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捉拿顾柔儿(上)
陆晋王朝,文康三年冬。
宫檐寂深,厚雪压琼枝。
狂风呼啸如鬼音,疑似敌军将至,床榻上的李千姿高烧昏迷、半睡半醒时,隐约间听见陆明山的嘶吼。
“朕本来就没想当皇帝!朕只想要朕的丽娘!”
“朕和丽娘天生一对!她因朕被困在这牢笼中何其无辜?”
“如果不是你们,丽娘怎会与朕离心?”最后一个字儿喊完,文康帝也踏入了这一间厢房之内。
他挺拔的身影映在屏风外,金玉冠被烛火映出华贵的泠光,一张柔润的脸庞浮现出来,乍一看好似女子。
文康帝一迈进来,就又见到了李千姿那张惹人厌烦的脸。
凭心而论,李千姿并不丑,她圆面凤眼,眉浓薄唇,隐隐有些英武的男像,个头高挑,骨头里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独有的挺拔飒爽,大气凌然,肌理也不似寻常女子般雪白,而是如阳光般的蜜色,她不爱穿珠宝华服,总穿着行动利索的步字长裙,在一片温柔女子之中别具一格,但却并不鲁莽,她身上又浸着几分书香门第的端庄与聪慧,能文能武。
更难得的是,李家是太后一脉,李家满门忠心耿耿,与皇族密不可分。
她是男人,就该是李家的少年将军,日后掌兵权,替文康帝征战天下,固守江山,她是女人,就是唯一的皇后人选,为文康帝延续血脉,教养皇子。
得李千姿,简直如虎添翼。当太后懿旨传到承明殿时,正是午时。
承明殿万年不变的翠,光斑掠过枝丫,在地面烙印出花影,乌枪穿过曲折长廊,踏进后殿中。
偏殿内有一处厢房被清空,里面摆了一些刀枪剑斧,还有一些木头做成的机关器具,这是陆承明请军中机关将特制的,用以恢复体能。
太医早已给陆承明的腿判了死刑,但是陆承明不信,依旧每日锻体,这偏殿的机关木从不曾停歇一日。
乌枪到的时候,陆承明正在一处横杆上以双臂吊顶,他已不是康健人了,那些腾挪弹跳的招数早都用不了了,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拉扯动作,但就算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使他手臂青筋凸起,肩颈爬满薄汗。
“启禀王爷。”乌枪进入殿中,向王爷行礼,道:“替死鬼已经运入宫内。”
按照原计划,替死鬼进宫后,王爷就该死遁离开。
眼下这一个皇城看上去波澜不惊,但实则暗潮汹涌,现存在皇城里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是一个行走的毒药瓶,一个太后一个皇后一个“永昌帝”一个假宁月,每个人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太后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了给宁月公主找驸马,怎么看都感觉透着一股子不安生的味儿。
若是王爷在这个时候假死,正好可以避开这件事,只要离开皇城,不必管身后洪水滔天。
一旦死遁,他将永不回建业,无论是假扮皇上的宁月,还是半夜翻窗的皇后,亦或者是天天下药的太后,终身不会再与他相见。
思虑间,乌枪低头问道:“王爷,我们可要继续着手安排、今夜离宫?”
但文康帝讨厌李千姿。李千姿也有大事儿要办,在离山之前的这一夜,李千姿将芝兰召进密处,给了芝兰一个最要紧的任务。
之前在三灵山时,同处的人实在是太多,她不好将身边最要紧的芝兰在关键时刻派走,容易惹人眼球,只有等到所有人离开之后,她才能派芝兰去。
眼下,老陆家闺女带回来了个男人,说是要成婚,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的人,但是这男人出手阔绰,一抬手就给了一块很贵的翠玉扳指,说是能换很多粮食和银子,老陆家那口子半信半疑的接了,跑出去卖了一趟后,回来就要给他们俩办婚礼,但是旁人若是问起来“扳指卖了多少钱”,老陆一句话都不说。
外人就猜,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数来。
丽娘倒是跟老陆背地里透过底儿,说是这贵人是对她一见钟情,私奔了出来与她成婚的,至于皇上之类的话,丽娘没说,怕吓到她爹。
而老陆也诚心接纳这位贵婿,毕竟这位贵婿掏了这么多钱,老陆便一边请人来建新房子,一边请戏班子来热闹,敲锣打鼓的折腾起婚礼来了。
是夜。“放朕出去!”地窖之中,陆明山对着地窖门板怒吼。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丽娘掀开地窖门,冲里面喊:“陆明山,你知道错了吗?”
陆明山气得浑身发抖。
丽娘见他不认错,利索的盖上门板。
不认错就继续关着,到认错为止,然后老老实实在她们老陆家干活儿,少做什么离开她的白日梦!
陆明山的怒骂声又一次被压盖到了地窖之中。
他们二人争吵过后,丽娘冷着脸走了。
丽娘离开后,银甲与紫刃一同到了地窖口,细细听里面的声音。
三灵村内。
陆明山跟丽娘成婚之后,俩人洞房花烛后,一同软在火炕上。
山里没有冰炭一说,再热也只能靠熬,陆明山喘着粗气,只觉得空气里塞满了燥热的气息。
火炕硌人,难受的很,屋里的烛火都得节俭着用,门外也没有丫鬟太监伺候,房中常见各种虫子,他都不太舒服。
短暂的新鲜感褪去,当他重新审视这里的生活时,才发现这毛糙落后的地方,处处都下不去脚。
除了丽娘以外,锦衣玉食的皇帝并不喜欢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这时候,一旁的丽娘靠过来,嘟囔着说:“明天要去河边洗衣服呢,你也得跟我一起去。”
陆明山突然有点烦躁。
“干嘛用你洗衣服?我不是给了银子吗?”他说。
他给了这群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他们为什么不肯停下来好好享受,跟他一起过快乐日子呢?
“给了银子就能不干活了?银子迟早会花光的,你一点也不节俭,日后怎么过日子?你跟我成婚,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不要再摆架子了。”丽娘埋怨了一句:“你要学会好好过日子,孝顺我父母,照顾我,这是男人的责任。”
丽娘可不顺着他,只背过身去,说:“你不是爱我吗?爱我就该跟我过一样的日子,你不肯干就是嫌贫爱富!果然,像是你这样富人家的孩子,是一点苦吃不得的!”
陆明山被她说的一时语塞。
是,他爱丽娘,可是爱丽娘,他就必须要吃苦受累吗?
他为了丽娘已经放弃了皇位,丽娘怎么还能说他嫌贫爱富呢?非得要他当牛做马,才能展现出他对丽娘的爱吗?
他觉得有点憋屈,转过身去也不说话了。
跟丽娘私奔的日子,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死人。”李千姿握紧芝兰的手,与她一字一顿道:“旁人我都信不过,唯有你,芝兰。”
文康帝自幼受尽宠爱,被惯出了一身矫情脾气,很爱享乐,自幼就和端正严苛的李千姿两两相厌,在文康帝眼中,李千姿嫁给他不过是替太后看管他而已。
他讨厌李千姿的强势,以及李千姿对他严苛的管束与沉重的期望。
文康帝喊完这么一句话,就等着李千姿来跟他吵,李千姿总是这样和他吵,她对他的任何事都不满意,他说什么,她都要反驳。
果不其然。夜。夜。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四无人音,声在树间。
一道身影忽然翻出上屋顶,踩上脊兽,珍珠履踏过琉璃瓦,裙摆在月中奔过,直至齐王檐下。
矫健劲瘦的身影猛地一翻,从屋檐下倒扣踢开窗户,如燕子翻身,转瞬间落入屋内。
李千姿落地的时候,屋内寂静十分,静的好像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转身瞬间,李千姿瞧见了床榻上的齐王陆承明。
除了陆承明以外,这间厢房之内的各处隐秘死角处躲了足有四个暗卫。这些都是陆承明的忠心侍卫,是陆承明专门带来的后手。
而李千姿完全没发现。
在她眼中,陆承明就只是一个病重的王爷,并且马上要死了——文康帝不知道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太后隐瞒的很好,陆承明隐瞒的更好,她本来一辈子都不该发现的,只是她这辈子走了另一条路,自己一头撞上来了而已。
她的目光聚精会神的落到了床榻上,仔细的审视着,从他的脸一路往下移,最后落到腰腹间。
齐王双腿已废,久卧床榻多年,身边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外界有传言,说是齐王的根儿早就在战乱时候废了。
若是真的废了,那她今天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希望还能用。”胆大包天的皇后呢喃着道。
风怒欲拔木,雨暴欲掀屋,暴雨冲刷着山间的小路,一辆华贵的马车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其中。
雨太大,打在脸上都看不清前路,文康帝连马都驾不好,还是丽娘攥着马缰驾车前行。
文康帝坐在马车里,等着丽娘,偶尔探头出来望一眼。
风大雨大,丽娘回头看他,对他笑着说:“雨大,我们找个地方休息,等醒了,我带你回家。”
文康帝突然对丽娘的“家”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这一夜没有追兵,他们没有逃命,没有出意外,没有碰上山滑,他们的马车,似乎在向好的方向驶去。
今日,那站在原处的女人静静的听了片刻后,凤眼一抬,里面似是带着点讥诮,道:“圣上不如现在就废了臣妾。”
文康帝气的仰倒。悬挂在机关木上的陆承明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是应该走的,他的计划如此,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是要答应的话硬生生的卡在胸口处,怎么都吐不出来,好似这里悬了一只手,硬硬烫烫的薄茧在他的胸口上轻轻一摁,隔着他的喉咙打散了他想说的话。
太久没有听到回应,乌枪抬头看向王爷,他正看见王爷从机关木上下来。
因不能直接自行站立,所以王爷从机关木上下来后,会拿起一旁的宽木拐杖撑顶起自己的身子,将这拐杖当成自己的两条腿,一路撑着走向后方净室。
阳光透过窗柩木格落进来,在王爷的身上打出斑驳光影,乌枪能清晰看到王爷身上滚落的汗珠和被机关木压出来的青紫痕迹。
下来之后,王爷抓着拐杖,倚在机关木上,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呼吸因此而有些急促。
“先不走。”片刻后,陆承明终于开口:“本王要再看看。”
他知道他不走会面对什么,太后此次围猎特意点名要他去,就是想对他下手。
他的周遭已经绕出来一圈暴风旋涡,这场暴风旋涡何其大?大到一个不经意,他就可能把自己淹死。
但他还想留下来看看,看看李千姿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手段,看看李千姿还能做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往日厌烦的宫殿里又生出了新的乐趣,把他的心勾连着摁在此处,危机伴随刀锋而至,可他却依旧不肯离开半步。
陆承明甚至还生出一种妄念来。当时正是盛夏傍晚。
半开的窗柩外落进来一点浅淡的月光,矮榻旁边点着一株缠枝花灯,明亮亮的光芒落在皇嫂身上,角落里的冰缸静静地转着,其上的驱虫草被冰水一浸,飘出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皇嫂就在这种草木清香里,为宁月勾画出一个完美的梦境。
“你愿意当公主就当公主,愿意当皇帝就当皇帝,但是既然都当了皇帝,为什么不能让公主更快乐一点儿呢?”
“你若是嫁到别人家去,虽说是公主,但也得遵循婆媳旧礼,虽说不会被磋磨过甚,但伦理纲常在此,婆母天生压你一头,且,你的夫君也是会有通房的——自古以来,驸马找通房一事少见吗?”
李千姿道:“你这册子上的人都是朝中文武百官之子,每一个年过十六屋子里都塞了晓事的丫鬟,以后你进了门,若是性子强硬些,这些丫鬟便会被赶出去,但你若是性子软些,这些丫鬟们就会成为通房,亦或者妾室。”
“宁月,你为大晋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为了大晋冒充你哥哥把持朝政,若不是你,大晋早就乱成一团了,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你若是成为一个开府的长公主,你将不再有婆媳,你有无数美男,有无数金钱,想做什么做什么,那才是你的日子。”
“你有通天梯,何必偏要一步步往下走?”
能像是个男人一样三夫四宠日日快活,为什么非要去伺候别人?
李千姿对付宁月跟玩儿一样,先勾起来宁月的贪欲,又开始灌输“没了宁月大晋就完了”的责任感,这个时候,李千姿只要一推,宁月就会理所当然的继续在这个皇位上坐下。
而宁月,这小丫头片子被忽悠的脑袋发懵,拿着手里的名单,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后知后觉的想,是呀,干嘛非要嫁人呢?
以前要嫁人,是太后要她嫁,是文康帝为了维护皇族名声,不允许她太出格,但现在,她就是文康帝了,她为什么还要嫁人呢?
小姑娘脑子也是笨,都当了小一个月的皇上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可以用文康帝的权力来给自己谋划,她这个脑子,也怪不得李千姿敢推她上位。
宁月没什么坏心眼儿,就算是真当上了皇帝,也不会比太后跟文康帝更难对付。
在目前这个处境之下,宁月是李千姿最好的选择。
还是那句话,宁月是李千姿手中最锋利的刀,但宁月自己不知道。
李千姿点到为止,没有给宁月添加几分压力,而是温柔的把话头又调转了个方向:“当然了,你若是能有一个喜欢的男人,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孝敬婆母,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的妾室通房抚养孩子,这样说来,这日子也挺好的,毕竟爱可敌万难。”
宁月打了个颤。夜深残月过山房,睡觉北窗凉。
淡淡清风卷过窗柩,半开的窗户被固定在原处无法动弹,但窗外的树枝一下接着一下的晃,规律的发出“唰唰”的动静,一下又一下的钻进窗缝中。
陆承明就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色中,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等着李千姿翻窗进来。
夜色渐渐漫进窗户,陆承明早早熄了灯,乌枪与踏雪被他安排到了隔壁守着,莫要影响了李千姿的发挥。
这一次等待,又与前两次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时,他对李千姿这个女人防备又警惕,她的靠近像是洪水猛兽,让他忍不住握紧刀来防卫,第二次时,他又对她升起兴趣,想与她对招。
第三次,他开始等她靠近。
他的心在胸膛间忐忑的上下滑动,人和心拧巴成一团,若是此时有人问他在期待什么,他估摸要沉默很久,然后才能回答出来一句:“我要看看。”
他要看看李千姿在他与太后之中,到底会选谁。
如果李千姿是一个只会说空话、将爱国守卫这一论调摆在台上的虚伪女人,那她不会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他的念头渐渐飘远,直到某一刻,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有人垫着脚翻到了后窗上。
与此同时,头顶上的瓦片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同时上了屋顶和后窗,这就一定不是李千姿。
陆承明在暗夜中睁开眼,抬手射出去一道飞镖,飞镖从床榻撞上瓦砾,发出脆响,在暗夜之中尤为清晰。
隔壁的乌枪与踏雪几个转身间便冲进来,正好看见几个刺客冲入房中,他一边作战,一边大吼:“来人!有刺客!”
裹含着内力的怒吼声转瞬间便冲入云顶,震撼四周。
小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手里的名册,不再提这些了。
当夜,两人共同入眠。当时,李千姿已经走到了厢房百步内。
宁月今日闷闷不乐,回了厢房早早便睡了,她抽了个机会换了一身夜行衣,正在夜色间小心谨慎的前行呢,突然间看到十来个身穿彩色斑斓布裙的人直冲齐王厢房。
刺客!
