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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9 章   顾平江回府/顾柔儿私奔/夫妻反目/怨夫回城


    隔着纱织姿屏风,她瞧见了祁四姑娘的脸。


    祁四姑娘生了一双与她夫君一样的瑞凤眼,又正是年幼,不懂事,还曾与旁的男子私奔过,幸而被李千姿连夜寻了回来,否则骨头都要被人吞了。


    她自认为对祁四姑娘关爱有加,平日里祁四姑娘在她面前也常说谢谢她的教诲,喊她嫂子格外亲近,现下祁四姑娘怎么能这般说她?


    李千姿呆呆地、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便听见祁四姑娘又说:“若非是她,我早就与鸿郎成了!鸿郎后来可发达了!成了纪府主子呢!谁叫她毁了我的姻缘,现在被个妾骑在头上也是她活该!”


    李千姿心口一痛。


    她为祁四处处筹谋,呕心沥血,竟还弄出仇来了!


    “没错,大哥回来了,李千姿便别想作威作福了!”祁四姑娘对面的祁三爷冷哼一声,道:“若非是她拦着我从军,现下那些官位便该有我一份!她只肯让我读书,我读不进去书、也无法科举,有什么用?她就是为了养废我!”


    李千姿听得这话,眼前都随之一黑。


    祁家三爷,也就是她夫君的三弟,性子极为自大,学了两手花拳绣腿,连路边抢地盘的乞丐都打不过,却觉得自己武功高强,非要去从军,这要是真上了战场死路一条!她让他读书,琢磨着能行父亲的门路,花钱为他捐个官来,谁曾想他却这般揣摩她。


    说话间,祁家二爷也跟着道:“大哥回来了,现下祁府的生意也该由着大哥来管了,日后我们祁家人自己管自己的生意,不让李千姿那个女人沾手!她以前仗着自己有点嫁妆,给咱们周转了些生意,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日日把着我们祁府的银钱,一点都不肯给我,我看她就是为了独吞父亲和大哥留下的生意!这等行径,怪不得之前被旁人退了婚,这两年与她虚与委蛇,我都快恶心死了!”


    李千姿的手撑在窗柩上,只觉一口血堵在了喉咙口,甚至都呼吸不过来。与此同时,祁府。


    祁老夫人从午后等到晚上,两个儿子都各有事忙,没能回来。


    祁四姑娘与纪鸿私奔的消息由丫鬟们送到祁家二爷和三爷手上时,已临近未时。


    但是那时候,祁家二爷溜出了书斋,跑出去与那些行脚商人喝酒,商讨通商大计,议论如何做成皇商,振兴商业,喝的伶仃大醉,话都说不懂,丫鬟来报也是白报。


    而三爷当时正在与江湖人士的院子里练武,人被泡在大木桶里,里面放满各种中药汤水,然后放火在其下蒸煮,说是在开百窍,一旦开了百窍,便可暴涨二百年功力,飞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若是断了,这辈子的武脉都要断绝了!


    现下不过开了个头而已,所以得了信三爷也没法走,为了远大前途,三爷必须继续泡着,丫鬟只能再辗转回去。


    唯一带回来信儿的只有李千姿派回来的丫鬟,说是祁四姑娘下落还没寻到,李千姿现在还在外面找。


    祁老夫人急的冒火,一边心疼两个儿子为了前途拼命,一边心疼她的女儿被逼走,最后只能骂李千姿:“连个人都找不到,她还有什么用?”


    深更夜半,祁老夫人骂了半夜都没人敢应声。


    直到寅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的二儿子、祁家二爷终于醒酒了,带着满身酒气从酒楼处回来,进碧水院的时候一脸的焦躁:“娘!四妹妹可找到了?”


    祁老夫人一瞧见自己二儿子回来了,顿觉委屈,抱着自己二儿子一顿痛哭:“若是你妹妹死在了外头,娘可怎么活啊?都怪你嫂嫂拆散他们——”


    祁二爷也觉得恼,却不好随着母亲一起骂嫂嫂,只随着母亲埋怨了两句。


    大嫂就是这般强势,平日里压的他们都抬不起头来,现下好了,四妹妹被逼跑了!


    他们不过说了两句,便见院外跑回来个丫鬟,一路踉跄着奔来,跑到他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四、四姑娘回来了!”


    祁二爷和祁家老夫人都是一喜,两人顾不得什么仪态,匆忙往府门口去奔。


    只是一旁的丫鬟欲言又止,跟在他们俩身边低声道:“但是,但是纪家的大公子也一道回来了,一同在府门前跪着呢。”


    两人又是一惊,一路忐忑到了府门口,果真瞧见一男一女跪在门口,路上来往行人都探头探脑的瞧着。


    这两人赫然是私奔的纪鸿与祁四姑娘。


    祁家老夫人急于去找自己的女儿,抱着又哭又打,一旁的祁二爷拧着眉头将纪鸿扶起来,道:“纪公子这是何意?”


    跑都跑了,怎的突然又回来在府门口跪着了?随着祁二爷离开,大夫人重病缠身、不得理事,二爷拿了中馈一事,迅速在整个祁府之内传开。


    祁四姑娘跟鬼魂儿一样缠着二爷,让二爷给她添嫁妆。


    提起来要嫁妆一事,祁四说的振振有词:“要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李千姿怎么会急的生病?她要不生病,你能得来中馈钥匙吗?怎么说你都得分我一些。”


    祁二爷反倒舍不得松手,犹犹豫豫道:“这是大嫂让我拿着去平大哥的事儿的钱,这些铺子的生意我还得操心呢,哪有钱给你添嫁妆啊?”


    这中馈给祁二爷之前吧,祁二爷言之凿凿的说李千姿该给祁四嫁妆,现在李千姿真放权给祁二爷了,祁二爷反倒不舍的给祁四了。


    有时候吧,一个人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你得看是花谁的钱。


    祁四气得不行,去跟亲娘告状,但奈何祁老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骂任何一个,只能去找李千姿,让李千姿来解决。


    祁老夫人原话是:“你二弟跟你四妹妹因为你给的钥匙吵起来了,你且过来走一趟,看看如何处置。”


    要不是李千姿给了中馈钥匙,祁二爷和祁四怎么会吵起来嘛!李千姿也真是的,就不能给了二爷中馈,再给祁四嫁妆,一口气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吗?


