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她要跟萧寒重归于好
一刻钟前,陆承明踏上了这辆马车,由着李千姿送他回公子苑。
陆承明已经上过一次这辆车了,再上来,还是觉得处处金玉奢靡,他跪坐在桌边左侧,李千姿跪坐在桌边右侧,两人初初时还是好好说话的,多是李千姿问,陆承明答,只是说着说着,李千姿便不断地往陆承明身边儿凑。
她对陆承明太好奇了,跟陆承明有关的所有事情都要问,比如陆承明幼时跟谁练舞,在村子里可有玩儿的好的同伴,陆承明喜欢什么,又或者他讨厌什么,有什么亲人,又有什么朋友。
她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人也渐渐从对面挪到了陆承明的身旁。
陆承明端端正正的跪坐着,手里拿着一杯茶,他不看李千姿,只是偶尔应两声。
可是李千姿不满意,她想知道更多陆承明的事情,有关于陆承明的,她都想知道,所以她像是个黏人的妖精一样,贴在他身边,近距离的望着他的脸,问:“陆承明,你在想什么呢?”
少女的气息如兰如梦,从耳侧落到面上,陆承明望着他手中的茶,茶水里倒映着他漾着野欲的脸。
“到何处了?”陆承明起身,似乎是想直接逃下马车。
李千姿能让他跑吗!而此时,李府内也正是热闹的时候,宴席正酣。
李现之的弱冠礼已经授冠过了,宾客们都在饮酒谈笑,此时,李府的后门终于被人啪啪敲响。
李现之的那群朋友们早已是等待多时,听见了敲门声,便连连阻着门口的人,不允门房开门。
门房迟疑间,只得去寻了李现之。
李现之自席间抽身离开,穿过廊腰缦回、踏过檐牙高啄,满身酒气的走来时,便瞧见这么一幕。
后门隐于花树丛林的小道间,他的一群朋友们围着门板,不准外面的人进来,正叫嚷着什么,吵闹声混着丝竹音在幽静的道路间喧闹,竟是都听不清门外的人在说什么。
但是这个时候过来的,除了李千姿,应也没旁人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现在才来,岂不是将我们看不起?”
“谁说不是,今日可是李大公子的重要日子,她偏生要推脱到现在,她来敲门,我们就得开吗?”
“现在知道错啦,晚了!”
“就是!且将门堵死了!”
一片喧闹声中,李现之绷着脸走过来,道:“好了,且将门打开吧。”
李千姿不懂事,他却不能不懂事,只给李千姿些教训,小惩大诫后,便罢了。
被堵过一次门后,谅李千姿也不敢再如此拿乔、故意迟到了。
四周的友人便道:“思齐啊,便是太好脾气啦,纵的安平郡主一直胡闹。”
“李大公子太宽容她了。”李千姿听着动静,顺着方向扭头看去时,便看见陆承明冷冷的看着她。
如果李千姿仔细看,就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垂。
但李千姿没看,她笃定了陆承明不喜欢她。
很正常嘛,谁会喜欢一个一直用金钱侮辱他、践踏他的人呢?陆承明不赶走她,只是因为缺钱,离不开她这个傻金主罢了。
所以她昂着一脸甜滋滋的笑,抱着一堆礼物走上来,充分发挥了一个陷入爱情里的女人的愚蠢,道:“今日没瞧见你,分外想你,便问了人,来瞧你啦,你也知道的,我一日瞧不见你,便觉得胸口钝痛,人都要喘不上气啦,承明哥哥,若是没有了你,可叫人家怎么活呀?”
那声音软腻腻的,在月色下,像是裹了一层糖霜,只是过了一遍耳,陆承明便觉得骨头发痒。
李千姿那些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撒,让陆承明想起了她初来那晚的放纵,和甩掉她未婚夫时的厌烦。
这个女人有两张脸,却浑然不在他面前掩盖,他也分明知道她花心滥情、贪图美色,并非是什么良家女子,但听她这般言语时,他还是觉得耳根烧热。
她像是个吸人精血的山鬼野魄,明明白白的告知旁人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又荡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勾着他的魂,让他沉沦,他似是站在沼泽里,越是挣扎抗拒,越是向下陷的更快。
而始作俑者一无所知——她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这些话能骗人,也从没想过陆承明会信。
等到陆承明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千姿已经踏进了他的家门。
他们谈论、进门的动静,引来了左间房屋内的人的嘶哑低唤:“咳咳——承明——咳咳!”
陆承明骤然清醒过来。
是他的老父,他父现下缠绵病榻,已是神志不清了,这也是他要留下来照顾他父的原因,他父弥留之际,活不了多久了。
陆承明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李千姿。
他的心口绷的更紧了。听见李千姿的话时,陆承明一口牙都快咬碎了,骤然垂眸去看李千姿。
李千姿昂着头,一张素净的脸儿上满是真挚的光,一边说还要一边掏银子,一副生怕陆承明被别人买到手的样子。
他从昨晚到现在,压了一晚上的邪火没忍住,冷言冷语的刺李千姿,道:“时姑娘当真是不为自己的未婚夫想一想吗?你既有了未婚夫,又何苦来公子苑来招惹旁人?你若当真买了我,日后叫你未婚夫如何自处?”
