过是凤纹。


    龙凤混淆,阴阳颠倒,昔日武曌,今日李后。


    她的野心犹如春草渐生。


    洛夫人是当朝左相之女,虽说是个庶女,但却占了个“长”字,颇受宠爱。


    在李千姿未出生前,洛夫人便与她的舅父方大人成婚,自长安远嫁,定居南疆,据说,这位洛夫人与李千姿的母亲华容县主、也就是洛夫人的小姑子关系十分密切,互为挚友。


    再后来,华容县主从南疆远嫁来长安时,据说这位洛夫人还随夫君一起,亲自送华容县主远嫁长安。


    但再后来,这两个女人各自在自家的宅院中忙碌,在彼此的故土之中落地生根,再也不曾见过。


    这一回,南疆母族方家那头收到了李千姿的信,斟酌再三,请洛夫人回一趟祖籍长安,以探亲为名,替李千姿筹办后宅之事。


    一来舅父镇守边关不得离开,二来后宅之事女人最熟悉,女人之间能用手段解决,就别闹到男人之间撕破脸皮,免得日后官场互成仇敌,三来洛夫人在长安有旧,有左相做背靠,不至于被右相压一头。


    各种事情纠缠在一起,这位洛夫人终于到了长安,先回到方家在长安的祖宅中休整,后给公主府去信。


    因为李千姿最近在宫内的缘故,长公主永安便也一直留在宫内,长公主府是没人的,这信兜兜转转,送到了宫内后,李千姿才知道她母族来人了。


    她自幼长在长安,根本没去过南疆,只是在书信中与母亲过去的描绘中隐约知道南疆的模样,现下要见母族那头的亲戚还觉得紧张。


    但她也来不及耽搁,既然母族来了人,就当早点去筹办此事,她便早早给方府那头去了回信,然后又与太后这头告了假,去方府中拜见这位舅母去。


    案前摆了一张请帖,赏花宴的帖子,她也弄到了。


    既然齐山玉对李千姿念念不忘,那她就毁了齐山玉的念想。


    明月之下,李娇莺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她慢慢将药瓶里的药倒出来,放到她的护甲之中,随后慢慢带上。


    明日赏花宴之后,李千姿就再也不会出现在长安之中。


    到时候,她才是“李千姿”。


    第 29 章   萧寒之悔


    那时正是八月未央,夏夜蝉鸣不休,清风拂过枝柳,明月高悬夜空,将世间万物照成一幅画,画中人打着自己的算盘,执贪望做笔,研欲念为墨,在长安这张纸上尽情挥洒,谱出一张有趣的话本。


    等着李千姿下药的耶律青野、打算来凑热闹看看席间有没有男人的永安、试图李代桃僵的李娇莺、心怀后悔的齐山玉,都奔着这宴会使劲儿。


    好多人啊!李娇莺赶到翠竹居的时候,正看见洛夫人带着李千姿、拿着嫁妆单子去库房,李父在一旁相送。


    她见了人,便带着笑上来行礼。洛夫人也早早筹备好,与这位外甥女见了一面。


    初见李千姿,洛夫人便是一阵恍惚,因为李千姿几乎与她母亲华阳县主生的有六分相似。


    洛夫人与华阳县主分别时,华阳便是十六岁模样,燕燕轻盈,莺莺娇软,数十年过去,她又见到了当年的华阳。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触人生情,洛夫人见了她竟先落了泪。


    兴许是亲人间总有些感应,李千姿见她落泪,自己也觉得鼻尖一酸。


    待到她们二人言谈上后,李千姿便与洛夫人说了自己受到的委屈,她迄今为止,都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偏袒一个养女。


    之前在信上,只来得及说过两句,却并未仔细言说,现下还要重新与舅母重新解释。


    倒是洛夫人听闻此言,细细问过后,渐渐冷下了颜面。思索间,永安小心的拿出了火石。


    她只需要将香炉摆进去,用火石点燃,香炉中的迷药只会替她解决一切!


    想到那画面,永安蹲在地上发出笑声:“桀桀桀桀桀——”


    而就在她兴奋的打起火石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身后逼过来,直接从她手中抢走了火石!


    永安当时全神贯注的打火石,突然来了一道声音,把她吓得惊叫一声,火烧屁股一样窜起来,喊着“啊”,结果一回头,正看见一张面带不善的尖俏圆面,还穿着白日里那一套黄白绸缎,正气势汹汹的盯着她。


    “千姿——”永安瞧见了李千姿,有一瞬间的诧异:“你,你来这干什么?”


    李千姿冷哼了一声。


    她来这干什么?


    她保命来了!


    她就知道!当永安今夜没有回到公主府,而是找理由住在宫里的时候,她就猜到永安要跑来找事儿!


    上辈子她没来得及,这辈子她一定要死死摁住永安!


    永安就跟“北定王”这三字儿过不去了!上辈子搞人家养子,这辈子直接搞北定王了,人家父子俩让她搞了个遍!李千姿要是再不来,永安八成又要搞出事端来!


    她真是救过永安一次,还得来救第二次!因为她的姐妹碰见坑是真跳啊!