    祁老夫人到现在都惦记着李千姿那点嫁妆呢,她心想,反正李千姿都给出来一部分了,怎么就不能再给一部分?


    寻春院那里得了信儿,李千姿便叫人传话:“叫二爷和四姑娘为此生了口角,是儿媳的过错,儿媳便将这钥匙收回来便是。”


    一听到要收钥匙,祁老夫人也哑火了,只扭头劝祁四:“莫要胡闹了,再闹下去,你嫂嫂要收钥匙了!你看看你,又惹你嫂嫂生气!”


    眼见着亲娘也不帮自己,祁四委屈极了,怎么所有人都欺负她一个呀?她跟祁二爷大吵一架,负气离府,去找她的小情郎纪鸿诉苦去了。


    谁料纪鸿听闻此事,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亲自杀来了祁府,到了祁府后,就拉着祁二爷喝酒,畅谈商船大事。


    祁二爷院中灯火一点,酒水一上,两人坐在前厅就开始喝。


    “二哥不必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我娶她,从来不是看那份嫁妆。”


    也不知道纪鸿是怎么哄的,祁四在祁府里跟所有人因为没有嫁妆一事大吵大嚷,但跟情郎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认了,不再胡闹。


    “二哥可知道最近海上出了一条新商路?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事儿。”


    纪鸿又道:“二哥尽管入我们纪府的股,到时候赚了银子,我们五五分账。”


    纪鸿生了个好舌头,用处可大着呢,之前脱了裤子能舔祁四姑娘,现在喝了点酒也能忽悠祁二爷,祁二爷被忽悠的张了张嘴,问:“投一次要多少银两?”


    纪鸿伸出来俩手指头:“两万两。”


    “两万两!”祁二爷惊得要跳起来:“哪里有这么多钱?”是日。


    午时。月上三竿时,一伙黑衣人拿着刀潜伏进了许老二家的房中。


    房中一男一女刚欢爱过,衣裳都不曾穿、正沉沉相拥入眠。


    这段时间里,许绾绾跟祁晏游在村子里渡过了一番神仙日子,许绾绾做着回到祁府当侧室的美梦,祁晏游偷得浮生半日闲,俩人每日除了欢爱就是欢爱,浓情蜜意的很,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伙人盯上了。


    一伙儿太子还在路上,而另一伙李千姿派来的黑衣人已经逼进了屋中。


    黑衣人共三人,其中两人身有功夫,轻手轻脚,谁都没惊动,但黑衣人不曾瞄准祁晏游的脑袋来砍,而是挑挑选选,顺着脖颈往下一擦。


    这一刀没有刺穿他的脖颈,而是擦过脖颈,刺到了他的肩膀中。


    祁晏游“啊”的一声喊,当场疼醒,他的手无意识的划过,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剑尖。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刀要砍他,祁晏游猛然想到最近东水多水匪劫掠村庄的事。


    东水水匪猖獗,平日里一直在海面上飘着,但是如果长时间劫不到船,他们也会直接上岸来,挑一些小村庄来屠戮,这些事,祁晏游以前听过很多次,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


    尖刀,伤口,疼,疼,疼!


    尸体!尸体!尸体!


    想到尸体,他就想到那些被水匪砍了的官员们。


    与许绾绾欢好过的第二日、他去到江上时,蹭看见过一位共事大人的尸体漂浮在江中,那尸体被砍的脑袋都快掉下来了,眼睛却还睁着,人被泡白了,看一眼让他当天都没吃下饭。


    尸体,尸体,尸体!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他!


    他不愿意变成尸体!他还没活够!


    惊惧与恐慌瞬间顶上心头,在这一刻,祁晏游连一旁的许绾绾都忘了,尖叫着从床上起身,许绾绾被惊醒,左右一看,顿时瞧见三个黑衣人堵在房中,一个为首的站在屋中,一个站在窗侧,一个堵在床头。


    黑衣人衣裳宽大,看不出男女身形,面覆黑布,又只露出来一双眼,瞧着杀气腾腾,分外吓人。


    瞧见这一幕,许绾绾也被吓坏了,连忙起身跟着要跑,只是两人你绊我我绊你,两具/白/花/花的身子/缠在一起,竟是一时起不来身。


    那狼狈模样,简直令人发笑。


    而这时候,为首的黑衣人站在一旁,瞧见两个人争先恐后的逃跑,黑衣人步伐微微顿了顿,似乎觉得有趣,竟是慢下动作来,声线嘶哑道:“我今日为财而来,你们两人给我钱就行。”


    此人声线略单薄,虽然明显压着嗓音,但也能听出来并非男子,只是在这等时候,他们没有心思去细细分辨这人是谁。


    听见这人说要钱,祁晏游和许绾绾都松了一口气,祁晏游匆匆掏出所有钱财,道:“这里有四百多两,都给你,你快走吧,我绝不报官。”


    床前的黑衣人收起银两,但站在房中的黑衣人首领却道:“不够,四百两只能买一个人的命,你们俩必须得死一个人。”


    顿了顿,这位为首的黑衣人似乎觉得不够味儿,又加了一句:“谁死都行,你们俩自己选吧。”


    祁府的花园正开一场大宴,往来席间皆是纪鸿邀约来的、生意场上的客人。


    今日祁府开宴,邀约的客人本该由祁二爷来定,但是祁府以前一直都是李千姿管家,祁二爷没管过生意,也不认识什么生意人,所以此次设宴都是由纪鸿搭桥,介绍了一批又一批的生意人给祁二爷认识。


    这一场生意,祁府投了两万两,从山州府带一批货去朱庆县,再从朱庆县带一批货回山州府,两批货都是他花钱进的,其余人都等着货到了、花钱买下来。


    简而言之,祁二爷是吃肉的,其余人是跟着祁二爷喝汤的,所以众人说话都好听极了,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哪怕是初次见面,也将场子炒的格外热闹。


    因着少了李千姿在其中管辖钳制,今日的祁二爷有些飘飘然,在席间饮了不少酒,连带着祁四也来凑热闹,跟一群男人们挤着喝酒。


    祁二爷训斥了一句“四妹无礼”,就被众人连声劝住了。


    “二爷与我们是至交好友,四妹也就是我们的亲妹妹,不过一道饮酒,有何不可嘛!”


