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萧寒退婚/顾柔儿私奔/萧寒必须娶顾瑶姬
李千姿以为的死亡,应该是闭上眼就烟消云散,但是不知道为何,她闭上了眼,却觉得周身都黑压压的难受,胸口像是被灌了水一样喘不上气,她在沙海中沉浮,头痛欲裂。
过去的一切不断在脑海中重现,她听见有人在念经,念她的名字,她在痛苦之中偶尔会看到一些闪过的画面,画面上是她的病奴,一直跪在佛前参拜。
他似乎不肯接受她的死。大陆十九年,六月夏,清河县祁府。
暑日炎炎,祁府后花园的花儿都被晒得直打蔫儿,廊檐上悬挂的挡风纱帘来来回回的晃,烈阳透过寻春院东厢房的窗木格子落下来,在红酸木地板上烙印出一道四方格影。
厢房角落处的冰缸融化大半,只有些许残冰漂浮,顶着薄荷叶在水缸中静静地转,床榻上正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嫩芽绿的水绸睡衫,一头墨发如水般流淌在腰侧,粉面似满月芙蓉,眉如弯月,唇瓣胭红,正沉沉昏睡。
而跪在她面前的丫鬟急急地唤她,一大段话一连串的往外冒。与此同时,李千姿已经带着人,走到了上辈子的港口附近。
清河县在东水郡十三县中偏中心位置,是整个东水郡内最大的海运城,后被选为郡城,老话说九河下梢清河县,三道浮桥两道关,清河县内共有十七座港口,其中祁府独占三座,纪府有五座。
当初李千姿嫁过来的时候,祁府只有一座,还因为欠债开不了港,李千姿用嫁妆还了债,又靠着父兄的扶持先经营生意,又渐渐买了第二座,第三座。
有港口,就有船只,有船只,就有生意,盛世繁华时,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船运货而来,运货而走,数不清的银钱落到祁家,撑起了祁家的名头。
有港就有钱,有钱就有港,所有东水人的共识。信为上好的云烟纸,其上是一行熟悉的正楷。
“娘,别哭了!”祁二爷惊叫着摊开信封,转头递送给自己祁老夫人,道:“大哥没失踪。”
这一声喊将周遭的人都给喊醒了。
祁四姑娘扶着祁老夫人围到书信旁,三人盯着这一封信仔仔细细的看。
信上说,祁晏游并没有死。
这件事发生在三日前。祁四离开后,除了祁三爷外,其余院里的人也挨个儿派人来看过。
祁三爷现在还在那些江湖人士的院子里泡药浴呢,院儿里这些[妹妹跑了][妹妹回了][亲哥死了]的事儿他一概不知,练得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并无信来。
倒是老夫人,虽然嘴上骂李千姿骂的厉害,但还是派了老嬷嬷来送了一碗鸡汤,老嬷嬷还带了话,说是老夫人哭晕过去了,无法过来亲自探望,还望大夫人保重身体,说是老夫人将大夫人当成亲女儿看待,现在儿子死了,大夫人可一定不要有事。
祁二爷碍着男女有别,也没有亲至,只命人送了一支老参来,又命人带了话来,原话跟四姑娘说的差不多,不断重复“虽然大嫂嫂把大哥气出府去”,但又反复强调“都是一家人,他们不怪李千姿”。
祁府的几个主子对李千姿如此宽厚仁爱,叫下面这群嬷嬷都跟着赞叹。
“想不到老夫人平时刻薄,但关键时候对大夫人还挺不错的,竟然都不计较大夫人害死了大爷。”
“祁二爷也是呐,一直说一家人不必计较,大夫人真有福气,嫁进了这样的好人家。”
李千姿躺在榻上假做昏迷,继续闭着眼睛听他们演戏。
也不怪上辈子李千姿被骗,任谁在惶恐无助时这时候听了这些话,都容易被他们蒙蔽。
祁府内的众人你演我演,一群人演的没完没了的时候,水匪劫掠官船的事情,也在短短半日间便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官衙派了人专门去各户府上通报,一时间半个清河县都跟着愁云惨淡。
只有一个祁府,面上也是一顿哭,但是内里一府人,一个真心掉眼泪的都没有。
因此,祁家人都认为纪家有钱——他们靠水吃水,一直认为有港口就是有钱,港口在钱就在。
但偏生,现在是水患时候。祁老夫人向来不喜欢李千姿,因为李千姿不干净。
东水这边的人不知道李千姿过去的事儿,但祁老夫人可知道,李千姿嫁给祁晏游之前曾与旁人议亲,后来婚事被退了,李千姿名声毁了,根本就没人要!
