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姐夫爱上我之哎呀姐姐我也不想的/听墙角中
“瞧瞧他那性子吧,那般不会说话,笼络不久恩客的。”
“就是,纵然是被恩客喜爱,也不过是一时的,已经是流落到公子苑的人了,还指望被人赎出去吗?”
说到此处时,有小倌拔高了嗓门,道:“就是,不过是一时得宠,那又如何?要不了多久就没人疼爱啦,日后还是要去伺候过百十个恩客,自己找饭吃的。”
临近傍晚的公子苑里,小倌们都将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客人们将在一个时辰左右后陆续到来,他们百无聊赖的聚在一起等,偶尔说些闲话谈论,唯独一个人影与他们不同。
陆承明今日穿了一身粉红纱衣——那是公子苑最常见的纱衣,三四层,薄的只能看看盖住肤色,蜜色的皮肉在粉色的纱衣下闪着泠泠的光,他虽穿着艳俗,但眉目却是冷的,坐在角落处,也不言语,只脊背挺直的坐着,虽身处公子苑,但周身都绕着一层千山冰寒不融于乱井中的冷冽劲儿。
因此,他格格不入,也因此,旁的公子苑的小倌都分外不喜他。
都是这一家公子苑的人,凭什么旁的人都奴颜媚骨,就他一个人冰清玉洁?日子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摆出来一张冷脸做什么呢?
这其中也许还含了几分嫉妒,因为真的有贵客天天给他砸钱,供养他,吹捧他,非他不要。
他们使劲力气都摸不到一点衣角的贵客,偏生被他毫不费力的收入囊中,谁瞧了能不生嫉呢?
因此,那些小倌们的言语便越发刺人,有些人蠢蠢欲动,想去给陆承明一点难堪看看,却又不太敢真的动手。
陆承明这几日可是给龟公赚足了银钱的,若是惹恼了陆承明,他们怕龟公打骂他们,所以他们最多,最多,只是用言语刺一刺陆承明。
而被刺的那位,端端正正的坐在小紫檀香木椅上,垂着眸,端着手里一盏凉茶,似是没瞧见这期间争斗似的。
或者说,他瞧见了,但他懒得应付,甚至还觉得他们可怜。“不可。”他说。
李千姿一时失落极了,她望着陆承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一如既往的冷淡的眉眼,像是猫儿一样哼哼唧唧的撒娇问:“为何不可?”
为何呢?
原因很多。
一是他有大志向,他这一生都不可能由一个女子赡养,他满身傲骨,纵是喜欢,也不可能顺从她,接受她的银钱,二是因为他陆承明纵然出身贫寒,也不可能与人私相授受,他若是要与人在一起,也该是堂堂正正的上门求娶。
不管李千姿的府上是什么样的人家,不管其中有多少艰难险阻,他喜爱,便该走上前去,迎着所有困难而上才行,而不是与李千姿囤于此处,当真如同一个小倌一样,与李千姿苟合于此,享片刻欢愉,却从不看日后的路。
“为何不可?”而此时,他面前的小姑娘似是难过极了,如同湖水般的眼眸便那样水润润的看着他,人还悄无声息的向前走了两步,紧紧地贴在他身前,似乎是想用那张脸来勾他答应:“与我长相久伴,不好吗?”
“我出身贫寒。”陆承明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在意?”
“我不在意。”李千姿为了将他引诱下来,什么好话都往外掏:“我府中有银钱的。”
“我是什么身份,你也不嫌恶?”陆承明又问。
“我不在意。”李千姿还开始劝慰他了,她道:“纵然你流落过公子苑,也只是为父治病而已,我瞧见你这般受苦,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能嫌恶你呢?你不知晓,当日我一瞧见你,便知道你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流落公子苑的,你这样好的人,就该有更好的去处。”
她说话间,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的真假,还伸出手去捉陆承明的手指。
陆承明的骨骼宽大,一只手掌上还有老茧,血肉滚烫,李千姿的手指纤细,还有些微凉,两人的手指触碰到的时候,都是浑身一颤。
“你——”陆承明像是捻到了一根花枝,不敢用力,不舍甩开。
李千姿是想,这人体格这么大,用蒙汗药得下三倍多吧?李千姿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只觉得恍如隔世。
上辈子董侧妃的下场很惨,是被康佳王亲手斩杀了的,尸体都没能入康佳王府的陵寝,只原封不动的送回了董家。
董侧妃出身兰陵董氏,近些年来家门式微。
康佳王是平民出身,以武立功,当封王,当初康佳王刚封王的时候,已有正室,但他们夫妻家都是寒苦出身,见识低微,在这京城寸步难行。
康佳王与董氏一个缺少出身门路,一个缺少实权硬拳,两边互相一通,董氏便嫁给了康佳王,做了侧妃。
自此,康佳王给董氏实权,不断安排董氏的人进军,执掌要务,董氏则利用积攒的人脉给康佳王铺路,双方合作十分愉快。
唯一不愉快的是康佳王的王妃。
康佳王的正妻是糟糠之妻,身份上来说不得弃的,弃妻另娶,名声不好听,至于感情上应当也有些,所以,这位正妻在董氏眼中,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
李千姿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董侧妃与康佳王之间是强强联合,他们俩都需要对方,他们俩之间应当也有一部分爱情可言,所以,出于嫉妒,又或者是出于权势的考量,董侧妃是一定会对王妃下手的。
因为世子位只有一个,若是王妃生下来的是嫡长子,那这世子位就轮不到董侧妃的孩子,所以董侧妃有这个动机弄死她——当初如果正妃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可能董侧妃还能留她们母女俩一命,可惜,陆承明是个男孩。
康佳王常年留于漠北,对京中的事情缺少掌控,所以一切大小事宜都由更熟悉京中事务的董侧妃来办,因此,不管是在康佳王府内还是康佳王府外,董侧妃都会压康佳王的王妃一头。
更何况,那位王妃本身也是平民出身的人,没见识没出身,以前甚至都未曾见识过什么贵人,只是随着丈夫一起荣升的一个无知妇人而已,这样的女子,又如何斗得过一个在京城贵圈里泡大的董侧妃呢?