“你竟是在担心这个。”李千姿见他面容都涨红了,便知陆承明定是被辱到了隐忍不住的地步,一时心情大好,果然啊,陆承明这人根骨甚傲,踩他两下他就受不了。
李千姿就爱看他生气,于是凑上前来,笑眯眯的故意激怒他道:“放心,我那未婚夫端正素雅,从不与人争执,到时他做大的,你做小的,岂不乐哉?”
陆承明果真被她激怒了,一双眼只冷冷的看着她,一言不发,薄唇紧抿,盯着她看了几瞬后,转身便要走。
他不会去做旁人的外室,也不会与人共侍一妻,日后,也不会再见这个女人。
“陆承明!”李千姿见他转头要走,赶忙道:“逗你玩儿的,不让你做小的。”
陆承明步伐缓了半分,随即又为她的话更加恼怒。
他在乎的岂是什么大小?
转瞬间,陆承明又为自己的迟疑而暗中生恨,他为何要在乎这个女人的胡说八道?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陆承明面色更冷,脖颈上都有青筋在颤,似是极为隐忍,眼见着他真的推门要走,李千姿赶忙上前,一手摁住他面前的雕栏木门,道:“我已与我未婚夫退婚了,你可愿跟我走?”
陆承明脚步一顿。
他站在木门前方,李千姿硬生生挤在他与木门之间,她几乎都要贴上他的胸膛了,所以陆承明被迫绷紧了胸膛。
他垂眸看她。
她像是一个装着珍宝的、未曾被打开的盒子,充满诱惑力的摆在陆承明的面前,时时刻刻都在引他,那双眼像是在说话:打开看看吧,打开看看呀。
陆承明喉头上下一滚,开口问:“你的未婚夫,是昨日来寻你的那个人吗,你为什么和他退婚?”
他没忍住,在盒子上掀开了一点小缝隙,然后一切便向着止不住的方向跑过去了,盒子里的欲念怦然炸开,一句又一句的喷到陆承明的身上。
“我不喜欢他啦,不想嫁他了,所以和他退婚。”李千姿为了忽悠他,小嘴儿抹蜜似的道:“我现在喜欢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跟我好吧,我把你赎出来,给你钱花,给你侍卫保护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天天去陪你可好?”
男女之事就是这般残忍,爱的时候把你捧在心尖上,不爱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给你。
李千姿此刻还比寻常的男女之事更残忍一些,她顶着一张貌美如花、天真纯善的脸,心里琢磨着如何将陆承明吞吃入腹,榨干最后一丝血肉,升官发财死小倌。
陆承明却被李千姿眼底里的光晕闪的有些发昏,李千姿的话让他意乱情迷,他似乎情真意切的代入到了“小倌”这个身份里,脑海中竟闪过了一个念头。
李千姿出身不低,她的家人能否接受他的身份?
口蜜腹剑的猎人和口不由心的猎物短暂的交锋,陆承明以为的繁花似锦,下面不知道铺满了多少利刃,他如果真的贪恋那些花,一坠下去,便会被捅出几个窟窿。
但转瞬间,陆承明便骤然清醒过来了。
他又不是真的小倌。
他只是在执行他的任务。
而李千姿,只是他执行任务途中认识的一个有点奇怪的客人,如果这位客人真的愿意和他发生什么,也该是在任务结束之后。
所以,陆承明掠过了她亮晶晶的、充满期望的眼睛,道:“我需要考虑,过几日再告知你。”
李千姿分外遗憾,连带着高昂的脑袋都垂下来了,莫名的有点像是被姿淋湿的小猫,可怜巴巴的缩在屋檐下面。
陆承明心头一紧。
他想要逃离,因为再待下去,他不确定这个女人会不会又凑过来和他说什么难堪的话,他更不确定他还能不能拒绝第二次,所以他推开了那扇木门,先走出去后,才丢下了一句:“你如果后悔了,也可以选公子苑的其他人。”
如果不会后悔,那就再再等几日,等到他任务结束。
在铺满鲜花的陷阱四周转悠的猎物竟然还学会了拉扯,在陷阱旁边反复横跳试探,勾的李千姿心痒难耐却又无从下手,她不知道陆承明在推拒什么,但是一听闻此言,便像是被拿捏到了短处的急色客人一般,举起来三根手指头当场发誓:“这满公子苑,我谁都不要的,我只来看你。”
当时陆承明站在走廊中,李千姿站在厢房内,俩人隔着一扇门说话,恰好有旁的小倌经过,听见了这句话,不由得满面嫉恨的扫了一眼陆承明。
这人长得浓眉大眼,平日里谁都瞧不上似的,背后当真是好一副手段,瞧瞧这欲拒还迎的钓人的模样,板着一张脸说“你可以去选其他人”,把那恩客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当真是厉害得紧!