此乃齐王厢房,刺客刺的是谁不言而喻,而最关键的是,齐王今日喝了她的茶水。
她今日给齐王下的药依旧很重,齐王醒不过来,若是在这时出事,她如何对得起齐王?
李千姿头脑一热,内力上涌,奔着厢房窗户撞飞进去。
木窗碎裂间,李千姿已经翻进厢房内。
厢房内一片混乱,乌枪与踏雪正在与刺客团战,陆承明已经挪行到床榻,正从床榻便摸索出袖箭来。
他是没了功夫,少了内力,但不是人死了,他没办法拔刀杀人,但可以暗地里放一放冷箭。
但谁料,他刚拿起袖箭,便见李千姿破窗而入。
陆承明握着袖箭的手就此一僵。
若是此时,他拿起袖箭大杀四方,无异于当场告诉李千姿:你的药没有用,我一直都在知道你是什么盘算。
其实这件事暴露的话,后怕震惊尴尬的应该是李千姿,毕竟是她要扒齐王裤子,又不是齐王要扒她的裤子。
但是,当陆承明看到李千姿身影的那一刻,手掌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
他迅速将袖箭往枕头下面一推,然后往床榻中一躺,假装自己被药药昏,还没醒过来。
乌枪本来是一直盯着他们王爷的,见他们王爷要放箭,刚想说一句“王爷宝刀未老”,但谁能想到,一见到李千姿翻进来,他们王爷竟然软绵绵的又倒回去了!
王爷啊!做戏也不必如此全套吧!
而冲进来的李千姿目光环视左右,没有选择跟其余刺客打斗,而是一翻身,从地上抢走一个死掉刺客的刀,顺势扑到床边,当场把陆承明从床上扛起来就跑!
满厢房的刺客都跟着惊了,哪儿来的同行啊?来之前也没听说啊!
有几个刺客当场便想去追李千姿,但中途又被乌枪与踏雪拦下,最后只余二人一路追着李千姿逃窜而出。
李千姿背着人逃出高台时,发现竟然至今不曾有金吾卫跑来保护齐王。
不应当啊,就算是一批金吾卫进了林中,高台外也有不少人看守的,难不成是又出了什么事?
李千姿来不及多想,因为已经有两个刺客追来了。
她背着齐王逃入林中,最后将昏迷的齐王放到树上,自己跳到树下,抽出刺客的刀。
树上的陆承明缓缓睁开眼。
冷刀寒芒在月色下闪过一丝厉亮的光,映衬着李千姿冷冽的眉眼。
当李千姿脱下那层繁琐束缚的长裙,握起弓箭长刀时,独属于李千姿的锋芒才开始真正展现,五台山的月光将她的发丝映衬出几丝莹亮,这一刻,山川月亮都无声的看着她,一个强大又瑰丽的女人。
当她的目光直视敌人,当她的手握紧刀枪,哪怕是她的敌人,也会为她惊异赞叹。
没有人能不爱李千姿。怒吼声隔着一层门板冒出来,被削弱了不少,但依旧能听出来是个男人。
“朕!迟早会杀了你!”
陆明山如此吼道。李千姿知道前因后果,并不害怕,但仁寿宫的太后却被吓的起不来身,躺在榻上病了一场,全靠着御医煮了一壶人参来吊命。
太后很老了,她是真的快死了。
她躺在榻上的时候,用那双浑浊的眼眸看着头顶上的帘帐,脑子浑浑噩噩的想了很多,越想越害怕。
谁要害她的儿子?
她的脑子想来想去,最后冒出来了齐王的名字。
一定是齐王一定是齐王是齐王齐王齐王齐王!
齐王喝了她那么多药还没死,肯定是已经知道她下毒了,这次也一定是齐王下的药。
齐王不死,但她快死了!
她必须尽快杀掉齐王,为她的儿子铺路,既然毒不死,那就换一个法子。
“传本宫懿旨。”太后道:“为公主选夫。”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铺路,哪怕是利用她自己的女儿。
但太后浑然不知,她心心念念的儿子根本就不在皇城里。
她的孩儿,在千里之外的三灵山村庄的——地窖中。
地窖上面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最终还是没敢打开地窖的门,而是偷偷回到之前在山间找到的隐蔽处,准备给王爷写信。
他们现在已经能够八成确认这地底下的是皇帝了,眼下皇帝被人关在地窖里,他们是要默不作声,还是要上去营救?
默不作声皇上可能会死,若营救,他们会给王爷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他们不敢妄动,皇帝为什么在这里,背后是谁的手笔,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需先向王爷禀报。
两人一路奔向树林中,正在写书信时,远处突有两道利箭射来。
银甲躲避不及,当场负伤,这箭上应当还涂抹着剧毒,因为银甲刚将箭拔下来、想起身时,脑海中就一片眩晕,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噗通”一声就倒了。
紫刃转身抽刀的瞬间,芝兰已蒙面而至,手持一把利刃,奔着紫刃的脑袋就砍下来了。
芝兰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要确定这两个人发现了文康帝,那就要送他们俩下黄泉。
两人在树林中短兵相接,刀剑在月光下舞成一团,林中飞鸟受惊、匆忙扎入云层,李千姿藏在裙摆下的锋芒与陆承明隐在病躯下的爪牙,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终于迎来了第一战。
李千姿如往常一般,洗漱沐浴之后躺在榻上就睡着了,一旁的宁月反倒睡不着。
她抱着被子滚,夹着被子滚,裹着被子滚,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只能趴在床边,撑着脑袋往帘帐外面看。
帘帐外是安静的厢房,厢房不曾关窗,躺在榻上,能看见外面一线昏暗的景色。
她望着那片昏暗暗的景色,脑子里闪过太后的话。
是,他在这皇宫所见之人,都是蝇营狗苟之辈,每一个都为了权势蒙上了自己的眼,但李千姿不一样。
她是先帝去世之后,唯一一个,真正的正视他的付出、怜爱他的牺牲、甚至是唯一一个能共情边疆疾苦、肯为了百姓而议和的人。
有些时候,那些肯包容、服软的人,比一头热血冲到底的人更勇敢。因为前者要遭受更多的非议与质疑。
所以他很想再看看李千姿。
他慢慢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废掉的腿,喃喃自问:“若她知道太后要杀我——”
李千姿,你会站在谁那一边呢?
是你血缘上的姑母,还是你口口声声敬佩的将军?
是,他曾经是将军,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但太后却还是太后,在一个没有什么用的废人与大权在握的亲姑母之间,你真的会因为你心中的正义而选择我吗?
他还真废不了李千姿,因为李千姿上头有太后,下面有骁勇善战的父兄,李家武将几乎占了晋国半壁江山,否则李千姿也不会事事都要骑到他头上来。
他一个皇帝,竟然做的这么憋屈!
帝后争吵间,谁都不让着谁,最后以文康帝怒吼了一句“朕迟早会废了你”而结束。
吵也没吵赢李千姿,文康帝狠踹了木门一脚,气势汹汹的走了。
李千姿则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往外看。
廊曲枝头落影,浮光碎金斑驳,她抬眸望过去,正看见文康帝离开的背影。
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他、吹捧着他,那些动静隔着十几步远都能听见,为首的太监不知道跟文康帝说了什么,惹得文康帝一阵焦急,脚步更快了几分,看起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散发着金光的英俊少年郎,别人看他,只能看到他的恣意与爽朗,就算是偶尔做错,也能用“少年冲动”而解释。
但李千姿看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软弱无能、不能承担责任的废物,这是一只人型蛀虫,长着一张人的脸,却从来没干过人事儿,只会趴在华美的王座之上敲骨吸髓。
李千姿指节泛白,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窗台上,内力翻涌,窗柩震颤着溅起细碎木屑,她喉间滚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芝兰!”
那声音裹着几分寒意,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在空荡的屋内震得人耳膜发紧,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似顿了顿,仿佛也在等候这声呼喊背后的下文。
雕花窗棂外,芝兰猛地打了个颤,转头推门而入后重重磕了下去,双手交叠按在膝前,低垂的发髻上银簪微微晃动,声线果断道:“奴婢在!”
芝兰是她的贴身丫鬟,随她一起习武多年的武婢,后又与她一起进了宫,后来为了保护她,甚至死在了叛军浪潮里,是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今夜,碧纱殿那头的巡逻都换上我们的人。”李千姿声线冰冷,道:“不允许其他金吾卫靠近。”
碧纱殿,就是丽娘所住的宫殿。
芝兰不知道皇后要做什么,但是芝兰立刻点头应是,不管娘娘要做什么,她们都做。李家人骨头里带着一股忠贞劲儿,奴才忠主,愿为其赴死。
但这一次,李千姿不会再让他们白白枉死。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文康帝的背影。
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样。相比于嬷嬷的慌乱与不安,乌枪内里却很沉稳。
他借着扑到王爷旁边的动作,在床畔低声道:“启禀王爷,一切顺利。”
这是之前齐王为李千姿准备的大礼。
陆承明可不是被狗咬了当不存在的人,他肯定要以牙还牙,他也要让李千姿知道,他这口肉可不是好吃的。
但是当李千姿真的惊慌失措从床榻上迅速逃离的时候,陆承明却又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纱帐被撞开了一条口子,那些暧昧的、旖旎的梦就也跟着飘碎了,胸膛里萦绕的、饱满的水汽也随之逸散,留下的是依旧干涸的骨头。
但他依旧不能动,只能这么躺着。
一旁的乌枪还在低声道:“王爷心跳如此快,可是她动了什么手脚?”
陆承明躺在榻上,闭着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确实对他动了一点手脚。
“她动了什么手脚?”乌枪低声追问。
陆承明答不出来,但他确定,她一定动了手脚。
否则,他为什么会有一点点后悔呢?
文康帝和她吵架,负气而走,当天晚上就——
“还有一件事。”李千姿的手无意识的摩擦过窗柩。
想起来上辈子和她一起死掉的宁月,李千姿心口涌上一阵软意,她放轻了声音,道:“将我与圣上争吵的消息放到赏月殿去。”
宁月,这辈子,你不用死了。
她要大虞万年昌盛,她要李家永世兴旺,她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她要所有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这一切——要从文康帝的“失踪”开始。
“滚开!谁都别想杀朕的丽娘!”
头脑一片沉昏,喉咙灼烧痛苦,李千姿挣扎着睁开眼。
凤仪宫檐下倒悬冰柱,如锋利的刀斜插入户,似是要砍断她身上最后一丝活气,床榻前蹲着一个正端着药的宫女,看见李千姿睁眼,两眼通红、神色惶惶的哭着喊道:“皇后娘娘,圣上不肯杀丽美人。”
李千姿躺在榻上,只觉得一股怒意顶上心头。
丽美人,丽美人,陆明山的心里就只装得下丽美人了!这个国都快因为丽美人亡了!李千姿恨不得抽出把剑,把丽美人一起剁成臊子喂狗!
旧事涌上心头,让李千姿悔不当初。
第 22 章 捉拿顾柔儿(下)
夜。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林净水与宁月两人躲躲藏藏,一直都找不到别人,最后干脆不找了,打算缩在一起睡一觉。
等睡过这一觉,明日天明,刺客一定退去,金吾卫也一定会过来的。
地上湿寒冷凉,且还有可能被一些走兽袭击,所以两个人决定爬上树。
但是宁月身子骨也差,手笨脚笨,爬树的时候手脚发软,上都上不去,林净水在一旁看的着急,见宁月真的上不去,干脆喊一声“草民冒犯了”,推着宁月屁股就往上推。
哎呀!朕的龙屁股怎么能乱摸呀!懂不懂什么叫龙屁股摸不得啊!朕要发威的!
宁月涨红了一张脸,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蹭蹭蹭”的窜上去了。
他们二人艰难辛苦的一起爬上了一颗歪脖子树。
松月生夜凉,月盈露湿衣,两个人像是两个取暖的小兽一样在树上一起缩着,期盼不要有刺客过来杀他们。
渐渐地,林净水歪在树上就睡着了。当李千姿在树林之中迎战那两位刺客时,高台附近也乱成一团。
太后派出去的百十人并不是全部用来刺杀齐王的,其中还有一部分负责顺水摸鱼,混淆视听。
一些人去了其余大臣所住的宫殿袭击放火、杀上十几个大臣,一些人去了文康帝所住的地方袭击。
这是太后的妙计。第二日,天方大亮,五台山皇家猎场就忙活起来了。
这一日是武试,一大早,帝后二人便随着齐王一起到了高台之上。
高台上有宫殿,前为高台,后为殿宇,三人自上而下,坐在高台前向下看,可俯瞰其下百人。
高台中三人相邻而坐,往下一望,正能看见人群按照顺序站好,太监站在鼓后,等着上头贵人坐好后,才开始比赛。
“咚”的一声沉闷鼓响,比赛开始。夜。
三灵山。而对于陆承明的打算,李千姿一无所知。
因为宫中巡逻金吾卫颇多,且个个身怀绝技,很有一番本事,李千姿是有功夫,但还没那么强,她没办法避让开所有人、大半夜跨越大半个后宫去承明殿中,所以她这几日老实了不少,只安静的待在自己的凤仪宫中,日日守着文康帝,或者去仁寿宫抄经。
文康帝本来该临幸其他嫔妃的,按着宫里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才是皇后的,其余时间有各自的嫔妃来侍寝,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但是现在的文康帝已非昨日文康帝,她只能硬着头皮宿在皇后宫里,假装看不见那些后妃的示好。
偶尔上朝下朝的时候,文康帝还会撞见一些嫔妃。
她们有的可爱活泼,有的娇媚无骨,到她面前来说上一些甜滋滋的话,想让文康帝去她们宫里坐一坐。
文康帝那里去得了呢?她晃一晃自己腰上的萝卜,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被阉了的太监一样,别的嫔妃们都想从她裤/裆里面掏出来点什么东西,但她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想掏也掏不出来,如果一定要掏的话,也只能掏出来个萝卜。
爱妃们啊,不是朕不爱你们,是朕真的没有这个能耐。
爱妃也不想脱下朕的裤子,摸到个萝卜吧?