    祁二爷被他们捧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就不再阻拦。


    也有人围着祁四吹嘘,夸赞祁四貌美乖巧,与纪鸿实在是相配,将祁四夸的心花怒放,众人齐坐花间,祁四弹奏,纪鸿作诗,这一场宴席宾客尽欢。


    一场酒喝下来,祁二爷被众人吹着捧着架着,醉醺醺的就把合券签了。


    合券签了,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了,采购物资、招募船手,每一件事儿都折腾的阵仗很大,祁二爷就日日跟着这群人一起去采购,去招募,然后结账。


    这一整艘船都是他投资的,自然要他出钱。


    但其余人也不干看着,他们嘴上跟长了个喇叭一样,见到了祁二爷,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


    “二爷真有魄力!这船号一响,黄金万两!船帆一鼓,腰缠万贯啊!”


    “要不然说是二爷呢?一般人哪里比得了啊!”


    “要我说,二爷以后说不定能成东水第一商人呐!”


    祁二爷被吹得脚底下发飘,每日都不着家了,天天在外面吃宴席。


    这一日,航船的诸多准备终于就绪,明日便要航船而去,祁二爷跟一群合作伙伴、以及他的未来妹夫一起在酒楼内大喝一顿,待到子时夜半才回到祁府。


    祁二爷醉醺醺的回府、被小厮扶着下马车时,正瞧见府外后巷小门处,有祁府的马车正在运送一尊大佛往府内走,祁二爷问了一句,小厮便叹着气回:“是去了佛庙那位,说是近期总是梦见大爷,每日在佛庙里供奉还不够,还特意请了一尊佛回来,替大爷祈福。”


    喔——李千姿确实是去了寺庙来着。


    以前李千姿管他大哥管的死紧,现在管不到了,开始知道错了?


    祁二爷嗤了一声,心说,大嫂悔的也太晚了点!若是早些悔恨,将那丫鬟直接收成了妾,眼下哪里要受守寡的苦呢?


    这女人啊,就是不能惯着,得给她点罪受受,她才能知道疼。


    祁二爷摆了摆手,没放在心上,女人就这样,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这个家啊,还是得男人来当!


    祁二爷被小厮扶着,醉醺醺的回了听蝉院。


    与此同时,那尊姿佛也经由丫鬟的手,一路送至后宅之中,随后又有丫鬟折返回佛庙,说是要去向佛庙中的大夫人回禀。


    所有人都瞧着那丫鬟去了祁府,又回了佛庙,就理所应当的觉得李千姿就在佛庙里,但是当丫鬟推开佛堂厢房时,里面空无一人。


    李千姿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寺庙祈福,但实际上,丫鬟一直在对着空荡荡的蒲团讲话,偶尔外面的僧侣来送斋饭,丫鬟还会在蒲团上摆两个架子,往上面套上衣服与假发鬓,用烛火做出人影来,以此让别人以为李千姿还在。


    那,真正的李千姿去哪儿了呢?


    祁府库房里一共也就一万八千多两,全掏出去都不够。


    “这可不行。”祁二爷连连拒绝:“嫂嫂把中馈给我,除了打理店铺生意以外,还让我去疏通关系,免于罪责,库房里的银子还得掏出来一半去打点,要是都拿去做了生意,我大哥办砸差使这件事儿就躲不过去了。”


    “二哥,咱们大哥这件事儿,不着急。”纪鸿打了个酒嗝儿,道:“我堂兄——长安里那个,跟我说了,水匪劫官船这件事已经闹到长安了,长安认为东水郡办事不利,所以会亲自派人下来解决,长安人回来的路程就得小半个月,到了这儿,再查查案,耽误耽误功夫,起码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都够咱们第一批船回来、够您大赚一笔啦,等赚了钱,再去给大哥疏通嘛。”


    “可是——”祁二爷还犹豫:“要是翻船了可怎么办?”


    “不能翻!”纪鸿神神秘秘的一挤眼睛,说:“我在海上有人,打听了,这条线是安全的。”


    纪鸿还真没骗祁二爷,上次他们家亏了之后,他特意花钱在那群水匪里面打点过,人家给了他一条线,他安安稳稳的走过去就是了,要不是他没本钱,这么好的事儿他都不肯让给祁二爷。


    说完,纪鸿又用力拍打胸口,掷地有声:“若是翻船了,弟弟赔你一半!”


    祁二爷被说的心动了,赢了一本万利,亏了人家还赔一半——


    “二哥啊。”醉醺醺的纪鸿端着酒杯、望着祁二爷,声线模糊的念叨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不能怕,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说话间,纪鸿撑着脑袋趴睡在了桌上。


    祁二爷端着酒杯,怔在了原地。


    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大事儿!而祁晏游此时已经逃出了房门。


    许绾绾的遮挡让他获得了喘息的时间,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隐蔽、不能见人,更顾不得身上无一衣物,跑出去后就开始嚎:“救命啊!有人杀人啊!有刺客啊!有水匪啊!”


    三位黑衣人当即追在他身后跑出。


    祁晏游动静不小,若是平时,肯定会被引来人,但今日不同,今日,整个许家村如同一座寂静的坟茔,连村子里的狗都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嘶吼在回荡,无人知晓。


    祁晏游越跑越慌,可他不管怎么跑,刺客的刀尖都一直追在身后,追在身后、追在身后!