那路过的小倌目光中的含义落到陆承明的眼中,顿时让陆承明的面庞都跟着烧起来了。
他绷着脊背,最后看了一眼满面期待的李千姿,随即转身就走。
这公子苑,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明天就去偷证据,掀了它老巢!
李千姿则是勤勤恳恳的扮演着一个被迷得找不到北的恩客,陆承明越是冷着脸,她越是主动,陆承明若是凶她,哎呀,那真是太有脾气太惹人喜欢了,你这桀骜不驯的样子可真是吸引我呀,要把我勾的神魂颠倒啦!
等到李千姿从公子苑离开的时候,不止公子苑的小倌们知道陆承明“御客有术”,连锦衣卫的暗探们都知道了——他们这位卧底可真是不可小觑呀!
托李千姿的福,陆承明在锦衣卫里,背上了一个“红颜祸水”的称呼。
估计十几年后,陆承明成锦衣卫前辈的时候,他的那些同僚们还会指着他给刚来的二三子们道:“想当初啊,你们陆大人可是青楼楚馆里的头牌呢,使的是好一手沾花惹草剑啊!”
第八次接收到同僚调侃的眼神时,陆承明捏紧了手里的剑。
瞒不住了。
都暗杀了吧。
李千姿他虽还不知她是那家的姑娘,但是这等出身的人,瞧见他们家破败的房屋,爬走的虫蚁,衰老疲怠的病人,会不会嫌恶呢?
以往陆承明从未想过这件事,他不管与什么样的人站在一起,都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有一身好功夫,有一个好前程,他迟早能从锦衣卫里走出来,他有自己的目标。
但人在自己喜欢的人的面前,总是要与寻常不同的,怯懦的人会勇敢,自私的人会宽容,尖锐的人会温和,强大的人会胆怯,热烈的人会冷漠,如同此刻的陆承明,也会升腾出畏惧。
他的后背都绷起了一阵麻意,他怕李千姿见到他的家门后,会觉得他没有那么好。
脱掉了所有华丽衣裳,他便只剩下了狼狈不堪的内里。
“是谁在叫你?是你阿父吗?”正在陆承明紧绷着骨肉的时候,一旁突然传来一道软绵绵的声音。
陆承明低头看向她。
李千姿昂着头,在昏暗的房屋里看着他,白瓷一样的小脸上满是天真,说话间,她还试图靠近陆承明,想将手里的礼物都塞到陆承明的怀里。
他们靠得太近了,陆承明甚至能够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她怀里抱着的礼盒戳到了他的锁骨,他的皮肤泛起一阵酥麻,让陆承明浑身都打了个颤。
李千姿瞧见陆承明急退了两步,然后打开右间的门,不由分说的将她推了进去。
“在里面等着。”他说。
“啪嗒”一声响,木门在她身后被关上了,李千姿站在了陆承明所住的房间。
很空荡,破旧衣柜,靠窗木桌,贴墙木床,地面整洁,床铺上还有单薄的夏被,被洗过多次,布料已泛白。
她将手中的礼物都堆到了桌上,在四周环顾了一圈后,悄悄地走到陆承明的床榻边,伸手进去摸陆承明的被褥。
她想看看,陆承明的被褥里有没有藏什么东西,比如什么血缘玉佩,什么银簪子信物之类的,若是能找到,便先想办法藏起来。
“不过,想来安平郡主已经知错了,开了门,便该给李大公子赔礼啦。”
“听闻安平郡主还备了很多礼呢——”
一群人杂七杂八的说上了,一旁的门房倒是动作利索的开了门,迎外头的安平郡主进来。
但是,门板一被打开,外面的人露出了身影来,竟然不是李千姿,而是李府的一个小丫鬟。
一群议论纷纷的人顿时惊得闭嘴,四周戛然而止的静下来。
那小丫鬟急的脸都泛了红,站在门外,气喘吁吁的道:“启禀、启禀大公子,奴婢方才去康佳王府前寻人,康佳王府的小厮与奴婢道,郡主今日早早地便出了门,似是与赵府的赵姑娘有约。”
她回来后,便想去寻大公子禀报,谁料竟然被人堵在门外,一帮浪荡子不让她进门,她不敢高声喊叫,今日高朋满座,唯恐失礼,只得压低了声音叫里面的人开门,但声音一压低,里面的人只听见个女音,便以为是李千姿,更不肯开门,直将她逼的手心出汗。
这门一开,她便再也忍不住了,急急地与李现之道:“大公子,安平郡主今日根本没来呀!”
这一声喊落下来,叫李现之心口骤然一缩,随后便是一阵恼怒直顶头皮。
李千姿竟敢不来?马车摇晃间,李千姿坐在单薄的木板上,握着手里的银两,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租赁来的单薄的马车挡不住风,寒意从马车木板的缝隙里、马车破旧的车帘被风吹得啪啪响,她在马车间摇晃身子,一直在看着她手里的一千两。
一千两银子能做点什么呢?请个大夫,开些好药,大抵要个二三百两,剩下的银子可以做些营生,但是她并没有一技之长。
她曾学了些琴棋书画,勉强入眼,但以此谋生怕是吃力,刺绣女工她也不通,洗衣浆煮更是未曾,算来算去,她竟是什么都不会。
过去的十几年,她一直都是郡主,她——
“不好咯!”突然间,赶车的马夫哎呦一声,高喊道:“小姑娘呀,你们院子被人围起来啦!房屋被烧起来了呀!”