萝卜公主只能对每个前来的嫔妃露出了肾虚惧内的微笑:“皇后还在等朕。”
其余的嫔妃听到李千姿的名头,只好讪讪退下。
一时之间,皇后独占皇上的风声在后宫四处乱飘,好几个嫔妃都想去给太后请安,在太后面前哭上一哭——这要是以前身子骨健壮的太后,说不准还能点一点皇后,别老霸着皇帝,为皇上开枝散叶本就是皇后的责任,但奈何现在太后病的起不来身,没空搭理她们,她们也只能忍着。
李千姿当然知道这些嫔妃们揣着的小九九,但她没心思跟这些人争斗。
从一开始,她就没把自己当成女人来看,她对文康帝没有情爱,她的目标是掌权的太后,如同她姑母一般,皇后最开始就是她的跳板。
还是那句话,只要她现在是皇后,以后是太后,那其他人都无所谓。
丽娘在家里用过饭后,一路走向他们家的地窖。
这其中,丽娘还跟村民迎面撞见,她笑呵呵的跟这些村民们打招呼,还听到了一件新鲜事儿。
前些日子他们山里面来了两个货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有猎户推测,这俩人可能是进山被狼咬了,总之,眼下是一个失踪了,另一个昏迷了,昏迷的这个就趴在半山道上,被发现的时候身上俩血洞,一直呼呼呼的流血。
幸好村长之前租过他们房子,村里的人也都认了他们俩的脸,没有把这个货郎丢出去,而是放在村子里救治。
只是这人一直不醒过来,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下了几服药,说他“中了毒”,但什么毒也搞不明白,反正村里就这样,只能凑合活。
丽娘跟村民说了两句,转头就走向了陆家后院地窖的门。
她掀开地窖,一道月光从她的头顶上照到地窖下方,正好照亮了地窖下面趴着的陆明山。
陆明山已经被关在这地窖里面好多天了,丽娘每天心情好了过来送点东西,心情不好就不过来,把陆明山丢在这里,让他一个人反省。
“喂!”今天,丽娘打开窖门,蹲着看地窖下面的陆明山。
陆明山艰难地抬起了脑袋。
他在这破地窖里待了很长时间,原本清风明月、温润清俊一个人,现在硬是瘦的挂了相,狼狈的趴在地上往上看的时候,看起来都有点神色狰狞了。
“丽娘——”他的声音嘶哑的要命,硬生生的挤出来一句:“我和你赔礼,都是我不好,你把我放出去吧。”
丽娘尾音上扬、颇为新奇的“噢”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能坚持多久呢。”
之前陆明山一直都在说什么“朕是真龙天子”、下巴几乎朝天上去,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明明已经跟她成婚了,还不肯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看的她不舒服极了,才会给他个教训,却没想到,陆明山的骨头原来这么软,踩一下就折了。
趴在地窖里的陆明山继续说好话。
他只能说好话。
在地窖里被关了这么长时间,陆明山几次觉得自己要活活饿死——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多硬气的人,没功夫也逃不出去,被饿了几天后,也就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向丽娘认错。
只要能放他出去,这时候让他做什么都行。
丽娘见他如此乖顺懂事,不再提什么“朕是皇帝”、“你是农妇”之类的话,心里那口不舒坦的劲儿终于散了。
“行吧。”丽娘拿起一旁的梯子放下去,趾高气昂的抬起脑袋说:“上来吧。”
陆明山从地上站起身,慢慢从长梯往上爬。
丽娘依旧趾高气昂的蹲在上方,抱着自己的膝盖,冷嘲热讽的说一些话。
“还皇帝呢,谁家皇帝像是你这么没本事?”
“也就只有我喜欢你了,换别人,谁爱你这样的?”
但不管她说什么,陆明山都不开口,只慢慢的往上爬,见陆明山这么“逆来顺受”,丽娘终于舒服了。
她总算是把陆明山教好了。
她不是不喜欢陆明山,正相反,她很喜欢陆明山。
但是她就是看不惯陆明山那耀武扬威的样子,天天眼高于顶,看不起她,所以她非要刺他,让他低头。
陆明山不是爱她吗?爱她就该包容她,听她的话,每天早上喂她吃饭,晚上替她洗脚,天天好好照顾她才对。
她这样对陆明山,其实也是为了陆明山好,毕竟陆明山这样的性格,以后肯定是会惹人讨厌的,她现在教好他,他以后才可以做一个惹人喜欢的人嘛,她只是在教他。
丽娘的念头一一闪过,正在这时,陆明山已经站到了地窖口。
他抬起头,那张瘦脱相了的脸、那双浑浊的眼就这么贴到了丽娘的面前来。
丽娘还没来及退后,把位置让出来,让他爬上来,陆明山却突然抬起了手,狠狠地勒住了她的脖颈,然后猛地将丽娘拖拽下了地窖。
丽娘的尖叫声瞬间被闷进了昏暗的地下,就在这一片黑暗里,陆明山死死掐住了丽娘的脖子。
武试分两轮,一轮是一群人在擂台上互相打架,谁赢谁晋级,谁输谁淘汰,二轮是一群人去山里围猎,以猎物多少判定输赢。
这两轮能将一百人淘汰到二十人左右。
第一轮是一群人在擂台上打,众人在台上看,持续一日。
第二轮是一群人在夜色下走进山中,其余人在亭楼上等,也可以左右行走歇息,持续一夜,第二日天明持猎物出林。
总之,一日一夜的功夫才算结束。
文康帝昨日挑选驸马时劲头满满,恨不得扒下所有衣裳,将每个人都细细看上一遍,但今儿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一点兴趣都没有,看第一轮擂台比赛的时候也蔫蔫儿的,第一轮打到一半儿,蔫蔫儿的从头看到尾,早已没了兴致,只盯着手里的糕点发呆。
反倒是一旁的李千姿兴致勃勃,含笑跟一旁的齐王讨论。
李千姿对他们都很满意——倒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满意,而是君王对臣子的满意。
这些人年岁都正好,又都是官家子出身,以后都是要进朝堂的,日后稍加打磨一番,就可以直接扔到各处去,跟撒种子一样撒下去,雷霆雨露一浇灌,过上几年,说不定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长起来了。
这些人中,李千姿还真看见了几个好苗子,上辈子到最后都是死守为国的,她越看越满意,拎出来每个都夸一遍。
“此子,工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据说熟读兵法。”李千姿看着看着,回头问:“齐王看如何?”
李千姿言语中的赞叹和欣赏让齐王听的十分刺耳。
他隐约间发现,李千姿并不是单独赞叹他一个,这个女人博爱的很,只要碰到一个有能之士,都要停下步来仔仔细细的看上一看。
原来她这夸赞也不是独给他一个人的!
这让他心底里攀升出来几分烦躁。
李千姿完全没察觉到,她正夸着,突听旁边坐着的齐王语气淡淡回道:“纸上谈兵终觉浅,到了实战不一定用得上。”
李千姿又挑第二个:“右边第一个,金吾卫指挥使家的孩子,倒是很会刀法。”
齐王语气更凉:“听闻府中妾室已生有两子,家风不正。”
李千姿又挑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但齐王总能找出别的理由来,从他们身上挑出来点毛病。
李千姿听来听去,见齐王都不满意,也不觉得陆承明实在故意挑刺。她转念一想,也是,齐王征战沙场多年,在旁处不提,单说武试,确实没有出齐王右者。
她完全没发现陆承明不太高兴,只估摸着天时,顺势从旁人手中接过来一杯茶:“王爷,天干日躁,饮杯茶水解解暑。”
远处天色已暗淡,下面的第一轮比赛已经将要结束,第二轮比赛将要开始,第二轮比赛是进山林打猎,他们则可以去高台后的厢房中休息。
太后的计划不止方便了她自己,也方便了李千姿。
此处不似皇宫。陆承明睁不开眼,只能去听。
听她褪下鞋袜,摘掉金钗,听丝绸跌落在地,听她除尽衣物,“蹭”一下跳上床榻。
她步履很轻盈,跳上来时,床榻上都没闹出来什么动静,躺在榻上的陆承明只觉得腰侧擦过了一片又软又滑的肌理,是她紧绷而有力的大腿。
她很有力气,虽说功夫不是顶尖的那一批,比起乌枪来要差一线,但也能算个二等末流,在贵女中绝对是头一份的。
这份力气随着她嫁入皇室后,被藏到了华美的裙摆之下,直到今日,裙摆一掀,这些力气便又争先恐后呼啸而回,然后又被李千姿全用到了陆承明的身上。
床榻间突然静下来了。那道声音在房间内慢慢逸散,落到陆承明的耳朵里的时候,让陆承明略有些疑惑。
她说什么能用?当夜,陆承明摆驾观星阁。
兴许是知道齐王不爱吵闹,所以今夜席间伺候的人极少,只有几个宫女在一旁端酒。
陆承明环顾四周。
阔殿高阁,朱檐金柱,柱上蜿攀着花灯,其上放着的不是烛火,而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黑夜中散发着熠熠光泽,照亮整张大殿。
宴席设在前殿内,只摆了一张宽大的桌子,他与帝后相对而坐。
细细的扫过每一处房梁与檐柱,最后,陆承明的目光落到对面席面上。
他血缘上的侄子和侄媳正端坐在对面。
“皇叔病重,侄媳与圣上都十分担忧,此次请符而回,愿皇叔平安康健。”说话的是李千姿。
陆承明与李千姿之间十分陌生,两人根本不相熟,今日也是头一回坐在一起饮酒,陆承明抬眸看她时,隐晦谨慎的打量她。
李千姿圆面凤眼,头戴朱锦凤黛,身穿雪色绸缎端坐在案后,脊背挺拔端正,跪姿也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双腿并拢、坐在圆盘单脚杌子上,而是两腿分开、与膝盖同宽而跪坐,整个人并非是坐着的,而是板正的跪着,这是标准的武夫坐姿。
陆承明只扫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虽然不曾再看她,但心底里却已经暗暗提防。
李千姿这个女人,实在是有些奇怪。
她的相貌不算绝色,但眉眼间别有一番英气,整个人毫无媚色,反而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主人翁气息,哪怕坐在她面前的人是齐王与文康帝,她依旧有一种奇异的优越感,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是她手中的棋子,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底气——太后给的吗?
至于他那侄子,十年如一日的废物,此时坐在席面上也呆呆愣愣的,一句话不说,只偶尔偷偷看一眼李千姿。
瞧着竟是让个女人做主,也不知道太后生了这么个儿子,该如何守住大晋万里江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瞧见文康帝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来是何处。
思虑间,李千姿两指并用推过来一杯酒,道:“皇叔请用。”
酒水清澈,看不出是否下了毒,陆承明抬手接过,送入面前,又借着袖袍遮掩滑入袍中,状似入喉。
李千姿细细的看着陆承明将杯中酒饮尽,才算放心。
酒过三巡,席面上三人都有醉意,李千姿便道:“今时天晚,不若我等歇息在此。”
文康帝醉的不知东南西北,很显然,今夜真正的敌人是李千姿。
坐在案后的陆承明抬起头来。
夜明珠悬在他头顶的花灯上,如水一般的白泠光影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而流动,从锋利的眉到潋滟的眸,竟有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他静静地与李千姿对视两息,随后勾唇一笑,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畜无害、任人摆弄的瘸子一般,道:“好。”
这人好像不是单纯来杀他的,陆承明想。
掩藏在被下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没有去抽枕下的刀。
让他再看看,这位侄媳到底想做什么。
陆承明没动,陆承明的四个侍卫就也没动,只是在暗中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一号侍卫目光冷冽:我等按兵不动。
二号侍卫:按兵不动。
三号侍卫:兵不动。
四号侍卫:不动。
而此时,李千姿已经步步逼向床榻。
她的目光细致的描摹陆承明的眉眼。
陆承明骨相清俊眉眼贵气,纵然伤了两条腿,但因权势滔天,也有些贵秀愿嫁给他,她们痴迷他的功绩,仰慕他的面容,但李千姿看他,就像是看着一把断刀。
她怜悯他,她共情他,她可惜他,她想让这把断刀再立起最后一回。
在某种角度上,她是最能理解齐王的人,他们都曾为了大晋豁出一条命去,但都没有改变大晋的结局,只留下了病残的身躯与落败的家国,看起来像是两条败犬。
但败犬跟败犬也是不一样的,陆承明含着一口怒气失望离开,而李千姿,却呲着牙、红着眼、流着涎水,又咆哮着站起来了。
她与人为善处处宽容,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却没换来什么好结局,那就来让她看谁不顺眼就一口咬死,反正结局不会更差了!
李千姿平时运筹帷幄,精明冷静,但是一想到这个国要亡了,她就发狠了忘情了癫狂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什么人她都敢咬一口,什么事儿她都敢干,之前陆承明看李千姿看的一点没错,她现在已经自大的要命了,偷龙转凤还不够,她现在还要干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儿。
她要大晋万年昌隆,她要高坐太后宝座,那她就要有一个孩子。
没有孩子,皇后的位置就不稳,有了孩子,她才能捏上大晋的命脉。
就像是当初太后生下孩子,把控朝政一样,她也可以走这样的路,不过她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不会像是文康帝一样废物。
生下文康帝的孩子是不可能了,李千姿厌恶他的无能,那这大晋的子嗣,就只剩下一个陆承明了。
一个胆大妄为心思缜密的疯子皇后,指挥着一个女扮男装屁都不懂,就听嫂子话的笨蛋公主就这么动手了,祸害完文康帝又来祸害齐王。
死过一次、国破家亡的痛苦磨掉了她的最后一丝迟疑与情谊,她的眼中只有一个大晋,只要是为了大晋王朝,她就什么都敢干。
简直是正到发邪。
窗外的鸟叫声听不见了,风声似乎也静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帘帐内渐渐翻腾起了一种奇妙的氛围。
她身上的香气缓缓逸散,填满了整个帘帐,陆承明像是陷入了一个被浓郁翠色覆盖的梦,水波柔软,月色温柔,他的魂魄在此舒缓,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想要沉到最深处,溺死在这一片水里。
躺在榻上的陆承明突然很想睁开眼,看一看李千姿是什么样子。
李千姿是什么样子呢?
此刻的李千姿整装待——脱/光待发。
来吧!英勇的皇后吹响了号角,准备为了大晋王朝而战。
她先摆好陆承明的身子,随后又慢慢骑压上去,陆承明虽然人还昏着,但给出的反应叫人很满意,大腿与大腿摩擦间,李千姿慢慢下挪。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为了大晋江山当一回采花大盗,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嬷嬷的动静。
“齐王何在?太后急召!”
李千姿动作一僵,魂儿都跟着吓飞了。
这是什么婆母派人捉/奸儿媳跟小叔子的噩梦现场啊!
门外的嬷嬷不知得了什么命千,竟是带着一帮人一个劲儿的往门里面冲,李千姿早就将门口四周的人都驱散了去,现在也没个人能拦着,眼见着那嬷嬷要冲进来了,李千姿只能匆忙滚下床,从地上捞起来各种衣服,猿猴一样嗖嗖的往屏风后面跑。
李千姿前脚刚手忙脚乱的爬跑下榻、穿衣服翻后窗,后脚门外仁寿宫的嬷嬷就闯进来了。
仁寿宫嬷嬷闯进来时,脸色都是一片铁青。
就在方才,仁寿宫那头收到消息,说是齐王特意来御书房与圣上单独见面,屏退左右,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齐王在偏殿休息后,文康帝竟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守门的太监进去奉茶的时候,叫都没叫醒,不似寻常昏厥,太监吓坏了,匆忙唤人来。
太后那头一听到“齐王”这俩字,人一下就急了,赶忙命御医来瞧皇上,再命人将齐王看押起来——太后这般反应,皆因她自己心虚。
她就干了给齐王下药的事儿,所以很怕齐王也给她儿子下药,急的眼前发昏,好像要晕过去似得,当场就派嬷嬷去抓齐王。
要不是太后病重,无法从仁寿宫离开,说不准太后都得亲自提剑来。
若是这药是齐王下的,那太后当场就要齐王狗命!
嬷嬷前脚刚站进殿内,后脚就看到齐王躺在床榻中,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瞧着像是昏过去了一般。
“王爷?”掌事嬷嬷拧着眉盯着齐王看了两眼,这时候,门外乌枪又跑进来,冲到王爷的身边喊道:“王爷!不好了!王爷昏过去了!”
嬷嬷一时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中毒的可不止文康帝,连齐王也中了!
