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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5 章   萧寒悔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柔儿过门!


    隆冬,大雪。


    李千姿端坐在李府的前厅内,身边无一老仆丫鬟,独自一人在椅上饮茶。


    她从午时坐到了酉时,茶已凉透,她的未婚夫没有出来,只有几个丫鬟在外间说悄悄话。


    “她便是康佳王府的假郡主?”


    “可不是么!连着她那弟弟,都被赶出康佳王府了!想来是无人投靠了,才来咱们李府。”


    “她和大少爷有婚约呢!是看康佳王府不要她了,便来打秋风来了。”


    “现在可不能叫郡主啦!就是个庶民。”


    说话间,还有人悄悄将门缝拉开些,让冷风和她们的闲言碎语一起吹进去。


    有丫鬟想瞧瞧那位郡主有没有被说哭,便偷偷顺着门缝外往里面看,正瞧见椅子上坐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


    这姑娘穿着一身月牙白浮云锦对交领长裙,外罩素白雪氅,身姿纤细若姿后青枝,乌发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清心玉白,远远一望,如山谷清泉间的青荷,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浓绿美人儿。


    但如果细看的话,便能瞧见她雪氅下裙摆的脏污——这套衣服怕是穿了许久了。


    什么样的千金会将一套衣裳穿上许久呢?


    自然是落魄了的千金。眼见着李千姿与祁四已经过去了,祁二爷跟祁老夫人只得跟着站起身来,两个人还得演一演,祁二爷拔高了音量,跟祁老夫人说:“娘,你别伤心。”


    祁老夫人用手帕擦了擦脸,哽咽着说:“娘的心肝,娘的肉啊——”


    她哭嚎的动静大,但却不见眼泪,只一个劲儿的往门口走,瞧着似乎想赶忙把这件事儿办完。


    主人一起来,其余客人也只能起来,连带着祁府身后的亲戚也跟着一同奔来,泱泱一大群扑向府门。


    早闻时家大姑娘以貌美闻名,却未成想,这般境地下,还能有这等雅静。


    眼见着那些话激不了李千姿,丫鬟们便悄无声息的退下,李家二姑娘亲自上阵,冷着脸推门而入。


    门板“嘎吱”一响,李千姿便听见音了,她抬眸起身,却没能瞧见她的未婚夫,只瞧见了她未婚夫的妹妹。


    李千姿心头微沉。而与此同时,李现之已经推开了他们之前所在的包厢。


    看着满地银票,李现之拧起了眉头。


    不在这。盛夏长夜,李千姿卧于塌上沉眠,时不时梦见幼时在董侧妃膝下胡闹的时候,偶尔又梦到死前的那一夜,陆承明在深夜中潜入公子苑苑主休息的地方偷证据,悄无声息的拿走了几个账本,赵万琴新欢鼓舞的准备过几日过花河时候穿的新衣裳,世间百态,皆映于月儿的光辉下。


    与此同时,在李府内,正在上演一场兄妹战争。


    李府的书房中,壁灯摇晃,李现之正在与李摘星对峙,冲突声不绝于耳,书房外站着的小厮和丫鬟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


    李现之依旧穿着白日间的那一身雪绸书生袍,正一边拿着白玉云纹金笔写字,一边头也不抬的看着他的字,与桌前站着的妹妹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了,明日,你要去康佳王府,给时大姑娘赔礼。”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李摘星脸上涂了药膏,掉了的牙重新粘回去了,瞧着像是已经大好了的模样,她穿着一身粉色绣芙蓉拖尾裙,满面愤怒,高涨着声音喊:“我不去,我死都不去!我什么都没做错!摔下马的是我,是我!兄长不信我的话,不为我出头,反倒要我去赔礼,凭什么这般偏心?就因为她哭哭啼啼了两下,兄长便信了吗?”


    今日她被接回了李府之后,好不容易才把牙刚接上,哭都没来得及哭两声,便被兄长叫到书房中来了,她前脚刚进来,便听见兄长让她明日去给李千姿赔礼。


    李摘星自然不肯。怎么可能是他们大爷嘛!祁晏游还在许家村呢,这一定是外面的官府那头的人找错了人,误打误撞送到了他们祁府门口来的。


    一旁的祁二爷一想到此,面色上带了几分不耐烦,道:“将他们都打发走,又不是我大哥,我才不认。”


    “没错。”祁老夫人也道:“定是那些兵痞子为了赏钱跑来这里乱送人!一群晦气东西,快把他们赶走。”


    她大儿子可没死!


    而且今日是她二儿子庆祝生意的大好的日子,一群人正办宴呢,这群不开眼的非要过来送尸体,真是倒霉透了!


    祁老夫人张了张口,一句“一群惹人厌的麻烦”都到了喉咙口,又被祁四压下去。


    祁四一边拍着自己母亲的手背,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嫂嫂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去走一趟吧,别让别人看出来不同。”


    祁二爷一想也是,大哥没死这件事儿旁人也不知道,外面这群人都觉得大哥死了,所以一听到尸体,才会这么着急。


    既然那群不知道的外人都跟着着急,那祁府这些知道的人更应该着急,就算是装,也得装出来悲伤样儿。


    所以祁二爷赶忙轻声道:“娘,走吧,我们就过去做做戏。”


    说话间,这一桌上的祁府人才跟着动起来。


    祁四第一个站起来,高喊着“嫂嫂等我”,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指望她去给李千姿赔礼,下辈子吧!