    脚下的方向早已难辨,心像是要跳出胸膛,惊惧,恐慌,尖叫,直到他看到一片海河。


    海河被寂静的月色笼罩,水波泛出泠泠的润光,夏日丰沛的水汽飘在空中,远远地引着祁晏游的眼。


    他想要跳下去,跳下去就有希望!他是海河边儿上长大的孩子,他会水的。


    他不敢回头看刺客有没有跟上,求生的本能使他一个文弱书生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他跑得好快好快,而身后的黑衣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甩袖子,袖箭飞出去,狠狠地刺穿了祁晏游的小腿。


    跑到一半的祁晏游向前飞扑,“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海河近在咫尺,但他爬不过去,刺穿小腿的袖箭传来一阵痛苦,他的身体渐渐虚弱,但他知道,这个袖箭要不了他的命,这东西小,也没有射到心脏,他还有活着的机会。


    他还有机会!而此时的李千姿并不知道府外有人等她。


    她还同祁四一起出府。


    李千姿第一次觉得,祁府的路原来这么长。


    从花园走出来,要先绕过假山,再踏上长廊,头顶上的廊檐挡着日头,微风从廊檐外吹进来,将李千姿的裙摆吹的随风飘动,薄纱翻动间,浓烈的日头落到她的发鬓间,将她的发鬓晒出细泠泠的润光来。


    她们走下长廊,还要绕过两道宝瓶门,才能看见照壁。


    走到照壁之外,才是祁府大门。


    记忆里几步的路,现在走起来那么长那么长,有一辈子一样长,李千姿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上,上辈子的一切都在脑海之中回荡,反复闪过。


    她的步伐似乎都不太稳健,隐隐要摔倒似得,她却浑然未觉,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往外走。


    走了不过百步,她突然开口,声线幽幽的和身旁的祁四说:“你们大哥是个很好的人,当初如果不是他娶了我,我说不定还在庙里当姑子呢。”


    祁四撇了撇嘴,心说你还知道?但也没瞧见你对我哥多好。


    李千姿似乎没察觉到祁四的心思,依旧一边走一边说:“你哥哥对你也好,偏宠你,对你二哥也好,包容你二哥,对你三哥也好,你三哥胡闹,你大哥从不说什么,对你祖母也好,对谁都很好。”


    就连对一个老管家都好,什么隐秘事儿都会告知,却只将她当成外人,处处防备。


    整个祁府人,都把她一个嫁来的女人当外人,恨不得从她身上薅走每一两银子,那就别怪她把祁府上下吃个干净。


    说话间,李千姿脸上露出几分李柔,她轻声与身边的祁四道:“你大哥死了,但他的好我是一直都记着的,你放心,就算你哥死了,我也永远留在祁府,我也永远是你的嫂嫂。”


    祁四隐隐觉得李千姿今天有点奇怪。


    她整个人瞧着像是一副死了夫君、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李千姿一说起话来,眼眸里好像跳跃着刺目的光,像是整个人期待着什么事儿一样。


    可当她再细细看去,却只看见李千姿眼中一片悲意。


    许是看错了吧?


    命运会给每一个人一点恰当的预告,但是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眼前虚假的幻想,没办法一眼看透其下藏着的真相。


    就像是祁四,她察觉到了一点,但是她没把自己心底里那点突然窜出来的奇怪当回事。


    说话间,她们二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官衙的人就等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捕头,双手环胸,不知道在门口等待了多久,面色一片平和,在捕头身后摆着一架小推车,正是推尸板。


    炎炎夏日之中,那推车板上散发出一阵阵恶臭,门口的两个守门护卫瞧见了,都不敢直视这个推车,又赶忙挪开目光。


    李千姿和祁四走得快些,两个女人才踏出门来,门口的捕快就对着她们行礼,道:“敢问那位是祁大夫人?”


    李千姿上前一步,道:“我是。”


    捕快复而行礼,语气中夹杂了几分遗憾,道:“祁大夫人,我等在海河上打捞到了祁大人的尸体,今日特亲自送来——祁大人是为公务殉职,死有重于泰山,还请夫人节哀。”


    李千姿面上的凄凉更重,她颤巍巍的擦了擦面,随后拉着祁四向前走去。


    “四妹妹,你哥哥回来了。”李千姿说:“我们去看看他吧。”


    祁四被李千姿一拉,整个人都被拖拽了过去,脚下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方才跟李千姿一起从府门前出来的时候,祁四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她打定主意,一定要从头到尾跟着李千姿,好好瞧一瞧李千姿被耍的笑话,但是眼见着真要走到尸体前头来时,祁四反倒犹豫了。


    她一过来,就嗅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臭中又带着几分酸气,连带着空气中都飘散着水腥味儿,祁四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头痛恶心。


    再抬头一看——


    前来送尸体的官衙之人也没给尸体准备个什么棺材,就弄了一个小推板,一具尸体被摆放小推板上,尸身上盖了一层白布,将下面的人尸给盖住了,叫人瞧不清楚下面的尸身,只能看见一层人形的轮廓。


    但是这也够吓人了呀!


    祁四的脚下就像是沾上了泥水,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不愿意靠近。


    越是不敢靠近,她脑子里想象的就越多。


    夏日燥热,尸体在水里泡过之后,整个儿会涨大一圈,像是鱼泡一样肿起来,人称其为[巨人观],这种巨人观,若是轻微程度还好,还能完整的将尸体打捞出来,若是这尸身胀到了一定程度,稍微碰触一下,这尸体就会“砰”的一声炸开!


    那些尸水,肉块啊,就会迸溅到人的脸上,一想到这个画面,祁四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祁四这一退,正撞上祁府其余人。


    祁老夫人和祁二爷也都走过来了,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的是今日来做客的宾客,和祁府的一些亲戚。


    宾客和亲戚们都在大门口处站着,没有直接围上来,但是此时人群都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祁老夫人、祁二爷和祁四也不得不过去。


    就算是他们心知道,这上面的人一定不是祁晏游,他们也得过去看一眼,才能说不是。


    但是那臭味儿熏得人两眼发黑,祁府人都不愿意走的太近,祁老夫人佯装心口疼,“哎呦哎呦”的往下倒,祁四跟祁二爷一起扶住祁老夫人,三个人默契的停住脚,都在后面看着。


    当时李千姿走在最前头,直奔着尸体而去,这三人在后面聚在一起,低声说小话。


    “让李千姿自己过去瞧吧。”祁四低声道:“瞧见不是,她自己就回来了,省的我们去看了。”


    其余二人都点头赞同。


    演戏归演戏,他们演一演就算了,可不愿意去碰什么尸体,这多晦气啊!


