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顾云松之死/他好后悔/娘,娘救救我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今日李千姿选了一套素千色对交领锦缎绸衣,只簪了一个银簪,穿的也是普通宽松的雪绸罗袜,而不是时兴的珍珠丝袜,力求不引人注目。
幸而昨日,那狗东西没在她脖颈上留下痕迹。
她穿戴整齐后,便随着丫鬟去了千夫人的紫霞苑中给千夫人请安,她来的晚些,十二个女儿都到齐了,姹紫嫣红,都是一片好颜色,小的七八岁,最大的则是千桃,一群姑娘按岁数派好,李千姿才刚站定,便听见有人酸道:“才出去两趟,便不知道自己行第几了,来的比大姐都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嫡呢。”
说的就是最后来的李千姿。
李千姿平日里也是个记仇小气的姑娘,但今日实在没力气吵架,便安静站着。
千桃冷眼回身,用目光压着下方的庶女们,在大家都安静之后,转而收回视线,然后漫不经心的瞧了她一眼。
李千姿安静地立于人群中,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色,裹着清瘦的身影,墨色的发丝垂在白嫩的脸蛋旁,身上都挑不出艳丽的颜色来,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她晃眼,仔细一看,是她平日里一直缩着的花瓣舒展开来了,像是一朵被雨水浇灌过的紫罗兰,娇嫩欲滴,透着一种别样的媚气,眉眼绽出了些许夺魄的光彩。
千桃只扫了一眼,前头千夫人的嬷嬷便请她们进去,一行十二个姑娘便进了千夫人的前厅内。
千夫人端坐在前厅的金丝缠木镶碧椅上,身穿一身正红色的对襟交领霞披衫,发鬓挽成九霄落云鬓,模样略显平庸,神色严厉,垂眸看着下首的姑娘们。
李千姿的眼眸紧盯着脚下,进屋后行了五步,站定,俯身行礼,一叠声的“见过母亲”娇滴滴的响彻整个前厅。
千家孩子多,千夫人也只是每日扫她们一眼,从不亲手管教她们这些庶女,平日里也从不与她们说话,只喊一声“起来”,瞧瞧她们,不怎么在意的问上两句,便让她们回了。
但今日,李千姿却感觉坐在上首的千夫人一直在瞧她,她提心吊胆的掐着自己的掌心,终于听见千夫人道:“李千姿,今晨西江候府给我递了消息,说是长乐郡主分外喜欢你,特意点了你明日去做她的伴读,与她一道去国子监,既然如此,今天晚上,你便与你大姐一道儿进国子监去读书吧。”
国子监三个字一出来,李千姿便觉得她快被诸位姐妹们的眼给剐了。
国子监是京城中最好的求学圣地,能进国子监的,基本都能稳入朝堂,授课的都是大儒,那是只有官家嫡子嫡女才能去读的地方,庶子庶女不管文采多好,一概不收,但是郡主和帝姬都可以点伴读,伴读便不在乎是嫡庶了,只要是被皇室女点的,都可以直接入,入了国子监后,一个月只准在月初时回家三日休息,剩下时日都要在国子监内读书。
国子监自然是个好地方,可是,点她的人是长乐郡主。
长乐郡主为何要点她?难不成是之前西江候世子一次不成,还想来第二次吗?
李千姿浑身发冷,她害怕,但是却又不可能拒绝,她还得喜出望外的接下,才符合她的身份和现下的境遇。
“女儿知晓。”李千姿低头行礼,手臂荡起一道优雅的弧度,进退有度,虽说算不上聪明,但也看得过去,千夫人扫了她一眼,在她的装扮上停了一瞬,道:“去开库房,挑些好东西。”
如此素容,倒是耽误了这上好的颜色。
李千姿只点头,道:“女儿谢过母亲。”
千夫人几句话后便乏了,只摆了摆手,一群姑娘便鱼贯而出,才一出府门,李千姿果然便听见几个姑娘阴阳怪气的讲她。
“有了门好亲事就是不同,都能进国子监了。”
“也不知道怎么攀上的长乐郡主。”
“一个小庶女,还真想爬上天了。”
李千姿捏紧了手里的荷包。
她今天要去买避子丸吃,若是与这帮人争执,耽误了大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这时,千桃从一旁走来,含笑与李千姿道:“三妹,我带你去库房,挑点适合你的吧。”
李千姿垂下眼睫,只道:“多谢姐姐。”
姐妹两人暗潮涌动,面上却都瞧不出错漏来,千桃走到前面引着李千姿,语气熟稔、状似好奇的问道:“李千姿,昨日你从头睡到了尾,都没与长乐郡主说两句话,为何长乐郡主要点你做伴读呢?”