    “我——”


    李千姿低头时,看见永安睁大了眼睛看她,那双狐狸眼中满是清澈的愚蠢。


    她很想撬开永安的脑袋问问永安到底在想什么,但她偏偏又知道,永安脑袋里什么都没有。


    从今天这接风宴便能看出来,北定王显然是位高权重之人,太后与永昌帝都很重视,可偏偏,永安就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看见个男人就敢往上面扑。


    太后的偏宠是蜜水,全都灌进了永安的脑袋,把永安的脑袋都浸生锈了,里面只有“情爱”与“快乐”,装不下任何其他的东西,她是不能理解“朝堂”与“谋逆”的,因为她是个真正的草包,还是自己给自己点火玩儿的那种,仗着自己是天潢贵胄,云端凤凰,就敢肆意妄为。


    想让她安安静静不生事,就得按着她的行为逻辑来。


    李千姿到了喉咙口的劝解和警告全都吞了回去,沉默两息之后,李千姿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的说道:“我看上北定王了,我今夜打算给他下个药,跟他睡一觉。”


    墙内的耶律青野浑身一震。


    竟敢对他说出如此放/荡之言——


    耶律青野捏紧了剑的同时,咬牙在心底里重复:忍耐,等待,一击必中。


    “原是为了这桩事。”洛夫人缓了缓神色,放柔声音道:“这件事,舅母早些便有听闻,只是你年幼,你母亲想来也不曾将这些腌臜事告知你,倒让你现在一无所知。”


    李千姿闻言诧异的问:“何事?”一旁的亲兵启禀过后,不曾听见主子开口,正狐疑着抬起头时,便听见北定王道:“宣见。”


    亲兵低头应是,转而去外面叫人,不过片刻,李千姿便捧着她手中的瓷缸进院。


    但不巧,这一回亲兵去通报时,北定王已于矮榻间小憩。李千姿来永德殿的第一夜,没来,只命人寻来了一些冰,将那间厢房搞成了冰窖,用来模拟北江的寒冬腊月。


    耶律青野微微一笑,拿过他的腰带细细摸索。


    很好,做戏还做全套,是个沉得住气


    的人。那杯茶水被送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李千姿的错觉,她觉得北定王的眼睛都亮了,像是鹰隼迸出锐利的寒光,莫名的让李千姿有点手抖。


    这人接过茶水,一口全抿下,随后起身与李千姿道:“本王随李姑娘同去。”


    李千姿便将那一点小事忘诸脑后,带着北定王就去了隔壁厢房。


    李千姿来永德殿的第二夜,没来,一直在隔壁厢房里捣鼓,顺带去让人找来了几本农书来读。


    耶律青野依旧淡定,半夜蹲在窗户旁边蹲守。


    他比她更有耐心。


    李千姿来永德殿的第三夜,没来,她一步不出隔壁厢房。


    耶律青野熬了两夜,夜半时敲着他手中的剑柄。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应当就是今夜了。


    然后耶律青野瞪着眼睛熬到了第四天。


    第四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耶律青野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句话:这女人到底什么时候来下药?


    他不怕贼来,但贼就住在他隔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简直像是熬鹰。


    “不急。”听闻此事的李姑娘温柔的抱着瓷缸道:“我在外头等便是。”


    竟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李千姿离去和“明日再来拜访”的消息一起被亲兵送到偏殿的时候,耶律青野正坐在矮榻上,矮榻一旁站了一个大夫给耶律青野诊脉。


    “王爷不曾中毒。”大夫战战兢兢道:“老奴并不曾把出来毒脉。”


    “不可能。”耶律青野掷地有声道:“本王一定中毒了,本王方才呼吸不畅,心跳加速,浑身发软!”


    他可是力能扛鼎之人!方才会这般,怎么可能是没中毒?


    大夫一脸苦涩,这脉把了又把,就是把不出来。


    耶律青野骂了一声“庸医”,将人赶出去后,又是独坐窗口,一夜未睡。


    仲夏夜茫,庭院寂静,耶律青野捏着软剑,只觉得心中一片躁郁。


    他一定是中了李千姿的毒,但这个女人既然得了手,为何不肯来呢?


    耶律青野不知道,他只知道奇怪的毒在他身体里蔓延,让他难得的焦躁,竟是坐立不安。


    骨缝中像是多出一只虫子,在他的骨髓里面扭啊扭,爬啊爬,像是在期待什么,血肉亢奋,所以一直闭不上眼,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耶律青野几经辗转,骤然翻身坐起。


    他明白了。 彼时正是盛夏正午,耶律青野方才回到永德殿。


    穿过长廊、行过偏殿,殿中后院的木槿花香便随着微风一起扑到面间,锦靴跨过院墙,越往里走,越是清净。


    蝉躁殿愈静,鸟鸣院更幽。


    耶律青野昨夜一夜未睡,今日又是回长安后第一次上朝,难免要应付永昌帝与各路官员,下朝之后,永昌帝又与他在金銮殿中会谈,现在才回。


    小皇帝时年不过八岁,但得来了几分太后的奸诈狡猾,言语间对他颇多试探,待到午后回到殿中时已有几分疲惫。


    但当他行至偏殿后、正准备回厢房休息时,外头守着的亲兵立刻行过来,与耶律青野道:“启禀王爷,今日李右相之女李千姿,持太后口谕来拜访,说是有要事启奏。”


    耶律青野听见“李千姿”这三个字,昨晚上听的那些污言秽语便重新翻上脑海。


    他心底里冷笑一声。


    什么要事?想来,不过是这李千姿接近他的手段。


    这个淫/乱的女人,贪图他的身子,想找到机会对他下药!


    李千姿这是给他下蛊了!


    之前李千姿说过,那润瓜来自于南疆,可见李千姿与南疆有些联系。


    南疆多蛊虫,据凉凉的手摸到面上时,耶律青野有一瞬间的迟疑。


    敌人上钩了,敌人动手了——他可以现在就拔剑刺死她,但是他的手摸上腰带剑柄暗扣的时候,莫名的使不上力气。


    润瓜的香甜气息包裹着他,使他浑身发软,女子柔软的绸缎贴在他的身上,使他心口猛跳。


    这是什么毒?