所以董侧妃也有这个能力弄死她。
李千姿想起来上辈子的那些旧事,便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她与董侧妃其实关系很尴尬。
董侧妃幼时是不怎么疼爱她的,但是她自幼在董侧妃膝下养大,没人告知她,她还有一个主母,她生下来,便以为董侧妃是她的亲母,日日黏在董侧妃身边。
后来她得知自己是正妃的孩子,也没有因此而不喜欢董侧妃,因为她自小就是董侧妃养大的,那时候,她还以为正妃是正常难产死的,所以她依旧跟在董侧妃身边,喊董侧妃母妃。
董侧妃也心知她不是康佳王妃的孩子,因此并不讨厌她,又因为知道她的真正来历,所以对她格外宽容,日子久了,竟对她有了几分真心的呵护和喜欢。
直到李千姿十二岁时,跟着家中的嬷嬷去田间的庄子里游玩,不知怎的,遇上了一个伺候过正妃的老仆,那老仆以为她是正妃生的孩子,便跳出来,拉着李千姿的手,嘶声裂肺的告诉她,正妃定是被董侧妃害死的,让她不要被董侧妃迷惑,董侧妃的嬷嬷当场命人打死了那个老奴,李千姿大惊失色,一路哭着吓跑了。
自那日之后,董侧妃便冷淡了她,康佳王不在的时候,董侧妃一半的时日住在董府,一半的时日回来,也免了李千姿的晨昏定省,甚少见她。
后来李千姿订婚,董侧妃也只让嬷嬷出面,没有亲自管过,她爱怎么样便怎么样,郡主府不会短了她银钱,也不会叫她被人欺负,只是董侧妃不见她了而已。
她比大部分姑娘过的都随心,她可以选择自己的未婚夫,可以因为琴棋书画太烦躁就不去学,董侧妃给她最大程度的自由。
这种自由让李千姿有一些不安。
她当时隐约察觉到董侧妃和那位已经死去的正妃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但是一切也没证据,她还情真意切的在“亲生母亲的死亡真相”与“董侧妃的清白与否”之间迟疑过两年多,后来没有证据,才渐渐忘掉。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陆承明打上门来,李千姿才知道,董侧妃的手当真是不干净的,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也压根不是什么康佳王府的郡主,她只是个冒牌货。
她担忧过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她的问题,连带她自己,也是董侧妃阴谋里的一环。
提起来过去那些乱事,李千姿有片刻的恍惚。
倒是在身前的玉兰以为李千姿是被吓到了,便小声道:“郡主,董侧妃瞧着并未生气,您去赔礼吧,侧妃一向待您好,不会罚您的。”
玉兰以为,李千姿是偷跑出去玩儿后害怕。
康佳王府是有门禁的,纵然侧妃纵容郡主,也不可能允许郡主晚间一个人偷偷跑出去,女子名声闺誉不可毁,天知道,她们被叫醒时,发现郡主不见了有多害怕。
郡主出事了,她们都要被发卖、受罚。
从玉兰的角度看,只能瞧见平静的湖面上荡漾着的一点涟漪,却并不知道在那湖面以下,早已是暗潮汹涌,谁若是冷不丁一脚踏进去,就会被暗流吞没,连一点尖叫都发不出来。
“嗯。”李千姿从过去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抬眸望过去,便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与灯火之间,瞧见了站在她花阁前厅门口的嬷嬷。
嬷嬷穿着一身褐色铜钱花印对交领长褂,头发盘的油光水亮,沉默的站着,如同她的主子一样,浑身都是刻板的规矩与不可挑衅的威严,只一站在门口,便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力。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的迈进了她的花阁前厅中。
花阁之中,董侧妃穿着一身孔雀绿对交领旗装,上以红宝石头面为妆,眉目冷锐,像是一尊冰雪雕塑。
她端着一杯茶,坐在前厅的松香红木椅上,脊背笔直,她没有回头看向李千姿,但是李千姿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压力。
董侧妃便是这么一个端正肃然的夫人,手腕强硬,心狠情薄,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她的娘家,她会铲除掉所有危险,任何一点苗头,她都会狠狠掐灭。
她是有爱的,但她的爱浅薄,且会衡量。
董侧妃会将所有东西都摆在天秤上来称量,轻的那一边,自然会被放弃。
李千姿在她眼里不值一提,这也是为什么,李千姿不想将陆承明的事情捅到董侧妃面前的原因。
因为她不确定,董侧妃在知道了这件事后,是会除掉陆承明,还是会除掉陆承明,和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李千姿。
如同当初的正妃一样。
所有危险的、不受控的细小萌芽,都要被掐死,哪怕这颗萌芽是她亲手养大的。
他们俩目光对视上的时候,都有几分灼热,就是热起来的缘由不大一样而已。
“为何不能来此,我日后告诉你,我在公子苑,尚还要待两日。”终于,陆承明开了口,他略有些狼狈的转过头,不去看她,只道:“你马上便知道了。”
待到此次卧底之事结束之后,他自然会告诉她,他并非是那样荒唐的身份,他有一份功业在身,纵然微薄,惹人轻视,但也是堂堂正正的。
只是,他不确定,那时,李千姿还会不会要他。
他捏着那根手指,想,他是分不清李千姿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她是喜欢的,否则不会给他那么多银钱,不会日日来寻他,不会为了他退婚,不会给他买这么大的宅子。
但是他怕,怕李千姿想要的只是一个小倌,而不是一个丈夫。
李千姿出身高,遇到个喜爱的小倌,瞧顺眼了,就拿过来玩玩,不喜爱了,便将他扔了,回头再去与旁人在一起,一个小倌,也不能如何。
但是若是一个打上门的丈夫,那就完全不同了,他出身寒微,自己的前途都未卜,根本没什么可许给李千姿的,若他露出真实身份,去纠缠李千姿,要三书六礼,要鸿雁为聘,要李千姿舍弃高门贵女的身份与他苦守寒窑,李千姿可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嫁给他?