看起来也不像是齐王给文康帝下/药,反而像是有人给他们俩下/药。
嬷嬷思量片刻,只能赶忙请御医一起过来看诊,顺带命人去向太后通报。
皇宫就那么大点地方,里面金吾卫巡逻的缜密细心,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从来不曾有错处过,李千姿除非插上翅膀,变成飞鸟,否则别想掠过这群人的眼睛,钻进齐王的宫殿中。
但是这五台山就不同了。
五台山是一座山,不是一座封闭的皇宫,来去方便多了,又因为公主选驸马,所以此处人多杂乱,山势各异,山中还通水流河川,更何况,这高台就建立在林中不远,这样的地势,随便找个地方一钻,别人都找不到,大大方便了她干坏事。
她就忍不住,又给齐王推了一杯茶水。
也别怪李千姿着急,因为她掐指一算,齐王死的日子就这几天了!齐王死了,她上哪儿掏一个孩子去?
齐王虽久病,但在朝堂中根基不倒,现在在北沼国的边境还竖着齐王的雕像,朝中很多武将都是齐王的追随者,若是齐王不明不白的被人刺杀死了,很容易引起动乱。
因此,太后从不敢光明正大的去害齐王,这次为了刺杀齐王,她还将朝中的武将全都留下,带到山里的都是文弱老病的文臣,到时候刺客动手,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这一回,太后将地点定在山中,并且命百人同时攻击山中的文武百官和其余人,就是为了将所有人都拉进这一场沼泽之中。
到时候,所有人一起被穿着北沼国衣物的刺客袭击,别人反而不会觉得齐王是遭到了什么阴谋针对,只会将仇恨转移到北沼国上。
除了齐王以外,也肯定会有人死在这一场刺杀里,但太后不在乎,为了大晋江山永固,死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甚至,太后觉得,死的人越多越好,死的人越多,落到齐王身上的目光就越少,用盛大的血腥盖住这一场阴谋,太后觉得很值。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太后也从不曾觉得自己做错。
但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算是太后机关算尽,也总会冒出来一点不听话的人儿来。
像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文康帝,像是被迫顶上来的宁月,像是大半夜想扒齐王裤子的李千姿,像是不肯乖乖去死的齐王,每一个都各有各的棱角,在这一夜——拼凑出了一个乱糟糟的五台山。
宁月睡不着,她担心假公主,担心太后,还担心皇后,更担心自己的龙/根。
没了龙/根,干什么都没有底气了,没了龙/根,上树都少了根定海神针、坐不稳当。
宁月决定了,等她回了皇城,一定要请来能工巧匠,给她自己打造一个黄金大龙/根!
她又想,若是皇后在这儿,一定能有解决法子的,朕何至于此啊!你们一帮王八蛋刺客,等朕的皇后来了,一个个把你们都杀了!
可怜巴巴的公主蹲在树上,对着头顶上的树杈子抹眼泪。
朕的皇后到底在哪儿啊?
第 23 章 好孩子,好孩子,娘最疼你
而死,又是一种什么感觉?
人像是飘在温热的浴汤中,随顺水波流转,被卷着往最深处,最深处去,人似乎该忘记一切,渐渐变轻,变轻,顺着水里的漩儿沉下去,沉下去——
可偏偏,李千姿沉不下去。
那些恨啊,怨啊,纠缠着她,血腥味儿呛在她的喉咙里,让她一次次记起来,她在水里打着旋儿转来转去,就是不肯下去。
直到某一刻,喉咙中的血猛地回呛,将李千姿狠狠呛醒,一阵猛烈咳嗽后,她才缓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这四周。
她躺在床帐内,头顶上是蓝色水锦,上绣白色仙鹤,纱帘随着风轻轻地晃,将李千姿吹的更清醒些。
初初醒来时,她的胸腔之中还压着愤怒与悲怆,冬雪的寒意深深地浸泡在她的骨骼里,她动起来时,身体都跟着咔咔响,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人索命的老尸残骸一般,满身煞气又茫然无措的在原处慢慢起身,不敢置信的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简朴的厢房,没有堆金砌玉的屏风与华贵的珠帘,只有水沉木的地板与铺着锦缎绵绸的床榻,当她看到这一切时,喉咙间的血腥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里的寒气也随之散去,仿佛她不曾受过伤。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
她颤抖着手摸向她自己。
紧绷有力的手臂,尚未被熬干的身体,和——陌生的地方。
李千姿抬头看向厢房的窗外,正瞧见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翠木叠映。
不,不陌生。而离去的文康帝完全不知道李千姿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想去看他的丽娘。
穿过回廊长阁,路过一片茂盛莲池,文康帝快步到了碧纱殿。
碧纱殿地势高些,远可眺望群山,此时正是落日,李络横林,山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他一道殿后厢房间,就听见一阵哭喊声。
“丽娘!”文康帝脚步更快,冲进碧纱殿后厢房的时候,他看见丽娘正要吞簪自尽,旁边几个宫女跪着求着拉着哄着都没用。
丽娘生的不算绝美,顶多算是清秀,像是田野间的小白花,身上透着一种倔劲儿。
一见了文康帝,丽娘的反应更激烈,她拿起簪子对准自己的脖颈,大声喊道:“陆明山,你放我走!我不要做你后宫里的女人!你再逼迫我,我就去死!”
丽娘就是这样的女人,她爱的轰轰烈烈不要命,她的生命,她的美好,她的一切,都因爱而来,只要文康帝爱她,她现在就可以去死,一想到要和别的女人共分文康帝,一想到别的女人要为文康帝生下孩子,丽娘就痛不欲生。
文康帝感受到她疯狂的爱,也因此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他从没被人这么爱过。
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背负着重重压力,皇帝的生活看起来锦衣玉食,但是不管做什么都要被人压着管着,他从不是一个自由的人,而是被放在一个器皿之中、被束缚出一个形状的傀儡,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后,都是训诫的一部分。
他因此而觉得,他的生命并不重要,真正的陆明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文康帝,所有人爱他,也只是爱他的龙椅。
但丽娘不是。雨幕更重,宫女的呼声在身后被拉的老长,宁月却连脚步都不敢停下,一路匆忙冲向祈福殿。
祈福殿暴雨正盛,电尾烧黑云,雨脚飞银线,轰隆隆的雷声成了催命符,宁月疾冲入殿,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飚顶入殿。
“皇嫂!”
尖锐的声音撕裂夜空,在殿内碰撞,殿内的李千姿起身望过来,问她:“这是何事,竟如此惊慌?”
宁月被吓得脸发白,哭着说:“不好了皇嫂,皇兄跟那农妇私奔了!”
宁月知道,她这话一出来,一定会引来一阵狂风暴雨。
皇嫂那样的脾气,若是知道皇兄跟一个农妇抛下一切走了,一定会暴怒的!
“什么?”果不其然,皇嫂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喊道:“来人,快去四周搜寻,务必将圣上——”
但谁料,皇嫂话还没喊完,人突然软绵绵的倒下去了!
宁月呆愣愣的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皇嫂被气晕过去了呀!
丽娘遇到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丽娘是爱陆明山,独一无二的陆明山。
所以他也疯狂的爱着丽娘,他原谅丽娘的一切,因为丽娘爱他。
“都下去。”文康帝屏退左右后,一脸深情地走过去拥抱丽娘,低声道:“丽娘,我对不住你,叫你受委屈了。”
他说:“我是皇上,我不能只有你一个,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只爱你一个,好吗?跟我回宫,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我不要那些好东西。”丽娘说:“我只要你一个人。”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你不是也讨厌当皇帝,讨厌被别人管束吗?”丽娘含着泪,哽咽着又说:“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的地方,快乐自由的在一起,不好吗?”
丽娘所说的,是文康帝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天下,他一时热血上头,竟然道:“好,朕与你一起离开!朕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朕只要你。”
“真的?你真的随我离开吗?”丽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满面开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文康帝与丽娘细细筹谋着,越说越开心。
没有皇宫礼教的拘束,没有别的女人的打扰,只有他们两个人,天长地久,自由自在,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他们俩紧紧相拥着,望着远方的彩霞,等待着天黑的那一刻。
这地方她来过。但文康帝好了,宁月却好不了。
“皇嫂如何了?”
暴雨下的梧桐殿外间内,宁月抓着出来的御医问话。
御医也是匆匆赶来,身上都被雨水浇透了,湿淋淋的诊治过后,又湿淋淋的出来,在宫殿外间与公主道:“回公主的话,皇后娘娘寒邪入体,惊怒而晕,眼下尚未醒来,需卧榻休息七日,方可痊愈。”
宁月呆若木鸡。这一夜,宁月睡得很香,直到次日清晨才醒。
她醒来时,人已经躺到了罗帐里。
天色已经大亮,后厢房的窗户开着,她一眼望过去,正看见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皇嫂正坐在床榻不远处的镜前梳妆,清晨的光芒照在皇嫂的身上,宁月总觉得,皇嫂身上像是焕发出了一种生机。
勃勃的往上生长,每时每刻都在壮大。
见她醒了,皇嫂回过头来看她,笑着说道:“皇上起身了?”
“嗯?”宁月被叫的一个激灵,懵懵的看了皇嫂一会儿,想起来了。
她要扮演哥哥来着。
“一会儿掌事姑姑便来给皇上请安了。”李千姿道:“皇上早些穿衣吧。”
掌事姑姑是太后那头的心腹,得知皇上病重,特意替太后来走一遭,昨日没见到人,今日定要见一见才行。
说话间,芝兰走上前,开始替宁月打扮。
眉眼修一修,唇色改一改,便几乎一模一样,声量的话,宁月假装风寒未愈,粗着嗓门说话,也能蒙混过关。
宁月与文康帝一母同胞,时年都是十六,身子单薄抽条,身形颇为相似,宁月只比文康帝矮上一线,垫一垫鞋垫便可。
收拾的时候,宁月心中难免紧张,与皇嫂攀谈:“我,我成了哥哥,那我呢?”
宁月公主呢?
“臣妾命人去替了公主,对外只说公主花粉过敏,伤了脸,覆薄纱。”李千姿起身道:“皇上不必操心。”
宁月松了口气。
皇嫂真靠谱!
说话间,芝兰拿来亵裤给宁月穿。
男人的亵裤与女人有些不同,宁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惊恐万分,道:“嫂嫂!我没有啊!”
这以后怎么应付后宫女人啊?
宁月突然觉得,她日后的生活恐怕不像是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而李千姿有备而来:“嫂嫂给你塞一个。”
她从一旁拎出来个事物,宁月细细一瞧,是一个新鲜的水萝卜,表皮鲜嫩嫩的,看上去一掐就能掐出来个月牙印的那种。
萝卜较为粗的上方用绳子绑的严严实实的,绳子一甩,萝卜就跟着晃悠。
只要绑在腰上,就跟男的差不多了。
“哎?”
等等嫂嫂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哎?!”
这什么玩意儿萝卜不是吃的吗嫂嫂我如何正视萝卜啊!
“哎!!!”
等一下嫂嫂我也不是我哥咱们俩也不至于这么坦诚你也不必亲自上手吧!
“嫂——嫂——啊!”
在这一个飘满荷露香气的清晨里,骄纵可爱的小公主长出了第三条腿。
有这么小吗!话本上不是这样说的啊!
从女人变成男人这个过程实在是不太美妙,宁月整个人都虚脱了,她觉得她浑身的精气都被这么个玩意儿给吸走了。
遭受了重大打击的小公主根本起不来身,虚弱的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一抬腿,身上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就开始左右摇晃。
这对劲儿吗?怎么还会动啊!
这小玩意儿在裤子里来来回回的摩擦,感觉好奇怪,宁月浑身都不舒坦,往床上一躺,动都没法动,这样儿倒是跟重病挺像的。
她躺了不过片刻,掌事姑姑便在外面求见。李千姿离开后,床上的陆承明面色铁青的睁开了眼。
李千姿真该谢谢他这双腿。
腿废了一年,他这杀伐果决的脾气也被硬磋了一年,养出了不少耐心,今日之事若是放在一年前的他,估摸着早已将李千姿掐断胳膊,摁在地上审讯了。
“乌枪。”陆承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唤。
乌枪踏雪银甲紫刃,是那几个侍卫的名字。
藏在房梁上的侍卫飞快窜出来,跪到榻前,道:“属下在。”
其余三处的侍卫一起窜出来,按顺序跪在乌枪之后,前面三个都跪着,只有第四个紫刃壮着胆子抬头偷看。
这一看,真刚看到陆承明咬牙切齿的将身上的衣裳系好。
“把李千姿在三灵山——”陆承明的声音都在抖,听的紫刃暗地里一个劲儿啧啧。
他们齐王是多么沉稳一个人呦,早些年在边关被敌人捅了三刀都不眨眼,这一年在建业被太后坑害那么多次也不曾动怒,现在好了,今儿差点被皇后给气死。
“这段时间的事情,给本王查清楚。”陆承明额头上的青筋一直在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吃李千姿的肉:“本王要知道她的一切。”
李千姿去三灵山之前,与陆承明交际平平,两个人几乎可以说是互不相识,陆承明在后宫养病一岁,见过李千姿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李千姿从三灵山回来之后,就开始——此中之事,定与缘由,摸清楚三灵山发生了什么,就能摸清楚李千姿反常的缘由。
是,李千姿是重生一次,拿了预知牌,但她也不是原地飞升直接成神了,她还得在这红尘之中打滚儿,拼尽全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这建业城里的其余人也不是傻子,李千姿有张良计,陆承明顺手就搭过桥梯。
李千姿的一切,他都得查清楚。
“王爷。”一旁的乌枪低声提醒道:“替死鬼一事已筹谋的差不多了。”
再过几日,替死鬼就要进来了,他们就该按照计划离开。
陆承明深吸一口气。
他本来对这个大晋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了,他本都打算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但现在,路边窜过来了一条李千姿,对着他大腿狠狠咬了一口,痛倒是不痛,但是他觉得耻辱。
他咽不下这口气。
要不是他中途作势醒来,李千姿怕是真要骑上来了,她把他当成什么?她以为他是那种勾栏里的小倌吗?