“你问我为什么点她呀?”西江侯府内花园中,辰时,明媚的阳光将花园树木照的枝叶嫩绿,长乐郡主坐在石凳上,胖胖的脸蛋上有一个小酒窝,一边吃荔枝,一边语气随意的说道:“我刚来京都,也不认识旁的人,那李千姿瞧着闷里闷气的,应当比较听话,点就点了呗。”
长乐郡主自有一番小心思,她不点李千姿,难不成还要点嫡女吗?她这身份虽说尊贵,但是国子监里那群人谁不尊贵?没人买她的面子,她不若点个老实巴交,听话的、要仰仗她的庶女,处处捧着她才好。
那李千姿就很合适,虽说长得太好,叫她不喜欢,但昨日李千姿往座位上一坐,半响都不说话,一看就是个听话的老实人,而且,能使唤、欺负这么好看的人,她也觉得舒坦。
坐在石凳那边的西江侯世子舔了舔唇瓣。
昨日那些腌臜事,他这个妹妹一概不知,他只得提醒道:“那千家三姑娘瞧着不像是普通人。”
长乐郡主不耐烦的道:“知道了,哥,你别管我。”
西江侯世子便不说话了,反倒是长乐郡主又道:“时别多年,不知道太子哥哥还记不记得我,我听闻,圣上特意点太子殿下也去国子监读书了呢,我们两人应当能碰上吧?”
西江侯世子想起来那残暴恣意的太子殿下,不由得叹了口气。
只有她妹妹这蠢货才会期盼跟那太子一起上课。
他又想到了昨夜那娇滴滴的,不知道躲到那里去了的小美人儿,真让他抓心挠肝的想啊。
“明日哥哥送你去国子监。”西江侯世子当机立断道。
李千姿根本不知道,她还还尚未到国子监,就已经被人给惦记上了,她现在还在花园中跟千桃打话腔。
“回姐姐的话,李千姿也不清楚。”她垂着眸,跟在千桃身后,一如既往地乖巧:“兴许是长乐郡主瞧着我顺眼吧。”
千桃暗暗咬唇。
李千姿越是自若,她越是慌乱,总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了掌控,而李千姿面上镇定,心里比她还乱,两人都堆着满肚子心思,待到了仓库,李千姿随意挑了几只簪子,便随着千桃回了。
她以“疲累”为由,与千桃告别,回了后宅,进闻弦院休息,但实则是掐着时间,以“出去见耶律长渊”为理由,糊弄耶律姨娘,从千府的后门溜出去了。
耶律姨娘巴不得她多跟耶律长渊相处一段时间,一路推着她出去,叮嘱她:“万要与耶律长渊多说些话。”
除此以外,耶律姨娘还塞了个食盒给她,道:“且记得去给耶律伯母送去。”
耶律伯母,便是耶律长渊的母亲,耶律姨娘的远方妹妹,耶律长渊母亲卧床,重病缠身,也起不得身做东西吃,耶律姨娘以前便让丫鬟去送些吃食,在两人订婚后,她便让李千姿去送,想让李千姿与耶律伯母多说两句话,叫耶律伯母认下她这个儿媳。
李千姿自然知道耶律姨娘的用心良苦,她心里发酸,眼眸里就又带了泪,耶律姨娘只以为她是还想跟耶律长渊断婚,顿时勃然大怒,转身就去找鸡毛掸子,李千姿转身提着裙摆就跑,片刻没敢耽搁。
她出了千府后,坐上自家的马车,先去了耶律长渊家。
千家地处內京麒麟街,这一条街上都是官宦人家,而耶律长渊的家却在外京一条名叫甜水巷的小巷子里,马车要慢悠悠晃上一个时辰才到。
甜水巷中都是些贫苦人家,一条小巷子里能挤下几十户人家,家家都是只有两间房,挤挤挨挨的拼在一起,茅房都只有几家共用一处,巷子太小,马车不能回转,只能走进去,夏日不落雨还好,脚下是干巴巴的泥土,一落了雨,便是泥汤,若是走过去,会将履面都浸湿、弄脏。
李千姿一路走到最里面那间院子,伸手推开破旧的木门,只听“嘎吱”一声响,院内屋中便传来一阵夹杂着咳嗽的声音:“可是阿姿来了?”