    耶律青野没见过,但他觉得很厉害,竟然让他无法动弹。


    如果这时候李千姿对他做什么,他根本不能反抗!


    而这时候,李千姿动了。


    她要来脱他衣裳了!


    耶律青野的后背窜出一阵麻意,筋肉几乎紧绷成铁。


    何其厉害的毒药!


    她下一步会,会——是日。


    李太后纤细的手指刚刚展翻过一页奏折,正在看,突听门外有太监启禀。


    李太后道了一声“进”,门外的太监端着一批奏折缓步行进来,轻手放置在桌岸上,道:“启禀太后,圣上刚判了这几本奏折,请太后过目。”


    李太后缓缓点头。


    这些年来,永昌帝已经开始接手国事了,但永昌帝年岁太小,不过八岁孩童,政事生涩,故而每每永昌帝判奏折之后,都会将奏折重新送到太后处,再来判上一次。


    这朱笔勾过两次,但说了算的,只有后面这一次,谁轻谁重,朝堂百官心里有数。


    “启禀太后。”那来送奏折的太监离开前,又道:“奴才来之前,瞧见李姑娘携礼,来为太后请安。”


    “哦?”李太后缓缓挑眉,眉宇间带了点笑意,道:“什么礼?”


    她执掌朝政以来,后宫里原先和她作对过的女人都死了,活下来的也都已经远送出宫,倒是很少有女人来给她请安,眼下听了一耳朵,倒觉得新鲜。


    太监赶忙赔笑道:“奴才方才在外问了一嘴,李姑娘说,是一种叫[润瓜]的作物,产量极高,还不拘地方,放置在矮缸中,可随地种植。”


    “这倒是个好东西。”李太后初初时并不当回事,只当是这小女儿凑上来想在她面前谄媚几分,细细听来却又惊觉不错。


    大陈水土一般,北水过盛,南疆山多,西部干旱,东部临海,只有中原一片才算丰饶,若风调雨顺,粮食还能够整个大陈分销,但若是一旦天干,整个大陈都得勒紧裤腰带。


    若是这作物当真这般厉害——可送往北江去。 耶律青野隔着一道木墙来猜测窗外的人的身份。


    李太后防备他功高震主,还是他背后调查的长兄的案件?


    他刚刚回长安,甚至还是身在宫中,是谁敢对他下手、又是什么目的?


    耶律青野死死的贴在墙面上,调整呼吸体态。


    身处皇宫之中,必须处处谨慎小心,不得妄动。


    在敌人暴露目的之前,他不会发出一丝动静。


    忍耐,等待,一击必中。赵灵川今日可是好生打扮一番。


    他穿了一身月牙白的书生袍,头顶华冠,腰佩玉环,端的是俊美无双,芝兰玉树。


    他!再也不是那个追在李千姿屁股后面跑还被人嫌弃的无用男宠了!


    他现在是北定王世子!王世子!世子!世——子!


    堂堂世子,天潢贵胄!而正在此时,殿门外响起了一阵太监的尖细通报声:“北定王——”


    席间众人知道,这是北定王到了,除长公主外都随之起身,准备见礼。


    李千姿跟着站起来的时候,还听见太监接下来喊道:“携王世子到——”


    李千姿眉心一跳。李千姿抬头望去时,门外的两个人正提膝行入。


    走在最前方的耶律青野身穿深紫色朝服,上绣龙纹,身量极高,衣袍下隐隐可见其紧绷的男子筋骨,进殿抬眸时,一张面锋艳冷冽、峻丽肃杀,看的李千姿心口一紧。


    是,就是这个人。


    上辈子被弄死的记忆在脑海中回荡,李千姿一边安慰自己,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一边看向耶律青野身后。


    这王世子又是谁呢?


    她目光看过去的同时,耶律青野身后跟出来一道月华白的身影。


    似是知道李千姿在看他,对方不善的目光直直的落向李千姿。


    王世子不是被她送武试去了吗?


    她行礼时,忍不住抬头望去。


    他今天一定要闪瞎李千姿的眼!他要让李千姿知道,她到底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昨天的我你爱理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女人!睁眼!看看我是谁!


    踏入宫殿中时,赵灵川高高的昂起脸,直直的看向李千姿。


    后!悔!吧!北定王看见了信,就仿佛看见了一个蠢货在他面前跳舞,给他看笑了。


    “不必带他走。”北定王抬手放信于案上,冷淡的眉眼中带着几分讥诮,道:“本王实在是,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乐子。”


    回头他便将此信烧给长兄,叫他长兄知道,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


    亲兵应声而下。是夜。


    北定王府,灯火通明。


    这两年风调雨顺,河道平稳,各路做生意的贸易航运船接踵而至,商船多,人多,北奉飘来的探子就多,北定王特意为这些人在北定王府设了一个地下牢狱,名曰[北奉狱],每每有暗探被抓,便丢进北奉狱之间用刑,审查。


    因为北奉过来的探子多,所以北奉狱向来是北定王府最热闹的地方。


    牢狱建造在地下,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黑暗的,墙上的火把代替了金乌,十二个时辰从不曾停歇,审讯台上杀猪宰羊,锋利的武器在云烟纸上写下血淋淋的辛密口供,一张张重叠成册,由北定王亲兵手持,一路捧送行出地下牢狱。