    李现之不在乎她的反抗,他为兄长,自然有权利教训她,便道:“既不愿意,日后便禁足府中,什么时候愿意了,再放出门去。”


    李摘星气得胸口都发梗。她今日穿了一身艳红色石榴裙,上坠金姿,远远一望颜色夺人,正在诸位宾客之中转来转去,谁瞧见她都要赞一声聪慧灵通。


    旁的姑娘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身上透着一种被严厉管教后的谨小慎微,祁四却不是,她胆大又外向,很容易与旁人相熟。


    她虽然市侩,短视,但却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精明,又带了点审时度势的能耐,她好像跟谁都能玩儿的来,也不怕闯祸,做错了事就给人家赔礼,一般人家也不会与她计较。


    偌大的宴会她自己一个人都能忙的过来,旁人见了她,都觉得这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聪明姑娘,以前李千姿掌家的时候,祁四不怎么冒头,现在李千姿一下去,祁四立刻自己窜出来了。


    花枝叠绕间,诸位宾客的醉颜交映浮现,欢笑声由远至近,李千姿冷眼旁观,绕廊斜睨。


    李千姿才一绕过来,祁四便瞧见了她,特意走过去将她迎过来,以一个“主人翁”的姿态向旁人介绍李千姿。


    “这是我大嫂嫂——最近身子骨不大好,还劳诸位担待。”祁四对上别人的脸,欲盖弥彰挤眉弄眼的说上两句,旁人就知道了李千姿是那个“丧夫”的寡妇,看李千姿的目光同情又怜悯。


    李千姿也确实如她所说一样,整个人瞧着都清瘦了几分,病恹恹的,没什么力气,完全没了过去里那股子趾高气昂掷地有声的样子,到了宴会上也不吵闹,就安静找个地方坐下。


    祁四脑袋抬得更高了,以前这些出风头的活儿都是李千姿自己把着的,哪里轮得到她?现在李千姿落下去了,祁四顿觉痛快,花孔雀一样扑来扑去,忙着宴会的事儿——


    因着客多,又不是什么婚娶丧嫁之类的大宴,不必太盯着规矩,所以宴会没有选在厅内,而是摆在花园内开,花园内倚着各色花枝木下摆上桌椅,吃茶赏花别有一番野趣。


    不过片刻功夫,宾客到齐后,祁府就开了席。


    席间祁府众人齐齐出场,祁老夫人高坐主位,其余亲朋好友簇拥其上,来回吹捧,祁府在场的四个主子都被吹了个遍。


    “祁老夫人有福之人,儿子孝顺,女儿高嫁,真是好命数啊!”


    祁老夫人乐的见牙不见眼。这一行人来的匆匆去的匆匆,行踪隐秘无人所知,许家村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了,许老二家更是不知道他们已经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这一家人还沉浸在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悲痛中。


    “老头子,这可怎么办啊?”许老太太摸了几把眼泪:“儿子们说好的媳妇也娶不上了,这以后可怎么活?”


    许家老头子低着头,也是一脸悲怆。


    祁府老管家来的时候就说了,只要他们伺候好许家大爷,他们以后什么荣华富贵都有,但现在许家大爷被水匪追着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他们该怎么跟祁府交代?


    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正琢磨着的时候,原本在村头祠堂里的村医突然跑来,一脸惊慌失措的奔到他们面前来,压低了声量喊道:“老二叔,老二婶子,不好了!不好了!绾绾她——”


    “怎么了?”许家老头子神色有点不耐烦。


    以前许绾绾带来个财神爷的时候吧,许老头子觉得这个女儿有用,现在财神爷没了、家里又遭难了,这女儿还残废了,许老头子顿时没了耐心,在村医还没开口之前,许老头子便恼着道:“救不活就不救了!穷人家没那么多银钱!”


    到时候把许绾绾尸体卖了,还能配个阴婚,也能弄回来点钱,最起码修缮个房子。


    一旁的许老太太张了张嘴,也没反驳。


    女儿嘛,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花家里这么多钱做什么?拖累了两个哥哥娶媳妇可怎么办?


    但令他们俩没想到的是,一旁的村医“哎呦”一声,道:“人还没死呢!不是这个事儿!”


    村医声量压的更低,道:“是你们家绾绾,刚才我把脉开药的时候,发现她有身孕了!”


    第二日,祁府门口车马盈门,多人拜访。


    当时正是白日午后,府内人热闹闹的,桃枝问了府内丫鬟,才知道这祁府为何变得如此热闹。


    原是祁二爷与纪家三房的公子纪鸿合伙做了船运生意,明日即将开船,开船之前特意在府中设宴,邀约一些生意人一起吃饭,混个脸熟,日后好一起赚钱,日进斗金。


    祁二爷要做大生意这件事儿,在祁府没有得到阻拦,李千姿“病”了,在外面礼佛,什么都不管,回到府门之后事已成定局;祁三爷还在练武,他那一缸神水还要泡二十来日呢,据说每日吃喝拉撒睡都在一缸药水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泡的。


    剩下两个女人,一个祁老夫人,一听说她儿要做大生意,立马高兴地直拍手,等着她儿子赚大钱,让她再也不用受儿媳的气,风风光光的出门子去,另一个祁四,一颗心都偏到了纪鸿身上,纪鸿说什么她信什么,怕什么亏本呢?就算是船翻了,纪鸿也说了赔一半的!


    所以他们满怀期待、斗志昂扬的做了这一笔生意,整个祁府都被他们感染,路过的丫鬟们都高昂着头,仿佛驱散了失去长子的阴霾,再过三日,祁府的轮船便要回来,祁府即将获得第一笔大钱,祁二爷高兴啊!特意提前庆祝一番,在祁府摆宴。


    宴席上什么远亲近邻、昔日好友,全都下帖子请过来,祁四特意跑了一趟寻春院,三请四劝,邀李千姿出场。


    李千姿含笑应了。


    算一算时日,她给祁府准备的大礼也快到了,她也要出席来,好好瞧一瞧。


    这时候的清河县依旧平和,太子还没来此,祁府也不知道祁晏游被刺杀落水,正欢欢喜喜的开着宴会。


    李千姿也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招来一个满身杀气的太子、即将大难临头,她还沉浸在给祁府准备了一个大礼的快乐之中,满身愉悦的参加了这一场宴会。


    “祁二爷也是经商能人!这一出手要镇住半片海河!”