李千姿一路小跑进去,便瞧见了耶律伯母。
耶律伯母时年不过近不惑年纪,却两鬓斑白,形容枯朽,瞧见李千姿时,浑浊的眼眸里迸出一丝光,颤巍巍的道:“阿姿,辛苦你了。”
李千姿陪耶律伯母说了一会儿话,估摸着快到耶律长渊下学的时候了,便匆匆告别。
她不想碰上耶律长渊。
她从小巷中离开时,却没发现,小巷的柳树后头有一角蓝色衣绸。
待到李千姿的身影都瞧不见了,耶律长渊才从树后出来。
他身上穿着龙骧书院的正蓝色书生袍,衣袍面料上乘,质地厚重,他从小巷里一路走回家,他到家里时,就看见母亲在用膳。
母亲很老了,也生了很多病,大夫说没多久活头了,母亲见了他,便与他说:“李千姿是个好姑娘,你要待她好些。”
耶律长渊不说话,只沉默的替母亲顺着背。
他知道李千姿为何日日来送膳食给母亲,因为他不喜欢李千姿,所以李千姿想要从他母亲这里下手。
但他并不喜李千姿的性子,太过单纯娇气,只能被摆在院内观赏,一点风雨都受不得。
罢了。
看在她如此喜欢他的份上,他且全了她的心意,娶了便是。
李千姿从小巷出来后,让马车停在了商贸街,让车夫在外头等,因她是来送膳食的,所以没带丫鬟,只她一个人四处走,她假意在四耶律逛了逛,然后便去了一家药娘店内,说明来意,买了一颗避子丹,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硬吞下去,才安了心。
她年岁轻,但也知这男女之事,女子是吃亏的,若是珠胎暗结,死的是她,那狗东西是一点事儿都沾不上的。
她从商贸街出来,买了一身布料来掩人耳目,便坐马车回了千家。
她回千家后,免不了又受了一顿冷嘲热讽,她吃了避子丹,心里安稳了许多,不像是之前那般惶惶小心,她只站在花阁前,扫了那群人一眼,道:“若我日后能为女官,诸位姐姐们可记得今日说了什么。”
旁的庶女想反驳一句“你也考的上”,但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吞回去了。
进了国子监,若是有人肯为她运作一番,说不准真能当个官。
瞧见那一张张憋得涨紫发红的脸,李千姿心里痛快了点,她熟知这群人欺软怕硬的性子,也不与她们多讲话,只带着她的布回了闻弦院。
她回了闻弦院,正碰上新欢鼓舞的耶律姨娘,耶律姨娘拉着她的手问她:“你要进国子监读书,早间走时怎的没跟姨娘讲!”
李千姿还没说话,耶律姨娘便又要去看她买回来的布,说要为她裁衣。
李千姿一想到国子监,便觉得头疼,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长乐与西江候世子,她连怎么跟耶律长渊退婚都解决不了,现下又来了个国子监,她心口都跟着发堵,满满都是对未知的惶恐。
当天晚上,千桃来亲自跑到闻弦院前来接她。
自从发觉她这三妹不一般之后,千桃便总往她面前凑,似乎想透过她那张艳丽的脸,窥探到李千姿的心思似的。
她这一去国子监,便要住上一个月,才能在下个月月初时回来三日,耶律姨娘头一回与李千姿分开这么久,一路抹着眼泪送到了后门处。
李千姿提心吊胆,哭都哭不出来,强颜欢笑的与耶律姨娘说了两句话后,便随着千桃上了千家的马车。
国子监学堂建在外京尚学街,地处偏远,尚学街上一共有两个学堂,一个是由名门贵族之后就读的国子监,一个是由平民学子就读的龙骧书院,两院各占一条街的左右两侧,对面而立,每三年都会斗一次法,赢家便会得一块名为“大奉第一学堂”的牌匾。
这牌匾每三年,就在国子监与龙骧书院之间辗转一回。
国子监与龙骧书院每年都稳定能毕业多名优秀学子,因为两所学院是面对面的,故而常年互相拉院比赛,甚至还发生过强抢学生事件,两拨人仇怨根深蒂固,能从大奉建国时期讲起,一直讲到上个月,大小摩擦数不胜数。
国子监占地广,学生却少,不过一百多人而已,分三个堂,君子六艺、治国安邦,什么都要学,李千姿还曾听说过,国子监的大儒还会带他们下田种地,教他们如何侍弄庄稼。
上了马车之后,千桃与李千姿对面而坐,马车还是之前那个马车,四耶律没有旁人,千桃抬眼望了李千姿两眼,终于与李千姿开口,她一脸愧疚道:“李千姿,那日之事,是姐姐对不住你,姐姐被西江候世子骗了,他竟对你起了歹心,幸而你聪慧,否则,姐姐要终身抱憾了。”
她主动示弱挑明,也只是因为吃不准李千姿底细,且李千姿马上要进国子监了,这国子监内派系分明,保不齐什么时候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就被别人捅一刀,李千姿是千家人,若是偷偷与旁人联合一起害她,亦或者出卖她,她防范不过来,故而才会先主动与李千姿和好。
若是没有“李千姿被选进国子监”这回事,千桃才不会主动和她示弱,一个没有任何根系的庶女,就算被她坑过一手又如何?没有证据的事,说出去对她影响也不大,不配她如此伏低。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李千姿比之前更“厉害”了,她才不敢继续装不知道。
李千姿坐在千桃对面,听了她这话,半晌才道:“阿姿自然相信姐姐。”
李千姿心底里是不信的,她只是单纯,又不是傻,这么明显一个局,肯定有千桃的手笔,只是她脑子笨,手里也没有银钱,在千家地位也低,斗不过千桃,所以一直没提,现在千桃一提,她便顺杆向上爬,道:“姐姐,西江候世子如此欺我们姐妹,我们该如何回报他呢?”