要不是她儿子上门求娶李千姿,李千姿就得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所以李千姿对他们家好都是应该的,这是李千姿给祁府的补偿。
李千姿名声毁了,没人要了,祁府来要,祁府解决了李府的大麻烦,所以就是李府欠了祁府的,李府就是该给祁府钱,要是李千姿不肯帮祁府,祁晏游凭什么娶李千姿回来?当他们是什么傻子吗?
祁老夫人午夜梦回想起来,她都替他儿子难受,她儿子那么好个人,竟然捡了个破鞋!
可偏偏李千姿没有破鞋的自觉,她本就名声有损,嫁过来后竟然还不肯伏低做小,仗着她自己在大官家里养大,在府内管人管的厉害,谁稍微出格,李千姿都要以“此不合礼”去罚,对她这个做婆母也是如此,她做错了事儿,李千姿也要来说上几句,谁家的儿媳妇做成了这般模样?
在旁人家宅院里,那些儿媳妇在婆母面前都战战兢兢的,偏她仗着自己出身好,有点银钱就了不得了!
平日里嚣张跋扈就算了,现在对她的女儿也是如此狠毒,若非是她硬要拦着,四姑娘怎么会跑?
这次就算是李千姿将四姑娘找回来了,她也要骂李千姿一顿泄泄火!盛夏晚晴天,残阳铺水间。
众人站在港口前、最后一艘渔船前,远远望去,便能瞧见那渔船在轻轻摇晃,将河面打出一圈圈水波,期间隐隐能传来些许淫声。
他们搜寻得知的信就是四姑娘在这附近,现下已经搜完了所有船,只剩下这最后一艘了,但显然,这船里正在发生些乱事。
最前面的私兵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下去,只回头看着李千姿,等李千姿下令。
艳丽端庄的夫人站在码头前,由着丫鬟们扶着,看着百步之外的小船,做了与上辈子相反的决定。
“去旁处看看。”李千姿道。当时正是辰时。
盛夏辰时,晨光微熹,空气中已泛起了些许燥热,私宅只是个一进院,一个东厢房,两个西厢房,简朴净洁,李千姿坐在西厢房中沉吟近日之事——她需要捋清楚头绪。
“夫人。”桃枝从门外行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冰茶,低声将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纪公子带着祁四姑娘回祁府了,说是要商议婚期。”
现下祁府人都以为李千姿还在外面找祁四呢。
李千姿听了片刻后,饮了一口凉茶,道:“好。”
她这时候也该回去了。是夜,私宅中。
窗外明月皎白,厢房烛火通明,乡村野虫多,一阵蝉鸣蛙叫间,桃枝手中端着一壶糖水敲门而入。
李千姿正在案后画图。
她来到这陌生的小村中,一直深入简出,留于屋内,不曾挽发,发丝便散在身侧,一抬手间,发丝从她的肩膀上流淌而过,熠熠烛火映照着她的发丝,将她如绸缎的发丝照出泠泠的水光,乍一看她,只觉得像是从书中走出来的人儿。
桃枝走进来,将糖水放下,并低声道:“启禀大夫人,柳木已经到了许家村了。”
李千姿缓缓点头。
因她是个柔弱女人,无法像是一般男子一样夜行,需要做轿子,且又要隐藏行踪,避免被管家发现,太过为难,所以她没有跟柳木同行,而是坠在柳木身后。
他们虽然走同一条路,却又一快一慢,兵分两路。
离了祁府,许多行动都不再受阻,桃枝声线压低,盯着地上的烛火淡影,又环顾四周,后继续小声说:“长安那头的人已经到了,奴婢安排他们在私宅内等候您的吩咐。”
之前李千姿向长安父兄求救,父兄第一时刻派人过来了。
李千姿思虑间,又与桃枝道:“我有事交代你。”
桃枝抬起头来,一双眼中闪着冷光,道:“奴婢愿为大姑娘赴死,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桃枝是李千姿最忠心的丫鬟,她愿意为李千姿赴死!之前得知主子被欺负,她恨不得跟这群人拼了,眼下终于得来机会,主子让他干什么她都回去的!