陆承明不知道。李千姿说出“我们退婚吧”这五个字的时候,目光直直的望着李现之。
那位一贯端正清冷的公子拧着眉站在她身前,头顶白玉冠,面色清淡,似是一座常年也化不开的雪,李千姿上辈子化了一辈子也未曾能化开,这辈子也懒得去管了。
时隔了一辈子,她终于亲口说出这五个字了。
李现之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淡粉色的唇瓣都跟着抿紧,丹凤眼里满是冷意,他定定的望着她,半晌后,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我二人便能谈论的了的?时大姑娘做事,一向如此儿戏,不顾后果!”
李千姿懒得与他争辩,只道:“当初,我不慎落水,李公子救了我,我甚是感激,后来我要我父请人上门提亲时,曾与李公子言明,若是不喜,可以拒绝我,但李公子未曾拒绝过我,所以我便以为,李公子也是喜欢我的,却不成想,原来在李公子,在李家人眼中,我一直都是以当日的事情威胁你们。”
“今日在马球场,李二姑娘落了马,不管不顾的将所有罪责赖在我头上,我才知道,原来李二姑娘心中是如此想的。”
提及此事,李千姿面上更冷淡了。
在很久之前,李现之救过落水的她,但是,她早在落水之前,就喜爱李现之了,后来李现之救了她,他们之间便有了更多的联系,她以为这是天赐良缘,所以毫不掩盖的向李现之表达过她的好感,并主动去央她父去通婚。
大奉现下民风虽然开放,但女子落水,身形毕现,男子相助,难免肢体纠缠,那些事说出去也不好听,若是提及女子名声,定是会有不好的影响。
李千姿不知道李现之当初答应这门婚事,是不是有这方面的考量,她只知道,既然双方都不喜欢对方,那就应该喊停了。
这门婚事,从她的一厢情愿开始,那也由她今日亲自结束,今日之后,他们都自由了。
听闻李千姿提起这件事,李现之的脸色更冷了几分,他的唇瓣紧抿,似是也记起了那一日。
那一日他们参宴,娇娇俏俏的姑娘落入了湖水里,湖水荡漾,姑娘在尖叫,远处便是丫鬟与侍卫,他分明可以喊一声,但是他没有喊,鬼使神差的跳湖去救。
后来康佳王府的人来探口风,他面上冷淡,却不知为何,一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再然后,便是这姑娘一日又一日的来缠着他,一日又一日的与他吵架,他偶尔也觉得烦闷,会和朋友抱怨,会和妹妹讲几句不好听的话,但是——
“父母之命。”李现之的双眸微微泛红,像是在与谁置气一般,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行字,道:“媒妁之言,你我二人,做不得主。”
“放心。”李千姿便道:“我不会让李公子为难的,我会与我父说明,以我“身子不好”,不能成婚为由,叫我父来退婚。”
“日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李公子也好再去找你真正的心上人。”
左右,上辈子他们没退婚,李现之也未曾管过她半点,这辈子她还是早早退婚了才好,免得再落到跟上辈子一样的地步。
至于什么兵部侍郎家的三嫡女,李千姿之前见过,但是却并未直接听说过李现之与这位三嫡女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这件事与她也没关系了,李现之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她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李千姿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
她踏出那道门的时候,像是将所有过去背负的沉重的包袱都丢掉了一样,步伐轻盈,一次都未曾回过头,反倒是被丢在厢房之中的李现之如遭雷劈,浑浑噩噩。
李千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刀,刺进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让他头晕目眩,他立在空荡荡的厢房之中,竟像是石化了一般,半晌都走不了一步。
李千姿走了,走出了过去的牢笼,裹着一身力气,冲向了未知的路途,但他走不脱,他站在昏暗的房屋内,像是被丢下了一般。
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呢?
李现之想不通,明明李千姿是那么喜欢他的,怎么转瞬之间,便都变了呢?