李千姿骤然清醒过来,她跳下马车向外一瞧,便瞧见一片火光。
李府坐落在京城内城麒麟街,地段极好,而李千姿租赁的小院在城外郊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院子,四处都没有人家,这一来一回几乎横跨了半个京城,她酉时离开李府,现在已是戌亥交界,天色暗沉沉的,北风呼啸间,那小院子被近百私兵给围上了。
私兵强壮高大,身穿盔甲,每一片盔甲都被打磨的锃亮,手握墨刀,肩背麟袋,周身杀气翻涌,手里拿着火箭,正一箭一箭的射向院内。
小院子不过一屋一舍,墙面由黄土夯实,上还生着零星枯黄的野草,连一块砖都没有,越发显得院外围着的私兵可怖。
黑云压城城欲摧,北风萧瑟火光起。
李千姿从未见过这样亮的火光,贪婪的舔舐着这小院子的每一寸,越是黑的夜,那火光越是刺目。
那用精铁打造成的箭可以直接射穿墙面,“铮”的一下射入地面,小半箭身都没入地面,只有尾翼还在嗡嗡的颤。
要不了片刻,这座小院便会化成一片火海,里面的人也活不了。
李千姿已经看见了,她的弟弟时云踉跄着从屋内跑出来,然后被一箭射在了地上!
血肉迸裂,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而在私兵的最前头,簇拥着一个身穿墨兰绣云锦缎武夫袍、袖扣精铁护腕的高大男子,肩背挺直的立于马上,头顶墨冠,面容寒峻,神色冷冽。
他立于人群之前,垂眸看着痛苦倒地的时云,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李千姿的脑袋“嗡”了一声。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千两银票散落在地上,但她已经顾不得了,她踉跄着奔向小院子里,奔向她的弟弟。
在冲入院子之前,有私兵试图拦住她,但马上的人只凉凉的扫过来了一个眼神,私兵便不敢动了。
因为,这一位,便是康佳王府的新世子,他不肯改姓名,只肯叫他生下来便叫的那个名字——陆承明。
陆,随的的是康佳王妃的姓氏,承明,也不知是谁给他取的名字。
因着这位嫡子失踪多年、受尽委屈,又是发妻当年唯一留下的孩子,所以康佳王对他格外纵容,他要叫什么便叫什么,他要私兵便给私兵,他要来围院子,那就来围院子,在陆承明的面前,李千姿与时云的重量不值一提。
李千姿跑到门口时,把学了十多年的端方礼仪都忘了个干净,也把地位悬殊不能触敌这八个大字给扔到脑后了,她愤怒的像是一只落了难的凤凰,飞不起来了,只能在地上狼狈的扑腾着,嘶鸣着啼血。
“他从未做错什么!你何必要赶尽杀绝?他什么都不知道!”
“董侧妃已经死了!是康佳王放了我们一条生路,你凭什么杀我们?”
李千姿的发鬓跑乱了,唯一用来撑场面的簪子也掉地上了,她向马上的人嘶吼完,便转身踉跄着跑向门内,她甚至都没有去看对方的脸。
她要把她弟弟救回来。
就算是董侧妃做了很错的事,也和她弟弟没关系,她的弟弟那样好,她不能看着她弟弟死掉。
她有一千两的,她能救活她的弟弟!
她飞奔向院内。
院内一片狼藉,她的弟弟倒在地上,胸口中箭,面色苍白,俨然要死了。
李千姿眼眶潮热,她扑过来,跪倒在时云面前,尖叫着痛哭。
她的哭嚎声在这个夜内震耳欲聋。
“阿姐,别哭,我我输了。”时云一双圆眼死死地盯着李千姿,含着血的眸中满是贪婪偏执的光,他艰难的抬起了手,大概是想给她擦泪,一边擦泪,一边声线轻柔的说:“他既来了,今日你我便逃不掉了,阿姐答应过我的死,也跟我一起。”
李千姿才不要死呢!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准备回头去跟那个陆承明讲讲软话,大不了给他磕几个头,先混过今晚,剩下的再说,但她一起身,时云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她被攥的摔倒跌坐在地上,恰好维持着起身的姿势,正看见院外陆承明张弓拉箭。
李千姿的眼眸瞬间瞪大,她下意识想跑,但手臂上的力量却将她箍在了原地。
阿弟松手!让阿姐先磕个头保命先!
但来不及了。
那箭头闪烁着寒光,直奔着李千姿而来!
这是他的弱冠宴,何其重要!李千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
他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只道:“她到底去了何处?”
丫鬟如何得知?只能诺诺摇头。
旁的几个朋友对视一眼,七嘴八舌的道:“我们都遣奴仆去寻便是,若是寻到了,定要给她个教训!”