    祁二爷下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四姑娘觅得良人,真真叫人艳羡。”


    祁四满面得意的倚扇抬眸,看向对面的纪鸿。


    纪鸿坐在人群中央,喝的正热烈,似乎都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她有点闹性子,嗔嗔怪怪用眼钩子去挖纪鸿的后背,纪鸿似是察觉到了,但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后冲她挑眉一笑。


    浪子俊俏,眉目含情,一眼望来要将心望醉了,魂儿望飞了,祁四拿着团扇羞涩掩面。


    就是这么一掩一遮间,有人笑着说了一句:“哎呀,这大夫人许久不见了,眼下可好些了?”


    祁府三人都敛了笑,旁人不止为何却也跟着收了笑,席面为之一静。


    众人下意识看向李千姿。


    李千姿坐在主席偏侧,身着素净,面不佩发簪耳铛,浅施粉黛,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打击太大,她瞧着都清瘦了几分,一套素锦白衣勾出一抹细细的腰,她坐在这,像是裹着雾气与晨露的诗,飘飘渺渺,该活在丹青的笔下。


    听闻提及她,她缓缓抬眸,窗外的光影似乎都偏爱她,在她面上静静的流动,有一种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一切都好。”李千姿轻声说:“这些时日来,多亏府内亲人照看,李千姿感激在心。”


    祁二爷心虚的偏开视线,祁老夫人咳嗽了一声,没说话,倒是一旁的祁四,一双瑞凤眼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后笑道:“嫂嫂,咱们都是一家人,哥哥虽然走了,但是你还是我一辈子的嫂嫂。”


    李千姿缓缓勾唇,李润的面上浮出一片暖融融的笑来,轻声附和道:“是啊,虽然我夫死了,但有你们,我心里也是暖的,我这一辈子,都是祁府人。”


    四周众位客人瞧见这一幕,都是暗暗感叹。


    旁的人家若是死了大儿,留下的寡妇一定会受欺负,毕竟没有男人顶事儿,这屋房就算是跌了一半,但祁府却不是,瞧瞧,这可真是一府和美人家啊!


    气氛正是其乐融融时,府外突然有人狂奔来传信:“大夫人!老夫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以前哥哥一直都是站在她这边的,怎么突然就要让她去给李千姿赔礼了?


    她又怎么能与李千姿赔礼呢?她那点阴谋诡计都被李千姿洞察了,她还被李千姿坑了,她若是赔礼了,那不就是低头认输吗?她不可能赔礼的!


    “哥哥!摔下马的是我,受了伤的是我,输了比赛的人是我!处处都是我受苦,你没瞧见吗?”李摘星恼火的喊:“我才是你亲妹妹,你为何一直偏帮着李千姿呢?”


    “我未曾偏帮时大姑娘,我只是讲道理。”李现之道:“今日,你在马场上掉下来,众目睽睽之下,是你自己掉下来的,你却口口声声说是时大姑娘换了你的马,要你去拿出证据来,你又没有证据,你叫我如何信你?”


    “如此不谈,你后又污蔑我与顾姑娘有情,此为谎话,我自己便清楚,前前后后,你谎话连篇,毫无风仪可言,如此行径,你不该赔礼吗?”


    李现之昂起头,定定的望着他的妹妹,丹凤眼中满是审视,声线冷沉道:“李府自幼为你请名师,授你以诗书,教你以循礼,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端方闺秀,以往时大姑娘说你行为无度,我只当你是小儿胡闹,今日一见,才知有多荒唐,李摘星,你太让哥哥失望了。”


    李摘星被她哥哥的话说的面目涨红,她辩驳不过,一时间将李千姿恨到了极致。


    分明是李千姿横插一手!今日若是没有李千姿害她,她才不会落到这个境地,她才是那个赢家才对。


    李千姿叫她不痛快,她非要让李千姿也不痛快才行!


    李千姿以为笼络住了她哥哥,便能在和她的争斗中压她一头吗?太天真了,她一定要让李千姿痛不欲生!


    “好。”李摘星压着胸口薄怒,咬牙道:“明日,我会去给李千姿亲自赔礼的。”


    说完,李摘星提裙便走,满脸凶狠的撞开了书房的门,踩着夜色下的砖块,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鼓气快步回了她的阁楼里。


    瞧着李摘星答应了,李现之便满意的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想,他先商定了婚期,又让李摘星去给李千姿赔了礼,这样,李千姿应当不会生气了吧?


    说不准,明日李千姿便会来找他,如往常一样,提一盒糕点,笑着与他说话了。


    李现之想的不错,第二日白日间,巳时,李千姿果真让丫鬟来跑了一趟,邀约他午时去以往他们常去的茶楼。


    李现之闻言略有些满意。


    李摘星还没去赔礼呢,李千姿便来了信儿了。


    显然是因为昨日他与董侧妃提过婚事的事情入到了李千姿的耳朵里,李千姿一时高兴,迫不及待的来寻他了。


    李现之听了信,只觉得一阵心情愉悦。


    今日他的厢房中点了沉水香,这是李现之最喜欢的一种香料,这种香料的气味很像是暴姿天的湖边,草木清香中泛着点点潮气,让他心旷神怡。


    得了信儿后,他便唤小厮来为他更衣。


    贴身伺候的小厮为李现之选了一件湖水蓝的衣袍,此衣上绣云鹤,再以玉冠束发,衬的李现之面若好女。


    他本就是极儒雅的长相,刻意装扮过后简直如同玉像一般俊美,他于镜前整冠之后,便前去了李千姿所说的茶楼去。


    只是李现之走到了府门口,还未曾出府门,他的几个好友便从府外并肩而来,邀约他一起去诗社读书。


    “今日我与安平郡主有约了。”李现之拒绝他们道。


    那几个朋友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道:“李大公子这是被安平郡主套牢了呀?”