李千姿恰好收笔。
浓墨在纸张上勾勒出一张张地图,各条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李千姿凭借记忆勾画出来的清河县水路地图。
水路之上的水匪会随机出现在某条路上,难以预测,但李千姿现在还可以记起来上辈子谁家的船走了那条路,被水匪抢了、被水祸卷了、谁家的船顺利归来,倒推回去,她就能知道那些水路是安全的。
同时,她还记得当初纪鸿娶了另一户人家之后,借着妻族的银钱搞了两艘大船,走了一条名为六枝河的水路,后来赚了一笔大钱。
也正是因为纪鸿赚了大钱,所以祁四姑娘越发愤愤不平,怨恨李千姿。
今年与祁府合作的这一回,纪鸿选的还是六枝河这条路。
六枝河——这一趟路上还真没有水匪,纪鸿要是真走下来,还能赚一笔大钱,但可惜了,她正撞到李千姿的手上。
李千姿冷冷扯动唇瓣。
祁二爷不是想赚钱吗?她这辈子,要让祁二爷赔个血本无归!她也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如坠魔窟!他从她手里面挖走的钱,她都要十倍挖回来,所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人,都别想好过!
压下心底里翻涌的恨意,李千姿放下手中笔墨,道:“这些时日,你寻个由头出府去办事,暗地里替我安排父亲派来的人,你将他们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人,一队八十人。”
“八十人的队伍潜入六枝河的水路中,在我画下的地点中留下,拿着这些地图去伪作水匪,等到纪府与祁府的船只到后,你等将其劫走。”
“剩下二十人留下,在暗中为我驱使。”
李千姿手中那地图往下一送,正递到桃枝手中,桃枝接过来后,低声应是。
这包裹着李千姿恨意的地图送到了桃枝手中,随着桃枝一起走出了沉默寂静的院子,经过了热闹蛙叫的草丛,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乡村小院。
桃枝前脚刚走,李千姿从脖颈上取下来一条项链,链上有佛。
这是李千姿特意命人去请来的一尊佛,——她上辈子受过病奴的香火,后来才能活下来,老天有眼,该拜佛谢恩。
摘下佛后,她净身后,跪在佛前,虔诚的许愿。
经书一篇求一遍,再拜陆三愿。
一愿今生报仇雪恨、让我寻到病奴,二愿父兄平安无忧,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李千姿一下又一下的拜,这一夜竟是不停地拜、活生生拜了一夜,叫旁人得知了,都要暗暗叹一声。
哎呀,好痴情的大夫人呐!
思索间,她起身随着桃枝回了祁府里。
她回祁府时已是辰时末,巳时初。
这时候的天已经燥起来了,空气黏热,夏风闷潮,她前脚刚进了祁府,后脚祁老夫人便派人来请她去碧水院,想来是要商量祁四与纪鸿的婚事。
李千姿甩了甩袖子,心想,很好,她的报复就从今天开始。
祁府的家丁便随着李千姿的话去旁处查。
李千姿出来时带了很多人,一部分是祁府的人,一部分是她自己从长安中嫁过来时带过来的心腹,前者不可信,后者才可用。
她就将祁府的人都差遣走,让他们沿街寻人——上辈子李千姿可不敢这样,她那时为了维护祁四姑娘的名声,急的火烧眉毛依旧不敢大张旗鼓,但现在李千姿不在乎了。
祁四姑娘自己选的路,就让她自己咬着牙走吧,李千姿再也不会给她托底了。
她还有旁的,更重要的事情来做。这一日,管家带着健仆到了许家村之后,以探亲为名,一路打听找到了许家,许家人热烈相迎,恨不得化身成祁府管家的亲孙子,日日磕头伺候。
管家到了许家,被这一群人捧得心花怒放,他以前在祁府当奴才,但来了许家村就是大爷,难免生出几分得意——这群泥腿子虽然落魄,但还算是顺眼,懂事。
待到管家见到了祁晏游后,便将五百两银子交给了祁晏游,并与祁晏游细细说了清河县内发生的事。
比如官府正在派人搜查水匪、目前官员被水匪截杀的案子还不知道怎么办,所有人都在等官府消息;比如祁四姑娘要成婚;比如二爷要做生意;比如祁老夫人一直在忙活祁四姑娘的婚事;比如李千姿听闻夫君死后病了一场,无力管家,将管家权给了二爷,自己去了寺庙里日日祷告、为祁府赎罪;比如——整个祁府都隐瞒李千姿,祁晏游还活着、与许绾绾一同生活在许家村的事情。
“这也是没办法,瞒下大夫人,也是为了大夫人好。”
当时祁晏游已屏退了所有人,许家的木泥屋房中,只有祁晏游、许绾绾,和刚来的老管家。
夜色深深,砖瓦房中点着一点灯油,房内大部分都是昏暗的,老管家的影子烙印在黄土墙面上,随着老管家的动作而摇晃。
老管家叹息着说道:“大夫人最爱拈酸吃醋,若是叫大夫人知道您没死,还在外面纳了妾,定是要闹起来的,这等大事,若是要闹大,被官府知道,说不准要罚您的罪,所以老夫人便做了主,叫旁人都瞒着大夫人。”
祁晏游听了这话,便赞叹道:“母亲做的是对的,李千姿性子最是胡闹,暂且瞒下便是。”
他与李千姿年少夫妻,自然最知道李千姿的脾气,李千姿李千姿,听着好像是块李软的姿,但真正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不像姿,反而像是一块精铁,浑身的棱角都硬邦邦的,撞的人生疼。
说话间,祁晏游又道:“老管家今夜便歇在许家中,明日再回。”
老管家点头应是,与其余两位健仆在许家院子另一处木屋房住下,期间许绾绾一直仔细伺候祁晏游,祁晏游喝水她就倒茶,祁晏游写字她就研磨,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老老实实在一旁站着,那一副柔顺姿态,叫老管家都暗暗点头。
“你是个不错的。”老管家笑着说:“老夫人也很喜欢你,照顾好大爷,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女人嘛,就要李顺才是,他们大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强势,哪里有个女人样子?可怜他们大爷,竟然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女人,一辈子都受气。
待到老管家离去之后,许绾绾便回了木屋房。
房内就祁晏游一个人,祁晏游还不曾开口,刚进门的许绾绾便先落下泪来,道:“都是我不好,叫大爷跟大夫人离了心,日后可当怎么办?”