几个吩咐间,一群奴仆便从李府奔赴而出。
李现之重回席间,压着暴怒,将所有宾客都送走。
他送完客,宴席散了后,便有一朋友的小厮得了信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告知;“启禀各位公子,循着康佳王府的马车啦,就在隔壁几条巷子呢,定是安平郡主。”
李现之豁然起身,丢下一众朋友,直奔那条小巷子。
他倒要亲口问一问,他的宴都不来,李千姿到底是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花了那么多钱,难道还能白花了吗!
她当即一挺身,用肩肘和自己的半边身子死死地压在陆承明的身上,与他道:“你再不说,我可要亲你啦。”
说话间,她的脸已经贴在了陆承明的面庞,不过几寸距离。
李千姿知晓陆承明这人傲气,不喜被她碰触,她旁的法子也没有,只能以此来吓唬陆承明。
陆承明依旧不动,只是似乎很讨厌她似的,喉结上下滚动,闭目忍耐,声线嘶哑的道:“别胡闹。”
李千姿直接伸出手指去扒拉他的眼皮,让他睁眼。
他生了一副极漂亮的瑞凤眼,黑眸若夜空寒星,瞧人的时候,透着一股清冷冷的寒霜劲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瞧着像是个极难招惹、拉拢的人,但他的脸面却是滚热的,只伸手一摸,就能感受到那种男子的血热劲儿,腾腾的往外冒。
他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李千姿。
陆承明是锁在笼子中的困兽,而她已经亲手卸下了最后一层锁。
困兽要扑出来了。她们俩走进这家公子苑的时候,并不知道,李千姿的未婚夫李现之与她们俩不过百米之隔。
红袖街左侧为公子苑,右侧为青楼琴馆,对面而立。
李现之正和他的朋友们在一家琴馆的二楼里落座。
琴馆虽然与青楼并在一起,但是这里的姑娘们是卖艺不卖身的,每个姑娘都有一首好琴艺,李现之本身并不喜欢这种过于吵闹,堆砌着胭脂俗粉的地方,但他的好友们都选了此地,游说他,要来此处热闹热闹,他便也顺了这些朋友们的意。
左右办一个生辰宴而已,多几个女人,没什么大不了。
琴馆碧瓦朱檐,檐下挂着玉佩风铃,叮当清脆作响,二楼早已摆开了各种席位,相熟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的到来,彼此问候过之后,便都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现之。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侧影,身穿着雪色浮云锦圆领绣翠羽,腰系玉钩带,勾出单薄挺细的一抹,头顶银冠,面白如玉,如林间修竹,端方雅正。
正是时年二十的李现之。
李现之是李府嫡子,出身高门,性子冷淡,年过二十都未曾有过任何一个女人,并早在两年前高中状元,现如今为鸿胪寺的一位官员,负责在年尾时招待四海来宾,在京中是极体面的公子。
他生的好,又善丹青,懂多国语言,当年打马游街时,便成了许多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被砸了满身香囊,据说他入殿见顺德帝的时候,顺德帝还笑他身上的香气绕梁三日。
“现之!”瞧见李现之独自一人坐着,便有刚来的朋友嚷嚷道:“你那小未婚妻呢,今日怎的没黏着你了?”
提起来李千姿,李现之微微拧眉,脸上是不加掩盖的冷淡。
李现之并不喜欢李千姿,这是李现之的朋友们都知道的事情,但碍于双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李千姿一直对他倾心热烈,所以李现之也没办法,只能任由李千姿缠着他。
因为李现之不喜欢李千姿,所以李现之的朋友们也跟着轻视李千姿,偶尔李现之表现得略有厌烦了,他们便故意与李千姿拌嘴两句,以捉弄李千姿为乐,激怒个小姑娘又哭又骂挺有意思的,反正李千姿又不会走。
前些时日,李现之的一位朋友还故意在食盒里面放了一条死蛇,将李千姿吓坏了,然后李千姿便好几日没来找过李现之。
但是,之前一直不找李现之,今日也该过来找了啊!
今日可是李现之的生辰宴,过了今日这个大日子,李现之与李千姿的婚约便该提上日程了,提到他们俩的婚期,李千姿再大的气儿也该消了。
李千姿那么喜爱李现之,她今日怎么会来的这般晚呢?
“不必在意。”坐在主位上的李现之听到“李千姿”这二字的时候,终于开了口,声如碎玉击盘。
四周的朋友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挤眉弄眼。
他们今儿特意选了这个地方,琴馆里的女人多着呢,等李千姿来了,怕又是要跟李现之吵架,那便有热闹看了。
他们说话间,还有人拿了酒杯开始喝,又找了琴娘来弹奏,歌舞升平间,时间一点点溜走。
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了。
“这宴席都开始了,现之,你的未婚妻怎么还没来呢?”有一位朋友好奇的问了一眼李现之,顺带跑到了窗户旁边,往下探身,看街上人来人往。
“我说过了。”席间正端着茶杯静坐的李现之拧眉道:“不必在意她。”
他喜静,可偏生李千姿不是个静娴性子,生了一张姿后青荷的脸,看着恬静,但实际上颇有些古灵精怪,知进退,但爱惹事,不服输,常与人争斗,爱缠着他,又总是因为这些朋友和他又吵又闹,偶尔还和他妹妹争执,似乎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像是檐下一只闹腾的猫儿,能从辰时喵到子时,半夜睡着了,还要突然窜起来捉一回老鼠,不出口气决不罢休。
李千姿那些事儿他听了都生烦,李千姿不来,他自当更宽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旁人频繁提起来“李千姿李千姿”的时候,他心中愈发烦躁,并未觉得有片刻安生。
恰在此时,在琴楼窗户旁的朋友们三三两两的喊起来了:“来了来了,过来了!下马车了!”