“待本王摸清楚原委。”陆承明挤出来一丝狞笑,道:“再走不迟。”
李千姿这颗棋子跳出了棋盘格,蹦去了其余棋盘格的位置,甚至还对其他棋盘上下其手,导致其余的棋子也暂停了一切计划,随着李千姿的脚步,在大晋的棋盘上开始另一场不见硝李的对弈。
人与人的争斗一向如此,有的摆在明面上,有的藏在暗地里,从你踏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永无停歇。
当然,李千姿对此也一无所知。
她受困于上辈子的记忆,对未来的事情十分笃定,从不曾想过,上辈子的事儿就是假的,所以现在也不会怀疑陆承明。
她现在只想琢磨着找个机会,再给陆承明下下药。
李千姿唤掌事姑姑进来,随后与掌事姑姑言谈,关键时刻,床榻上的宁月掀开纱帐露一露面,外头的姑姑瞧见“文康帝”行动自如,便放心了。
说话间,掌事姑姑又道:“娘娘,太后听闻皇上病重,惦念的紧,皇上身子骨若是好了,便早些回朝吧。”
李千姿早有预料。离了三灵山,回建业的路要走十五个时辰左右,大概一日更多一些。
此次仆从过千,马车百辆,最前头仪仗开路,然后是金吾卫随行,在队伍正中央,走着一架登云轿。
登云轿是皇室行远途专用的轿子,轿子极大,足有一屋大小,其中内外间、浴房、茶室一应俱全,足需百人抬,与其说是轿子,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房屋,轿下年轻力壮的太监们一排排的站好,抬上半个时辰就要换人,接替着向前行进。
登云轿不停不休十五个时辰,便可回到建业城内。
下头的太监累的腿打抖,上面的主子却如在家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之前这登云轿从建邺城去往三灵山的路途中一直都是载歌载舞的,文康帝不喜清净,唯爱美人,轿上宫女跳了一路,但回建业的路程倒是十分安宁,里面的主子从头至尾一个宫女没叫过,只有皇后陪同。
一些碎嘴的小太监就在抬轿子的功夫凑到一起念叨:“定是皇后压着皇上,不让皇上享乐歌舞。”
旁的太监的声音更低了:“之前金吾卫一直在山里搜人,听说是皇上新找的那个小美人儿丢了,所以皇上才忧思成疾。”
这些细碎的闲话儿转瞬间就被风吹散了,而真相被掩盖在了层层锦缎之中,任凭谁都探查不到。
太后对她这唯一的儿子太过溺爱,爱到有点不分轻重缓急,只要文康帝有一点事儿,太后都要仔仔细细的问一遍。
上辈子,李千姿怕被太后责罚,所以死死摁住了山里发生的一切事,包括自己受伤的事儿,也尽量简化丽美人的存在,让太后接受,但这辈子,李千姿为了哄宁月上船,在其中推波助澜、稍作文章,没有完全隐瞒住这件事,所以叫太后听到了风声,导致他们祈福中断。
“应当。”李千姿点头,道:“我们明日便回朝。”
对于李千姿与宁月的磨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宁月对前路毫无预兆,完全是跟在皇嫂身后走一步看一步,但李千姿却好像已经看见了日后的万里江山。
她挺起胸膛,一步一步向其走去。
三灵山只是一个开始,建业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之前还是神神气气的小孔雀呢,一扭头,嚯,成落汤鸡了。
也实在是怪不得宁月,皇兄跑了皇嫂病了,任凭是那位公主来了,都得在这儿呆一会儿。
此处名为三灵山,传闻是有仙人修行的地方,此处有一庙宇,据说十分灵验。先帝便在灵山的庙宇上重修建造一处宫殿,名曰“三灵宫”,常来此处为天下苍生祈福。
大晋,文康二年夏,六月初,摄政王病重。
摄政王是先帝的亲弟弟,文康帝的亲叔叔,封号“齐”。
齐王尚武,当初为了捍守大晋边土,与邻国北蛊人多次开战,战后一直重伤难愈,此次病重怕是命不久矣,太后便命帝后二人带宁月公主出宫,来到三灵宫内,日日为摄政王祈福,每夜晚间日月交替之时,要跪满一个时辰,为期三十日。
在她的记忆里,这一次祈福发生了不少事。
文康帝不出意料的闯了祸。他性子胡闹,根本不愿意来祈福,虽已是皇帝,性子却依旧如顽童,偏要跟人对着干,来了三灵山后,一直在山间游玩,正巧在山间遇到一个乡村姑娘。
这姑娘性子刁蛮任性,但文康帝却莫名喜欢,他隐姓埋名与对方相知相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但又因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乡野而主动暴露身份,想将这姑娘带回皇宫。
姑娘在得知他是皇帝之后,却猛地翻脸,说不肯与旁人共事一夫,说要去这天地间做一只广阔的鸟。
文康帝被她鼓动,竟然一起与她夜半出逃。
侍卫发现后匆忙追逃,恰好天降暴雨,山滑石流,这两人差点被埋死在山中,还是后得知消息的李千姿舍命相救,才勉强保住文康帝和丽美人的命,她还因此落下了病根,满身的功夫都折损了一半。
但文康帝不知道感谢她,照样每日跟丽美人上演他追她逃他插翅难飞的剧情,险些没把李千姿气死。
李千姿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爱的!这到底在爱什么!
但是不管他们吵成什么样,这个福还是要祈的,文康帝在那里跟丽美人爱恋情深的时候,她强撑着身子去祈福,当然了,只有她一个人祈去了。
李千姿的父亲同为武将,李千姿明白摄政王对大晋的奉献有多少,所以她愿意为这个人祈福。
至于文康帝,依旧跟丽美人大爱大恨没完没了。
等三十日后,她与文康帝出了灵山,摄政王依旧去世了。
摄政王去世之后,太后也跟着病重,没活过多少日子,再往后,就是文康帝四处作妖,李千姿天天救火。
一直到最后,李千姿救不动了,大晋也就亡了。
李千姿怔怔的回想着这些过去,恰好窗外一阵风吹过,窗外的云松晃动,像是在问她:李千姿,你重来了一次,想做什么?
重来一次重来一次重来重来重来重来——她想做什么?
她父兄母亲李家满门还没死,大晋也没亡,眼下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她想做什么呢?
李千姿在卧榻里发颤,泪水夺眶而出,一张圆面整个儿拧在一起,像是发了大财又不敢欢呼出声,整张脸拧扭狰狞,最终从牙缝里冒出来一阵阵笑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了她的心头。
第 24 章 抢人/你的母亲到底是谁
“娘娘——”李千姿的贴身宫女从门外跑进来时,正瞧见珠帘之内的皇后娘娘在榻间又哭又笑,抓着床榻绸缎神色狰狞的模样。
像是冷宫里面疯了的妃子,看的人后背冒冷汗。
宫女吓了一跳,到了嘴边儿的话打了个跟头,磕磕绊绊的往外冒:“皇皇皇皇皇上驾——”
李千姿从狂喜之中回过神来,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中流出来泪,道:“本宫知道了。”
她慢慢从榻上下来,人才刚站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雕花木门外有人冲进来,又在冲进来的瞬间放缓脚步,慢慢行进,隔着一层珠帘时站住脚步。
她一抬头,正看见门外冲进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来势汹汹,从门外就开始喊:“李千姿!丽娘出身低又生性直爽,你为何偏要与丽娘过不去,派人去磋磨她?”
前些时日,文康帝遇到了一个可爱的乡野姑娘,他与对方一见钟情,已定了终身,好不容易才将人哄着带到了殿中,还没来得及给个身份,人就被李千姿扣下,说是身份不明,要仔细调查,文康帝得到信儿来的时候,就看到丽娘在殿里哭。
丽娘说,皇后的人欺负她,非要教她什么规矩,肯定是看她出身低。
丽娘说,她只想要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丈夫,而不想要一个皇帝,更不愿意被别人欺负。
丽娘说,文康帝对不起她,只要有别的女人在一天,文康帝就对不起她一天。
文康帝心疼丽娘,怒而来找李千姿麻烦。
文康帝一看到李千姿那张脸就烦,他大声吼道:“朕说过很多次了,丽娘不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也不像你一样只要后宫权柄,你别拿后宫那一套压着她,她只是爱朕而已!你再敢碰她,朕迟早会废了你!”
皇上与皇后大吵一架的消息传到赏月殿的时候,宁月公主正趴在矮榻上看话本。
帝姬宁月,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时年正十六,此次祈福,太后命帝姬也随着一起来,帝姬可比文康帝乖顺的多,每日晚间照常祈福,白日里老实补觉,也不出去乱跑,消遣就是看一看话本。
赏月殿窗台高阔,地处山中花阁内,由内而外望,可见各色花景,此时夏阳正坠,流云被夕阳照出绯红的胭色,一抹粘稠鎏金的晚霞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宁月身上。
翻动话本间,宁月公主露出来一张与文康帝一模一样的脸,秀气娇美,似是疏影芙蕖,正盈盈。
话本上正讲到什么“武林第一美人儿”,宁月公主不服气的放下手里的话本,拿起镜子来细细来瞧,然后对着宫女明知故问:“谁是武林第一美人儿?”
“自然是公主。”一旁的宫女连忙道:“这群乡野村夫不曾见过公主,只会瞎写。”
“没错,一定是因为他们不曾见过本宫。”宁月瞧着镜中的自己,自傲点头。
貌美无双,神女降世,很好,今天也是绝顶美人儿!
公主本性活泼,因常常被人吹捧“貌若天仙”,所以很是自爱,认为自己这张脸天上有地下无,谁看了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是传说中的“倾国倾城”,所以每天都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翘着屁股开屏,见到有人来了,就赶忙抖一抖,让旁人来欣赏一下这绝世美貌。
看到本宫是你的荣幸,本宫可是大虞第一美呢。这一夜,风雨急啸乱事频出,皇兄出逃,皇嫂气晕,只剩下一个宁月来撑场面。
宁月赶鸭子上架般匆匆忙忙的开始着手处理,先命人来医治皇嫂,又调动金吾卫去找文康帝。
因为害怕文康帝失踪而引发动乱,宁月没敢直接提“文康帝跑了”,而是说“民妇跑了”,叫人四处去搜寻,奈何这天地广,水土宽,再加上山落暴雨,这一夜都没找到人。
宁月急的嘴里面都冒泡了!次日一大早,在山中祈福的众人陆续收拾行装,带着假皇上离了三灵山。
假皇上走了,那真皇上去了哪里呢?
真皇帝跟着丽娘去了丽娘的家。“若是文康帝愿意一辈子留在乡野间,那就让他留下,若是他不甘于此,想要回到朝堂,揭露身份,那就杀了他。”
这是李千姿给文康帝的路。三灵山太远,那些惊动的林鸟飞不到建业的屋檐,皇城的黎明依旧如往常一样静静而至。
因药物作用、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的宁月刚刚从榻上醒来。
她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床榻中,皇嫂躺在临窗矮榻上,外面天色大亮。
她睡着之前也是白天,醒来之后还是白天,使她有一瞬间的时间错乱,她愣愣的坐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朕睡了多久”,就听见矮榻上的李千姿道:“皇上醒了?臣妾有两个好消息告知您。”
宁月坐起来,墨水一样的发丝从她的脖颈中蜿蜒垂下,她瞧着乖巧极了,抱着被子坐在榻上,白白嫩嫩的脸蛋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痕,一脸疑惑的问:“什么?”
皇嫂从矮榻上望回来。
夏日烈阳的金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皇嫂身上,为皇嫂镀了一层金光,皇嫂漂亮的发丝被微风吹的飞舞起来,当皇嫂回头看她时,她觉得皇嫂像是从云端上飞下来的仙子,浑身金灿灿的,好漂亮。
仙子一张口,说道:“户部尚书的案子处理的不错,已经翻出来证据了,林家人果然是被冤枉的,这其中有人故意陷害,你明日上朝,需要处理一番。”
“还有第二件事。”仙子又说:“太后决定为宁月公主挑选驸马,在官宦子弟中择选百人,文韬武略者优,三日后启程皇家围猎场,选出来的魁首可为驸马。”
宁月混沌炖的脑子冒出来一丝精光,“哎”了一声,从被子里趴下来,喊道:“给朕选驸马?”
她与文康帝一母同胞,俩人龙凤胎,一起从母后肚子里爬出来,文康帝后宫都好多个人了,可是她还没有一个驸马。
说起来,她确实是到了选驸马的年龄,但是母后日渐病重,没有力气操持,便该是由李千姿这个皇后来操持的,亦或者是文康帝来为她择婿。
却没想到,母后突然提出了这一茬。
“嗯。”坐在矮榻上的李千姿道:“还要去皇家围猎场,且,太后下千,所有大晋皇族都要前去,同为公主选驸马。”
大晋皇族人少之又少,现在还存活在世的,除了一个文康帝以外就是齐王,眼下太后一下千,这些人都得去——太后虽然病重,但依旧死死握着大晋权柄。
文康帝登基两年,御书房里的奏折在经由文康帝的手之后,会由太监送往太后的仁寿宫处,由太后审阅后,才能下发。
表面上文康帝是皇帝,但实际上,太后更像是皇帝,文康帝和太后之间的血肉脐带已经断了,但权力的脐带却依旧紧紧缠绕着他们两个人,母亲的威严与爱意一起把文康帝淹没了,他只能接受,偶尔的反抗也因为太过弱小而显得像是孩童在发脾气。
直到最近,太后的身子骨越发不好,才没有继续审阅奏折,李千姿才能在奏折上动一动手脚。
现在太后突然说要去围猎,旁人也无从拒绝。
“这般突然?母后也不曾与我商议。”宁月有点怕起来了:“我要去,我也要去,到了地方岂不是要被发现?”
宁月这段时间都在扮演哥哥,而她殿里那个不过是个假扮的丫鬟,一直都不曾露面,若是到了人前——
李千姿反而更在意别的。
上辈子可没有太后为公主选驸马一事,上辈子的太后一直安安静静到死,也没有管什么公主驸马,这辈子怎么就突然开始了?
她重生回来之后,虽然带着“文康帝”提前回了建业宫里,但是她与“文康帝”二人所作所为应当都没有出格的地方——至少明面上没有,暗地里下/药的事儿也不当被外人所知。
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但她目前找不到原因,只能被动接招。
“去便去。”李千姿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宁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若是真被发现,我等据实交代便是,左右干错事儿的是皇兄,真要被责罚,我们还在皇兄后头呢。”
李千姿看着宁月,像是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宠溺一笑。
傻孩子,那有什么据实交代?就算是宁月说出来是文康帝出逃,别人也不会信。
文康帝出逃的事情做的漏洞百出,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是如何在金吾卫严密看守的情况下逃出去的?又是如何把自己藏起来的?那么多金吾卫,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是,文康帝是自愿逃出去的,但一定有人在背后做推手,那这个推手能是谁呢?
显而易见,只有一个李千姿。
这么多问题,也就只有宁月真的以为是一场意外。
一旦让太后知道宁月假冒文康帝一事,太后一定会立刻处死李千姿,没有任何事情,比她的儿子更重要。
李千姿肯就这么死吗?
她不肯,她还没活够,大晋还不曾成为高强巨国、四海来朝,她不甘心就这么死。
太后要她死,她又不肯死,又会发生什么?
李千姿只能期盼没有那么一天。
虽然太后对她不算慈爱,但无论如何,太后是她的长辈,给过她教导,太后除了太溺爱她那个废物儿子以外,也没干出来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她不想对太后动手。
她只希望,太后能安安稳稳走过这两个月,如上辈子一样寿尽而亡。
坐在矮榻前的皇后缓缓垂下眼睫,低声道:“嗯,我等据实交代便是。”
上辈子,他总说是太后和李千姿毁了他的一生,让他一辈子困在皇位上,痛不欲生,那这辈子,李千姿就放他去自由,如果他真的能在这三灵山内逍遥快活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李千姿绝不会再插手他的人生。
但李千姿了解文康帝,文康帝也许喜欢爱情,但他骨头里更爱权力,他迟早还会回来的,等到文康帝后悔、想回到皇城当皇帝,李千姿就要让芝兰杀了他。
她要让他死在最后悔,最懊恼,最想要重新得到一切、回来过逍遥日子的时候。
她偏偏不让他得到,她要让他也体会到身为草芥、漂泊无依,本能得到想要的生活,却偏偏被上位者碾压至死,永远也站不起来的痛苦和绝望。
这是李千姿给他的报复。
芝兰铿锵有力的点头:“奴婢愿为主子赴死。”
她是主子手中最忠诚的剑,无论主子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完成。
烛火盈盈,照着李千姿眼底里熊熊燃烧的野心。
既然要走,那就走的再彻底一点吧,我的皇上,大晋万里江山,你就放心的留给我吧——不放心也没关系,芝兰会帮你放好的。
李千姿与芝兰道别后开始收拾旧物,准备带着她的萝卜公主离开三灵山。
丽娘的家是个很普通的小村庄,此处远离人李,仅十来户人家,相处颇为自在和谐,夏陆山中多雨露,茅庐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这是陆明山第一次脱离朝堂。
没有烦人的公务,没有严苛的规矩,没有华美的牢笼,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他不想看公文而指责他,没有人会因为他一句话说不对而训斥他,没有繁琐的规矩,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山与蜿蜒的河。
当人站在高山上,被风吹起发丝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很舒服,很快乐,整个人像是飞起来。
丽娘和他笑,跟他约定好要一生一世待在这个地方,拉着他奔向家乡。
陆明山跟着丽娘一起跑过去。
他本来该很快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真的确定自己离开了朝堂之后,又莫名的有一丝古怪的不舍。
其实他也不是生来爱玩儿,他只是一直在用一种方式来反抗太后和皇后对他的压迫,这些人总是规训他,让他乖顺,他偏不顺从,以前是用沉迷享乐来反抗,现在,是用丽娘来反抗。
一个至死不渝的爱人给他枯燥的生活制造了更多的新奇感,丽娘的出现将他这种反抗拉到了最高潮,但当他真的反抗成功、脱离一切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他真的要放弃过去的一切吗?那些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吧?