    就这说话间,李千姿已经走到了尸体前面。


    她大概真的以为那是她的夫婿,所以毫不迟疑的掀开了白布。


    眼见着一黑衣人缓步逼来,并从靴后抽出短刃、一步一步逼近,他便一脸惊慌的喊道:“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我花钱买命!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你有钱?”带着面罩的黑影已经将他逼至绝境,手中利刃闪着寒光,似乎随时都能落下,逼的祁晏游大喊道:“我有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


    刚才这些黑衣人不是要钱吗?他给钱就是了!


    “你一个地方小官,有多少钱?”兴许是看他垂死挣扎有点趣味,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来,玩转手里的短刃,玩味的问道。


    祁晏游似乎找到了生的希望,一边往后腾挪身体,一边哀声恳求:“我没什么钱,但我夫人有钱,我夫人听说过吧?长安李氏二房的嫡长女,嫁妆多的是,你要钱,我写信去向她要,她什么都会给我的!”


    祁晏游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了在祁府的李千姿。


    管家说了,他的李千姿,他的妻,因为他的“死”而大病了一场,现在,李千姿说不定还在祁府里面为他流泪。


    他仿佛遥遥看到了坐在烛火中哭泣的妻。


    如果让李千姿知道他现在还没死,李千姿一定会高兴。


    他再一想到方才那个许绾绾与他争夺生路的样子,顿感难过,他真是被许绾绾给骗了!早知道许绾绾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人,他当初怎么会丢下李千姿来找许绾绾呢?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他肯定还在府门内好吃好喝的躺着,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无限的懊悔涌上心头,幻想中的妻渐渐远去,胸口的痛苦呼啸而来,将祁晏游又拉回了这个冰冷的海边小村。


    “哦?”黑衣人问:“我若是要十万两呢?她掏的出来吗?”


    祁晏游掷地有声道:“她掏的出来!她一定会掏出来的!李千姿待我很好的,她爱我!”


    “爱?你向她求救要钱,她就会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身边有别的女人。”黑衣人听到这话,似乎是从口罩下面闷出来一个笑,他说:“你都在外面找别的女人了,她还会爱你、给你钱救你吗?说不定她知道了你这等行径,立刻与你划开关系呢?”


    “不会的,她爱我,她爱我!”祁晏游大喊:“她一定会救我的!”


    祁晏游此时没有意识到危险,依旧还在喋喋不休:“我真的能弄到钱!你相信我,多少都能,你别杀我!我夫人都会给我的!”


    那黑衣人听到这些话,面罩下讥诮的笑意渐渐散了,一双眼冰冷的注视着祁晏游,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祁二爷被纪鸿的话说的两眼发直,盯着手中酒杯就开始发呆——这男人呐,这辈子就跟“干大事”这三个字杠上了,只要是个男人,就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大事”,觉得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


    而一旁似是醉了的纪鸿慢慢睁开眼,飞快的瞥了祁二爷一眼,随后又慢慢闭上了眼。


    祁二爷浑然未觉。


    这一夜,祁府的人各自都打着一副好算盘。


    祁四回了明珠阁满心欢喜的待嫁,纪鸿拉着祁二爷喝个没完,祁老夫人则让小厨房去做一顿饭来,给自己添一餐。


    今日祁府可真算得上是喜事盈门,前有四姑娘定了好婚事,后有李千姿愿意放权,眼见着那些店铺全都回到了自个儿人的手上,祁老夫人高兴的睡觉都要乐醒。


    见祁老夫人高兴,一旁伺候的管家才问:“老夫人瞧着——大爷那头,我等什么时候过去?”


    大爷之前来信,一来是跟祁府人交代一下,二来,是要管祁府人要钱。


    祁晏游一个大爷,又要隐姓埋名,在外一定要花不少银钱,他自己手里没有,只能祁府去掏钱。


    祁老夫人经由管家提醒,才记起来这档子事儿。


    这段时日因纪鸿上门求娶,她一时忙碌,都将此事放下了。


    “给五百两银子。”祁老夫人道:“莫要委屈了我儿。”


    管家低声应是。


    当夜,管家带着五百两银子,驱使两位健仆,一路往山州县而去。


    他得赶紧去看看大爷如何了。


    纪鸿则是一脸惭愧的回道:“纪某无能,不能得祁大夫人喜欢,但奈何对祁姑娘一往情深,本想带着祁姑娘远走高飞的,临到了头,却又怕使祁姑娘与家人分离心寒,便又回了来,若有什么罪处,还请祁二爷打我便是,莫要怪罪四姑娘。”


    纪鸿这么一番话将祁四说的满面羞红,也将祁老夫人和祁二爷说的心口顺畅。


    这样个男子,虽说孟浪了些,但有根骨,能抗事,又处处为祁四着想,真是颇为不错——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纪府有钱,他们本就看重纪鸿,若纪鸿只是个穷光蛋,估计早被祁府人打死了。


    所以祁二爷没有赶人,而是引着纪鸿进了祁府的门。


    祁老夫人则将祁四领走,将剩下的事都扔给了她儿子去处理。


    祁四被祁老夫人领走时,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纪鸿,但纪鸿没看她,纪鸿只顾着和她二哥说话,祁四便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是为了能娶她才会一直与她哥哥说话的,她该体谅他。


    纪鸿与祁二爷一起入了前厅后,立刻向祁二爷提求娶的事儿。


    他之前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下祁府,但现在已经轻而易举了,因为他已经要了祁家四姑娘的身子,祁府除非不要祁四这个女儿了,否则他必能迎祁四进纪府。


    这才是纪鸿敢大摇大摆的带着祁四回来的底气。


    就算是现下祁家人不让,过段时间祁四肚子大了,他们也得让。


    祁二爷可比李千姿好糊弄多了,祁二爷一直认为纪府是大府,家境殷实,不可能差银钱,又见纪鸿如此喜爱他妹妹,更是心生喜欢,所以三言两语间,竟然就要认这个妹夫。


    纪鸿趁热打铁,又开始提近期的一些商船生意,说:“乱世最好发财,现在水患盛时,别人家都不能出船,若是我们出了,定然把货翻倍卖出去赚大钱!二爷人中龙凤,不如与我纪府一起开商路,投一艘商船来大赚一笔。”