千桃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关切道:“阿姿打算如何做?”
“阿姿不知。”李千姿只睁着无辜的眼看着千桃,道:“自是要听姐姐的。”
千桃只想挑拨李千姿跟西江候世子打起来,但李千姿不接招,她就只能扯出一抹笑,道:“姐姐定不会让你白受这个委屈的,你且等着,姐姐一定会为你出头,给你补偿的。”
李千姿便点头应下。李千姿要被千桃带着去见西江候世子与西江候郡主的事情,特意被千桃压下来,未曾告知旁人,千桃只与李千姿道:“院儿中这些姐姐妹妹们都妒你生的好看,忌你有那么一桩好婚事,若是再知道你识得了郡主,怕是要酸到一晚上都睡不着,虽是也不惧她们,但烦心的很,咱们有好际遇,便先瞒着她们,免得她们去主母那里添油加醋说我只偏心你,回头回了母亲院里,我个做姐姐的免不得被母亲责骂。”
关 注 公 举 号:屁 桃 基 地
李千姿一听,觉得颇有道理,便乖乖的随着千桃从后门出去。
耶律姨娘平素对李千姿管教的颇为严厉,不允她出去乱玩,但若是跟千桃出去,耶律姨娘便从不过问,还会给李千姿塞些银钱傍身。
李千姿随着千桃出去,头一回坐上千家的双头大马车——平日里,她与耶律姨娘出门,都只挤在一个小马车里,母女俩要缩着腿面对面挤着坐,但李千姿的双头大马车十分宽敞,上马车后,左右两侧都摆着蒲团,可跪坐,中间摆着一个茶案,上面放着时令瓜果与一些甜点碎嘴。
千桃跪坐于首位,李千姿便跪坐在她左侧下首,马车行驶了两刻钟,便走到了护城河附近。
京中为内陆,本没有河,是先帝后命人挖的,此河通东津运河,绵延数百里,京中夜间繁华,河面上常有人放花灯许愿,久而久之,这护城河便被叫做“花河”,时常有人夜登花河赏玩。
千桃以前没去过,因上一次商船游花河赏玩,要花一两银子,她娘一个月也只得五两银钱,还留着给弟弟买孤本与笔墨纸砚,她一个月只有些许铜板,自然掏不起这个钱,只远远看见过。
而今日,马车带着她们俩到了船岸处,她们下了马车,李千姿竟瞧见了一艘极大的二层铁木船,其上的灯火粼粼的照亮了半个河面,宛若一道残阳铺水中,船上的屋舍都像是个客栈那般大,很吃水,若非是大运河,都撑不起这么大的船。
李千姿惊的用团扇掩面,这么大的船,得多少银子呀?
千桃眼角余光瞥见了她脸上的讶然,先是不屑的拧了拧眉,暗道了一声“没见识”,又赶忙散下脸上的表情,只道:“李千姿,西江候世子与郡主都是贵人,不可违背,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听,知道吗?”