    “啧啧,当日你办小生辰宴,安平郡主都没来,你竟也忍得下这口气。”


    “李公子日后该不会要被妻家压一头吧?”


    那几位公子哥们的调侃和略有些讥讽的目光落到李现之的脸上,让李现之心头顿时一阵恼羞。


    他自然不会如此!


    “我——”李现之尚未言语,便听见旁人道。


    “李千姿可放了你一次生辰宴,你怎么就不能放她一起约了?也叫她好等!”


    那些朋友们说着,簇拥着李现之往外走。


    李现之被他们裹挟着,竟也觉得颇有些道理。


    李千姿当日没来他小生辰宴那件事,他还一直未曾与李千姿算过账呢。


    他理当放李千姿一次约,压李千姿一头的。


    反正,李千姿已经知道了他要谈婚约的事情了,就算是他不去赴约,李千姿也会再次跑来找他的。


    毕竟,李千姿那般喜爱他,一门心思想嫁给他。


    李现之左右一想,给李千姿一点教训也好,省的以后李千姿总是胡闹。


    一念至此,他便与身边的小厮去给李千姿送个信儿,自己便与旁的朋友们三三两两走了。


    小厮嘴里泛苦,却又不敢拦着,只得自己去送了信。


    人呢?彼时,李府。


    李现之正在李府的书房中看书,他看的是金蛮文,今年夏时,大奉与金蛮和亲,两国联系骤然紧密,他身为鸿胪寺的典客丞,自当要熟悉他国文字。


    书房宽阔,两边半开的雕栏木窗上贴合着轻而薄的雪纱,微风拂过,吹起李现之的雪绸云袖,也吹散了窗边点着的袅袅熏香。


    淡淡的夏日碎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进来,如浮光掠金,映在李现之的半张如玉侧脸上,路过的小丫鬟屏息瞧瞧望了一眼,踮着脚尖走了,生怕惊动了里头的大少爷。


    书房内一切都静,唯独李现之静不下来。


    日过午后时,李现之没由来的一阵烦躁,他的眼眸在书页上扫过,心里想的却都是旁的事。


    他的礼已经送过去许久了,怎的李千姿还未曾过来?


    难不成李千姿还在生他的气吗?


    李现之便想到了之前的事,之前他的几个朋友故意用死蛇捉弄李千姿,是将李千姿吓了一跳,但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是李千姿太过斤斤计较,已经过去几日了,李千姿连他的生辰宴都没去,还没闹够吗?


    这般心性,日后如何做李府的主母呢?


    李现之刚想到此,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软布鞋底哒哒的踩在地上,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到了书房门外,才骤然停下,随即压了压呼吸,低着声音道:“启禀大公子,时大姑娘那边来信了。”


    门板后面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李现之心里一松,却并未当即便开口允外面的人进来,而是先继续瞧了三五行金蛮文,然后才开口,声线清冽,道:“进来。”


    门外的小厮立刻推门而入,进门之后将门反手轻关上,然后走到桌前给李现之行礼,道:“见过大公子。”


    李现之放下手中书,端起一旁的茶杯,头也未抬,低低的“嗯”了一声,随即道:“将人请到前厅去。”


    小厮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了,大公子说的是“时大姑娘”。


    李现之说完话后,没听见小厮说话,才抬起眼眸来瞧那小厮,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静静的等着小厮的下文。


    小厮便硬着头皮,道:“启禀大公子,时大姑娘来了信,说是今日跟二姑娘打马球,结果二姑娘从马上摔下来了,时二姑娘唤您过去接人呢。”


    李现之想,原是跟李二约着去打马球了,所以将他给忘了。


    虽说是有些贪玩,但也不是不能原谅。


    他一念至此,便起身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套马车,去马球场。”


    打马球,摔下马是常事,他还曾经被旁人的马球杆给伤过,马球场都是备着大夫的,免得突然出事,伤到人的根骨。


    这是一项有些危险的游戏,所以李现之并不喜欢李千姿去玩儿,只是李千姿生□□闹爱折腾,他怎么说,她都当做听不见。


    现下出了事,还要他来收尾。


    李现之坐上马车的时候,在心里想李千姿。


    李千姿平日里胡闹,但其实是有两分胆小的,太出格的事情她不敢做,今日李二摔下了马,李千姿怕是被吓得不轻。


    一会儿瞧见了她,定要教训她几分,让她知错才行。


    他一念至此,便叫外头的马车夫再快些。


    马车夫一路纵马到马场,然后匆匆拿起矮凳,撩帘,扶着李现之下了马车。


    李现之拧眉入了马场。当时李千姿已经从厅内站起身来向外奔去。


    身后那些祁府的人说什么、讲什么,她好像都听不见了,人跟游魂儿一样往外走,期间李千姿穿过祁府亲戚桌案时,冷不丁还跌了一跤,幸而一旁的亲戚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扶起。


    这一扶,扶起来一位满面悲伤、两眼含泪的寡妇。


    瞧着李千姿那模样,似是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一旁的亲戚瞧着都跟着叹息,哎呀,瞧瞧大夫人这模样,实在是让人伤怀。