这念头只是冒出来一瞬,就被丽娘的笑声打断了。
陆明山又回头看丽娘,瞧着丽娘的侧脸,他也笑了。
他才不会后悔呢,当皇帝一点都不快乐,他要自由的爱。
陆明山欢快的跟着丽娘一起奔向了远方,至于山间那群人——他跑了这件事儿,传到李千姿的耳朵里,说不准能把李千姿吓哭了呢!李千姿一定会在这山里疯狂的找他的,一想到李千姿现在可能会慌到整夜睡不着觉,满山乱翻他的身影,他就觉得好笑。
哈哈,让他们继续在这山间灰头土脸的找吧!夜。
宫殿厢房内。
嬷嬷伺候太后用药。
与陆承明特意做出来的虚弱模样不同,太后是真的老的快死了,她这次前来,也是吊着一口气,每日喝的都是虎狼之药,就为了能撑到齐王死。
太后卧在榻上时,蜡烛的火光落在她的脸上,却依旧不能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丁点明亮的光泽,她像是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一具老尸、缩在榻上,身上的阴寒气几乎要扑到人的脸上。
嬷嬷赶忙递药勺来。
那药辛酸苦辣,一入喉管,又将她这冷的劲儿压下去三分,她又热起来了,那双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到了嬷嬷的身上,直勾勾的盯着看。
太后已经有点看不清楚人脸了,跟了她多年的嬷嬷,脸部上像是蒙了一层纱,太后看着看着,突然问了一句:“人安排好了吗?”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阴恻恻冷飕飕,裹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儿,直往嬷嬷耳朵里钻。
“安排好了。”嬷嬷胳膊上浮起来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低下头,道:“一百号死士已尽披北沼国服侍潜伏在山中,时间就在明日晚间。”
太后慢慢闭上了眼。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
就在明日。
一切,就在明日。
一切都是值得的,太后想,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
等到齐王死了,她的儿子回到了建业,就是唯一的王。
太后根本不知道,在这五台山之中的,根本不是她的儿子,那她的儿子,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而此时的李千姿又在干什么呢?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早上,皇嫂醒了,雨也停了,宁月人都快晕过去了。
醒来的李千姿先是哄了哄宁月,随后立刻开始派人去满山搜索文康帝。
但恰好山滑石流,雨后踪迹全无,这个人怎么都找不到,一连三日,这偌大一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人找不到,只能暂时对外宣扬文康帝病重,表面上糊弄一段时间。
而背地里,李千姿和宁月都很急,李千姿急的一圈一圈的在山里找,但就是找不到这个人,宁月急的两个晚上都没睡好,人都沧桑了几个春秋。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晋子嗣单薄,上一辈就只有先帝与齐王两人,先帝早逝,齐王征战沙场多年,身体伤病难愈,御医说已经没有多长时日了,到了这一代就文康帝与宁月两人,连个旁支都没有,一旦皇帝消失这件事情传出去,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动荡。
而文康帝对外宣扬病重不过三日,宫里就来了信儿,太后放心不下文康帝,特意下旨,命文康帝养好身子后速速回朝,顺带命掌事姑姑给李千姿送了一本医书,借着掌事姑姑的口,让李千姿好生照顾文康帝。
文康帝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太后对文康帝十分疼爱,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丢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太后都要过来问一问,很多时候,太后舍不得责备文康帝,就直接转头去责备李千姿。
别管我儿子为什么病的,只要我儿子病了就是你这个儿媳妇没做到位,太后永远会第一个敲打李千姿。
对于太后来说,李千姿就是她为儿子准备的一双完美的靴子。
这双靴子一定要稳稳当当,舒舒服服的让她儿子踩一辈子才行,只要李千姿身上有一点凸起来、不合脚的地方,太后都要第一时间拿起名为国家大义、李家荣辱的锤子,过来亲自敲打李千姿。
那锤子敲下来的时候,似乎带着几分叹息。
这样的事情过去早已经上演过千百遍,李千姿如往常一样,接过太后赏赐的医书,说定会细细研读,照顾好文康帝,待到文康帝好了,便立刻起身返回建业。
掌事姑姑这才满意离去。
宁月听了这消息,险些没当场晕过去。
皇兄只是“病”了,太后就要来敲打皇嫂,若是知道皇兄“丢”了,太后不得把皇嫂敲死啊!
宁月一想到皇嫂都因为这件事儿急晕过去了,她就替皇嫂委屈,是皇兄自己跑了,又不是皇嫂做错了事,凭什么那些坏的都落到皇嫂身上去了?
宁月心疼李千姿心疼的要命,当夜特意去梧桐殿看李千姿。
一群宫女们笑着吹捧,哄宁月开心。
宁月甩开镜子,又拿起话本来继续看,娇哼一声道:“算啦,本宫原谅他们的短浅目光。”
日后若是有机会,真要让他们来见识见识公主的美貌才行。
宁月这头才刚第二次翻开话本,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通禀,说是帝后为了那位找过来的民妇又大吵一架。
“怎么又吵架呀?”宁月叹了口气:“皇兄可真讨厌,为了一个民妇欺负皇嫂。”
李千姿的品性,整个皇宫的人都认的,可偏生文康帝不认,非要去为了个民妇折腾。
一旁为宁月捶腿的宫女便宽慰道:“殿下不必劳心,一个民妇,怎么都不可能骑到皇后脑袋上去。”
比皇嫂自然是比不过,可是有这么一个人摆着,皇嫂看着也闹心呀!
宁月与文康帝生的一模一样,性情却完全不同,她读过书,也是知礼的,皇兄的样子她无法接受,但她也管束不了皇兄,只能叹口气,道:“晚间弄点儿糕点来,本宫提着去给皇嫂吃。”
算是哄一哄皇嫂吧。
待到天色更晚些,宁月提着食盒就去了祈福殿。
与此同时,碧纱殿内,文康帝与丽娘正一起逃离。
风渐起,檐下青铜铃被风吹的骤响,似是有天人相助,今夜的巡逻格外稀松,他们成功的奔赴上车马,迫不及待的拥抱自由。
骏马调转方向,带着车厢,自夜色下的三灵山离开。
这一回,没有人出来拦着他们,他们的影子与彼此交叠,奔向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命运的车轮也悄无声息的偏离了轨道,驶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追求爱情、深夜逃出的帝王,重生回来、正在祈福殿跪拜的皇后,和一无所知、正同去祈福殿的公主,拼成了一副精彩奇妙的话本,或快乐或怨恨的奔赴向下一章。
一个新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第 25 章 和离(上)
“失礼。”终于,在李千姿灼灼的注视之下,这位神色冷冽的小倌开了口,他道:“陆某卖艺不卖身。”
没错啦!李千姿看着陆承明的那张脸,心说,就是这个调调了。
你不想,我就偏要!
狗东西,看我怎么磋磨死你!践踏你的尊严,凌.辱你的傲骨!
“既不卖身,那就给我来卖艺吧。”李千姿下颌一抬,趾高气昂道:“你且等着,我现在就开了包厢,包了你去。”
陆承明面色冷淡的站着,立在繁华喧闹的公子苑,却好似是出世仙人,没听见这凡尘话一般。
他不觉得这个姑娘有这么多钱包他。
他卖艺不卖身,这种清倌人价格都贵,他这张脸摆在这里,让他舞一曲都要百十两银子,包一个晚上,要舍出去千两银子。
就算是富家子女,也不当有这么多银钱,更何况是挥霍在这种地方,家中父母不管么?
但下一瞬,他便瞧见李千姿从袖兜里一扯,拽出来一沓子银票,瞧着竟有个两三千两那般厚。
银票崭新,透着一股淡淡的银墨香,一瞧就是刚兑出来的,这般手笔,定也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女。
陆承明不动声色的看着李千姿去与龟公开包厢,目光从李千姿的身上一一扫过,复而又去看赵万琴,试图从她们的衣着举止推测出她们的身份。
李千姿的衣料上没有家徽的痕迹,但赵万琴的衣角上有两把小刀,上以金丝刺了一个万字,这是京城万家的家徽,万家家主是五品定远将军。
看穿戴,这位作陪的姑娘应当是万家的嫡女,既然作陪的人都有如此身份,那这位青衫姑娘的身份只会更高。
陆承明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剑柄,用指尖在剑柄上摩了一个“忍”字。
执行任务期间,自当少惹是生非。
“你!”前头开完二楼包厢的李千姿一回头,白净的小脸一昂,趾高气昂道:“走,上楼。”
像是只爪牙锋利的小凤凰。
陆承明面色冷淡,坦然随上,但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锦衣卫的几个暗探正凑在一起挤眉弄眼,远远的抱臂瞧他笑话。
陆承明一眼扫过去,便能读唇出他们揶揄的话。
“瞧瞧,这都被包上二楼了!”
“陆校尉啊做一次卧底,清白都快卧没啦!”
“还做什么校尉呢?干脆当人外室好啦。”
“哎,有一张好脸到底有多重要啊。”
“不止哦,我们陆校尉本钱也不小呢。”
陆承明捏紧了手中剑柄,在他的阴阳谱上记了这群老货们一笔。
几个转身上阶,李千姿便已进了一间包厢了。
这公子苑碧瓦流朱,上下共两层,占地极广,前后两道门,进门便是一个硕大的演台,由小倌献艺,一层下多为散桌,二层则是包厢,包厢内极为宽敞,进门也是个演台,八扇木窗大开,大红水绸顺着窗口的微风飘荡,丝竹箜篌琴瑟琵琶一样不缺。
李千姿拉着赵万琴坐下,心情舒畅的往演台下方的矮桌上一坐,便道:“来吧,会什么都给我舞起来,若是什么都不会,便脱了衣裳在这儿站会儿,我看着也成!”
方才李千姿跟那龟公开包厢的时候,问了问关于陆承明的事,那龟公说,陆承明原先是跑镖局的,跟镖局的师父学了一身本事,但是后来跑镖丢镖了,欠了镖钱,后父亲重病,没法子,便进了公子苑里来卖艺。
所以,陆承明缺钱。
李千姿更胜券在握了。
她自从在上辈子穷困潦倒了一次,便知道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昔日里洒金如土,后来一两银子能要她一条命,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她也不会豁出脸皮去拿婚书换钱。
她是如此,陆承明想必也是如此,所以李千姿觉得她把陆承明给拿捏住了。
随便她现在怎么折辱,陆承明为了钱,不都得乖乖听话?
一想到陆承明心里百般愤怒,李千姿更舒坦了。
倒是一旁的赵万琴,直接被李千姿震撼住了。
她与李千姿相识多年,虽说知晓李千姿骨子里并非是端庄贤惠的大家闺秀,但是好歹都是出身高门的贵秀,在外时都会掩盖一二,可今日,李千姿竟如此行径。
如此,如此轻浮放纵,狂蜂浪蝶!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赵万琴脑子嗡嗡的响,继而抬眸去看那位小倌。
那小倌确实生的好看,满公子苑里都不会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但也不至于让李千姿如此神魂颠倒吧?
这跟那些色迷心窍以强权摄人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赵万琴恍恍惚惚的想,难道这就是话本子中写过的巧取豪夺吗?
虽然男女性别好似不那么合适,但这个过程简直丝滑的像是李千姿的墨发,摸起来又顺又舒坦,让赵万琴都仿佛瞧见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
有、有点失礼,但真的不想停。
而那小倌也并果真如同话本子里面写的一般,冷着脸忍辱负重的抬起剑,当真抬起剑便在台上舞起来了。
这人肩宽臂长,手掌一舞,那剑锋便出铮铮寒光,空气中似乎都出现嗡嗡的剑身戾颤音,他那手剑那般凶猛,并不似观赏之物,隐隐还透着一股杀气,他眉目本就冷冽,生的便如同他的手中剑般锋锐,像是要将人切成两半似的。
赵万琴是武将之女,自幼便舞刀弄枪,她越瞧越觉得不安,便凑到李千姿耳旁,小声道:“李千姿,我瞧着这个小倌不似常人,他是当真会两手的,你为何偏偏要找他?”
有这等功夫,何苦来这公子苑来做这小倌呢?
一旁的李千姿则是缓缓点头。
她自是知晓陆承明的厉害的,上辈子,时云与陆承明曾争斗过,时云的四位武功高强的贴身侍卫都被陆承明给打死了,陆承明是有硬功夫在身上的。
听闻赵万琴这般问,李千姿也不好说“我上辈子死他手里这辈子点他就是为了拿钱羞辱他”,憋了半晌后,压低声音与赵万琴道:“我贪图他的美色。”
正在舞剑的陆承明听见这话时,抬眸冷眼看向李千姿,正瞧见那李千姿抿了一口酒杯,那杯中酒盈盈润润的浸着她的唇,粉唇沾酒,徒增三分艳色,将陆承明的眼眸晃了一瞬,随即,陆承明便有些恼羞成怒的清醒过来了。
他只觉得一股热臊直顶上来,心中越发生愤,面色越发冷硬。
这是什么姑娘!怎能言如此浪语?
初次相见,便被他的脸迷成这般?这般轻浮!
若非他此时正在执行任务,他根本不会理睬这样的女子!
他手中的剑光顿了一瞬,随即更快,像是要将空气削薄,活生生憋死李千姿似的。
李千姿浑然不觉。
她对习武之人耳目有多聪慧并不了解,她只以为她压低了声音,陆承明便听不见了。
一旁的赵万琴更不安了:“那,那你未婚夫李现之怎么办呀!”
竟还有未婚夫!
那剑光又是一顿,随即舞的更凶,已经舞的停不下来了!唰唰的剑音削个不停,隐隐带着几分戾气。
但是李千姿压根没看他。
提起来李现之,她不屑的撇了撇嘴。
她经过上辈子的经历,对李现之早已一点都不喜欢了。
李千姿一向是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姑娘,她心里自有一杆秤,她以前对李现之掏心掏肺,就算是李现之不喜欢她,就算是她真的是假郡主,李现之又何必在她落魄的时候那般踩她呢?陆承明踩她,她能忍,康佳王踩她,她能忍,前者是她偷享福的人,后者是被她的身份无意间欺骗过的人,不管她是有意无意,她都对不起过这两人,但,她从未对不起李现之。
她原先是真的,真切的爱过李现之的。
就算是他们之间身份地位不匹配了,李现之最起码也该站出来,坦坦荡荡的与她说一句“解除婚约”,也不该任由他的妹妹那么折辱她,自己躲在旁处做个缩头乌龟。
这样的男子,就不配被人爱。
李现之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曾给她,她便也不打算给李现之什么眼神了,等她回去之后,挑个日子,自会退婚。
现在赵万琴一问,她便咬牙切齿,带着一股子报复的恨劲儿、愤愤的说气话,道:“他哪儿比得上这小倌?天天板着个死人脸,我看见了就烦,等我回去就退婚!他连这小倌都不如呢!”