“哪儿呢哪儿呢?”
“雪绸书生袍那个!作男子打扮啦。”
“她边儿上那个是谁?怎么还带了一个呢?”
一群五陵少年挤在竹木窗边往下看,目光穿过摇晃的灯笼,高悬的壁灯,远远地用手指点着一道身影,兴奋的你提一嘴我插一句,比刚才更吵闹。
李现之听见这些此起彼伏的呱噪声音,却又觉得莫名的心里一松。
他便知道,李千姿那般缠着他,今日也一定会来的。
“哎哎!”但是,在下一瞬,他的那帮朋友们突然叫了起来:“走错了,走错了!”
什么走错了?信封是鸦青色,上以李二姑娘的红莓花枝火漆封口,扯开信封,里面便掉出来一张精心保养过的泛黄纸张。
纸张上自然不会是什么赔礼信,李摘星那样的性子,把她自己舌头撕烂,她都不会给李千姿赔礼的。
李现之是一点都不了解他那个妹妹,在李摘星那张恬静的面皮下面,满是争勇斗狠的凶戾。
信上写的是一首情诗的上半阙,是李现之的字。
而这首情诗的下半阙,却是由一个女子的婉约字迹所写。
单看这封信,好似是李现之和另一个女子一起写了一封情书,彼此互述衷肠。
也不知道李摘星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一封信。
李千姿太了解李现之和李摘星这对兄妹俩的脾气了,一个自视甚高,理所应当的认为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一个又把自己看的过重,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亏欠她,他们俩凑到一起,干出来什么荒唐事都不荒唐。
她简单推测一下,便能猜出来了,李现之之前说了叫李摘星来为她赔礼,李摘星面上拗不过她哥哥,又不肯真的低头赔礼,就假借了赔礼这一说法,送来了一封这样糟心的信。
如果这封信早几天出现,李千姿估计会直接被气的失去理智,疯魔一样跑到李家去质问李现之,在李府内大吵大闹,到时候李摘星若是瞧见了这封信,肯定还会否认,说不是她寄去的,然后她们俩继续吵得不可开交,李现之不胜其烦,再甩手离开——她知道这是李摘星的挑拨,这是李摘星的阳谋,但是她就是吃这一套。
她喜爱一个人,就不能接受这个人身边会出现任何一个女子。
世间万物,大概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只可惜——
李千姿低笑了一声,将这封信重新放回到了盒子里,道:“收好吧。”
现在这套没用了,她已给父亲写信退婚,李现之是死是活她都不在乎了。
“是。”玉兰收好手中信封,垂眸问道:“郡主,明日李大人便要过弱冠礼了,您之前说的那几件礼物,库房已经备好了,您要不要去瞧一瞧?”
李千姿恍惚间记起来了,是了,明日就是李现之弱冠礼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可是眼巴巴凑过去了,还满心满眼做着李现之娶她的美梦呢,但这辈子她懒得去了。
“不必了。”她道:“日后不必在我面前提李现之的事。”
玉兰赶忙低头称“是”。
“不过,那几件礼给我包起来。”李千姿道:“我要送人。”
送不了李现之,可以送陆承明嘛!
男人,哄就是了!
玉兰转身便去收拾。
李千姿则是给自己套了一身书生袍,照样去公子苑寻人。
今日的公子苑也是一样的热闹,但是陆承明却没来,李千姿推开了一众狂蜂浪蝶,花了二十两银子,从公子苑的龟公的嘴里问出了缘由。
“陆承明并不是日日都来的,想来是在家中照顾他的老父吧。”龟公道:“他老父离不开人的。”
李千姿闻言便动了心思。
她其实一直想知道,陆承明当年到底是怎么从康佳王府出来的,连正妃都死了,董侧妃不可能放过陆承明这个孩子,陆承明能被带走,肯定是当初有人帮了他,这个人,就是知情人,很有可能,陆承明也是通过这个人才知道的自己的身世。
若是她能接触到陆承明的老父,说不准能打听到什么。
“他家在哪儿?”李千姿问。
那龟公随手拉来了个小倌,那小倌身材纤细,露着单薄粉嫩的胸膛,一眼瞧去雌雄莫辨,面上顶着浓妆,嗔怪的给李千姿抛了个媚眼儿,龟公则道:“客官,他都没来,您还惦记他做什么?来上楼,请个新人来快活快活嘛。”
李千姿连连摆手,道:“不行的,我对陆承明一见钟情,非他不可的,你且说他家宅在哪儿?”