退婚这两个字像是魔咒一样压在他头上,让李现之呼吸急促。
而正在这时,门外的小厮小心的迈入到门内,试探着似的望着李现之的脸。
他们大公子那样霁月风光的一个人,平肃端正清冷,此时却惶惶然的站在厢房内,像是被人丢下了似的,连魂儿都找不到了,小厮瞧的心疼,斟酌了几句,小厮便低声道:“大公子,小的瞧着,郡主说不准就是一时气话,并未真的这般想。”
方才李千姿与李现之争吵,他就守在门外,自是听见了。
立在厢房内的白衣公子终于抬起了眼眸,定定的望着他。
小厮又道:“您瞧,这不都是二姑娘惹的祸事吗?二姑娘若是不提兵部侍郎家的三嫡女,郡主肯定也不能提退婚,说来说去,还是郡主吃了酸醋。”
兵部侍郎的三嫡女姓顾,与李摘星是闺中密友,以往常来李府做客,但是后来,李千姿与李现之订婚了之后,这位顾三姑娘也常来,偶尔还在李现之的院外走过,若是撞上了,他们还会见面行礼,因着以前还是一个诗社的,所以也讨论过诗词,但是更多的交际便没有了,此事若是细究,也有些滋味儿可咂摸。
小厮这样解释,也是说得通的。
李现之胸口顿时敞亮起来了。
他想,李千姿并非是不喜欢他了,只是被李二的话给刺到了,一时冲动,才会提及与他退婚。
否则李千姿那般喜爱他,又怎么会与他分开呢?
他左右思量,棱骨分明的手掌握着手里的折扇,道:“那我,我今日,再遣人送些礼去?”
小厮便道:“大公子,现下是送什么礼都没用了,当要让郡主瞧见您的真心呐,您得让郡主知道,您心里头没旁人,这门婚事也不是您不情不愿答应下来的,是您真心想要的,才能留住郡主啊。”
李现之拧着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知道了,李千姿与他生气,不过是觉得受了委屈而已,他只要全了李千姿的心意,李千姿便不会再与他胡闹了。
他的傲骨,和他的近况,也不允许他此刻开口去问,他怕李千姿到时候不想和他在一起,让他的喜欢太狼狈,所以他干脆一点都不表现出自己的喜欢来。
陆承明垂下眼睑,只又道了一遍:“过些时日,你自然便知了。”
等锦衣卫封了公子苑,他露了真身份,到时候,李千姿是想要一个小倌,还是一个丈夫,他自然也便知晓了。
他不想说的事,李千姿是问不出来的,她只得换个旁的来问。
“那你喜不喜欢这里?”
她捻着陆承明的那一根小手指头,觉得她今日应当算是成功了一步,以往陆承明从不愿意被她碰的,她花了那么多银钱,还送了那么贵重的礼,陆承明也只是冷冷的瞧着她,今日却叫她摸了一根手指头,应当也是喜欢这里的。
这也很厉害了!李千姿想。
她迟早有一天,要把陆承明给拐进来!
砸钱!砸时间!砸东西!往死里哄他!把他哄到手再说!
陆承明被她问的心口发热,喉头发哽,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偏过脸去,草草的望了一圈四周。
高檐朱瓦在夕阳落下的余晖里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泽,边缘被模糊掉,透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催烧着陆承明的心。
他说不清喜不喜欢,就像是他说不清什么时候喜欢李千姿的一般。
若一定要挑个时间,应当是初见,她扑到他面前来,昂着一张脸看他的时候。
纵然她胡作非为,蛮横无理,浑然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守礼守节,但陆承明怎么看她,都觉得她极好。
少年人的喜爱,哪里要什么缘由,她来了,一抬眼瞧见,那就是她了,他嘴上不肯承认,头颅不肯低下,但手足是不听话的,她一拉,他就伸手,她一走,他就跟着走。
“喜不喜欢啊?”李千姿又问。
陆承明的耳垂被天边彩霞染红,他昂着头,面色冷淡的说道:“还好。”
李千姿顿时满脸喜意。
一个“还好”,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她当即趁热打铁,道:“你既不愿意住这里,也可以住旁的地方,好歹让我先将你从公子苑里赎出来嘛,公子苑里恩客那么多,天天瞧着你的脸,我那受得了呀?大半夜想起来,我这颗心都酸疼酸疼的,陆公子——”
她那尾音向上勾着,像是钩子,勾的陆承明的心都跟着痒。
他听不得她那些狂言浪语,听过之后,他晚上又要做那些蚀骨的梦,像是要将他的血肉都吞掉一样,融化在那娇嫩的花瓣里。
他的手指尖上又浮现出了李千姿柔软的触感来,顺滑娇嫩,她那样娇弱纤细,若是轻轻一拧,她必定会拧着眉,含着泪唤他的名字。
墨发缠雪肩,牛乳泠泠,杏眼含泪光,饶意声声——
他自来了这公子苑以来,瞧见的每一个人,都如同那沸水里的叶片,随着浪潮翻涌,被沸水煮透,压榨出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变成一具贪婪的走肉,人人都追着名利,逐着金钱,踩着旁人,把那些虚妄的东西拼命地往自己的怀里捞,但又一点都留不下,只日复一日的这么磋磨着。