跟李千姿的强硬不同,许绾绾聪明柔软的像是一根菟丝花,她永远不会对抗李千姿,只会缠绕在祁晏游的身旁,鼓动挑拨祁晏游替她出头。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与强硬的父兄,所以她也没有傲骨与自尊,但她有示弱与眼泪,这是她最好的武器。
人嘛,各有各的活法,她在微处,就只能跪在别人脚边哀求,但她不觉得她有错。
她自幼就听过父母教训,男人的责任是做大官,女人的责任是嫁个好男人,伺候男人。
女人不能嫁穷男人,而富贵老爷就是三妻四妾的,做富贵老爷的正妻,就该给老爷纳妾、开通房,这是女人的责任。
李千姿做不好这个正妻,怎么能怪她想办法上位呢?要怪也要怪李千姿自己不懂事,不会好好伺候男人,不像她惹人疼。
祁晏游心肝儿都快被她哭化了,当即抱着她低声哄:“怎么能怪你?分明是李千姿胡搅蛮缠,放心,待到风头过了,我想办法回去,一定会光明正大的带你回去,让你进祁府大门的。”
两人哭着哄着,一起滚到了榻上去。
祁府的人满清河找祁四姑娘的时候,李千姿已经带着十余心腹,到了清河县下的一处村落聚集处。
这些村落靠水吃水,此处住的都是码头上的力工,或者是下海打捞的渔民,乱世百姓苦,他们日子都过得难。
东水盛夏多雨,清河尤是,一到了夏季,四处都飘着闷热潮湿的气息,河中多蚊虫,地面也泥泞,马车行到村口便行不下了,李千姿便命人进村去找。
“我要找一个弱冠有四、身高八尺、脑子受了伤的男人,面颊毁了,一双单凤眼。”李千姿垂着眸,将上辈子的病奴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附近捡到的病奴,但那时,她是在八月份捡到的,也就是比现在晚了两个月,病奴的病耽误的太久,寻常大夫无法治好。
想起来上辈子病奴为了她熬药、抱她而死的画面,她便觉得心口发痛。
那样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傻子,为她做这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这辈子既然有机会重来,她定然要将病奴提前寻回来医治。
她下了命,下面的私兵与丫鬟便去找,但一直带不回来消息。
毕竟距离她捡到人的时候还有两个月,她不确定现在病奴是否在这附近。
李千姿压了压心思,耐着性子继续命人找,时时刻刻的找,找到后第一时间告知她,她自己则回了她在清河县赁下的私宅中休息、等候消息,顺带再将身边的心腹都捋一遍。
她手底下心腹一共不过八十人,其中粗使嬷嬷、丫鬟、占了大多数,剩下的侍卫不过二十人,领头的叫“柳木”。
柳木时年三十多岁,是李府的家生子,妻儿老小都在长安,办事十分牢靠,是李父特意选下的人,每年都代替李千姿出外做很多事。
因是家生子,柳木也对李千姿忠心耿耿。
上辈子她父兄出事,这二十人的侍卫都被她派出去救援父兄、随父兄流放去了,一个都没留下,柳木甚至还为救她父兄而死,导致祁府那群人翻脸时候,她都无人可用。
现在正好,这二十人恰有大用。
头顶上的月儿一点点落下,李千姿静静地看着。
耿耿斜河,疏星淡月。当日,巳时时分,纪鸿满身疲惫的回了纪府。
纪鸿昨夜在码头渔船上哄着祁四姑娘来了一场,后又大半夜带着祁四回祁府折腾了许久,待到巳时才回到纪府。
纪府坐落在明华坊。李千姿的家书送到长安之后,远在长安的李家父兄被书信中的内容惊的魂飞魄散。
李千姿并未曾提“祁府欺我”一事,这婚事是她自己选的,这些人她也要亲手弄死,她只与父兄提了政斗一事,至于消息来源,她说是“机缘偶得”,后又以“水患横行”为理由,向父兄要了一队人。