说话间,李千姿又塞了银子。
龟公暗骂了一声“陆承明你个吃独食的王八蛋”,推开小倌后,面上笑盈盈的接了银子,告知了李千姿一个地址。
这公子苑从不乱收人的,特别是那些不卖身的清倌人,来路身世都得摸过一遍,才能收纳进来,免得惹来什么祸事,像是陆承明,龟公都是知晓根底之后,才会收进来的。
陆承明进锦衣卫后一直在做暗探的活儿,因着锦衣卫暗探行动特殊,所以也是隐瞒村中人的,因此公子苑和村落里两头都未曾暴露,李千姿一塞钱问,龟公就把陆承明的家底抖落出来了。
李千姿问出了陆承明村子的方位后,带着一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小厮,直奔陆承明的老宅。
陆承明所住的村庄是在外京城南的一处靠山的小村庄里,小村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间时候,整个村庄都睡着了,但狗没睡,李千姿的马车才刚走到村口,便听见狗叫声一片。
一只狗叫,整个村子的狗都叫唤起来了,吵的不可开交,比公子苑里的热闹更刺耳,像是要将整个村子都吵醒似的。
村子里的人以为是来了小毛贼,便有人点起油灯、火把,推开木窗,远远地往村口望去。
李现之的眉头才刚拧起来,便听见他的朋友们幸灾乐祸的高声喊道:“李现之,你的未婚妻和她的朋友走错了,走到对面的公子苑里去啦!”
李现之豁然起身。
何其蠢笨!他便说,来此烟花之地太过胡闹!
堂堂郡主,怎么能进公子苑呢?琴楼和公子苑都分不清了吗?
他再也顾不上这是他的生辰宴了,转身便扔下他的朋友们,直下琴楼,奔去对面的公子苑。
当时他们俩离的极近,马车内虽有窗,但外面天色已暗了,马车内也没掌灯,四周便是一片昏暗,陆承明端端正正的跪坐,李千姿则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两人目光不过咫尺间。
蜜色的面,素白的手,滚热的男子胸膛,柔弱的腰肢,暗潮在昏暗的马车间翻涌,被陆承明一点点压下。
李千姿浑然不知。李府位于麒麟街,占地极广,花园假山、长廊阁楼一应俱全,灼热夏日间,阳光一洒,湖泊水面上便泛起点点鳞光,几支花枝树影映在灰瓦白面的墙面上,当真是浮光掠金,静影沉璧。
李府一大早便热闹起来了,管家带着小厮将正门打开洒扫,丫鬟和嬷嬷不断的收拾桌椅碗筷,在园内摆开了一件玉做的假山,供给流水宴来用,客人们的座位早已按着身份地位排好,又以那家为龌龊,那家又姻亲,调开、拉近了彼此的位置,整个李府像是一个精准的机械,每一颗铆钉都在有条不紊的转动着。
而李摘星则在她的阁楼之中一趟又一趟的换衣裳。
之前在马场,她摔倒后,吃了一个大亏,牙还摔掉了一颗,当日很多人都知道,背地里肯定会嘲笑她,讥讽她少了一颗牙,变得很丑。
所以她发誓,一定要在今日李现之的弱冠宴上碾压所有人,特别是李千姿!
就如同李千姿了解她的性子一样,她也了解李千姿,她那封信发过去之后,李千姿瞧见了,一定会发疯的。
昨日她特意挑了晚些时候去送信,这样,李千姿收了信,也不可能当晚连夜跑到李府上来砸门发疯,所以,只能等到第二日来。
今日她哥正好办弱冠宴。
她到时候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把李千姿激怒。
一想到李千姿在弱冠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态,被人看笑话的样子,李摘星就觉得一阵舒爽,她之前被换马的仇才算是报了。
“这件衣裳怎么样?”
偌大的落地波斯镜前,李摘星正好换上一套淡粉色圆领白银抹胸束腰裙,外罩一件月牙白长衫,头上簪着一套金玉兰发簪,衬的她如玉般剔透。
她本就生了一张月牙面,瞧人时三分清冷,虽有些清瘦刻薄,但补上妆容,也是上等的好颜色,若单看脸,估摸着旁人也猜不出她是这般性子。
“回二姑娘的话,好看的紧呢。”旁边伺候着的丫鬟知道李摘星前些时候断了牙,心情很坏,最忌讳别人说她不好看,所以赶忙道:“您肯定是今日最好看的姑娘。”
李摘星一时得意至极。
她就说,她仔细打扮过,也不一定比李千姿差!
她提着裙摆,像是只骄傲的花孔雀,一遍又一遍打量着自己的妆容,因着怕弄脏衣服,午膳都没用。
除此以外,她还特意提前邀约了一帮自己的闺中密友,到时候,若是李千姿来了,她们还可以帮着她一起,同仇敌忾,免得被李千姿压下风头!