    这时候,祁四正从后方跟过来,正瞧见李千姿满脸悲怆,似是要晕过去的样子,祁四窥见李千姿这般,唇瓣缓缓勾起。


    李千姿以为她哥死了,但实则她哥没死,还在外面甜甜美美的抱着妾室过日子。


    一想到李千姿被他们家一群人蒙在鼓里,她自己还不知道,随便来个人都能拿着鼓槌来捶她一下,她还真的信。


    也别怪她这么对李千姿,谁让李千姿已经嫁到了他们家,却又不肯好好做他们家的儿媳妇,不肯顺着他们家来呢?谁家的儿媳不是上伺候老人,下伺候小姑子,以婆母一家为主的?偏李千姿总觉得自己最聪明,总压着他们全府的人,就别怪他们全府的人给她个教训。


    所以有今日,也是李千姿咎由自取。


    思虑间,祁四快步走上前去,从亲戚手里接过李千姿,将搀扶起来,做出来一副担忧的模样,小心地扶着李千姿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安抚李千姿道:“嫂嫂莫急,哥哥回了,我们去接就是,哥哥见到你,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开怀的。”


    祁四明知道那不是她的哥哥,但还是这般说,尽显宽容姿态。


    李千姿转而握住祁四的手,以帕掩面,轻声抽泣道:“你且随我一起去吧,你哥哥也一定想见到你。”


    祁四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李千姿握着她,与李千姿道:“这是当然,我随嫂嫂一起去。”


    反正反正也不是她哥!她就去做做戏罢了。


    说话间,李千姿跟祁四一起出了宴会。


    他甚少来这种地方,只觉得人多又吵闹,四处都是马,还有人在马球场上争斗,粗鲁无趣的很,再一联想到李千姿与李二在此打马球,李二便是如此摔的,李现之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他入了马球场后,便直接去了客栈里。


    马球场是有客栈的,专门供给贵客入住,李二姑娘摔倒、晕倒了之后,立刻便被请入客栈中了,由马球场管事的这边请来了大夫,正在给李二医治。


    客栈厢房很宽阔,进门便是一方桌椅,左右两边是两道隔断门,门后都是可歇息人的床榻,因着伤的是姑娘,所以请来的是药娘,专门治跌打损伤的,正在细细的给李摘星擦脸,一边擦脸,一边与李千姿说话。


    厢房内没有什么旁的人,李千姿没让赵万琴跟来,她只一个人安置李摘星,旁的人也没什么意见——谁不知道李千姿是李摘星嫂嫂呢?待到李大公子弱冠礼后,人家两家就要成婚啦!若要算起来,日后人家还都是一家人呢,李二受了伤,李千姿留下再正常不过。


    “这位姑娘伤了脸,脸上的碰撞伤倒是好弄,鼻子养一养也能好,唯独这牙——哎!”药娘叹了口气,道:“牙掉了一颗,小小姑娘,拿金丝银丝缠上也不好看,只能拿银膏来贴一贴,就是怕不牢靠,日后也咬不得硬物啦。”


    药娘一边说,一边小心的替李摘星擦脸,用特殊的药膏涂抹在脸上,努力让李摘星不留疤。


    李千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情绪,也不接药娘的话茬。


    而这时,药娘的手似乎重了一些,将床榻间李摘星痛醒了。


    李摘星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摇晃的床帐和一张重影的脸,丝丝缕缕的钝痛从面上传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断掉了一样,她的喉咙不由自主的发出一阵痛苦的哀鸣声。


    好疼,好疼!而李千姿根本不知道有人看着她,她一直在抱着尸首哭。


    跟李千姿相比,这三个祁府人就显得格外冷漠,可李千姿好像没看出来,自己看这尸体还不够,一回头,还对着祁老夫人道:“娘,您快来看晏游最后一眼吧。”


    祁老夫人拿着帕子掩着面,听见李千姿一直在叫她过去,心里就烦的要命。


    叫她干什么!没看她晕着呢吗?与此同时,祁府门口,一辆四驾高大马车正停在道路之中、祁府正门之前,两侧官兵开道。


    马车极大,如常人卧榻一般,其内分为内外间,内间修建床榻,外间则是一个小茶室,茶室内置了一茶案,案侧两人对坐。


    对坐的二人,右侧为太子亲兵,左侧为刚赶来清河县的太子。


    亲兵神情拘谨恭顺,正端壶倒茶。


    这位亲兵正是之前在村庄中潜伏的亲兵,因为见过一次李千姿,所以被太子今日带来。


    亲兵正拎起来沉甸甸的紫砂壶时,因为紧张,手骨都颤巍巍的,行动略有受阻,但却不敢耽搁半分。


    一抬手间,一杯茶水已经倒了七分满,氤氲水汽在空气中缓缓翻腾而上,亲兵小心翼翼往上方望了一眼对面端坐的人。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此案御赐钦差,陆承明。


    太子眉眼凌厉,身穿文武袖,脚踏铁马靴,脊背挺直端坐于马车之上,周身绕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气,察觉到亲兵的目光后,太子缓缓抬眸,回了亲兵一眼。


    这一眼,让亲兵一个激灵,脑子里顿时想起来这几日内发生的事。


    东水官船在山州县被劫,太子亲自下东水,去山州府调查,太子手段凶狠,来了山州县后,一直都在处理水匪,甚至亲自上手刑审,每日死的水匪不计其数,还着重调查官员受贿,一旦查出谁受贿,满府都被抓。


    因东水官场贪污过甚,太子从不重用东水兵将,来了也只是用手下亲兵,他便受命,被派出到村中看守祁晏游,结果出了岔子,祁晏游死了。


    按平日的规矩,太子该罚他,只是眼下他还有用,太子不曾动手。


    后来,太子一路带他来了此处,今日来祁府时,还钦点他上马车。


    亲兵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这死脑袋里来来回回的想,也想不出太子要做什么。


    太子突然看他一眼,他赶忙垂下目光,不敢再揣测。


    坐在对面的太子端起茶盏,不饮用,只捏在手上细细把玩,更不曾与他解释,只面色平静道:“一会儿府里出来的人,细细看看,找出那日见到的人。”


    他来清河县一趟,就是为了确定,是不是李千姿杀了祁晏游。


    亲兵连声应是。


    太子则冷眼看向马车外。


    他今日,要来亲自会一会这位祁府大夫人。


    本来今日该是她二儿子庆祝开船的大好日子,可偏偏闹出来这事儿,所有宾客都跟着出来瞧热闹,实在是丢人!