    行出牢狱外时,正是酉时。


    盛夏天黑的晚,酉时尾,金乌大半坠于檐后,只剩下半轮红日奋力的映射最后一层光辉,将云层染成金赤色的火烧云,而在火烧云之下,是静默冷沉的北定王府。


    赤红与幽暗之间,王府巍峨耸立。


    王府的主人不喜奢华,所以王府内没有琉璃瓦,也没有草木,甚至没有游廊,只有大片大片的青石砖,墙角缝隙以铁汁浇灌筑牢,处处透着冷硬,巡逻在院中的侍卫步履长短相同,一步不错的经过。


    甲胄发出整齐的碰撞声,手中握紧的长枪阴影林立森严,与常年不散的血腥气一起拼凑成冷铁城池,此处看起来不像是王府,反而像是放大无数倍的囚牢。


    捧着口供的亲兵一路行来,直入大殿,最后在一处书房前站定,通禀过后,其内传来扳指叩案声。


    “笃”的一声响,亲兵抬步行入。


    书房间灯火通明,墙壁两侧摆满书架,迎面正中央放着一副河岸沙盘,沙盘之后,摆着一高椅,椅上正大马金刀的跨坐一道高如山岳的身影。


    书房中火光摇曳,流动的光影在他的面上跳跃,其人身高九尺,身穿玄色绸裳,眉眼在火光中被照出压迫性极强的光影,轮廓锋寒冷锐,宛若鞘中利刃,见血封喉。


    正是大陈北定王,耶律青野。


    亲兵的步伐慢而又慢,慎重的将手中口供提起,道:“启禀王爷,牢里的北奉暗探交代了。”


    北定王神色平淡的抬眸接过,一眼扫过。


    亲兵继续又道:“挖出来的这些口供,涉及到城里的一些住民,其中包括副将的亲子,不知——”


    涉及到北奉暗探,什么人都该下牢狱,但是涉及到手下副将,亲兵言语中似乎带了几分劝慰:“副将为您出生入死——”


    北定王那双丹凤眼淡淡扫过亲兵,缓缓勾起唇瓣。


    他生的利,眉眼冷硬,一眼瞧去只觉得此人锋芒毕露,刺人的很,但是当他勾唇一笑时,那股冷利之间又凭空添了几分狂妄恶劣,像是一只将猎物逼入角落中的恶狼,大开杀戒之前,先微笑的舔一舔獠牙,莫名的让人后背发冷。


    他坐在椅上,身后的光影摇摇晃晃,语气突然放柔,似笑非笑的问:“本王办事,竟要看一位副将心意,是当本王死了?”


    亲兵后背一寒,匆忙跪下,只听头顶传来一道冷淡声线。


    “下去领罚。”


    北定王府重规重矩,任何人,不得徇私枉法。


    亲兵应声而下,临走之时,正看见另一位亲兵捧着金头书信而来。


    金头书信,是长安独有的信,长安金贵,连信也是洒金边儿的,而能在这时候传来的,只有他那位刚到长安的养子,赵灵川。


    耶律青野不曾发家之时,有一赵姓兄长细心提携,后来兄长嫂子都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孩子,他将其收为养子,悉心教养十六年,教出来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事就跑没长脑子的世子。


    这玩意儿要是他亲生的


    他早一脚踢死了。


    想起来那个废物东西,坐在沙盘旁的北定王眼皮子都懒得抬,垂眼看沙盘,用手骨敲击书案。


    “笃”的一声响,是主子无声的命令,亲兵端起信,语句平淡念信。


    “第七营暗卫十七,问王爷安,我等已护送世子行至长安。”


    预料之中。


    “中途遇人偷袭,世子被掳,我等耗费精力,今日才寻到。”


    北定王手骨一顿,随后漫不经心的拿起案旁的杯盏,入口之时,听见亲兵声线凝涩道:“世子不肯离去,坚持,要给一位女子,做外室。”


    而北定王将那封信放置到案旁片刻后,又将信拿起,反复看了半晌。


    这信初见时觉得可笑,现在细细看来,更可笑了,笑着笑着,北定王就想起来当初他接过赵灵川的时候。


    那时候赵灵川不过是个两岁婴孩,胖嘟嘟的,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在他怀里念“爹爹”,浑身痒肉,稍微一碰他,他就“咯咯咯咯”的傻乐,长大了也不争气,谁都能来欺负他,被人欺负了,只会软趴趴的回来找他哭。


    思及旧事,北定王眸色浮起几分暖意。


    罢了,他这一生亲缘惨淡,唯有一子,丢人便丢人吧。


    北定王垂下眼睑,拿起笔纸,斟酌半晌后回了一句:[吾儿好志向,若当真喜欢,为父替你求圣上赐婚。]


    一个未成婚便豢养外室的女子,放浪至极,当好生教训,能做北定王的儿媳,是她的福分。


    这几个字自他笔下写完,又乘上海东青的羽翼,自北江而出,掠过万里长江,擦过琉璃砖瓦,直飞回长安,由第七营暗卫手持,兜兜转转,送入长公主府,玉兰院中。


    玉兰院的小世子得了养父的鼓励,激动地跟什么似得,当日就开始了争宠之路。


    玉兰院中向来清净,以往都没什么动静,但自从李千姿从长公主手底下抢来了三个男宠安置下以后,玉兰院突然热闹起来了。


    三个公子分三个院子,另外两个院子的公子都卧病在床,旁人都以为会是那位武夫吴公子第一个下床来,却不成想,第一个下来的是赵公子。


    这位赵公子第一个能下床来后,花样百出的开始争宠。


    公主府的男宠很多,但是长公主的男宠都是由控鹤监的管理,个个儿都被调教的乖顺老实,门儿都不敢踏出一步,长公主点谁,谁就老老实实去伺候,没有一个跳出头的。


    倒是李千姿,养了三个男宠,但完全不知道如何管,都搁在一处,难免闹出点乐子来。


    转瞬间,玉兰院就成了整个长公主府最热闹的地方,赵灵川白日给李姑娘送食水点心,晚上给李姑娘弹琴唱曲,搞得整个长公主府的人都知道,李千姿找了个最贴心的小外室,旁的丫鬟都夸赵灵川“上道”,“懂事”,说赵灵川一定会得李千姿的喜欢,赵灵川被夸的脚下发飘,每日坚持不懈的去找李千姿谄媚。