李家父兄得了李千姿的信,一整晚上都没睡好觉,连夜放了飞鸽回来,又派了一队一百人亲兵去李府寻李千姿。
李千姿的父亲贵为正三品,手底下的私兵府卫可达三百人,这一百人已是三分之一,足以见得李父对李千姿的担忧。
飞鸽快,不过短短两三日便能到清河,但人却慢,这一百号人八百里加急车船轮换之下,大概半个月能到清河。
李家亲兵到清河县,李千姿派桃枝出去将他们安置在私宅,后,桃枝独自一人拿着李府人给李千姿的信回到祁府。
桃枝回到祁府的时候,正撞上纪鸿下聘,祁府上下一片热闹。
纪府风光,家宅占了整个坊,别管里面打成什么样,外面还是一片繁华热闹。
从坊外回家宅,前脚刚进门,后脚纪鸿就听见他爹带来了新消息,说是听说祁府那位官家人可能死在了山州县,纪鸿他爹问:“这婚事还要成吗?”
纪鸿沉吟片刻,道:“要成。”
死了个官家人更好,祁府人现在像是羊羔,他怎么吃都不会出事儿,反正他在乎的只是一时之利,并非是长久之事。
老爷子重病缠身,时日无多,眼下只要能赢过二房,现在让他干什么他都认。
就抱着这个念头,第二天一大早,纪鸿敲锣打鼓的带人来祁府下聘了。
红艳艳的下聘仪仗从纪府的明华坊一路走到祁府的轻舟坊,路上不知惹来多少人赞叹。
与此同时,李府的家书已从长安城之中送了回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队李府亲兵。
今夜,是祁府人自取灭亡的第一夜。
东水通海,每年汛期时候浪潮都会吞没船只,这个时候都会生出水匪来,藏于众河间,有些船只躲过水患,一转头就被水匪抢了个精光,又因水患过大,官兵不下河,所以水匪抢了就跑,不怕被抓。
有些人运气好,那天出河没碰上水患也没碰上水匪,赚了一把大的,但是运气这回事,总有不好的时候吧?总不能回回都赚吧?
而且水匪越来越多,有些船一上去,人都被杀干净,大陆的知府根本管不过来,朝廷都成了笑话,所以这港口日渐凋零,水患时候没人出河。
而今年的水患格外厉害,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山州县的桥已经被冲垮了——祁晏游就是接了抢修上游山州县的公务才离开的,由此可见,此次灾害多厉害。
但偏偏纪府想赚钱,就拼了一把,压了一大批货上去,结果全翻船了。纪府丢了货不说,还死了一大批人,这些人的安葬费又是一笔,要将纪府活生生压死。
而李千姿早在祁晏游出去处置水患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水患的危险,所以她早早地将码头生意收拢,转而去在清河县内购置商铺、收粮收货,连着购了两条街,做起了买卖生意,才保下了祁府的荣华。
这也是为什么纪鸿非抓着祁府不放的缘故,因为祁府的所有产业都是实打实的硬产,他们手中有丰厚的银两,不像是旁人家里,众多资产都压着债,难以抽动。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李千姿撩开马车车帘往外看。
当时已是夏日申时末,天边彩霞缤纷,夕阳悬于远处海线下,半边瑟瑟半边红,在这寂静的傍晚,港口附近只有几艘孤零零的渔船在岸边飘着,李千姿一眼就瞧见了祁四姑娘与纪鸿所在的渔船。
她看向那处方向,下颌一抬:“我们过去搜搜吧。”与此同时,渔船内。
渔船不大,内仓只有一床,前后通透,渔船简陋,就只以草木帘子遮挡,渔船上飘着一股子腥臭味儿。
祁四姑娘忐忑不安的看着纪鸿,轻声道:“鸿郎,我们,我们真要逃吗?”