    祁二爷被说的十分心动,但他手里不掌银钱,只能苦笑着说:“大嫂怕是不能同意。”


    李千姿管家从不冒进,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求一个“稳”,这个时候出海行商船,李千姿一定不会愿意的。


    纪鸿便笑道:“二爷,咱们大陆自古以来都没有女人管生意的说法,女人嘛,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在家里伺候伺候男人、管管后宅就算了,生意若还是要听她的话,迟早要败家的。”


    祁二爷嘴角微抽,却不好与纪鸿说明缘由。许家村坐落在山州县外郊临水处。


    东水临海,许家村就是小渔村,建在海边不远处,临海近山,还算安宁。


    山州县与清河县有些远,水路要走六日,马车要走十来日,老管家岁数大了,因水匪不敢上船走,只能车马前行。


    车马绕路不说,还处处要被盘查路引——县城内的人都不能随意出行,为了方便管理,出城门就需要盘查路引,来何处去何处都需要去县衙报备。


    不过,因此行目的不可见人,所以不能走县衙。


    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路引不让出城,他们就偷偷绕城而出,老管家带着手底下的健仆翻山越岭,也能糊弄一番。


    幸好清河府与山州府距离极近,也算不得多难。


    只是山路崎岖偏僻,偶尔碰不到人家借宿只能临时在破庙入住,所以走的很慢,到许家村的时候,已是十二日后晚间戌时初。


    天色晚,日头沉,橘日西沉,最后一丝光线将远处的天边云朵烘出一片热腾腾的暖色,祁府管家远远眺望一眼天色,后道:“快些动作,今夜前到许家村。”


    另外两名健仆忙声应下。


    三人一路加快脚步,却并不曾发现,在他们身后,柳木抬着一顶小轿子,鬼鬼祟祟的跟着他们,一起摸向了许家村。


    外界都以为他们祁府家大,富得流油,其实自父亲死后,祁府一落千丈,生意也出了不少岔子,母亲的老本都填补进去了,祁府一直过的很是艰难,外人看着花团锦簇,其实里面花点钱都手紧,全靠后来李千姿嫁过来,用嫁妆添补救场,再加上李千姿的生意还有她父兄照顾,官商海陆都行的方便,所以祁家才由李千姿说了算,在生意这方面,大哥都不能插话。


    毕竟人家李府照拂的是李千姿,不是他们祁府。


    只是整个祁府上下吃一个女人的嫁妆,听着丢人,所以祁府从不曾传出一点信儿去,对外只说,家业是大哥的,李千姿是长嫂,理应管家。


    “这个——”祁二爷垂下眼眸道:“还是得等大嫂回来。”


    纪鸿便将话题圆润的扯向了别处。


    两人聊了几个时辰,恨不得互相立刻引为知己,后来天明,众人疲乏,纪鸿便告退,说明日再来下聘,离了祁府。


    待到纪鸿离开后的同时,远在私宅里的李千姿也得了手下人的信儿。


    祁家二爷易轻信人,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出去做了几次生意全都赔的血本无归,她才不肯放权,她想安顿好这个家,却没想到,祁家人一直以为她借着祁晏游的威风在压制他们。


    原来他们一直都很不喜欢她,只是因为祁晏游因故假死了,祁府无人撑得起门楣,而她是官家女,她手里有大笔的嫁妆,她有父兄,他们要靠着她活,所以才不表露出来。


    在过去无数个言笑晏晏的日子中,他们背着李千姿,一声又一声的骂过她,而李千姿对此毫不知晓,依旧捧着自己一颗心给他们。


    现在她的父兄倒了,祁晏游又回来了,他们便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是她蠢了,还想来找他们帮她。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祁家人怎么不知道她的处境呢?祁家人就是不想帮她,隔岸观火,笑眯眯的看着她被一个妾室踩着。


    而这时,坐在高位上的祁老夫人终于发话了。


    她道:“李千姿这个女人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没个女人样子,还一直不曾有孩儿,这下有了许绾绾,日后我们祁家才算是有了香火,这次的婚事,一定要办的漂亮。”


    顿了顿,祁老夫人笑道:“我就说,当初我们藏下他们俩,做的是对的。”


    李千姿强势,严正,有时守礼到近乎刻板,再加上母族强盛,就算是祁老夫人这个婆母在她面前都显得拘谨,又因为儿子不在,其余的孩子们还未长成,她一个老太婆、女人家,根底也不够厚,比不过李千姿一个下嫁的官家女,所以一切只能指望李千姿。


    现在儿子回来了,祁老夫人的腰杆一下子就硬起来了。


    她儿子回来了,这个祁府里有人能压李千姿一头了!


    而且他儿子还带回来了个许绾绾,那许绾绾柔顺恭敬,见了她第一面就跪下来给她揉腿,这是李千姿一辈子干不了的,而且许绾绾给他们祁家生了俩孩子,多好啊!


    女人就该这样,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伺候男人才对,像李千姿那样天天跑出去做生意、压着家里的小辈这算什么?这还是女人吗?