    但李千姿却越来越躲着他。


    赵灵川想不通,他百般计策都使出来了但是没用啊!一时间竟无从下手,只得写信去和自己的养父哭诉,顺带讨教经验。


    他想,养父无所不能,搞定一个女人定然轻轻松松。


    但北定王能有什么经验?他对女人就没兴趣,那些胭脂俗粉捏出来的面团子,在江水中浸一下便泡烂糊了,他看了都嫌烦,眼下年至而立,一辈子飘在江上打仗,也不曾沾染过女人,赵灵川来问他,他也答不出什么。


    但北定王不能有答不出的事。亲兵念完最后一句,面色都有些发白。


    他不会是拿错信了吧?


    他怀疑自己拿错信,都不曾怀疑他们世子爷要给一个女人当外室啊!


    而坐在案后的北定王放下杯盏,抬手拿走此信展读。


    暗卫的信上字句清晰写过来龙去脉,眼下,他的养子,在长安,给人,当,外室。


    据说还是三分之一外室,那女人一口气养了三个,他的养子是最不得宠的那个。


    北定王缓缓挑眉。


    反了天了?


    而下一封信,便是他那不争气的养子所写。


    骨节宽大的手掌将信封拆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手秀气的簪花小楷,字里行间都勾着少年人独有的天真浪漫。


    他说他对李姑娘一见钟情,决定做李姑娘的外室,眼下要和另外两个外室竞争,还说一定会凭自己实力上位。


    那一夜,收到信的耶律青野刚从外面抓回来他的亲兵——亲兵带家眷叛逃,被他枭首挂墙,他手上还残留着点血腥气,对着信看了半晌,写了一句:“三人争一桃,杀了另外两个便是。”


    一共就三个,没了另外两个,不就只剩下一个了吗?她喜不喜欢,也得选这个。


    赵灵川接了信,冥思苦想半夜,悟了。


    养父的意思是,他既然不能得到李千姿的喜欢,那他就先把另外两个男宠挤兑出去,到时候还是只剩下他一个,李千姿不就只能疼他一个了吗?


    赵灵川兴奋极了,筹备了一通,当天晚上就去挑衅另外两个。


    他行进李观棋李公子的院子里,阴阳怪气李观棋床都下不来,是个软了根脚的废物,李观棋也不生气,微笑着说:“赵公子养得好,李某自愧不如,明日便自请离府。”


    赵灵川大获全胜,转头就去吴公子的院儿里骂,心说最好这俩人一口气都被他骂出府去,他就是李千姿唯一的外室啦!


    但当赵灵川闯进吴公子的厢房,指着吴公子骂“废物”的时候,那床上躺着的吴公子怒目圆睁,硬是从床上爬下来要打赵灵川!


    赵灵川被吓坏了呀!这人从床上爬下来打他呀!天娘啊,他两只胳膊咋还爬这么快呢?


    赵灵川被吓得转头就跳上了桌子,而那位吴公子在桌子底下推晃桌子,吓得赵灵川一个劲儿叫“救命”,随后硬是将赵灵川从桌子上拖拽下来、饱以老拳!


    最后,还是外面的丫鬟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冲进来拦着,救下了眼泪汪汪的赵灵川。


    赵灵川被带回到玉兰院中治伤,而吴公子不堪其辱,当夜叼着包袱就要走,两条腿走不了,这位烈性公子竟然要爬出公主府!


    骂不了,这是真有骨气啊!


    而墙外的永安浑然不知,她正在摆弄香炉。


    月色之下,那一尊白琉璃静静地闪耀着泠光,这是永安的秘密武器,控鹤监中研发出来的合欢香。


    北江水厚土薄,很难种植作物,反而多鱼虾,但鱼虾这种东西没油水儿,吃了片刻后又饿了,将士们上船后半年都下不了船,南疆那些熟透的瓜果运到北江也早都烂了,只有几种粮食能带上船,但根本不够吃。


    若是此物能在北江水土中生长、随船而走,便能大大减缓大陈作物供给的压力了,充沛战力。


    “宣李千姿进来。”李太后放下手中墨笔,眉眼间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再抬眸时,只剩下满眼沉甸甸的算计。


    转瞬间,李千姿已手捧着一陶瓷矮缸自门外而入。


    说有各种奇用,虽少见,但却有不少。


    那李千姿一定是给他下蛊了!


    “召蛊医院的蛊医来。”耶律青野咬牙道:“给本王治好!”


    洛夫人沉吟片刻,后道:“你父亲与你母亲成婚五年时,你母亲偶然间发现你父亲以前成过一次婚,还有过一个女儿,当时你已很大了,你母亲思虑再三,忍了,只叫你父亲去处置干净,后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没想到,眼下你母亲去了,你父亲竟将人抬回李府去了。”洛夫人恶气难消,捶打着腿道:“哪里是什么养女?那是你父亲在外面的亲女!”