李千姿最听话了,她点头,乖巧软糯的道:“好。”
船上的灯火随着船身晃荡、在她的脸上流动,宛若晚霞落云天,缤纷美艳。
她跟在千桃身后,上了这艘插着西江候府家徽的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千桃为她织下来的网。
西江候府的船很大,上了船后,由门外守着的丫鬟通报,领路,带着千家姐妹入了船内的大厅。
船内的大厅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脚踩上去,珍珠履都陷下去一半,船舱内更是金碧辉煌,珠帘都是用上好的南海粉珍珠所制,单是一串珠帘就要几十两,不愧是侯府。
船舱做成大堂模样,四耶律摆着几张矮桌,临河的那一面做成了倭式落地推拉木窗,只要一推开落地木窗,便能从内而外的俯瞰整条河,喧嚣吵闹与河上景色、夏日晚风一起扑进船舱里,虽置身于此河中,却能居高临下的将所有景色收于眼底,别有一番趣味。
李千姿进来时,瞧见这船舱里一共坐着两个人,一对男女坐在相邻的桌上,两人模样有些相似,瞧着应当是西江候世子与西江候郡主。
“千桃见过世子、见过郡主。”
“李千姿见过世子、见过郡主。”
她们二人行礼时,李千姿把脑袋垂的很低,西江候世子与西江候郡主一一还礼后,四人落座。
说话间,千桃已经带着李千姿落座了,正坐在西江候世子与西江候郡主的对面,西江候世子生的矮胖,肤色粗糙,手上带着几个金戒指,像是个披金戴银的矮冬瓜。
西江候郡主号“长乐”,长乐郡主时年十六,与李千姿千桃同岁,她也胖些,生的模样只算是珠圆玉润,腰身被丝绸勒出一条条鼓鼓的肉痕,性子也不算很好,瞧见李千姿长得好看,便不满的沉了脸,不与她说话,明晃晃的不待见。
李千姿便缩到一边去,不讲话了。
期间千桃与西江候世子别有深意的对了一个目光,西江候世子给了她一个“看酒杯”的眼神,顺带略显贪婪的扫了一眼李千姿。
西江候世子在看到李千姿跪坐在桌后,安安静静饮茶的时候,眼底闪过几丝满意。
他早就听千桃说过,她这个妹妹人间绝色,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那股娇滴滴的劲儿,简直痒到他心里去了。
而李千姿对西江候世子的垂涎与她姐姐的暗害毫无察觉,她捧着酒杯,自己一个人品酒喝。
她习惯这样安安静静找个角落喝东西,期间西江候世子亲手给她们姐妹倒了一些果酒,她也都随着姐姐一道喝了,说来奇怪,她是能饮些酒的,今日却只喝了一口,便发晕了。
但他们游花河才刚刚开始,她就推脱要去休息,也太失礼了。
就在李千姿咬牙硬撑的时候,一旁的西江候世子突然关切道:“千三姑娘是醉酒了吗?不若去楼上歇息片刻,这船上备有客房。”
李千姿浑身都发软了,她怕失礼,便先看姐姐。
千桃只和她笑,道:“你上去吧,我去与长乐郡主一道去下方放花灯,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放完花灯,再回来接你,带你回家。”
李千姿便放心了,与一位丫鬟上了二楼。
她随着丫鬟出了一楼船舱前厅,往二楼走时,是行走在船体外、栅栏内的,外面的人能瞧见她,她也能瞧见外面的景色。
恰好此船经过一处岸边,李千姿瞧见岸边有人骑马游街。
那马慢悠悠的走在路上,四耶律都是拥挤的人群,骑在马上的人也不管,谁挤到他身前,他直接放马去踩,小摊贩挡在他身前,他抬手就是一鞭子,直接将摊都给掀了,引来四耶律一阵惊叫。
这跋扈的姿态和扬起的下颌线该死的眼熟!
李千姿踮着脚看了两眼,发现还真是当时那个在跑马场抽她团扇,打伤她手心的那个狗东西。
她的手心又疼起来了。
而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百尺,她在上,他在下,前面就是河道拐弯的地方,马上船一拐弯,岸上的人便看不见她了。
李千姿报复心起,直接从头顶拔下来了一个圆柄簪子,确定砸不死人,便瞄准了那人的脑袋砸下去。
戳痛他、报那一鞭之仇!
但是李千姿没想到,她这簪子丢下去,还没戳到人,骑在马上的人突然抬起头,两指一夹便将簪子捏在了指尖,目光如电直扫李千姿的脸。
李千姿都没来得及回过身藏起来,直接被他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当时河岸吵杂,人群喧闹,但那狗东西的眼神就像是刀锋一般,直戳到李千姿的心头上,其中明晃晃的杀意让李千姿心头抽了一下。
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敛起来的恶意与突然间窜起来的慌乱暴露了她的目的,那马上的学子盯着她看了三瞬,突然露出了一个阴戾的笑。
他冲李千姿扬了扬手里的鞭子,他没说话,但李千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抽废你的手。
李千姿打了个颤,赶忙跟在那毫无察觉的丫鬟身后走了,她不敢往下方去看,只想,她现在可是在西江候世子的船上,那学子纵然猖狂,也不敢上西江候世子的船吧?