这里哪儿是什么寻欢之所?这分明是个极乐地狱,放纵糜烂,在这的人还顶着一副人的皮囊,但是行事、思维,却与人大大不同了,他们弃了自己的自尊,弃了最后一点良善,弃了所有人该有的模样,被同化成了伥鬼的模样,蝇营狗苟,无以常理度之。
所以陆承明不喜欢这里,他纵然身于此间,也容不入。
而恰在此时,公子苑外跑进来了个身影。
公子苑是从不关门的,白日间也不是不做生意了,只是来往的人少一些而已,因此,那道身影进来的时候,众人便都抬眸去看。
那是一道青绿绸色的身影,上以一根银簪束住了泼墨似的缎发,一张脸若出水芙蓉般清雅,纤细的像是一道风,混着清冽的草木清香,直直的吹进满是脂粉肉香的公子苑里,扑到每个人的脸上,吹的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她与夏风同路,拂动墨发与心房。李千姿进来的时候,陆承明一眼便瞧见她了。
当时陆承明正随意站在一个桌前舞剑,客人看的叫好,他的心绪却一直往公子苑门口的人影上发散。
许是昨晚上做的那个梦的缘故,陆承明这一整日都难以集中精神,不管做什么,眼角余光里似是都有一截藕一样的雪白手臂,在他面前摇来晃去一整日。
而到了晚间,那位始作俑者果然来了。
李千姿今日换了一身藏蓝掺水色的绸布书生袍,头上没戴冠,只以一条同色的藏蓝水绸带束发,素净的小脸迎着火光抬起来,金色的烛光在她的脸上掠过,便再也挪不开了,整个公子苑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是泛着光的,周遭的人都成了黯淡无光的皮影戏,不管陆承明想不想看,都会看见她。
李千姿被那群人围的根本走不开,公子苑里的男子都格外会讨女子欢心,他们似乎天生便知道该如何勾.引一个女人,李千姿在这里,就像是掉进了花丛里的蜜蜂。
陆承明想,估计她今晚就能把他给忘了。
反正她昨日点他,也只是贪图他的美色,而这公子苑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色,周遭的人一多,她也就记不得他了。
她那般荒唐,连自己未婚夫都不顾,还能顾得上他吗?
一念至此,陆承明的脸色更冷了。
他本也不是这里的小倌,也不在乎什么恩客,她不来找他,他反倒更方便。
陆承明没回头,只是将手中剑舞的更快了。
剑光划过,勾出一条条细碎的寒光,他耳力好,纵然没回头,也将整个公子苑的喧嚣都收入耳中,他第一次恨他的耳力那么好,隔着那般远,他都能听见那群人与李千姿调.笑的声音。
“客人,选我们兄弟俩嘛,我们会跳霓裳舞。”
“客人,选我,我也会舞剑。”
“客人——您瞧,我还会玩杯中酒呢。”
“不了不了。”李千姿被人群围的头晕脑胀,她挥了挥手,道:“我只要陆承明。”
人群热闹的氛围停滞了一刻,似乎是有人道了一句:“客人,我们生的也好,不比他差的。”
李千姿从人群中挤开,她不擅拒绝这些过于热情的人,人家可怜巴巴的望着她,似是一定要她给出个缘由,她便道:“非是脸面,我是我是非他不可的。”
若不是陆承明在此,她也不会千辛万苦的过来。
说话间,李千姿终于从人群那头过来了,她直奔着陆承明而来。
陆承明背对着她舞剑,身上换了一身浅灰色纱衣,这纱衣极衬他,与他古铜色的肌肤映成一体,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一张冷峻的脸上虽然瞧不出什么情绪来,但他的下颌却紧紧绷着,牙关也咬的死紧。
分明是个有未婚夫的女人,却连非他不可这种话都说得出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觉得他自己应是恼的,可李千姿过来的时候,他竟然恼不起来,心口里像是掺杂了一丝隐秘的情绪,雀跃着想让他回头。
陆承明绷着脊背,不肯回。
“陆承明!”当时厢房里一塌糊涂。
李摘星姿容全无,发鬓凌乱,鞋履都未曾穿,面目涨红,脸上全是血迹,神色狰狞的抓着李千姿的胳膊。
李千姿似是被吓坏了,眼底里都晃着泪一般,单薄的身体随着李摘星的动作而左右摇晃,像是怕极了似的,瞧见了他,李千姿一抬眸,眸内三分可怜,简直要将他的心神都慑过去。
他见惯了李千姿张牙舞爪四处挠人的模样,却还是头一次看见李千姿如此害怕的脸,顿觉胸口都被人抓紧了,他当即走上前去,厉声呵斥道:“李摘星,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怎能对自己的嫂嫂如此无礼?”
李现之呵斥完之后,突然意识到他的语病,李千姿现下还未曾过门,他不该这般说。
李现之的面颊羞恼的烫起来了。
但旁的两个女人都没在意这件事。
李摘星正满面悲愤的与李现之喊道:“大哥,你怎的也不看看我变成什么样了?是她,是她害我变成这样的!”