    李千姿怔怔的听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先父亲的偏爱在这时候有了解释,但这真相却太过丑陋,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原来她过去的日子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完美,华美的锦缎下面掩藏着虱子,只是母亲不给她看,她也迟钝的没有发现。


    “你受委屈了。”洛夫人垂下眼眸,语调中带了几分冷意:“明日你我去拜访李府,剩下的事,且交由舅母来便是。”


    洛夫人见了她,含笑说了一句:“这就是你那养女——倒是像你。”


    李父自然听得懂她的讥诮,冷着脸呵斥道:“回你的阁里去,不准出来!”


    李父平日里对李娇莺百般宠爱,是因为他的愧疚,但是当李娇莺的存在真切的触碰到他的利益,使李父失去华阳的嫁妆、失去李千姿这么个女儿、还有把柄被人抓在手里、使自己十分丢人的时候,李父可就慈爱不起来了。


    李娇莺被吓了一跳,父亲怎么能这么凶她?但是她没有选择,只能含着眼泪应下、离去。


    她离去之后,立刻找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手底下的丫鬟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只知道,那位夫人是李千姿的舅母,说是特意从南疆来给李千姿撑腰的。


    因为李千姿的舅母来了,所以父亲才呵斥她吗?


    李娇莺又升起了新一轮的嫉妒——她怎么还有这样好的母族?


    每个人的笔墨交杂在一起,将故事的线条扭去了意外的方向,画中人们并不知道剧情的走向,只欢快的,奔腾的,奔赴去了话本的下一页——方府,赏花宴。


    洛夫人也浑然不知自己到底是请了一帮什么样的牛鬼蛇神、又筹办了一个什么样的宴会,她如往常般,操持内务,开门迎客。


    第 30 章   顾了之之死(上)


    而这时候,耶律青野还在蛊医院中。


    蛊医院的厢房静谧,他坐在案边,听几个蛊医院的蛊医诊断出他身上没有蛊。


    耶律青野听的眉头紧蹙,不肯相信。


    李千姿怎么可能不给他下蛊呢?她一定是要下的,他身上没有蛊、没有毒,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李千姿没来得及下。


    这次不下,她下一次还是要下。


    他一定要抓到李千姿的把柄!洛夫人到底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办事利索极了,到了李府不过三日,便将所有嫁妆全都清点出来,顺带带了李千姿回了南疆方家留在的长安祖宅。


    洛夫人打算在长安筹办一场赏花宴。次日,清晨。


    牡丹坊,盛英街,李府。李千姿在探出鼻息之后,昂头大喊:“救命啊!北定王昏倒啦!”


    两息之后,门外涌入一队北定王的亲兵,匆忙将北定王抬至隔壁厢房诊治,李千姿被一旁的亲兵拦下审讯,还有人要去请大夫。


    李千姿被吓得心惊胆战,但是闹到一半,一切突然偃旗息鼓。


    李千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殿内的北定王突然没了消息,她也摸不着头脑。


    亲兵不再拘禁她,却也不和她说“北定王到底怎么了”,她只能咽下狐疑,道:“那我明日再来拜访。”


    她的官职还没到手,北定王可不能死啊!第五天,李千姿终于从她那厢房中走出来了!


    她依靠着对上辈子的记忆,终于研究出了如何能让润瓜在寒冬腊月中生长。


    她吸取农书里的经验,用一种棉被与暖手炉做出了一个“暖室”,可以将润瓜放在冰窖中生长,她新欢鼓舞的跑出来,第一个向隔壁的北定王报喜。


    但等她见到耶律青野的时候,只见到了一个神色肃冷、形容冷倦的男人。李千姿这最后三个字似乎都在四周荡起了回音。


    摸一摸!太后一人赏了一支凤头钗,后留她们俩在偏殿中吃果子,而太后则有政事要处理。


    永安和李千姿也早已习惯——太后很忙碌,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并不能维持一个朝堂的运转,真正在帘后听政的是太后。


    两个女孩儿在偏殿里玩耍,等到了时辰,永安便和李千姿一道儿从慈宁宫而出,直奔集英殿而去。


    集英殿位于御花园之中,专门用以招待朝臣之用,殿中两面做长窗,窗户一开,远远一望便是艳丽花景,正殿铺满上好的汉白玉,柱上浮雕盘龙,镶嵌明珠,金光熠熠,宝鼎浮香,若龙宫夜宴。


    虽说未时才开始,但是所有朝臣都是午时尾便到了集英殿中。


    方才在外面等候的诸位大臣们早已携带妻女入场,办宴一向是贵人后至,越是身份低的越早到,按照官阶而分前后,男女分席而坐,男左女右,大臣会与自己的妻子面对面,丈夫是什么等级,妻子就是什么等级,未出阁的姑娘们则聚众坐在后方。


    眼下,只剩下太后、皇上,和传闻中的北定王不曾来到。


    永安带着李千姿进殿时,殿内众人起身行礼,众人绸缎艳丽,珠翠摇晃,齐齐起身,拜会长公主。


    “臣见过长公主——”


    永安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拉着李千姿进了殿中坐下。


    人群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追随她们。


    永安身着长公主朝服,上以红缎,下用青石妆缎,正幅襞积,裙边封片金龙缎,头顶金三层朝冠,华贵万分。


    而李千姿今日穿了一套鹅黄色的裹胸襦裙,外罩了一件雪白色的绸缎大衫,在阳光下散发如水一样的泠泠波光,这身衣裳规制并不高,但极和她的颜色,像是枝头的黄鹂鸟,发鬓挽起,上簪了一支醉玉海棠,一张尖俏的桃腮圆面低垂,似是并不想引人注目。


    但她跟在长公主身旁,与长公主同席临案,她分得长公主的荣光,享受长公主的一切,她就注定要引人注目。


    无数双眼睛追随她,看着她一路走到长公主身旁坐下。


    在坐的每一个都是普通的大家闺秀,凭什么李千姿就这般得长公主荣宠呢?