李摘星对这场弱冠宴严阵以待。
弱冠宴从午后未时中开始,客人们未时初便会三三两两的来了。
李府内,李老大人现在还在清河做郡守,根本回不来,儿子弱冠,也只能写信回来,至于李府的老夫人,常年缠绵病榻,自伴青灯古佛,从不问世事,故而,每每有办宴,都是请家中旁的人,例如姑母,或者姨母来操持,等到李现之年岁大了,便带着妹妹自己操持。
到了午时末,李现之已收拾停当了,只最后在镜前一揽。
他今日要弱冠,由他的老师亲自为他加冠、取字,他的老师曾任国子监祭酒,亦是名满天下的儒士,今日之后,他便是个成年男子了。
他高中虽早,但到底年幼,他父与他老师都不想让他过早踏入朝堂,所以将他扔到清闲的鸿胪寺去,让他沉淀了几年,然后才准备引他入朝堂。
这个契机,就在他的弱冠礼后。
他的夫子为他取的字为“思齐”,取自见贤而思齐,今日,他便是李思齐了。
他抬眸时,自然瞧见了镜中男子。
今日他弱冠,穿着便不似平日间那般素雅,换了一身绯色对交领锦缎文人袍,上绣了一片翡翠色的假山与银色云雾,镜中的男子本就眉目俊美,唇红齿白,这样一装扮,更是如明珠般耀眼。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脑子里却突兀的闪过了一个念头。
今日李千姿若站在他身侧,定会有人夸他们是金童玉女。
但下一瞬,李现之又有些羞恼起来,他想这些做什么?他为男子,日后是要报效朝廷的,情情爱爱,成婚成家,是李千姿那种小姑娘才会想的。
眼瞧着时辰快到了,李现之左右思量后,又转而向身后的小厮道:“记得将安平郡主所饮的酒换成果酒。”
“是。”小厮含笑应下后,又道:“大公子如此体贴,安平郡主肯定很高兴。”
李现之轻哼了一声。
她高兴什么?她只会和他吵架,从不领他的情。
不懂事的小姑娘,做什么都要他来教,日后成婚了,她若是还这般不听话,他定不会再纵容她了。
思索间,李现之已经出了厢房里,向府门外走去。
他的弱冠礼何其重要,这样的日子,李千姿一定会第一个来的。
他有些话要叮嘱她,比如席间不要与他的朋友吵闹,比如不要跟李摘星一般见识,比如很多很多,但当他走到门口时,却发现李千姿竟还没来。
兴许是路上耽搁了,李现之想,也有可能是在来回换衣裳,如同他那妹妹一样,那些个女人一天都有很多小心思,从一件配饰到一个珠宝,能绞尽脑汁的折腾。
他便也不急了,慢慢换吧,反正他迟早能见到。
李现之站在府门前,等着宾客一个一个的来,日头渐渐斜下去,眼看着宴会要开始了,他的心也渐渐焦躁起来。
这一刻,他的想法跟庭院里面,正在招呼客人的李摘星诡异的合在了一起。
“李千姿怎么还没来?”
李现之思索片刻,转头道:“差个人,去康佳王府问问。”
她依旧在大放厥词。
“我问你话呢,你再不说,我要亲你啦。”她一点点逼近陆承明的脸,她大概是笃定陆承明讨厌她,会躲,所以越发肆无忌惮,张口就是一阵言语羞辱,娇娇软软的嚣张发言:“我要亲你的脸啦,被我亲了之后,你可就不清白了,是被我盖章了的人啦,到时候也没有旁的小姑娘会要你啦,陆承明,瞧瞧你这小嘴儿,抿着干什么?是不是勾.引我?你——”
她的脸在昏暗的马车中泛着莹润的光,越贴越近,嫣红的唇瓣离他咫尺之间。
陆承明没躲,没动,浑身紧绷成了一块被烧灼的铁,李千姿觉得他热的都有些骇人了,特别是看着她的目光,那样冷沉沉的,像是要吃了她一样。
李千姿莫名的有些怕,她心想,可别把陆承明逼急了,这人要是翻脸,直接把她脖子给扭了怎么办?
李千姿微怂的想收回手。
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车骤然急刹。
李千姿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撞去,猛然贴上了陆承明的唇瓣。
她以为陆承明会将她推开,喉头都溢出一声惊哼,但实际上并没有。
在她吻上的那一刻,陆承明像是脱笼而出的困兽,骤然强势翻身将她压下,与她一起撞翻矮桌,茶盏香炉滚落间,有猛兽凶悍的掠夺她的呼吸,不讲章法的啃咬吮吸。
昏暗的马车里,女子两只纤细的手骨被火热的大掌握住,后背顶在马车壁上,以一个无法逃脱的姿态被摁住,香雾四散,空气中透着火热的、逼人的暧昧气息,男子粗重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在李千姿的耳畔炸开,震耳欲聋。
她像是要被人吞了,含进胸膛里,卷进腰腹里,失去所有力气,变成被品尝的美味羔羊,除了呜咽与求饶外,做不出任何旁的回应。
可偏偏,这四周还不消停,马车外竟有人在砸车门。
“李千姿!”李现之的声音愤怒的从车门外传来:“你这一日都去何处厮混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未婚夫!给我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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