    可偏生李千姿叫个没完,见祁老夫人没动,又去叫祁二爷。


    “二爷,快来看看你大哥,你大哥一定很想你。”


    李千姿在木推车前站着,一副悲伤至极的模样。


    祁二爷也有些烦躁,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连人都认不出来?”


    嫂嫂这段时间真是病糊涂了!对着一个不是他大哥的人哭什么?


    “二哥,你就过去一趟吧。”祁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宾客,随后跟祁二爷低声说道:“你过去了,看一眼,说不是,然后就拉嫂嫂回去得了。”


    这活儿总不能还让她一个姑娘去吧?眼下,祁二爷毕竟是祁府里唯一一个男人啊!


    祁二爷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假模假样的探头看了一眼——他其实根本没看到,李千姿站在木推车前,正好将推车上的尸体的头给挡住了,他只能看见一片惨白、和浮肿的手脚。


    他也是头一回看尸首,心里直犯膈应,只往前走了两步,草草扫了一眼推车上的尸体轮廓后,就转过头去道:“嫂嫂,这尸体看着也不像是我大哥啊!海河泡尸易浮肿,这官府的人一定是认错了,你快起来吧。”


    在几步之后的祁四也跟着点头,说道:“嫂嫂,我看着也不是我大哥,嫂嫂太过伤心,人都认错了。”


    她虽然没看到,但她就是知道。


    祁四说完这句话后,还回头跟在场的宾客们说:“劳烦各位亲朋好友替我们操心了,这尸首不是我哥哥。”


    祁四又去看捕快:“劳烦您走一趟,再去旁人家问问,坠河之人每日都有,这说不准是旁人家的。”


    说话间,她退后几步,去将老管家叫来,让老管家给那捕快塞点银子,赶紧把这尸体带走。


    “我们方才看过了,这不是我们大爷的尸体,想来是寻错了人。”老管家也跟捕快道:“劳您再将车推走吧,这是给您的茶水钱,回头去去晦气。”


    一旁的捕快瞧见祁四这般笃定,还真以为自己找错了人,有些狐疑的退后两步,往推车前面走去,道:“真找错了?”


    不应当啊,他虽然与这位祁大人没见过几次,但是却是见过脸的,他怎么会认错呢?


    “真找错了。”祁二爷也跟着帮腔,这时候,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推车前面。


    李千姿当时还在推车前面站着哭,似乎在低声与推车上的尸首说话,根本没察觉到他们两个已经过来了。


    见李千姿还在推车前站着,祁二爷又道:“嫂嫂还不起来?”


    当时正是热夏,李千姿站在推车旁边,哭的梨花带雨,一副完全说不通的模样,站在推车旁边就不肯走。


    不管祁二爷在一旁如何说“认错了”,李千姿都不肯离开,只是一直在哭,那哭声听的人心烦。


    站在后面的祁老夫人拿袖子掩盖着鼻子,眉头拧的紧紧的,忍了又忍,最后没有忍住,低声喊道:“李千姿!还不快回来?”


    “你弟弟妹妹都说了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你还在这里犟什么?你今日就是存了心让人不痛快吗?”


    祁老夫人厌烦的声音尖利的落下,跪在木推车旁的李千姿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祁二爷,又看向祁老夫人、祁四姑娘,随后站起身来,一边侧身一边道:“二弟,婆母、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不就是晏游吗?”


    说话间,李千姿让开半个身子,缓缓露出了推车上的人。


    药娘瞧见她醒了,便欣喜的回过头想要与李千姿报喜,却瞧见这位贵女下颌一抬,往门口一点,还扔给了她五两银子。


    这是要她走。


    药娘拿了银子,安安静静的走了。


    药娘一走,厢房里便只剩下了李千姿与李摘星。


    李千姿耐心地在榻前不远处站着,等着李摘星清醒过来。


    李摘星的头还很痛,她掉下来的时候脸面着地,头也被撞的嗡嗡的发晕,之前发生的事情就像是走马观花一般在脑袋里转,直到某一刻,她的耳边响起了两句话。


    “我说,是我换了你的马。”


    “你有今天,都是你活该的。”


    坠马后李千姿俯身在她面前说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泼在李摘星的头上,李摘星骤然清醒过来,她这回一睁眼,便瞧见李千姿独自一人站在她的床榻边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李摘星只觉得胸口一堵,“腾”的一下便来了火,她连鞋履都顾不上穿,匆匆下了床,凶狠的扑向李千姿,尖叫道:“李千姿!你为何要换我的马?”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一种说不出的恼意充斥在李现之的心头,没找到李千姿,让他莫名的一阵不舒坦,仿佛是自己的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弄脏了,心头都像是被人揪着一样。


    李现之左右思索了一瞬,心道,难不成是那群朋友们看错人了?