    这一道道目光在李千姿身上缠绕,带着艳羡与嫉妒,随后又渐渐收回,唯有一道身影一直追随。


    李千姿似是有所察觉,在热闹的席间回首。


    她透过繁复的衣袍与簪花的鬓角,看见了李娇莺的目光。


    只是一瞬,李娇莺立刻垂首,李千姿也神色平静的转回头,当做没看见她。


    李千姿收回目光的时候,又不可避免的看见了对面的亲父,李乾运。


    李乾运是当朝右相,正一品文官,身穿紫袍,姿态端正,眉眼严肃。


    李千姿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父亲了——从上辈子到现在,已经太久太久了。


    她只记得,父亲抛弃自己离去的结局,她至今都找不到一个原因,更不明白疼爱她的父亲为什么把一个养女看做比她还重要,但她也没有力气再去追究,只是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她这辈子,只要守好永安就够了。


    一摸!


    摸——永德殿坐立在紫禁城东南角,正迎着一处亭台水榭,是专门留给贵客居住的地方。


    夏日间绿荫树浓,挡住头顶明月流光,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些许碎光隙落,远处有灯火萦绕,湖面水波柔软,扭折光月,永安兴奋的从小路避让人群跑过去,觉得自己像是奔跑在一场被浓郁翠色覆盖的梦境中。


    而这一场梦最美的,是那个美味多汁的男人。


    那是她从没有尝过的类型,威严,肃杀,冷冽,且高高在上。


    最近这些时日来,长安的男人们越来越无趣了,每一个看起来都是乖顺柔弱的样子,油头粉面簪花扑香,她早都看腻歪了,今日满殿的男人一个都不入眼,直到北定王进来。


    他身上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息瞬间把永安馋虫勾出来了,她已经好几天没吃到好男人了,眼下,这样一道美食摆在她面前,永安怎么可能会不吃呢!


    她要大吃特吃!


    一想到这样的人即将被她扒光衣裳摁在榻上抽耳光,永安的脚步更快。


    至于北定王愿不愿意,以及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永安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思考的念头,但又立刻丢到了脑后。


    她才不怕呢。


    她是长公主,她上有母后,下有皇弟,睡一个北定王怎么啦?本公主不小心走错了宫殿不可以吗?


    裙摆飘荡间,永安已经踏过了浮桥,行至永德殿偏殿后。


    这一路上也有人瞧见了她,但是没人敢置喙这位长公主的行踪,只见这位长公主七拐八拐,绕到了偏殿后的院中。


    偏殿后是一处僻静的别院,院中栽种了一颗极高的木槿树。


    清云漱弯月,鸣蝉藏夏花,艳红的花与幽绿的枝一起在夜色下伫立,远远看着那位长公主慢慢从外面打开偏殿的木窗。


    木窗发出细微的“嘎吱”一声响,在夜间并不算多重,永安并不曾放


    在心上,她正小心翼翼的拿出手中香炉。


    但她并不知道,在木窗发出声响的同时,偏殿床榻上的耶律青野骤然睁开了眼。


    他是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从不曾有片刻松懈,纵然是身在睡梦中,也会骤然醒来。


    他反手一捞——捞了一个空,宫中不能带武器。


    他反手从腰带中抽出一柄暗器软剑。


    当窗外响起细碎的声音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的拎起软剑,矫健彪悍的身子如同飘忽的鬼影,强有力的足背微微弓起,悄无声息的蹲到了窗旁。


    他距离永安只有一墙之隔,手中的剑与他一起融入昏暗,随时都能翻出来,轻易割开永安的喉咙。


    墙内的北定王面色渐渐狰狞。


    忍耐!等待!一!击!必!中!


    他妈的窗外这两个人只要敢进来他今天就要屠龙!他师出有名!


    就算是背个谋逆的罪名,他也要把这两个女人的脑袋砍下来喂狗!


    而在一墙之隔的外面,永安也被李千姿给震惊住了。


    她的好姐妹竟然也——都怪这个北定王!他屁/股那么翘干什么!往殿里面一坐就是特意勾引人的吧?现在好啦,把她的好姐妹也勾来了!这可怎么办啊?北定王只有一个啊!


    “咱们俩是这么好的姐妹——”李千姿看着永安一脸痛苦的模样,又添了一把火,道:“既然你喜欢北定王,那我走好了,好姐妹,不跟你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北定王看起来好像很累,还有点——生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计划,没按照他想象之中前行,使他暴怒、又强行压着的感觉。


    “李姑娘做出来了?”坐在案后的北定王用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刮着她,语调嘶哑:“李姑娘好本事,叫本王开眼。”


    李千姿听见他声调哑成这般,赶忙倒上一杯茶水,拍拍马屁送过去道:“幸而得北定王指点,还请北定王前往隔壁厢房一探。”


    茶杯入水,北定王浑身一颤。


    来了!而李千姿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坐在对面的李大人见了一言不发的李千姿,神色微冷的哼了一声。


    又在耍脾气!当北定王骑马挥鞭,直奔长安的时候,李千姿还在长公主府里贴心细致的关怀刚回到厢房里的吴公子,甚至看守着吴公子入眠。


    看着闭着眼睛、满面涨红的吴公子,李千姿在心底里得意一笑。


    她想,北定王这一年,不会再回来了吧?