李千姿离开之后,千桃便将一无所知,吵闹着要去放花灯许愿的长乐郡主给拉走了,只剩下西江候世子一个人坐在桌上,赏月赏河赏美人,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喝。
他得再等一等时辰,好酒要酵一下,才美味呢。
李千姿与丫鬟上了船上二楼的厢房里后,见那学子没跟上来,心里便松了口气。
她便说,谁敢与西江候世子放肆?这船行驶与水中,他又上不来,京城这么大,这辈子估摸都碰不见第三回 了。
只是李千姿坐下休息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觉得她自己的状态不对。
她浑身发燥,骨头发痒,一走起路来,两腿便颤颤的抖,一阵酥麻之意在身子里乱窜。
她年岁虽轻,但却是在千府的后宅堆儿里养出来的,千家姨娘多,姐姐妹妹们足有十几个,她自小便听过不少那些害人的腌臜手段,今日她与自家亲嫡姐一道出来,见嫡姐饮了酒,她才未曾多思索,跟着一道儿饮了,现下一想,她饮完酒后,西江候世子便叫她上来休息,她嫡姐又拉着长乐郡主离开,该不会是——
不好的猜测在心中蔓延,恐慌直接顶到头皮上、麻了一片,她匆匆站起身来,想要走出船舱厢房的门,但是她走到厢房门口向外一推时,居然推不动!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完蛋了。
李千姿眼前一黑。
她再蠢也看出来了,这是她嫡姐给她下的套,她毫无防备的一脚踩进来了!
李千姿手脚发软,门出不去,她便往窗户的方向挪,这是一艘临河的船,她就算是跳下去,掉进河水里,死里走上一遭,也绝不能失了贞洁。
千家昔年有一位庶女,便是与一个穷书生有了勾连,直接被打死了,对外称急病暴毙,千家庶女多,若是留了一个女儿坏了名声,那满府的女儿名声都坏了,若是嫡女,有主母保着,还可能遮掩,若是庶女,死路一条。
李千姿正好走到窗口,手脚发软的去抠开窗栓,窗栓一开,河面上的风便吹动到她的身上,她双手都渗透出黏腻的冷汗,拖过来一个椅子,踩着往窗外翻。
但是窗户被她探身推开、她因失力而顺势趴在窗口的时候,正瞧见窗外有一抹红。
船舱的窗外有一寸来长的窗沿,用来悬挂船灯,而此时,在她的窗沿外面,站了一个身穿红色国子监书生骑马装的男子,肩背挺直,月光之下,上好的红色绸缎上流动着泠泠的水纹般的光泽,正是之前在岸上被她砸了的那个人。
那人见她开窗,便缓缓半蹲下身,右手握着一截鞭子,以鞭代手,将她的下颌挑起,薄唇一勾,饶有兴致的道:“你的手指,断几根好呢,嗯?”
月色下,陆承明望着船舱内探身而出的李千姿,心情颇为愉悦。
他此次出宫游玩,一直都没碰上什么有意思的,唯独快回宫了,才找到点趣味。
一个不知死活、挑衅他两次的人,这只漂亮的手,他是踩断,还是切断呢?
不管怎样,她的惨叫声都会很美味。
而就在陆承明想要欣赏她惊慌失措、跪地哀嚎的模样的时候,那女子竟然向下一低头,用她的脸颊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一蹭之下,竟还发出一声含着哭腔的嘤咛。
陆承明的脑子像是被人用刀背重弹了一瞬,“嗡”的一声震的他两耳发麻,一种奇异的冲动在他身体里蔓延,此女子竟敢以此下贱姿态碰他的手,该被他抽筋扒皮,惩戒至死,一声“来人”都梗到了喉咙,陆承明却吼不出来。
他的骨肉僵在的发痛,只定在原地,盯着李千姿看。
月色之下船窗之内,是含着泪的一张美人颜,眉目旖旎妖艳,如云的鬓发裹着清瘦的肩膀,粉嫩的唇瓣润着水光,失力一般的伏在窗沿、他的手臂上,抽抽噎噎的哭:“不要碰我,让我下去。”
春雨来潮,枝嫩花艳。
她哭一下,陆承明的骨肉就紧一分。
那种奇异的冲动越演越烈,想杀两个人泄愤,却又并不完全是想杀.人,血肉在渴望什么,却又落不到实处,唯独胸口涨着一种让人发疯的饥饿,让他迫切的想要吃点什么。
吃点什么。
“滚开。”趴在窗口的女人不知死活的伸手推他,陆承明听见她抽抽噎噎的哭着说:“我是千家三姑娘,你若敢碰我,你会死的。”
哭的好委屈,眼泪在月色下如珍珠一般向下掉。
真有趣,死到临头还在威胁人。
她一哭,陆承明就感觉那泪珠掉到了他心头上,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湿润感,他想听她再哭两声。
于是,他捏着李千姿的手,从窗口上踏入船舱,并将李千姿也拎进来了。
昏暗之中,陆承明半蹲下身,垂眸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李千姿,那一双眼灼灼的从她的眉眼刮到她的足尖,像是寻到了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在琢磨着该怎么玩儿最痛快,最尽兴。
李千姿被他提着一只手,轻轻松松的从窗口被人拖到船舱厢房内,她跌坐在地,简直欲哭无泪,白日招惹的人跟晚间招惹的人一道来堵她,前有狼后有虎,一肚子的威胁的话还尚未说出口,便听见厢房外传来了西江候世子的声音。
“李千姿姑娘。”门外,西江候世子嘿嘿笑着,矮胖的黑影映在门板上,他道:“可是身子不舒服?本世子这儿有些解酒药,喂李千姿姑娘喝可好?”