    至于李千姿与许绾绾谁大谁小——


    “先让许绾绾做个妾,日后生了儿子,再抬平妻,李千姿两年无所出,我儿才纳妾也算是对得起她了。”祁老夫人道:“她爱装病就让她一直装着,断了她的食水,看她知不知错,等以后老实了再放出来。”


    “左右李千姿那长安官的爹也做不下去了,我们不必再忌惮她的娘家,她一个嫁了人的女人,闹不出什么风浪。”


    李千姿这才知道,原来她夫君没死的事儿,婆母弟妹全都知晓,只是都当做不知道,让她愧疚,借此吃她的血肉。


    听了这话,窗后的李千姿再难继续听下去,她想要怒斥他们“狼心狗肺蛇鼠一窝”,但一口血已呛到了喉管处,她爆发出一阵咳声。


    前厅内的四个人骤然一惊,站起来喊“谁”,与此同时,病奴抱着她飞快往祁府外逃窜。


    他高且壮,翻墙越檐如猎豹般矫健轻盈,抱着一个李千姿依旧如此,他轻而易举的就带着李千姿逃离了祁府。


    时年冬日,天地间一片大雪,明月高悬夜空,月华落地间云地月阶,病奴带着她藏到了祁府后的小巷里。


    他以为他们安全了。当夜,柳木便带着手底下十个人,在暗夜之中四散开来,潜入清河县各处。


    而到了第二日,李千姿便命其余人在寻春院中收拾东西,以“礼佛”的名义,从祁府中离开。


    祁府的老夫人送都懒得来送,去寺庙就去寺庙,只要把中馈交出来,这人儿去哪儿她都不管,祁二爷更是忙的找不到北,也就祁四闲的没事儿,特意来“送”上一“送”,明面上是来送,背地里却是来看看热闹。


    但李千姿却好似浑然未觉,态度李柔与祁四告别之后,神色和善的上了马车,一路离开了祁府。


    离开祁府时,李千姿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渐渐远去的祁府。


    祁府气派的门庭依旧伫立,府门前的祁四身影越来越小。


    李千姿缓缓放下车帘。


    待到她回来的时候,就是收割这群人头颅的日子。


    所有人如同一条条丝线,一条缠绕着一条,拼凑成一张巨网,在李千姿的钩织之下,将整个祁府都倒扣其中。


    而巨网之下的人浑然未觉,每个人都干劲儿十足的准备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祁晏游拉着许绾绾,在许家村关起门来过日子,享受着许绾绾的李柔伺候;祁四在自己的阁楼里,幻想自己成了婚之后的生活;祁二爷在算他以后能赚到多少银子;祁老夫人也对未来的生活满怀期待。


    至于李千姿嘛,自从去佛庙祈福之后,就在祁府里没了踪迹,外人来问,祁府的人根本不搭理她,都忙着折腾中馈。


    日子就这么嗖的一下,往前窜了五日。


    这五日间,祁府真是一天一个样。厢房中的二人为此一滞。


    祁晏游和许绾绾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敲起了算盘。


    这里有三个恶人,跑是跑不掉的,但就这么死——谁愿意死呢?谁都是不愿意死的,别管之前说过多少“我情愿为你去死”的好话,现在真的到了生死前面都是没用的。


    当他们再一次看向对面的对方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来几分防备和警惕。


    两人那些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在刀尖面前脆弱的像是一张纸,只需要稍微用刀尖一戳,就能将其戳破,露出来他们藏在这一层“爱”之下的各种小心思。


    他们之间是有爱的,但是这爱也跟这银子一样,不够啊!


    “不够——”祁晏游喉结上下一滚,声线嘶哑的挤出来一个笑,低声对许绾绾说:“绾绾留在这,当抵押,我回去要钱,多少钱都能要出来。”


    许绾绾脸色苍白的后退一步,下意识摇头:“不,不行!”


    许绾绾怕的浑身发抖。


    以前她觉得她真的喜欢祁晏游,可是到了生死关头,她却害怕了,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有什么不行?”祁晏游急了:“我也不是不救你,祁府有钱,不过让你等上两日,有什么不能等的!”


    许绾绾的眼泪从漂亮的眼眸中缓缓流下,整个人柔弱无骨的抽泣、哽咽着说:“既然,既然是等上两日,为什么不能是大爷等,我去祁府要钱?”


    祁晏游为之一哽。


    他怎么能留下呢?他可是大爷,他可是高官!许绾绾一个丫鬟的命怎么可能跟他相比?


    祁晏游恼羞成怒,当场喊道:“你!我为了你来到此处,为了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若非是你,我怎么会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里?又怎么会遇到水匪?这水匪是来劫掠你们村子的,我不过是被连累罢了,算来算去也是你的劫难,怎么能将我推出去?”


    若非是要来找许绾绾,他根本就不会接下山州府这个任务!他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这个女人为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儿?


    许绾绾两眼含泪,道:“是我求大爷来的吗?是大爷自己要来找我,我清白的身子也给了大爷,大爷也说过会爱我护我一辈子,现在怎么能让我去死?”


    许绾绾以前总是用眼泪来引来祁晏游的疼惜,以前许绾绾一哭,祁晏游就心疼的难以呼吸,但现在许绾绾一哭,祁晏游只觉得恼火。


    再一听许绾绾这话,祁晏游更是气的仰倒——许绾绾这般说来,倒显得他这一趟跑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分明她一点委屈都没受,她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以前许绾绾哭,受苦的是李千姿,享受到软言李语的是祁晏游,所以祁晏游可以偏心她,但现在许绾绾哭,受苦的是祁晏游,所以祁晏游忍不了而已。


    那些情啊爱啊之类的东西,是最受不了算计的,一旦沾染上算计,就会立刻变味儿,再好的美人儿也会成茅坑里的蛆,看一眼都恶心。


    而这时候,一旁的黑衣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直接举起手中刀道:“既然选不出来,那谁跑得慢我就杀谁。”


    说完,黑衣人向他们冲过来。


    这一声令下,两人都惊呼一声,转身就跑。


    当时两人一起逃跑,求生的本能使两人都顾不上对方。没受伤的许绾绾动作更快,她毫不迟疑的越过了祁晏游。


    她不想死啊!她要第一个跑出去!


    而祁晏游被许绾绾挡在身后,为了求生,下意识抓住了许绾绾的手臂,猛地向后一甩。


    祁晏游这一甩,简直毫无愧疚,甚至他觉得他干的很对,他理所当然。


    要不是许绾绾,他怎么能来到这么个鬼地方?他现在应该还在祁府内当他的大少爷,他怎么会来官船、怎么会被土匪拦截?又怎么会隐姓埋名来到此处、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刺客?


    他现在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来自于许绾绾,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许绾绾竟然不救他,而是自己一个人逃离!这怎么对?


    许绾绾是他的妾,就理所应当的为他去死啊!