她以前觉得有情饮水饱,怎么都行,可真到了出来的那一刻又害怕了。
纪鸿轻蔑的瞥了一眼祁四姑娘。
祁四姑娘长得一般,但娇生惯养出了一身细腻的好皮,金姿相配倒也能入眼,但比起来他的那些貌美妾室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外貌不行,祁四的脑子也很蠢,稍微哄两句就听了他的话,蠢就算了,她还没有女人该有的自爱,随随便便就跟他出来私奔,可见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若非是他们三房的商船接连出事,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妻族,他都不会考虑祁四姑娘。
同祁府内有三房一样,纪府内也分三房。
纪府内大房在长安,二房三房留在清河县,其中纪鸿为三房,而二房人一起,在纪府老爷子手底下吃饭。
纪老爷子有本事,大儿子进长安做官,二、三儿子留下做生意,官商都有,人丁兴旺。
只是人再有本事,也是要老的,老爷子日渐苍老,手里的生意得有人接班,所以老爷子定了个规矩。
今岁之前,谁挣得多,谁就能接手大部分生意,所以三房和二房人今年斗得厉害。
这一次,三房铤而走险做生意,就是想去赚一笔大的,回来压二房一头,结果好了,船翻了,出了大事儿,二房一直往死里踩他们,恨不得在老爷子面前把他们活活踩死。
为了斗倒二房、为了快速翻身、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为了得到老爷子的生意,纪鸿才急着找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来撑着他,找来找去,找到了祁四身上。
只要祁四能撑着他过这一回,压过二房,他就能接班老爷子的生意,压过二房一头。
其实祁家人说的没错,纪府确实很有钱,纪老爷子家底很厚,生意很多,不可能为了一点钱去做丢颜面的事儿,但李千姿说的也没错,纪鸿确实也是为了钱才找上祁四的。
毕竟,纪府有钱不代表纪鸿有钱,就像是李千姿有钱不代表祁四有钱。
只是其中关节都是自家阴私,纪鸿也绝不可能对旁人说是非缘由,只愿意扯着虎皮跟别人言谈——就如同纪鸿不知道祁府的银钱生意都捏在李千姿的手里一样。
两家你瞒我我瞒你,谁都有一副算盘来敲,但目前明面上看,纪鸿算是小赢了一把,他真把祁四忽悠走了。
“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纪鸿向前两步,深情款款道:“我们永远在一起,你跟了我,我定不会叫你受委屈。”
纪鸿生的皮像俊美,又早开情窍,祁四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两个来回,人便倒在了床榻上。
偏这时候,港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还有人在喊“四姑娘”。
纪鸿一狠心,埋首在祁四姑娘身上横冲直撞,将祁四姑娘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子弄得失魂落魄。
他想,丢人便丢人吧,只要换来银钱,救他三房于水火就可。
与此同时,李千姿已经带着人,站到了这艘渔船前。是日,六月中旬。
天正辰时,日头亮晃晃的,纪鸿就骑着马到了祁府门口,吵吵闹闹的动静透过墙院,一路飘到了祁府院中来,阵仗之大,引得祁府丫鬟们频频驻足、探头来瞧。
纪鸿场面功夫做得好,下聘的阵仗大得很,极为风光体面,那些热闹的动静透过高耸楼墙、飘过水榭楼台,传遍了整个祁府。
丫鬟们都赞新姑爷长得好,家里又有钱,说祁四姑娘命好。
昨夜的祁府才死了大爷、一片愁云惨淡,今日的祁府却又迎来了好事。
因李千姿丧夫昏迷,祁府二爷便亲自出面招待媒人与纪鸿,整整热闹了一个上午,人才散去。
桃枝当时恰好回府,远远绕开人群,回到寻春院,将信交给了李千姿。
当时厢房内门窗紧闭,显得略有几分昏暗,角落里的冰缸将整个厢房浸出了几分潮寒意,李千姿未曾梳妆,只着一身素锦睡袍,神色淡淡的倚在床榻旁。
接过信后,李千姿展开来瞧。管家离去的时候正是子时。
小曲幽坊月暗,长夜乌色正浓,他走的也小心,自认为没惊动任何人。
祁府母子三人与祁府管家都以为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却根本不知道,桃枝将一切看在眼里。
“启禀大夫人,今日纪鸿少爷与祁二爷秉烛夜谈,似是已敲定了合作事宜,二爷说,明日就要跟纪鸿少爷出门去看生意。”
寻春院内,桃枝与李千姿说府内之事。在祁府管家出发去许家村的时候,李千姿早就跟着一道儿去了,眼下正在距离许家村不远的一个小村落中。