李现之便拧眉看向李千姿。
李千姿那张清丽的面上便浮现出了三分愧疚,她垂下眼眸,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李二姑娘来打马球的,谁知道李二姑娘会从马上滚下来呢?李二姑娘不开心,也是应当的,我当给李二姑娘赔礼的。”
她这一番话轻轻柔柔,缠绕在李现之的心上,轻而易举的便将李现之的心拉到了她这边。
李现之爱极了她现在的模样,端庄平和,不吵不闹,温柔小意,像是一只柔顺的小猫儿,没有一点脾气和爪牙,任由别人摸她的肉垫,而她会配合的、乖巧的昂起头,蹭着他的手掌,与他喵喵叫。
在来之前,李现之就问过是怎么回事了,打马球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是李摘星自己摔下来的。
李现之不由自主的想,李千姿能有什么错呢?马场之事,谁都说不准的,那马做什么,难道还要经由李千姿的批准才做吗?是他这个妹妹太不讲道理了!
李现之便冷眼看向李摘星,低声呵斥道:“够了!你还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吗?马场玩乐,谁能为你的安全做保证,纵然你是摔下了马,但时大姑娘也赔礼了,你还想怎么样?”
在李现之喊出这番话的时候,李千姿在一旁只觉得一阵痛快。
李现之便是这么一个人,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自大自负,他轻而易举的便可以变成另一个人的手中剑,只要稍微动点心思,就能利用他。
以前李千姿真心喜爱他,从不舍的利用他,坑害他,但他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从未相信过她的一句话,现在她顶着一张假面和他演戏,他却对她深信不疑。
上辈子是李摘星利用他,现在,变成她来利用他了。
而李摘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怒不可遏,她尖啸道:“你知道什么!李现之,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这么教训我?她装模作样你就真的信吗?我告诉你,是她换了我的马,是她给我的马下了药!我才会摔下来的!”
李摘星这一番话落下来的时候,李现之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反驳道:“不可能,你胡说什么!”
李千姿虽说偶尔性子冲动,但是却从不会做这等事的。
而李千姿听到这话时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她一脸茫然的摇头,道:“我不懂李二姑娘在说什么,不过,既然李二姑娘觉得是我换了你的马,不如便去这马球场上找一找,到底谁动了谁的马,谁又给谁的马下了药,左右这马球场和马都在这里,到时到底是你我谁做了错事,一目了然。”
李千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眸一直直直的盯着李摘星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太过通透,似乎是已经将一切都洞察了一般,当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李摘星胸口里的怒火又被一盆冷水泼下来了。
她从那种失去神志的愤怒中,骤然清醒过来了。
李千姿换了她的马,那便是一定早就知晓她要坑害赵万琴的计划。
但李千姿没有戳穿她,而是将计就计的害了她,如果她继续闹下去,到时候真要查,她买.凶.下.毒的事情就藏不住了,到时候,还是她更惨。
所以她不能查。在董侧妃眼里,李府其实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李现之的父亲曾任光禄大夫,后任东宫太子太傅,是标准的太子党,现在正在清河做清河郡守,官居二品,作风刚正不阿,李现之的母亲,一心礼佛,满身暮气,甚少管事,李府的事情,现在多由李现之做主,这是个能扛得起责任的男子,与外面那些五陵少年不同,虽暂时留于鸿胪寺,但日后定是能进太极殿的,他是能叱咤朝政,搅弄风云的人。
最关键的是,李现之已年近弱冠,身边一点胭脂色都没有,虽说寡欲了些,但后宅干净,不必遭到她这样的事。
但李千姿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乍一听到“成婚”二字的时候,李千姿如同当场被人抽了一耳光,面皮都跟着涨红,恼怒瞬间顶上她的脑海。
她今日才刚跟李现之提出“解除婚约”,李现之立刻就去与董侧妃提出要成婚,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种被人愚弄的愤怒。
李现之分明也不喜欢她,为何偏偏还要抓着她不放?是舍不得康佳王府的耀眼光辉吗?
李千姿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她无法呼吸。
最开始,康佳王府去提亲的时候,李府没有拒绝,李千姿便想过,是不是因为康佳王府的权势。
她一直不想相信,她一直觉得,李现之对她是有微薄的爱的。
李现之嫌她吵闹,是因为李现之本身就喜静,李现之不常陪她,是因为李现之公务繁忙,李现之与她订婚许久,却一直不曾主动提过婚约,是因为他还未曾弱冠。
一切问题,她都愿意为他想一个解释。
但当她发现他们之间什么爱情都没有的时候,她想体面的结束一切,李现之反倒不肯了。
思来想去,李千姿只觉得,李现之是舍不得她的郡主称号,舍不得康佳王府的荣誉。
她的父亲近年来在漠北打过很多次胜仗,圣上对他十分赞誉,明年便会被调遣回京,到时候,再加上董侧妃娘家在暗中使力,她的父亲很有可能胜任一个硬邦邦的实职。