李千姿瑟瑟发抖。
她只得昂着头,去小声求眼前的这个坏人。
“你能翻上来,那也一定能下去吧?我告诉你,门外这个可是西江候世子,世子!西江候!侯府!得罪了他,你我都会死的,他若知道你翻上他的船,他会把你打断腿丢出去的,你,你想办法把我带下去,我给你银子,我赔你一只手,你要折我的手也可以。”
李千姿压低声音,语无伦次的与她眼前这人说了半晌,却见这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她。
李千姿眼前都发晃了,她并着腿,咬着下唇道:“你到底听见没有?”
“你被他下.药了。”终于,李千姿听见他开口了,声线低沉,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玩味,他道:“他想占你的身子,你不肯,是么?”
李千姿时不时还要关注门外的西江候世子,西江候世子没得到回应,已经在外面解开挂着的锁头,准备推门而入了。
美人牛乳一般白皙的肤色上闪着泠泠的光,咬着下唇,羞耻的点头,道:“是,你可以带我走了吧?他马上要进来了。”
“放心。”陆承明的声音突然压得好轻,尾调微微上扬,带着几丝愉悦的意味。
李千姿心里一松,一句“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之前的打你的事儿都是我的错”已经到了喉咙,就听他道:“我不会让他发现我们的。”
说完,陆承明抬起手,直接抱起李千姿的腰,提着李千姿跳上了房梁。
李千姿大惊失色!
你在狗叫什么!
她被陆承明抱着跃到了船舱房梁中,船舱房梁上有视线死角,陆承明将她顶到死角里,两人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她听见西江候世子推开了门。
那木门发出轻微的“嘎吱”一声响,西江候世子嘿嘿笑着走进来,第一眼没瞧见李千姿的身影,西江候世子还笑了一声:“小美人儿,玩儿躲猫猫啊?本世子来陪你。”
房梁之上,李千姿咬着下唇,难耐的向后高高昂起脖颈。
陆承明饶有兴致的抱着她的腰,看她被药效折磨的面目潮红,却不敢出声的样子,便伸手去捏挑她的下颌。
李千姿果然无法自控的贴着他的手向他攀过来。
陆承明只觉得一阵酥麻从手骨直接蔓延到他胸膛内,他享受这种李千姿的欢愉痛苦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比单纯杀.人带来快感更多,更满。
强大雄性本能的独占欲瞬间高涨,他用力将李千姿挤压在他与柱子之间,贴在李千姿的耳边道:“别动,你也不想被他听见的,对吧?”
说话间,千家的马车先到了西江候府前——因为李千姿是被长乐郡主点进去的陪读,故而她得跟长乐郡主一道进去,千桃也顺势一起来了。
长乐郡主的马车也早就到了,还有西江候世子,骑在马上等在一旁,李千姿爬上长乐郡主的马车的时候,西江候世子一直在一旁盯着李千姿看。
李千姿只当看不见。
千桃倒是透过车窗看见了,暗骂了一句“精.虫上脑”,转而关上车窗,也没去长乐郡主的马车上。
李千姿到了长乐郡主的马车上时,便瞧见长乐郡主在看一个画像,见她来了,还笑眯眯的招呼她道:“你看看这个,好不好看?”