同老管家一样,李千姿也是一路走山逃水而来,不让旁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假扮回族地寻亲的女郎,租住了一个宅院,偷偷隐匿下来。
李千姿手中烟火不断,烧的不是香,是祁府的命数,她拜的也不是佛,是她的杀念。
只是祁府之人依旧一无所知。他们这一行人自以为行动隐蔽,不受旁人所知,却不知道,他们口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李千姿”,早都已经将爪牙伸到了许家村。
此时此刻,柳木甚至正趴在他们的房梁上。
眼见着这一对狗男女滚在一起,房梁上的柳木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屋,开始游走地势,摸清村内一切。
这人不能盲目的杀,他得慢慢盘算,将所有细节都处理干净。
他还得等。
管家离去的那一日,就是祁晏游的死期。
柳木从房顶离开的时候,头顶月色如银,夜幕浓郁。
这一夜,所有人都忙活着各自的事儿,柳木琢磨着怎么杀人最利索,李千姿在佛庙“养病”,祁四等着嫁人,而祁二爷最了不得,他真跟纪鸿做上生意了。
李千姿自重生之后,就开始在各个院儿里安插人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听到纪鸿与祁二爷夜谈,李千姿冷冷一笑。
上辈子她严防死守,纪鸿就去骗别的人家,现在,纪鸿来骗祁府了。
就祁二爷那点脑子,被骗是一定的事儿。
“看紧他们。”李千姿道:“派些心腹跟着。”
桃枝点头,后又道:“还有,管家连夜带人离府,不知去往何处。”
桃枝话音落下时,李千姿正在案后坐立,神色冷淡的拿着账本在看。
当时屋内点着缠枝花灯,百盏烛火的光芒盈盈似水,流淌在李千姿的眉眼间,闻言李千姿缓缓抬眸,露出一张姣美的面。
桃枝不知道管家做什么去了,但李千姿知道。
管家是去找藏起来的祁晏游了。
这个死东西活一天,她就难受一天。
思及至此,李千姿放下手中笔墨。
上辈子时,管家也总是莫名其妙消失,少说半个月,多说一个月,她只当是婆母安排出去做了事,不曾多问,现在才知道,管家是特意去找了祁晏游。
提及祁晏游,上辈子的痛楚似乎还在眼前,祁府上下所有人都瞒着她,吃她的血肉,冷眼看她为了祁府付出,最后还要踩她一脚!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叫柳木进来。”
桃枝低声应下,不过片刻,柳木便趁夜进了李千姿的门,跪在地上听李千姿吩咐。
“柳木。”李千姿盯着地上的柳木,低头与他仔细说明一切,包括祁晏游假死、私养外室、祁府人上下隐瞒一事。
柳木初闻此事,气的横眉竖目,恨不得当场去找李家老爷子来做主。
但李千姿一摆手,将其摁下了:“一些家务事,何须惊动父亲?”
柳木一听这话,以为李千姿要忍,顿时急了,他们大姑娘就是被养的太过李和守礼,都让这帮畜生骑在脑袋上拉屎了!他可不能就这么忍下去,他必须劝大姑娘,得告知老爷,让老爷把他们都狠狠打一顿,然后休夫归家,万万不能心软,做女人千万不要太善良!
这时候,李千姿垂下眼睫,神色淡淡道:“你跟上管家,找到他们之后、等管家回来,你就把祁晏游杀了。”
柳木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咳咳的咳了两声,心想,要不他还是劝大姑娘善良点吧!
“大姑娘,杀夫犯律法啊。”柳木那么大个大块头,硬是缩着脖子怂成了一团,声线弱弱劝道。
律法?天一暗一亮,次日一大早,祁二爷、祁四姑娘、纪鸿就亲自去港口送船,还大张旗鼓的搞了一个“祭河大典”,为海龙王献上祭品。
猪头“哗啦”一声砸进河水里,迸溅出硕大水花,港口周遭围了一片人看热闹,瞧见这阵仗,便三三两两喧哗起来。
“啧啧,祁府这个时候都敢开船,也不怕赔个血本无归。”
“万一人家回来了呢?现在所有人都不敢开船,稀货可居,人家要是开成了,不知道要赚多少呢!”
总之,不管是赔是赚,祁府人现在都在风口浪尖上,为人津津乐道,祁府一时炙手可热。
祭河大典结束后,此船航行而去,祁府兄妹与纪鸿一同离开港口,折返回祁府后又广邀好友,开宴庆祝。
虽然这船才刚刚航行而去,但祁府人似乎都瞧见了这船满载金银珠宝而回,整个祁府的气焰腾腾腾的往上翻。
这一回,不止合作伙伴,连带着偏远亲戚、素日旧友也都闻风而来,这次的宴会开的这叫一个热闹,祁老夫人、祁二爷都没空管李千姿,唯独祁四去了佛堂请了一次又一次。
她现在风光体面,未婚夫爱护她,二兄有赚钱的本事,无数个人围着她吹捧,而反观李千姿,既当了寡妇,又没了银钱,还生了病,什么都不是,她就想拉着李千姿再去一趟人前,好好吹上一吹。
但可惜了,李千姿不出佛堂,让祁四顿感失望。
人风光的时候,都不能拉着旧人吹嘘对比,那不是锦衣夜行嘛!