陆承明尚且还知道卖身救父呢,那李现之就是个白眼狼!
李千姿话音刚落到此处,便听一阵风声袭来,原是陆承明一剑寒光入鞘,剑音竟如琴音般清脆。
李千姿抬起眼眸时,便见到陆承明侧对着他们,一脸毫不加掩盖的冷锐,眉宇间似还带着隐隐的厌恶之意。
好!真是好一个宁折不弯!
李千姿当即站起身来,变本加厉的娇声喊道:“把上衣脱了!再舞一曲。”
陆承明骤然抬眸。
他没说话,甚至也没有表情,但赵万琴在与他对视的时候,心中立刻升腾出了几分畏惧之意。
赵万琴下意识地想拉一拉李千姿的手,但李千姿根本不怕。
李千姿都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能怕什么!
她今天就算是死,也得踩上陆承明一脚出出气。
凭什么就只有陆承明上辈子能杀人?陆承明上辈子都成世子了,董侧妃也死了,他还不收手,非要把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和弟弟都弄死,他能这么过分,她凭什么就不能折辱陆承明了?
她面上瞧着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偶尔还有些怂包胆小,会趋利避害,不愿惹事生非,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陆承明追到城外小院里射杀他们姐弟二人,一点活路都不给,把李千姿逼到绝境了,她不报复回去,她晚上睡觉都要坐起来抽自己一个耳光!
谁家好姑娘能受这个委屈呀!
看着李千姿一脸趾高气昂毫不畏惧的样子,陆承明心下有些诧异。
他自锦衣卫出身,一身气场压人,而这一个弱女子,却浑然不惧他,让他心生出几分好奇,同时,李千姿又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刺意。
这个叫李千姿的姑娘,出身不低,生的也好,应当是个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女才对,但她偏生行动言语如此放纵,像是根钉子,陆承明瞧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而此时,李千姿正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银票,天女散花一般“哗哗”扔下来,道:“够了吧?再跳一曲。”
陆承明冷然注视她,片刻后,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并未完全脱下,然后再一次挥手抬向他的剑。
但这一次,陆承明心中却真切的升腾出了几分恼意。
原先那些客人们来调戏陆承明,陆承明其实都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儿,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任务,他虽然身处此间,但却像是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并不会被此间荣辱影响。
但此时,李千姿的行为和她高高在上的目光却真的让他觉得,他自己是一个任她把玩的小倌。
他不知为何,轻易地被她拨动了怒火。
陆承明在心里翻开阴阳谱,给这个叫李千姿的姑娘重重记上了一笔。
他面无表情的拿出手把剑,心想,待他任务结束,把公子苑封了的那一日,便会亲自将李千姿今日做的事情都捅到李千姿的府门前,让李千姿的父母都知道,自家的女儿逛窑子的事儿。
什么人家,竟能教出这样的姑娘!
心里恼怒,陆承明的手中剑便越发凶厉,李千姿在一旁瞧着,赵万琴却是恍恍惚惚。
她实在是不知道今日的李千姿是怎么了,放着李现之的生辰宴不过,深夜跑来找人,莫名其妙包了个小倌,现在又说要跟李现之解除婚约——
赵万琴用她那并不聪明的脑子推测了一下,理出来了一条思路。
在前些日子,李千姿和李现之的朋友们大吵了一架,因为李现之没有站在李千姿的位置上帮李千姿讲话,所以李千姿痛哭了一阵,后来许久都没有再去找李现之。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李千姿和李现之闹了别扭,有可能是真的不喜欢李现之了,想移情别恋,也有可能是假的,只是故意作一作,所以,李千姿来了这里,找了个小倌。
这样一算起来,李千姿方才那些莫名的、不合理的举动,仿佛都有了缘由——女子失情的时候发疯太正常了。
一念至此,赵万琴为自己的手帕交的感情路满心担忧,也不想看什么舞剑了,便悄悄站起身,走到窗前,往一楼的大厅里瞧。
这些二楼的包厢推开窗,便能瞧见一楼的演台,若是上面有什么人表演,都能俯瞰,自上而下这么一瞧,也别有一番趣味。
结果赵万琴这么低头一看,就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穿了一身雪色书生袍,正拧着眉与龟公问话,龟公似是指了路,这人便抬起头来,看向赵万琴所在的窗户。
赵万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顶头皮。
救命啊!
她“啪”的一下把窗户甩上了,转过头,冲着李千姿尖叫一声:“别看小倌舞剑啦!李千姿,你未婚夫来公子苑捉.奸上门啦!”
李千姿悚然一惊。
什么?李千姿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边瞧了眼赵万琴的脸色。
赵万琴还不知道她明天会被“下药断腿”的命运呢,只一脸担忧的瞧着李千姿。
她是真不想李千姿因为她而再与李摘星出什么矛盾,她怕影响李千姿的婚事,她虽然不喜欢李现之,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李现之是个很好的公子,有才学有样貌,出身好,也没有侍妾,身子干净,算是顶好顶好的婚事了。
“没事。”李千姿挥了挥手,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他了,我与李现之一定会退婚的,他从没在乎过我的朋友,我也不会再在乎他的妹妹。”
以前李千姿不是没想过放下身段,好好和李现之的妹妹、朋友们相处,但是他们将她的示好当做是软弱,一次又一次的消耗她的善意。
李千姿之前想不通,现在想明白了,因为这群人从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过李现之的未婚妻来看待,他们都觉得李现之看不上她,所以他们也看不上她。
得了李千姿这话,赵万琴只觉得如同夏日里饮了一杯冰水一般痛快,顿时爽利的一拍大腿,道:“没错!我早就看李现之不顺眼了!根本配不上你,瞧那李现之,纵然皮囊好家世好,但是假惺惺的,瞧着就让人没底,一点也不实诚,换了也好,你这家境,满京城的人不随便挑?”
李千姿没接这个茬儿,只好奇的问:“你与那李摘星到底作了什么赌?”
她是真好奇,上辈子赵万琴摔断了一条腿,躺在塌上拉着她哭了半个时辰,硬是不肯撒口说自己赌了什么。
她也不可能去问李摘星,所以她两辈子都不知道呢。
赵万琴今日听她一问,依旧是抿着嘴道:“不告诉你。”
李千姿哼了一声,道:“明日若是赢了,你就得告诉我。”
赵万琴左右纠结了一番,豁出去了似的,道:“好!我们若是赢了,我便告诉你。”
说话间,外头的马车夫缓缓停下了马车,回头道:“三姑娘,时大姑娘,到康佳王府后门了。”
李千姿闻言便与赵万琴道:“我先走,明日午时,我们在马球场见。”
赵万琴赶忙点头。
李千姿撩开马车帘子,自己下了马车,悄悄地溜到了墙沿边儿上,顺着之前爬出来的梯子又悄悄爬回去了。
彼时明月高悬于夜空,自上而下俯瞰京城,所有人都沐浴在月光之下。
那时,李现之的朋友们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李现之拧着眉回了李府,李府内,李摘星还在琢磨着明日要干的坏事,李千姿回了康佳王府,洗漱过后上床休息,赵万琴回了赵府,一晚上激动的没睡着觉。
而此时,陆承明已经换了一套寻常的衣裳,从公子苑出来了。
他今日开了一个包厢,赚够了三个晚上的银钱,那龟公想来也不会再挑他的麻烦——公子苑的小倌们若是每晚赚钱少了,都会挨龟公的打,清倌人也是如此,谁赚得多,就能吃上些好的,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多分一些钱。
别看公子苑的银钱高,但分到他们这些小倌手上的却极少,今日李千姿包厢花了一千两,但实际上,分到陆承明手里只有几十两,现在陆承明还拿不到,得月底才能拿到,还有可能被龟公以各种理由扣下。
在这种压迫的地方里生活,许多小倌之前的气氛都剑拔弩张,抢客人抢的很严重,内部还会争斗不休,别看这里看起来是个处处充满欢声笑语、酒水灯宴的地方,有的时候,竟比北典府司的牢狱还要脏脚。
因为都是下九流的人,所以什么手段都有,他们不一定聪明,但一定够脏,够狠,够自私,常常因为一点银子而干出来匪夷所思的事情,让人怀疑他们的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那些作呕的争斗。
打个比方,陆承明曾瞧见过,几个小倌将一个小倌堵在席间欺负,故意在其身上撒上狗尿羞辱,他们也并非是与那小倌有仇,只是喜欢凌弱而已,亦或者是发泄自己在旁人身上受到的委屈,总之便是强者欺负弱者,弱者欺负更弱者,被欺辱的小倌貌丑,没什么客人,龟公都懒得管,只当看笑话似的瞧着。
这种氛围,处处透着底层人就该死的意味,越是下层,折磨人的手段越花样百出,再好的人被丢进来,都会被这里染上一层脏色同化。
陆承明来公子苑待了几日,瞧见的不少,想起来便觉得恶心,所以也懒得过多应付,左右天色也暗了,他便先回了他的住处。
他住在城外的一个小村落里,以他的轻功,奔回去要三刻钟——他其实可以在城外居住个房院,但是他离不开那个村子。
准确的说,是他的老父离不开。
他进公子苑的身世是真的,并未作假,他以前真的是走镖的,也是真的老父重病,需要赡养。
他生来便是孤儿,被丢在林间,后来被他老父捡到,在山野间长大,他幼时,在镖局认了一个师父,师父传授他武义,引他入镖局,他便去走镖,后来一次走镖路上出了意外,镖丢了,师父也死了,且还结识了一位锦衣卫的大人,对方见他功夫不错,便引他入了锦衣卫。
因着刚入锦衣卫,只够给老父看病,手里没有多余的银钱,他没有钱租赁宅院,也无法雇佣人来照顾他老父,所以只能给左邻右舍一些银钱,请他们来为他父搭把手,他自己偶尔跑回去看一眼。
夜色之下,藏蓝色武袍、肩背挺拔的男子在月下与树影间狂奔,一路奔回到他的家中去。
夜深人静,村庄也像是在夜色中睡着了一般,陆承明没有惊动村里的狗,悄无声息的落回到了他的家中。
他的家颇为破败,在村头最后一户,院墙低矮,房屋破败,但胜在收拾的整洁,他一路进去,便听见了老父躺在屋内炕上睡觉时的沉沉呼吸声。
房屋分三间,进门便是个厨房,左间是老父的,右间是他的,他悄无声息的走入左间,瞧见老父睡得正香——老父已病入膏肓,像是烧到底的蜡烛,只余一点蚕豆般大小的火光,不知何时会熄灭。
陆承明静静地站立了片刻后,从兜里取出最近攒下来的一些银钱,放到了老父的枕头边上,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回到了右间。
右间屋舍也小,但是能让陆承明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他入了床间,卷着薄被,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睡,他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一夜到天亮。
他做了个梦。
他又回到了那公子苑的包厢之中,又见到了李千姿,但却并不是他在舞剑,而是李千姿在为他献舞。
水袖飘动轻舞,纱帐暧昧弥漫,赤灯的颜色如上好的红糖水般映在李千姿的身上。
纤细的姑娘脆生生的,若新生的菱角,穿着薄薄的纱衣,舞动时露出羊脂玉色的手臂,周身都绕着一股清甜荷香,面色潮红的倒在他怀里,乌云发鬓缠绕在他的肩上,抬眸间,杏眼中满是沉醉媚色,似是——
“咯咯咯”一声鸡鸣,骤然将陆承明从春.梦中惊醒,他一翻身,便顿觉亵裤黏腻,不由得面色微涨。
这都什么梦!
在公子苑那种地方待久了,他竟也想这些淫.色的东西!
分明周遭没有人看见,但陆承明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恼羞之意。
他怎能去想一个已经有未婚夫、还夜逛公子苑的女子呢?
陆承明心中都升腾出了几分烦躁。
他生来颇有一副傲骨,旁人的东西再好,他也不屑沾染,谁能料到今日竟——
陆承明捏了捏眉心。
等到明日,他便找机会去偷全证据,彻查清楚过后,便引锦衣卫来封了这公子苑,他便再也不会瞧见那个女人了。
他转而往窗外一看,已是金鸡报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老父身子不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醒来,陆承明没有惊动老父,自己去灶前做了些早膳,然后便又回了公子苑里。
彼时,正是辰时。
整个大奉都在晨曦中醒来,金辉自青山后缓缓升起,街巷间楼檐下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微风过院墙,阳光穿过雕花缠枝的木窗,打过床榻梨花木隔断与浮金纱帐,暖烘烘的将李千姿从床榻间唤醒。
她一醒来,便听见外间内的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
“且快让开,我要去寻大姑娘!”
外头叫嚷着的是竹叶的声音。
竹叶,便是李千姿的大丫鬟,之前李千姿刚刚重生醒来时,一直在李千姿耳旁念叨“李公子”的那个丫鬟。
听见竹叶的声音,李千姿骤然清醒过来了。
她以前最为偏宠这个竹叶,因为竹叶总是会说些她爱听的话,比如她在李现之那里受委屈了,竹叶就哄着她低头,她与李现之吵架了,竹叶就告诉她该给李现之赔礼。
“夫为妻纲,李公子那样的端正公子,就喜欢听话的姑娘。”这是竹叶当时学给李千姿听的,李千姿听得多了,心中便也信了几分。
但是后来,李千姿落魄成了假千金之后,被赶出府门的时候,竹叶便在背后和别的丫鬟嘲笑她,一脸讥诮的说道:“那假郡主可笨了,我说什么都信,怎么忽悠她,她都真的做!”
李千姿之前刚重生那天,只来得及整理自己的思路,没来得及收拾她,现在一听到她的声音,李千姿想起来这件事,人都气清醒了。
此时,厢房外的竹叶正要往厢房内闯。
“郡主尚未醒来呢。”其他守着门的丫鬟道:“莫要惊了郡主。”
“我才不会惊了郡主呢!我有天大的事情要跟郡主说,耽误了郡主的事情,你担待的起吗?”竹叶趾高气昂的说道。
门外守着门的丫鬟知晓李千姿偏宠她,一时间不敢拦,竹叶闯进厢房里之后,也不管李千姿在不在休憩,而是高声呼叫道:“郡主,快醒醒,大好事来了!”
竹叶高呼的时候,便瞧见李千姿正从榻间坐起来。
李千姿生了一张清雅秀丽的脸,因着心思单纯的缘故,平日里有什么情绪都会挂在脸上,若是高兴,便是笑颜如花,眉目舒展,若是落寞,便会神色恹恹,眉眼低垂。
但今日,竹叶却瞧见李千姿面上冷然,瞧不出什么表情。
竹叶转念一想,估摸着还在和李公子斗气吧?
昨日李公子办生辰宴,郡主都没去呢,肯定是这口气出不去,若是她将这个刚得来的好消息告知给郡主,郡主一定会高兴的赏赐给她东西的。
她每次把李千姿说开心了,李千姿都会给她赏赐,有时候是随手拔下来一根簪子,有时候是一个手镯,李千姿随手的赏赐,够她吃上好久。
所以竹叶现在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打量李千姿的首饰了。
“郡主!您不知道,方才李府来人啦!是李现之的小厮亲自跑来的,给您送了上好的绸缎,说是李夫人送您的,但那小厮偷偷和我透露,说这是李公子给您的!”