看起来长乐很高兴的样子。
李千姿探头望了一眼,是一个男子,瞧着岁数不大,眉眼俊俏,但不知道为何有两分眼熟,她便道:“好看。”
长乐郡主便高兴了,把画像摁在胸前,道:“这是我的太子哥哥,他也在国子监读书,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
李千姿便懂了,长乐郡主喜欢这个人,还马上要瞧见他了,怪不得这么高兴。
她想了想,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与郡主很是般配。”
长乐越发高兴,还随手赏了李千姿一根玉簪子。
李千姿当场便戴上了——她是长乐的伴读,到了国子监,也要处处靠长乐照拂,自然要哄长乐高兴。
两辆马车并驾齐驱,行驶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门口停了各种各样的马车,一眼望去,全是各色家徽,下来的学子彼此间都是相熟的,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包裹——在国子监生活的这一个月内,他们没有奴仆,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人群中只有李千姿与长乐是新来的,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千桃有意卖长乐好处,便领着她们俩往国子监内走,与她们介绍国子监内部的陈设。
西江候进不去,只能在外面送她们,目光还不断地看向李千姿。
李千姿忍着恶心,当自己没看到。
国子监内部分两个院,为东院西院,东院用来教学,西院用来住人,西院又分“百花院”和“千松院”,百花院住的是姑娘们,千松院住的是男子们。
国子监院子多,人却少,按理来讲每个人都可以得一间院子,由着自己喜好随意装扮,但伴读没有,故而李千姿得跟着长乐住在一个院子里。
李千姿心里暗叹,幸而她方才簪子戴的快,她在国子监都不能算是一名“学员”,只能算“学员”的随身物品,若是长乐不喜她,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得多哄哄这位郡主才行,李千姿在心底里牢记了一句话。
“国子监内是没有奴仆的,吃有膳堂,也可以出去吃,住有院子,但是要自己动手打扫。”千桃道:“日后你们有什么不习惯的,都可以来找我,我——”
千桃领着她们去长乐分到的院子、与她们介绍国子监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重重的踩踏在寂静的西院街道内。
千桃与长乐两人齐齐抬眸看过去。
千桃脸上闪过几分忌惮,随即赶紧扬起笑脸,李千姿正低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长乐则新欢鼓舞的抬起手,高喊道:“太子哥哥!”
马上的陆承明垂眸扫了发声的方向一眼,仅一眼,他的目光便紧紧钉在了李千姿的身上。
憋闷的船舱,柔嫩的花瓣,细小的哭声,潮湿的手指,一声又一声的娇啼仿佛响彻在耳畔。
船舱一别,距今只有一日而已,他却好像过了漫长的一年,瞧什么都觉得没意思,骨头缝儿里像是有虫在爬,他脑海中时不时的就会浮现出李千姿的脸来,他本打算今夜翻出国子监去找,却没曾想到,李千姿竟然送到国子监里来了。
之前没瞧见时,他就觉得下腹饥饿,想要吃点什么东西,现在一瞧见李千姿那张脸来,那深藏在骨头里的欲便直顶头颅,让他胸口发紧。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眸却骤然亮起摄人的泠光,贪婪的绕着李千姿搜刮,而李千姿此时刚刚被长乐摇着手臂,回过了神。
长乐郡主兴奋地在和她喊:“看到了吗?那是太子哥哥,我的太子哥哥!”
李千姿抬眸慢了两分,根本没看见人家的脸,且转瞬间,这人已经跑远了,她来不及多思考,刚才记住的那一句“她要多哄哄郡主”瞬间窜上脑海,于是李千姿掷地有声道:“他跟你很般配!”
陆承明的马已经跑远了,他没再看那三个人,但是却听见了李千姿的话,他捏着马缰的手骤然一紧,一股让他浑身发燥的感觉在胸口蔓延。
他手骨发痒,想捏点什么东西,想把人捏哭,在他怀里求饶。
他盯着手里的马缰,冷冷的低笑了一声。
皮紧了,都敢编排他了。
欠抽。
陆承明纵马回西院千松院后,一路踏入了他的别院,翻身下马。
他的别院早已被打扫干净,他的伴读站在门前,接过他的马缰,道:“殿下。”
陆承明“嗯”了一声。
伴读便跟在他身后道:“夫子有命,不准我再为您代笔了,今日的课业——”
陆承明随手甩了一鞭子,“啪”的一下抽在那伴读脸上,留下一道皮开肉绽的狰狞血痕。
陆承明连头都没回,一个眼神都没有,但伴读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代笔都写不了,我要你何用?
伴读沉默的垂下头,唯有一张脸,在陆承明看不到的地方狰狞扭曲,眼底里满是不甘。
是夜,国子监内。
李千姿到国子监的第一个晚上,找到了如何让耶律长渊退亲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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