祁四这一番行径和小心思,祁府的人都知道,只是祁老夫人、祁二爷都偏向祁四,没人替李千姿做主。
不过这一回,李千姿也不用他们做主了。
在祁府人都大开宴席,高声庆祝的时候,桃枝已经带着李千姿手底下的八十人进了海河,一路伪作水匪,乘上一艘早就准备好的、没有标识的鬼船,直奔六枝河而去。
是,以前这条河没有水匪,但现在,水匪来了!
但桃枝他们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水匪,实在是没什么打家劫舍、隐匿身形的经验,直接开船上了海河,叫旁人瞧见了身影。
李千姿冷笑一声,上辈子他们一家人联合起来骗她,也没人跳出来说什么律法,现在也别想跟她讲律法!
这狗世道说不清道理的,坏人过的风生水起,好人反倒死的最早,死了还要被人骂蠢!她宁可去当蛇蝎妇人,也不愿意再做一天好人!
她不止要杀,她还要亲手去杀!把祁晏游的脑袋剁下来喂鱼吃,她才能甘心平恨。
李千姿一摆手,道:“我意已决,到时候,我们一道儿去。”
管家、祁晏游、许绾绾,他们三个都别想好过,而首当其冲的,最该先死的,就是那个祁晏游!
狗东西,假死是吧?
她就来做成真的!
她还要亲手来去送他上黄泉,看她那心爱的夫君死相如何!
平日里装死没够,现在真死啦,开心了吧!
父兄在书信中追问她如何得知长安政事,又担忧她处境危险,在信中细细叮咛。
李千姿看罢,叫桃枝取火来,将这书信烧掉。
书信前脚刚烧掉,后脚四姑娘便带着小厨房熬好的汤药、与祁二爷一同来了寻春院。
“夫人不好啦,四姑娘跟人跑了!只留下了一封信,就跟那个妾室一堆的纪鸿啊!”
“夫人,您快醒醒,老夫人得知祁四姑娘跑了,现下正在前厅发火呢——”
一阵阵焦躁的声音在李千姿的耳畔响起,似是金姿相撞,一片嗡鸣中,李千姿缓缓睁开了眼。
她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清黑的眼眸里似是酝着泠泠的水光,茫然的看着这四周。
李千姿初初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眸睁开时,头顶上素纱绣锦的帷帐似是一直在转,在她面前的丫鬟一动,双环发鬓便模糊成三个,一句句话像是汤里咕噜咕噜冒着的热泡,让李千姿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李千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是桃枝的脸。
一旁伺候的桃枝瞧见她不对,匆忙端了盏凉茶来,喂她喝下。
放了冰块的百香凉茶浸润着淡淡的冷香,顺着唇舌而下,一线凉意渐渐唤回了清明。
临死前的悲愤还残余在她的胸口间,月亮的余凉似乎还冰着她迟缓的身子,可她一睁眼,面前却是桃枝嫩生生的眉眼。
她缓了足有半刻钟,才手软脚软的从床榻间坐起身来。
她竟没死成,又从阎王殿里爬出来了。
桃枝伺候她起身时惊叫:“夫人怎么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李千姿钝钝的随她起来,在厢房里赤脚行来两圈,一张芙蓉面上渐渐惨白,眼底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抬手用力捶打一旁矮塌上的矮桌,雪白圆润的拳将矮桌案捶打的微微发颤,其上花瓶里摆着的花枝都跟着轻轻地颤。
捶打三下后,李千姿竟又笑出声来了。
这是造化,是老天爷给她的造化!她重生回了两年以前,从大陆兴元二十二年冬,重回到了兴元一九年夏。
这时候,祁晏游已经出去赈灾治水三日。
而今天,正是祁四姑娘私奔的那一日!同时,祁晏游的死讯也即将传回。
那些经书从病奴的口中飘出来,又飞到李千姿身边,李千姿这个人像是被困在了经书里,反反复复的在生死之间沉溺,病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听信了什么游方道士的话,用了什么邪术,李千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断断续续的看着。
直到某一刻,有人惊慌的摇晃李千姿的胳膊,将李千姿摇醒,在她迷茫睁眼时,一脸惊慌道:“不好啦!夫人,咱们四姑娘跟纪鸿私奔、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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