    他想不通,但心口越发难受,像是被猫挠一般。


    李现之左右思量后,决定明日先给李千姿个好脸色。


    李千姿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他为男子,当有些气量,明日,他便主动去寻李千姿,给李千姿一个台阶下算了。


    故而,李现之出了公子苑后,吩咐他随身跟着的小童,道:“明日去康佳王府上送些绸缎,说是我母亲送的。”


    长者赐,李千姿接了,自当来李府谢恩。


    小童暗自发笑,他们公子便是嘴硬心软,心里惦记着,但是面上不肯认,随即点头称是。


    因着李现之中途离场,这场生辰宴也未曾办好,他的那些朋友们没有热闹看,百无聊赖的散了。


    与此同时,在繁华的街道上,李千姿带着赵万琴飞快跑回了她们放在街口停放马车处的马车上,示意马夫马上驾车离开。


    马车摇晃离开的时候,她们两个姑娘靠在马车壁上不断的急促喘气。


    “太刺激了。”赵万琴两眼亮晶晶的把脑袋靠在马车壁上,道:“差一点儿我们就被抓了。”


    “今日之事,谁都别说,谁问也都别承认。”李千姿与赵万琴道。


    赵万琴自然点头,逛公子苑这种事,她爹若是知道了,会打死她的。


    “对了!你明日可有空?能不能与我一道去打场马球赛。”赵万琴软在马车上的软坐间,骤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撑起身子说道。


    她现在没力气问李千姿“为什么找陆承明”了,反正李千姿也不说,她现在只记得她自己的马球赛。


    提起马球赛,赵万琴眼底里都冒着凶狠的光。


    李千姿靠在马车壁上喘息,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了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赵万琴发生了什么。


    上辈子的这一日,她去参加了李现之的生辰宴,因为李现之的生辰宴开在琴楼,她见席间有几个琴娘为李现之弹奏,眉目间满是对李现之的倾慕,李现之却淡然受之,并不抗拒,她便心生委屈,故而与李现之大吵了一架,当晚便回了府,伤心欲绝的哭了一个晚上,第二日赵万琴邀约她去打马球,她也没去。


    而上辈子,赵万琴在马场上跟人打马球,因为在马场与人争斗太凶,意外摔下马去,还摔断了一条腿。


    李千姿这才突然记起来,李现之为什么能找到公子苑去,因着李现之今晚操办的生辰宴便在琴楼上,想来是她与赵万琴去公子苑的时候,被李现之瞧见了。


    只是她这辈子重生归来,半点脑子都没分给李现之,所以浑然把此事给忘了。


    “好。”李千姿坐直身子,道:“明日我陪你一道去打马球。”


    提起来马场争端一事,实际上还与她有些关系。


    上辈子赵万琴摔了一条腿,三个月都走不的路,给她心疼坏了,这辈子,她一定要护赵万琴周全。


    赵万琴一时兴奋极了,别瞧李千姿瞧着身量纤细,马球却打得极好,有她在,一定能赢。


    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赵万琴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离,她略有些心虚的小声说道:“可,我还未曾跟你说过,我是与李摘星一道打马球,我们俩作了赌。”


    李摘星,便是李府二姑娘,李现之的妹妹。


    上辈子李千姿去李府退婚,便是李摘星出面来羞辱李千姿。


    说起来李摘星与赵万琴,也颇有一番恩怨。


    李摘星和赵万琴同时都喜欢一位名叫“白景行”的公子,她们二人争执白景行许久,互相针锋相对,李千姿本与此事无关,但李摘星还是因为李千姿与赵万琴是朋友,所以看李千姿也不痛快。


    后来,李千姿与李现之订了婚,李摘星便不断夹在中间左右挑拨,使李千姿与李现之总是矛盾不断,争吵不休。


    赵万琴心知李千姿是被她连累了,才会被未来小姑子如此针对,所以一直有些不安,后来她再与李摘星有什么矛盾,都会小心的避开李千姿。


    只是今日,她只记着李千姿打马球好,就想邀约李千姿去给她撑场,等李千姿答应了,她才记起来李摘星这回事。


    “嗯。”李千姿都记起来了,上辈子赵万琴因为和李摘星打马球,断了一条腿,这事儿闹得不小,李府的人还亲自去万府赔礼了,但赵万琴这口气还是出不去,赵万琴曾拉着她的手说:“李摘星做了假,她给我的马下了药,我才会摔的那么惨。”


    李千姿当时大惊失色的询问:“你怎的得知的?”


    “我当时摔下马后,她便第一个跑过来,蹲在我身前,状似是在扶我,但实际上是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是她给我的马下了药。”


    李千姿还记得,上辈子赵万琴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人都要气昏过去了的模样。


    赵万琴绝不会骗她,所以一定是李摘星做的恶,李千姿知道此事之后,立刻回去找了马球场的那匹马,却得知那匹马生了急病死了,她连马影子都没见着,一看便知有鬼,但她抓不到证据了。


    但李摘星面子做的好看,旁人都不知道,李府的人按着礼节赔几句礼,不痛不痒的,哪有让别人断一条腿来得痛快?


    更可恨的是,后来李千姿去找李摘星算账,因此与李现之争执的时候,李现之坚决不承认他妹妹是故意下.药的,还说道:“两人作赌,输了的一方便是输了,现下又纠缠不清是想不承认输赢吗?扯出来那些话胡说八道来冤枉人,这罪休想叫我妹妹认下,而且,纵然赵万琴摔了一条腿,但李摘星也赔礼了,你还想怎么样?”


    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李千姿只觉得心底的火也烧起来了。


    她明天要把那个李摘星当马球打!这些人的动静在整个街巷中蔓延,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慢慢飘进了路边的马车内。


    与马车外的感叹不同,一墙之隔的马车内,亲兵看见李千姿的一刹那便低呼出声:“就是她!就是她杀了祁晏游!”