    哈哈——


    就算是来了,他们见了面,北定王也只会感谢她将吴公子照看的这么好。


    李千姿昂起下颌,心满意足的回了飞鹰阁。


    那时候的李千姿并不知道,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干了这么长时间,不仅没有将北定王堵在北江,反而让人家来的更早了!


    北定王鞭子都快甩出火星子了!而李千姿还在这对着吴公子使劲儿呢——确实很能干啦,就是不如不干。


    他这个女儿,从去了公主府到现在已有将近一月了,竟是一直都不曾回来,真把公主府当家了?


    真是在外面越待越野!仗着交了个贵友,竟然不将父亲放在眼中!谁家的女儿如此放纵?永安不过与她是友人而已,难不成还能比他一个当爹的对她更好吗?


    李大人思及至此,拧着眉又一次看向李千姿。


    李千姿依旧没看他。当夜,北定王回到他的落脚处后,命人将李千姿的生平抄送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找准痛点,一击必胜。


    李大人沉吟着,心想,等过几日,齐山玉科考结束回来后,他便给李娇莺筹办一个盛大的及笄宴,叫所有人来参宴,但不给李千姿办,以此来惩罚李千姿的不听话。


    到时候,李千姿就会知道,违背她的父亲,将会失去女儿家人生中最重要的及笄宴!


    昨夜她哄着永安回了殿内休息,随后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厢房床榻间倒下,倒在软绸缎中的时候,李千姿还“嘿嘿”笑了两声。


    她今天间接化解了北定王谋逆之事呢。


    如果北定王知道她为了长安与北江的和平做了这么多努力,一定会谢谢她的!


    思及至此,李千姿抱着被子,美美陷入梦乡。


    待到第二日天明,永安还在榻上熟睡的时候,李千姿便自己爬起来,带着她的润瓜直奔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她能进宫的机会不多,面见太后的机会更少,眼下借着永安的势头入住紫禁城,她还能越过那些官员当面向太后献礼,这对她来说是绝好的机会。


    重生过一回的李千姿再也不是原先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权势的重要性,更明白要把权势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所以她一大早就爬起来,迎着夏尾的燥热而出。


    近日李府里热闹非凡,瑶台阁的案上堆满了各种邀约请柬与往来书信。


    李父是右相,地位高得很,随着及笄宴的消息放出去,原先那些看不上李娇莺的贵秀们开始与李娇莺交好。


    她开始有朋友,李父偏爱她,她好像成了另一个“李千姿”。


    李千姿与李父闹别扭,反而叫她渔翁得利,为了一点自尊,跟自己的父亲作对,放弃了大好的风光不要,真是蠢。


    等她办及笄宴的时候,李千姿见到了她的排场,恐怕不知道有多后悔。


    她想,眼下,也就只剩下一个齐山玉了。


    如果能拿下齐山玉——耶律青野“砰”的一声倒地的时候,一旁的李千姿被吓得打了个颤,攥着小铲子,一脸惊恐的转过头。


    她不敢动,连续三息之内傻傻的蹲着、小脸惨白的看着昏倒的北定王。


    细看的话,她眼底隐隐还有泪光,像是被吓到了。


    天啊——她的润瓜把人吃死了!


    她站都站不稳了,手脚并用的爬到北定王的身边,伸手去摸北定王的鼻息。


    天老娘啊,她不会坐牢吧?官没拿到手,先吃死了北定王啊!


    她摸过去的时候,北定王的呼吸急促的喷到了她的手上——很烫,很热。


    太好了,还有呼吸。


    李娇莺激动的手掌都发汗。


    正是满心欢喜的时候,李娇莺突然听闻外头的丫鬟前来禀报,说是李千姿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夫人,眼下正在翠竹居内。


    李娇莺轻哼一声。


    她知道,李千姿一定是听说父亲要给她办及笄宴,吃了她的醋,所以跑回来的。


    但是李千姿现在回来也没用,因为父亲说了,李千姿必须给她赔礼,李千姿才能得来及笄宴。


    一想到李千姿要给她赔礼,李娇莺便觉得自己像是倒在了云端上,浑身轻飘飘的。


    她收拾好妆容,含笑起身,直奔父亲的翠竹居而去。


    她要去让李千姿给她赔礼。


    “我得赶紧给你找个夫家。”洛夫人这般说道:“我在长安不能久待,你又不愿意跟我回南疆,唯一的好法子就是让你守着华阳的县主府,早早定个婆家嫁出去,日后才能安生,只是你与丞相府离了心,外边瞧着是看不出来,里面却是一滩烂泥,你日后借不了娘家的力,还是要受些委屈,但没关系,忍着就过来了,左右你有嫁妆傍身,也委屈不到哪里去。”


    洛夫人说的没错,世间的女子都是这么忍着活的,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不出嫁就只能去做姑子,像是永安那样靠自己娘亲的,天底下也就独长公主一份罢了。


    不,以后可能也有她——如果她真的能从后宅挤进朝堂,去司农寺当官的话,嫁人就不重要了。


    但眼下,洛夫人是为她好,她不能拒绝。


    李千姿想,她可以继续两手抓,洛夫人这边努力着,那一头润瓜跟上。


    “一切都凭舅母吩咐。”她道。


    “李千姿所在何处?”耶律青野问其下部将。


    这部将便言明:“听闻前两日,李姑娘的舅母、当朝左相之女洛夫人自南疆而来,在长安落脚,正在为李姑娘婚嫁之事筹谋——近期,说是要办个赏花宴。”


    耶律青野拧眉道:“去弄个请帖来。”


    他要去看看,李千姿到底在做什么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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