竹叶说到此处时,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艳羡:“李公子待您真好,肯定是因为这几日一直没见您,所以心生思念了吧?”
一念至此,竹叶又说道:“郡主,按奴婢瞧,您该去李府走动走动啦!未婚夫妻俩,哪有隔夜仇呢?我们做女子的,便是要贤良一些,李公子那样好的夫郎,您且要仔细才是!否则不知道叫那个小娘子拐去了呢!”
李千姿看着竹叶夸夸而谈,满脸都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只觉得有些讥诮。
她原先以为竹叶服饰她多年,是真心愿意跟随她的丫鬟,但现在看来,竹叶不过是当她一面,背她一面而已。
有些人顶着两张脸,而她又太过蠢笨,不死上一次,真的看不清。
而竹叶还再说,眼底里是满满的狡猾与算计。
大概,竹叶现在就觉得她自己很聪明吧?虽然是一个丫鬟又怎么样,但我凭着这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一个郡主哄的找不到北,谁能有我厉害呢?
有可能,竹叶也在心里笑话她,一个郡主,还不是被她的几句话,被一个男人弄得头昏脑涨!
“郡主?”竹叶说了半晌,发觉李千姿依旧靠在床榻间,没有动作,只目光冷淡的望着她,让竹叶有些诧异,她扬眉问道:“郡主,您还不起来梳洗吗?”
以往若是李府那边给个台阶下,郡主肯定高高兴兴起来过去了,但今日,郡主却一直未曾动作,也不答话,只如最开始一般,冷淡的瞧着她。
厢房内的气氛渐渐冷凝,竹叶自也瞧出来不对,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下,隐隐露出了几分惶恐,又挤出来一丝假笑来,小声道:“郡主?这是怎的了,您不打算去了吗?”
“我何曾说过要去?”李千姿冷然从塌上起身,冲门外外间道:“玉兰!”
原本站在外间守门的丫鬟便快步走进来,这位是李千姿的另一位大丫鬟,名叫玉兰,比竹叶老实本分一些,只安静伺候,不惹是生非。
“奴婢见过郡主。”
与被李千姿宠信而骄纵过头、进门不行礼的竹叶不同,玉兰安静听话,低着头进来俯身行礼:“郡主有何吩咐?”
“未经我的允许,私放丫鬟入内门,罚半月月钱。”李千姿道。
玉兰低头称“是”,这确实是她的过错。
而一旁的竹叶都听愣住了,以往她也有过这种不合规矩的举动,但郡主从未责罚过奴婢们,郡主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以往明明都不计较的,今日为何突然计较起来,而且还罚了玉兰。
一个无辜的玉兰都会受到责罚,那闯进来的竹叶本人呢?
竹叶才惊恐的看向李千姿,便听见李千姿道:“竹叶,私闯我的厢房,削大丫鬟的位置,放回到管事院里去,由管家重新安置。”
竹叶闻言,眼前便是一黑。
府内丫鬟也是分等级的,管事院里的都是最下等的院外洒扫丫鬟、点灯丫鬟、杂事丫鬟,做的活儿多又辛苦,而郡主院儿里的丫鬟又分三等,大丫鬟,小丫鬟和粗使丫鬟,先不说月俸,单说待遇就天差地别,郡主的大丫鬟比外头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吃穿的都好,见得贵人都多,例如李千姿的一个手镯,都够外面的人吃一年。
从被郡主宠爱的大丫鬟变成了管事院的最下等丫鬟,竹叶哪里受得了啊!
“郡主!奴婢做错了什么啊?”竹叶痛哭流涕:“奴婢都是为了郡主好!”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外面的粗使嬷嬷已经快步走进来,将竹叶给提走了,竹叶尖叫着喊:“郡主,奴婢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奴婢真心为您好的,您就算不想听,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也不要把奴婢赶出去,郡主——”
说话间,一个嬷嬷用宽厚的手掌堵了她的嘴,拖着人出去了。
这一拖,估计以后竹叶这辈子也回不了郡主的院儿里了。
一旁的玉兰瞧着,面上没什么情绪,心下反倒有些痛快。
她们勤勤恳恳伺候郡主,从未有过半点逾越,而这个竹叶,总是仗着花言巧语哄郡主开心、换取各种好处,狗仗人势小人得志欺负他们,那现在,竹叶自然也要承受郡主不开心时候的怒火,她们这种老老实实做事的人一点都不怕。
“玉兰。”这时,郡主又发话了,玉兰赶忙低头道:“奴婢在。”
“去将李府的东西原封不动的送回去。”李千姿道:“再叫人套一辆马车,准备去马球场,现在给我梳妆。”
她昨日答应了赵万琴,要去给赵万琴撑场子呢。
听到“将李府的东西原封不动的送回去”这句话时,心中也跟着略有些诧异,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敢俯身低头,道:“是,奴婢这便安排。”
把竹叶赶走了,李千姿心里都爽利了不少,她给自己挑了一个浓湖绿搭奶酒白的骑马装,发鬓简单的束了一个高马尾,上以骑马装同色的青绸为束,青绸垂下来一部分,与墨色柔顺的发丝混在一起,衬的那张脸如羊脂玉一般柔润纯白,分外好看。
她像是一截春意盎然的青枝,高高伸着枝丫,迎着姿露与阳光野蛮生长,谁都别想摁下她,逼她低头。
待到她收拾妥当后,便出了郡主府。
之前赵万琴跟她说的是兵部尚书许家的马球场。
这马球场占地极广,一共分为四个场,四个场内都有长亭廊檐,可供人休息、观看马球场比赛,还有专门的仿的苏州园林建造的客栈膳堂,供给来玩儿的贵客们居住。
打马球在京中贵圈里十分盛行,这马球场又是最好的,所以大家打马球都会约在这个地方,赵万琴以前就总约在这里跟李千姿打球,所以李千姿对这个马球场十分熟悉。
因着京中内城禁止纵马而行,违者若是平民会被兵马司抓走,若是官员会被言官抨击,若是官员家属,则一并抨击官员,除非是有要务在身的官,或者是状元郎打马游街的人才能骑马,所以京中人家的马多用来套马车,其余时候甚少骑马,这就导致一些人没有在府邸里养自己的马。
所以马球场也负责养马,许多公子姑娘们可以在马球场内挑选一匹自己喜欢的马,付些银钱,交由这里的马奴侍弄。
李千姿与赵万琴、李摘星的马也都在这里,她们的马还都是同一品种,因为并没有日夜伺候,所以她们看不出自己的马和别人的马有多少区别,只有在马脖子上挂着不同的家徽,能让她们分辨出谁是谁的马。
马厩之中是有一个马奴负责专门看管的,但是也并不会多认真,一些贵女们若是要看别人的马,给些赏钱,他们也不会拒绝。
赵万琴和李摘星约定好了,要在午后比赛,所以李千姿与赵万琴约定的是巳时过半再来,但是她自己今日提前来了,直接辰时便到了。
此时的马球场没什么人,李千姿独自一人先牵出她的马在马厩附近走来走去,走了大半个时辰,快到了巳时初的时候,远远瞧见有一位马奴鬼鬼祟祟的进了马厩里。
她只当瞧不见,继续在马厩附近骑马溜圈。
她们这些贵女们进马场,想打马球可以下场,不想打马球也可以找个安静地地方骑着马走一走,那些下面的马奴也不会上来打扰她们。
所以马奴很自然的没有管李千姿,他也想不到,自己要偷偷做的事情,怎么会被别人知道呢?所以他放心的进去了。
李千姿也当做没瞧见这个马奴。
马球场的草坪都经过修剪,地面也被特意填平,远处种植着高大的树木,再远是青山白云,近处是嫩绿的草尖,空气中都泛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待到片刻之后,那马奴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马厩。
李千姿这才慢悠悠的进了马厩里。
那位负责看守马厩的马奴得了李千姿二两银子赏钱,便远远走开了,李千姿一个人去瞧了赵万琴的马。
赵万琴的马的石槽里多了很多新鲜的草,是刚被放进去的。
李千姿安静地等着赵万琴的马吃完了草,然后将赵万琴的马与李摘星的马互换了,连带着马上的家徽和马儿毛发的发辫她都换了,最后,她才出了马厩里。
李千姿走出马厩,没走出多远,便遇见赵万琴和李摘星了。
赵万琴带着一帮姑娘,李摘星带着一帮姑娘,两伙人都是杀气腾腾的样子。
李摘星带着的人远远瞧见了李千姿,便与李摘星道:“李二,那不是你那未来嫂嫂么?你请她来给你助阵了吗?”
“什么来给我助阵?”李摘星拧眉道:“我没请她,估摸着是赵万琴请的,你们不知道,赵万琴跟李千姿是好友。”
也因此,李摘星一直看李千姿不顺眼。
李摘星和她的朋友说话间,赵万琴已经快步走向李千姿,一边走一边和李摘星说道:“李二姑娘,我可请了大将来,一会儿你输了,记得你答应我的话!”
“那可就不好了,我听闻这位安平郡主马球打的可好了!”李摘星身后有姑娘担忧道:“若是她助阵,咱们就危险了。”
李摘星迟疑了一瞬,但并不是因为李千姿马球打得好,而是因为她和赵万琴作赌,她太想赢。
她为了赢,买通了小厮,给赵万琴马下药了,她怕马疯起来伤到李千姿,虽说她不喜欢李千姿,但是好歹李千姿和他哥有婚约,万一牵扯到她哥可怎么办?
一念至此,她便一抬下颌,道:“放心吧,我有法子让李千姿不敢上场。”
几个对话间,李摘星也快步,与赵万琴一起走向李千姿。
李现之竟然来此了?
陆承明瞧见她的模样,却觉得心头一痛快——都轮不着他翻阴阳谱了,现世报现在就来了。
未婚妻逛窑子,未婚夫来捉.奸,这两人还当真是天生一对。
陆承明一念至此,便收了剑,好整以暇的抬眸看向了李千姿。
李千姿果然有两分慌乱,但却并不是因为害怕李现之,而是因为如果她被李现之捉到了的话,李现之会立刻告到康佳王府去。
李现之这个人,骨头里都刻着“克己复礼”这四个字,瞧见什么不顺眼的,一定要亲手掰过来,世人都说,李现之不该去鸿胪寺,他该去当言官。
女子逛公子苑这件事,挪到李现之眼前,那就是天大的事,若是李现之真去康佳王府告状,那她一定会被禁足,日后她解除婚约的时候,人家也会说,是她逛窑子,李现之看不起她,才和她解除婚约。
这怎么行?
是她想解除婚约,不是李现之想解除婚约,她绝不能给李现之抓住她小辫子的机会!
所以李千姿四处翻箱倒柜,想找地方藏一藏——但这公子苑哪有地方可藏?这里的桌椅板凳就这么几.把,根本藏不了人!
李千姿正急着呢,回头就瞧见陆承明站在一旁,抱着剑,面无表情的瞧着她,李千姿顿时来了主意。
她飞快跑到陆承明身前,昂着头道:“快,将我们二人带走!顺着窗户跳出去!”
陆承明那般有本事,肯定做得到的。
小姑娘急迫起来的时候,一双眼滴溜溜的转,身上的毛儿都要炸起来了,现在她不像是耀武扬威的小凤凰了,她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站在陆承明面前喵喵叫。
很奇怪,他刚才还因为她的无理举动而恼怒,但她一凑过来,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在她身上停留。
离得太近了,陆承明目力又太好,他几乎能够瞧见她粉嫩的唇瓣上的纹路,那唇瓣泛着水润的盈晶的光泽,颇为晃眼。
小姑娘性子恶劣,这张脸倒是——
站在她面前的小倌垂着眼眸盯着她看了两息,漫不经心的开口道:“姑娘都要退婚了,还在意他做什么,大大方方的开门便是了。”
李千姿顿时急了。
这怎么大方?她要被禁足的呀!
“你赶紧听我的话!”李千姿抬起手指,摆出来一张“我很高贵”的脸,一边用手指戳着陆承明的胸口,一边教训道:“我是你的客人!客!人!我日后若是来不了了,你就没有客人包了,你要流落街头了!陆!无!为!我花了钱,你要听我的话的!否则我就不疼你了,你就没有钱赚了,你就要出去给一大帮人跳舞了!给我一个人跳,总比给一帮人跳要好吧?”
当时公子苑里一片吵闹,陆承明耳力好,他能从一楼的吵杂歌舞乐的声音中听出来一道正在不断接近的脚步声,他也能听见李千姿的每一句话。
不知她从何处知了他的名讳,应该是提前打探过他,知道他的价钱,所以今日特意带了很多银子来包他。
这女人对他的美色倒是蓄谋已久。
她的发鬓圆鼓鼓的,脸蛋柔嫩尖俏,说话的时候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纤细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戳在陆承明的胸口上,力道不重,但却让陆承明觉得胸口阵阵发麻,以至于陆承明的感官都出了一瞬间的问题,在那一瞬,周遭的一切都被放慢了,仿佛只剩下了李千姿那张理所应当的提要求的脸。
陆承明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他从未被女人碰过吧,又或许她当真是美色惑人,所以当李千姿靠近的时候,他竟有一瞬的心跳加速,喉头发干。
陆承明难以解释他是怎么了,他为了掩盖他这种反应,竟然下意识听了这个女人的话。
他抬手握住了李千姿的腰,顺带一把抓住了来回走来走去尖叫着喊的赵万琴的脖领子,转而直接跳下了二层的木窗。
赵万琴被拎着脖颈子,像是只被丢在半空中的鸡,一直“啊啊啊啊”的尖叫,而李千姿就镇定多了,她窝在陆承明的怀里一言不发,也一点都不慌乱。
她似乎笃定自己没事。
陆承明抱她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怀里一片软香温玉,她闭着眼的时候,脸蛋白嫩的像是一团羊脂玉,看上去竟有几分可口可爱。
她的发鬓间散落的发丝拂过陆承明的脸,让陆承明莫名的骨头发痒。
很痒。
很想做点什么事情止痒。
下一瞬,三人落地,陆承明丢下还在尖叫的赵万琴,然后缓缓松开了他面前的李千姿。
他的骨骼还僵硬着,双眸也莫名的有点发僵,黏在李千姿身上动不起来,但李千姿却像是直接把他忘掉了一般,转头拉着赵万琴就喊:“快跑啊!还发什么呆?”
他们的包厢算是比较偏僻的角落,他们直接落到了一个巷子里,现在跑,她们才能不被发现!
李千姿带着赵万琴逃跑的时候,陆承明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悸动来源于何处,而他又一贯静默冷然,站在一旁安静地像是一抹黑影,随时都能隐匿于黑暗中似的。
李千姿也是跑了两步才想起他的,她一边拉着赵万琴跑,一边回头喊:“你快回去,等我下次来!”
陆承明站在昏暗的小巷子,目光沉沉的望着李千姿跑向灯火明艳的巷口,没动。
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心跳的很快,为什么这么快,他说不清。
一个普通的执行任务的夜晚,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轻浮的、不讲理的漂亮客人。
他不该在意这些事,这个姑娘家境很好,又有未婚夫,大概只是来此找乐子的,说是下次来找他,但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陆承明想。
于是,在李千姿踏出小巷的时候,陆承明也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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