若是要比起来,京中比她更好的适龄姑娘,几乎没有。
她本就是万花丛中最亮眼的那一朵,所以哪怕李现之不喜欢她,也不想失去她。
当她真切的爱着他的时候,他不怎么在乎,当她即将离开的时候,李现之反倒急了,迫迫然的将婚事提了起来,仿佛生怕她跑了一样。
她原本只以为他不爱她,现在好了,还知道了他是个庸俗的烂人。
这让李千姿觉得她以前追着李现之跑的样子很蠢。
她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啼笑皆非的事。
这种愤怒瞬间点燃了她,以至于她都短暂的忘记了她压在水面下面的秘密,她粉白的脸都渐渐涨红,下颌高高昂起来,像是要跟人干一架似的。
直到董侧妃抬眸,清冷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李千姿才骤然清醒过来。
她不能将她愤怒的缘由表现出来,她总不能跟董侧妃说,我不想与李现之在一起,是因为我知道我是假郡主,上辈子李现之不仅没管我,还让他妹妹羞辱我,她只能去找一个听起来不是她的过错的理由。
“李现之并不喜欢我,我不想与他在一起了。”
她干巴巴的和董侧妃解释了一句,她说:“我跟李现之提了解除婚约,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康佳王府提婚约。”
董侧妃的目光依旧落在李千姿身上。
十八岁的姑娘,娇的像是花骨朵,枝叶水嫩繁美,乖软软的站在这里。
董侧妃很难讨厌她,但是也不想接近她,只能任由她这样长,只要李千姿喜欢,稍微出格也没关系。
她现在并不知晓,这个女儿已经知道了康佳王府隐藏在最下面的丑陋秘密,她只以为李千姿还沉浸在鲜花似锦的爱.欲中,她在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是满脑子情情爱爱的。
但董侧妃并不太在意这些。
她对李千姿喜欢谁,想和谁成婚,晚上为什么跑出去玩,都不在乎,她只履行一个侧妃该做的事情。
“你不喜欢,便去与他说清楚,让他放弃婚事。”董侧妃用手中杯盖轻轻拨弄的茶叶,道:“你们毕竟订了婚,若是他死活不肯松口,会很难办。”
李千姿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原来董侧妃这一趟,是因为李现之跑来的。
她恭敬的称了一声“是”,脑子里过了一些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与董侧妃说。
董侧妃也不想听。
这位尊贵的侧妃站起身来,起身准备离开,那碧绿色、上绣金丝的绸缎一动起来,像是月光在上面流淌,李千姿恭送董侧妃的时候,听见董侧妃说:“若是他不肯同意,你再来寻我。”
说完,董侧妃离开了。
李千姿神情复杂的看着董侧妃的背影。
她明白董侧妃是什么意思,寻常手段李现之若是不肯,那就尝一点不寻常的,李现之能逼迫一个李千姿,李府能逼迫的了董侧妃吗?
董侧妃在这方面从没怕过谁——她连自己府上的正妃都能弄死,还能放过别人府上的吗?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总有李府会退让的东西。
每当董侧妃对李千姿展现出无底线的宠爱的时候,李千姿就会觉得董侧妃是喜爱她的,但是每当想起那位正妃的下场,她又不敢这么想了。
董侧妃不是喜爱她,董侧妃只是只要她是安平郡主一日,董侧妃便会待她好一日。
至于这个安平郡主到底是什么样,董侧妃根本不在乎。
李千姿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董侧妃,只能疲怠的转过身,穿过黄木架隔断,迈过隔断的月亮门,回到了她的厢房中。
此时正是夏夜,厢房中摆满了冰,她踩着波斯地毯,走到她柔软的床榻前,将侧脸贴在床榻间,昏昏沉沉的坠入回了少年时的梦。
她掉进了自己的坑里,而李千姿就站在坑外面,笑盈盈的看着她,逼她跳脚,看她发怒,还摆出来一张无辜可怜的脸来,哄的她那个蠢货哥哥来当挡箭牌。
李摘星几乎要被气死了。
她的脑袋都一阵发痛,似乎是要活生生的晕过去一般,她知道她现在应该咬着牙咽下这口气,毕竟在外人眼里,都是她自己摔下的马,与李千姿无关,可是她忍不住!
她不能提起马的事,所以她决定换一个方式刺痛李千姿。
她的脸上还有伤痕,恶狠狠地看人的时候本就显得狰狞可怖,此时,她还冲李千姿挤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像是个疯婆子一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似的喊道:
“你这个心机阴沉的女人,现在在我哥面前装什么无辜?当初如果不是你故意设计我哥,落水逼我哥来救你,我哥早就跟兵部侍郎家的三嫡女成婚了,何必与你纠缠!实话告诉你吧,我哥一天都没喜欢过你,他根本就没打算娶你,他早就想退婚了,他——”
李摘星的声音尖锐高亢,她的话落下来的时候,还未曾说完,便听李现之怒喝道:“够了,李摘星,你是把脑袋磕疯了吗?来人!将二姑娘带回府去!”
李摘星喊完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去看她哥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李千姿身上。
她提起她哥哥心里有别的女人,就是想看李千姿暴怒,想看李千姿生气,想看李千姿像是她一样发怒,可是李千姿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面色清冷的看着她,让李摘星越发生气。
李摘星觉得她现在就像是困兽犹斗一般,她自己也知道,但控制不住,哪怕自伤八百,她也要伤李千姿一千。
这时,一旁的小厮也顾不得旁的,只得将李摘星硬生生拉出厢房内,带回李府。
李摘星被扯出去的时候,还一直在喊:“我哥哥从来就没喜爱过你!”