    马车车窗极大,从内外窥,正对府门口这一场闹剧。


    这是陆承明第一次见李千姿。


    她生的如她的名字一样,李李润润,盈盈如姿,最妙的是她微红的眸子,眉眼间的泪像是林间飘起的雾,湿蒙蒙的扑向旁人,任谁瞧见了她,都会以为她是一朵被暴雨打湿的梨花。


    可陆承明见了她,就想起东水失踪的官银,想到死掉的三十二官员,想到许家村的尸体。


    美人皮囊,蛇蝎心肠。


    偏她还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在夫君的尸体前哭的肝肠寸断。


    陆承明神色冰冷地看着她。


    有些人,顶着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漆黑的、流着脓水的心。


    他迟早要将她抓出来,曝于烈阳之下。


    半月之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安平郡主,有出身高门的未婚夫,有数不尽的闺中密友,但短短半个月,一切都变了。


    她的父亲从边疆归来,带回了一个与她同岁的男子,以及一个几乎改变了康佳王府所有人际遇的坏消息。


    她其实并不是康佳王妃的嫡女——早些年,康佳王在漠北打仗,留在京中的王妃与侧妃同时有孕,王妃生了个男孩儿,但被侧妃偷偷调换成了外面买回来的女孩儿,而侧妃自己生了个男孩儿。


    李千姿就是那个从外面买回来的女孩儿,一个孤儿。


    后来,康佳王妃难产去世,府中之人被侧妃一并清缴,此旧事也便渐渐掩埋,李千姿也安然被当做郡主养大。


    直到半月前,康佳王带着真正的嫡子而回——这位嫡子流落民间多年,知晓自己身世后,明白自己一个人没办法与康佳王府的侧妃抗衡,所以忍辱负重一路跑到漠北,找到了康佳王,认了身份后,与康佳王一道回了京。


    康佳王在子嗣之事上被愚弄了这么多年,自然震怒,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侧室,但对养了多年的假女儿李千姿,与他的亲血肉、侧室之子时云却留有几分善心,只将他们姐弟二人赶出了府,给他们二人留了一条活路。


    但对于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郡主和世子来说,被赶出府、独自求生就已经很难了。


    更让人绝望的是,弟弟时云生病了,病的要死。


    李千姿昔日里的闺中密友现在对她避之不及,典当了被赶出府当天戴着的首饰之后,她也没多少银钱。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上她未婚夫的府门,只求她未婚夫能看在昔日情谊上,救弟弟一命。


    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她未婚夫的妹妹,她与他妹妹一向关系不和。


    “李千姿!”与此同时,李家二姑娘一脸倨傲的昂着下颌,道:“我哥哥不想见你!他早便说过了,他一点都不喜欢你,当初娶你只是两家之言罢了,是你一门心思非要追着他跑的,现在你也不是郡主了,根本配不上我哥哥,识相一点就自己走!”


    李千姿梗在喉咙里的话便硬生生的被堵了回去。


    她方才听见了那些丫鬟讥讽她的话时,便知道这一趟不好走。


    李府也是高门大户,不可能有丫鬟这般没规矩,显然是特意放出来的,但她现在势弱,只得忍着,没想到忍到了最后也没见到她的未婚夫。


    但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的身份,只能来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李千姿咬着牙,道:“我们是有婚约的,交过名帖,受过三书六礼的。”


    “那也是与郡主的婚约,又与你何干?实话告诉你吧,我哥早就在准备退婚的流程了!”李家二姑娘抱着胳膊,嫌恶道:“你怎么一直像是个蝇蛆似的缠着我哥?”


    “想让我退婚,也可以。”李千姿从袖口间取出当初的婚书,道:“一千两银子,我们退婚。”


    李家二姑娘脸上浮出几分嘲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李千姿道:“你现在每多说一个字,我便多加一千两银子,如果你们不给钱,我就去衙门状告你们撕毁婚约,反正我已是如此境地,看看到底是谁怕丢脸。”


    李家二姑娘的所有嘲讽都被堵在了喉咙口,她恶狠狠地盯着李千姿看了片刻后,转而叫人道:“拿钱来!”


    她真是讨厌死了李千姿这个目中无人的样子!白惨惨的白布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儿,“呼”的一下被掀起来,又被李千姿扔在了地上,那些恶臭没了遮挡物,几乎是瞬间在四周弥漫开来。


    她这一掀,身后的三人都跟着惊了一下,连着退开了几步,目光都匆忙避让,不敢去看。


    别说祁府三人了,就连跟在祁府三人身后的宾客们都跟着一阵阵惊呼。


    祁老夫人几乎都要骂出来了!哎呀,造孽哦!死了的人都长虫子的,李千姿也不嫌脏!


    而李千姿瞧见木推车上的人,整个人都兴奋的发颤。


    她完全不嫌弃这具尸体,她甚至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随后才扑在木推车上,呜呜咽咽的哭着喊:“夫君!夫君,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后府里的人有多伤心?娘几次病倒,差点儿就随你去了啊!”


    李千姿这一喊,让后面的三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都跟着退后了些。


    其余人不知真相,瞧见李千姿在哭,便三三两两的叹气,道:“哎呀,真是造孽。”


    “瞧大夫人这样,好一对恩爱夫妻,真是感情深厚。”


    李千姿很快便拿到了一千两,她也对此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李家二姑娘拿到了婚书,先是缓了一口气,然后才对着李千姿的背影骂道:“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呢?当初我哥和你订婚,就是被你算计了!若不是你,我哥早就——”


    李千姿头都没回,一路神色冷清的出了李府。


    她的未婚夫并不喜欢她,她这十几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她这般落魄,但未婚夫没有看过她一次,她便已经明了了,现在也不会因此而难过。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她要拿着一千两银子去请大夫,抓药,给她弟弟看病。


    纵然当年事是侧妃做的,但是她和弟弟都是无辜的,她是被买进府、偷享了郡主福的孤儿,弟弟也从未害过旁人,在半月之前,他们姐弟俩都不知道有这件事,所以她觉得,他们还是该好好活着的。


    就算当不成郡主,当不成世子,也不能死吧?


    思索间,李千姿快步跑向了街巷间,坐上了雇来的马车,一路奔向她在外城租下的小院子。


    她的弟弟还在等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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