    他从来就没把这两个女人当成人看,只不过对李千姿是徐徐图之,怕李千姿的家境而不敢暴露,李千姿家里完了他才露出真面目,而许绾绾从头至尾就是个贱民之女,危险情况下,祁晏游当然不把她当人看。


    一个贱民之女,与他何曾是平等的?她凭什么跑在他前面?


    他当初能如何对李千姿,现在就能如何对许绾绾。


    而他这一甩,使当时一只脚踏出门口的许绾绾被甩回来,直接被甩到了黑影脚下!


    许绾绾被甩回时,满脸不敢置信。


    她的情郎,口口声声说喜爱她的情郎,竟然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将她推出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骂人,只爆发出了一声尖啸!


    人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就会变得无比丑陋,当你的价值不足时,反复试探算计之后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就会立刻撕破脸,这时候的人吧,你一眼粗粗看去,觉得他还是原先的人,但是当你再细细看来,又会觉得对方这张面皮底下早就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给吞噬掉了,那张皮下翻涌的不在是爱,而是某种古怪粘稠的液体,咕叽咕叽的翻涌着,一不小心,你就会变成食材,被对方狠狠的吞嚼。


    为首的黑衣人瞧见这一幕,早有预料一般讥笑了一声。


    许绾绾也不想想,祁晏游当日如何对李千姿,现在就会如何对她,当喜爱的浪潮褪去之后,露出的是祁晏游冰冷下作的底色,祁晏游不管对那个女人都是一样的。


    而此时,许绾绾的身体因被祁晏游猛甩一把,正顺着惯性撞向其中一位黑衣人。


    黑影一脚踢上许绾绾胸口,许绾绾被一脚踢飞撞到墙壁上不动了,这时候众人都以为许绾绾死了,所以没有过多去看,而是飞速追出去,去追祁晏游。


    死了一个可不够,得死两个,这对鸳鸯才能成双成对。


    祁二爷掌中馈之后,先是查了整府的账,随后就将铺子里的钱全都掏出来,甚至还抵押铺子,去当铺借了一笔银子,然后跟纪鸿一起倒腾货物。


    祁二爷投进去两万两,纪鸿说,这一次就能赚回来两万五千两,到时候除去本钱,还有五千两的剩余,若是多跑几趟,一次五千两,不过四趟,就能赚上一翻。


    祁二爷每天在生意上忙的脚不沾地,跟纪鸿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突飞猛进,两人每日好的跟亲兄弟一样,就连祁四姑娘偶尔都会吃一回飞醋。


    纪鸿天天跟二哥待在一起,都不过来陪她了!


    纪鸿哄女人很有一套,每日都送一些新鲜的金银首饰给祁四姑娘,顺带再说些好话:“我不也是为了赚钱吗?回头赚来了银两,都补贴给你,当做是你的嫁妆,你父母兄弟不肯给你的,我都给你。”


    祁四姑娘被迷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什么女儿家的矜持早都丢了,每日都跑出府去找纪鸿,跟纪鸿一番颠鸾倒凤后,再心满意足的回纪府。


    祁四每次回纪府,路过寻春院时,都要进去转一圈,见一见李千姿,但是一进了院门又会反应过来,李千姿去了佛庙里。


    祁四还特意去寺庙,想见李千姿。


    她当然要见李千姿,她不仅要见,还要跟李千姿说她的鸿郎对她多好,让李千姿知道,李千姿当初阻碍她婚事是错的!李千姿差一点就耽误了她的大好姻缘!


    但可惜,李千姿一直在佛庙中休养,不见客。


    她见不到李千姿,只能辗转回去,再去寻祁老夫人,与祁老夫人一起忙活她的婚事。


    祁老夫人这段时日因为女儿婚事频繁宴请贵客,或者出去参加宴会,连带着还去纪府作了两回客。


    纪府内一共三房,但常住清河县的只有二房和三房,纪鸿正是三房。


    纪府二房对祁老夫人冷冷淡淡的,见了祁老夫人时并不曾多言谈,离了场子后还在背地里尖酸讥讽:“儿子死了都不管,就记得嫁女儿了,生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祁老夫人被气的怒摔了两回东西。


    纪府三房的夫人却对祁老夫人格外客气,听了风声后特意上门赔礼,暗地里跟祁老夫人道:“我与那妯娌一向不和,她说的话绝不是我的意思,她啊,是生怕我儿子得了你女儿,怕我结了好亲家,所以才背地里这般言谈,亲家母可万万不要被她给激恼了,万一你退了婚,正落到了她的陷阱里去。”


    纪三夫人还送了一对价值不菲的姿镯,这才将祁老夫人哄回来,又一起出去结伴听戏。


    这俩亲家瞧着是处的不错,这一回没有李千姿阻拦,双方一切都很顺利,婚期则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祁老夫人觉得有点急,但转瞬一想,祁四都跟纪鸿睡了,还是早点为妙,纪三夫人知道自己儿子存心不正,不是奔着人去的,是奔着祁府的钱去的,所以也一个劲儿的推时间,恨不得当天就把婚结了。


    纪府三房与祁府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管家终于到了山州县、许家村。


    但他不知道,李千姿并没有这样健壮的身子,她本就重病难医,被祁家人刺激过后心绪大起大落,又生了暴怒,这样一折腾,她最后一口气也快散了。


    昏暗的小巷里,病奴发觉她身子越来越凉,茫然又无措的抱紧了她,他是傻子,以为李千姿吃了两口药就会变好,他不知道李千姿会死,只能凭着本能抱紧她,在她的耳畔发出了小狗一样的轻嗯声,不断地去蹭她。


    他那双锋锐冷戾的丹凤眼里溢满了无措。


    月光下,李千姿那张圆面上有消散不掉的恨意,她从腰侧扯下贴身的姿佩,给了这病奴,与他说:“长安中——上李府。”


    她后悔了,那一日她父亲来信接她,她便该回去。


    将死之人,一生错付,悔之晚矣。


    “把我的尸首——”


    “带回去。”


    说完最后一个字,李千姿带着满腹怨恨,不甘的闭上了眼。


    她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面,便是病奴抱着她时那张慌乱的脸,和他头顶上的月亮。


    月儿那样圆,月儿那样圆。


    若她能重看一眼,若她能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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