一时间,客栈厢房里只剩下了李千姿与李现之两个人。
李现之正迟疑着想,他要不要说些什么话安抚李千姿,便瞧见李千姿抬起眸来,目光清凌凌的看着他。
“李公子。”那如同姿后清荷的姑娘望着他,眼眸中是少有的清冷,口吻也那样疏离,她道:“小女子有一事,想与李公子言明。”
李现之喉头一滚,心底里突然冒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还尚未答话,便听见李千姿道:“我们退婚吧。”
偏生,那不知廉耻的人有一副水甜的好嗓子,远远一喊,便将陆承明的心神都慑了过去,他手腕慢了些,便听见李千姿道:“上二楼,我开包厢了。”
陆承明紧抿着唇瓣,想,绝不能再如此了。
他不能再见李千姿。
他收起剑,踩着一众嫉妒的目光上了二楼包厢。
还是昨日那扇门,他们一进去,李千姿还尚未开口,便听见陆承明道:“日后你不必再来寻我了,我不会再在此了。”
再过两日,他就要取到苑主勾结人贩的证据了,这间公子苑也要被查,李千姿不来最好。
“你不会再来了?”李千姿瞪大了眼:“我知道了,你,你是——”
陆承明闭了闭眼,心说,她知道他不是那种出卖身子的男人便好,以后他们再也不见。
“你是被人买了吧!你要从良了!”李千姿一拍大腿:“谁呀?我出双倍!”
李千姿是真想买下陆承明的,她也是有点脑子的,后来她想过了,只杀了陆承明没用,她至今都不知道上辈子那件事是怎么暴露的,她想要隐瞒下这件事,那就需要知道所有。
她不打算去与董侧妃说,她与董侧妃的关系也颇为尴尬,这件事能自己解决,便自己解决。
所以,她想把陆承明控制在手里,能养起来做她的“外室”最好。
她可以找几个人,光明正大的跟着陆承明,到时候陆承明接触了谁,她都能清楚,从头掐死所有可能,等她找到一切秘密,再弄死陆承明。
上辈子陆承明没给她留过活路,这辈子她也不可能给陆承明留活路,怎么死怎么活,还要她细细来做。
只不过,怎么把陆承明哄到手,却是一个难题。
陆承明这个人,脸上就写着“难搞”,他从见了李千姿开始,就对李千姿没什么好脸色,他大概也不喜欢被人当个小倌看,可李千姿偏偏要想办法买下他。
李千姿自认为是个猎人,想要诱捕这头骄傲的猎物进她的坑,那她就得先摆出来各种好吃的东西,诱惑他掉进来。
于是,李千姿又补了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愿意给你花钱。”
陆承明远远瞧见她,便站起身来,想引她入二楼雅间——他不喜欢那些小倌看她的眼神,直勾勾的,贪婪的,满是野欲。
她像是嫩绿枝头上红彤彤、甜滋滋的果子,鲜嫩的果皮,脆生生的枝丫,润润的汁水,在阳光下恣意的长着,路过的行人和野兽、飞过的一只鸟和溪流中的鱼都想啃上一口。
“今日不上二楼。”李千姿却不顺着他的手往楼上走,反而拉着他往公子苑外行,她道:“今日我带你出去玩儿。”
龟公自然上来送人,被她赏了厚厚一沓子银票,便笑嘻嘻的一路叮嘱:“陆公子是清倌人,自是可以出门子的,但您可仔细些,过一日可得给送回来。”
李千姿自是点头,摆摆手,便领着陆承明出了公子苑。
陆承明被她拉出去的时候,恍惚间竟真有一种被她拉出泥潭的感觉。
他们上了李千姿早早备下的马车,马车的角落中备下了冰盆,冰盆为铁铸,放置于角落中,有丝丝凉气在马车中蔓延,马车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虽说是个马车,但瞧着竟有陆承明所住的右间平房的半个那般大。
陆承明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他并没有特意去探知李千姿的出身,但是他也并非真的是懵懂无知、整日厮混乡间的小倌,他身为锦衣卫暗探,对京中的一些高门大户也是颇为熟悉,在京中,早些年,寻常商户、贱籍都是不允许坐马车的,只能坐驴车,后来才渐渐允许商人坐马车,但双头马车,只允有官身之人乘坐,还得是士大夫阶层。
李千姿这马车,虽然是双头马车,但马车檐下却挂了玉铃,此等玉玲多以三品大员或受过封王的武将府门才可使用。
也就是说,李千姿的这马车若是未曾逾制的话,她需得是三品大员之女,或是当朝郡主。
而这京中姓时的高官人家,似乎只有那么一家。
无意之间,陆承明几乎要扒掉她这最后一层隐匿的伪装、触及到事情的真相了。
陆承明心中渐渐紧绷。
为她的身份,为她这有他半个房子一般大的马车。
他们之间有难以飞跃的鸿沟,他不知道他要用多少年才能有这些。
但李千姿并没有意识到陆承明在想什么,马车已经到了桃花巷,她喜滋滋的拉着陆承明从马车上下来,从后门入院。
这院落是个三进三出的宅子,灰墙绿瓦,近处有翠竹随风摇曳,李千姿拉着他进了门,献宝一样指着这宅子与他道:“我把你赎出来,我们日后生活在这里好不好?你可以把你老父也接过来,我给他请大夫。”
猎人的唇瓣里流淌着蜜一样的谎言,在羔羊看不到的地方举起了屠刀,诱惑着他掉下来。
那时正是夏日傍晚,远处天边彩霞瑰丽,近处翠竹摇晃,风声飒踏青石板,他们二人站在院门口,那漂亮的姑娘纤眉一挑,绣口一吐,就要了陆承明半条命。
“陆承明,我是当真喜欢你的,你与我在一起,我什么都给你,可好?”
陆承明昏昏欲陷,几欲溺死在她澄澈的眼眸里,片刻之后,他才声线嘶哑的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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