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恶毒女配的亲娘重生后 > 12、第 12 章
    第 12 章   大戏开台/狗血年度大戏/你爱我我爱你侯府家门甜蜜蜜


    她的脑海中也闪过一瞬间的疑虑,比如这信是怎么到李千姿手里的,又比如事情是怎么到这一步的,似乎发生了很多她看不懂的事,但她太过胆怯,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暗恋被戳穿,引得人家未婚夫妻大吵一架后的样子,她怕极了。


    她想起来自己写的那半首诗,便觉得后背都是冷汗,眼前也跟着发晕。


    她是真的喜爱李现之,但是也不想破坏李现之的婚约,所以只是背地里偷偷喜欢,就算是卑劣,也只有她和她的闺中密友李摘星知道,李摘星答应她,不会告知任何人的。


    此事被戳穿,旁人便都会知道,她是个品行不端的姑娘,明知人家有未婚妻,还要如此自甘下贱的写情诗,到时候,他们顾府的颜面何存?她的父母兄弟又会如何看她?她焉有颜面再在京中出行?


    说话间,马车已经随着诸位公子到了一条小巷子了,李摘星撩开车帘往外看,便瞧见了李千姿的马车——李现之带着一群公子已经围上去、硬是将那行驶中的马车给逼停了!


    “我们赶紧。”李摘星拉着顾青萍也下了马车,直奔李千姿的马车。


    顾青萍当真如风中青萍一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的被拉了过去。李现之一走,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便也跟着去,这么一大群乌央乌央的往外走,自然也叫李摘星瞧见了。


    她素来与她哥哥的那群朋友们有些交情,但碍于男女大防,也不是很熟悉,仅仅能叫个名讳而已,眼下瞧见她哥哥那般怒气冲冲的往外冲,她追不上,只得问旁人:“我家大哥这是怎的了?”


    旁的人便回:“说是安平郡主、时大姑娘一直未曾来宴会,李大公子派丫鬟去问,才知道时大姑娘与赵家的姑娘出去约玩了,李大公子生了恼,要去亲自寻时大姑娘呢。”


    “赵家姑娘?赵三姑娘赵万琴吗?”李摘星本来招待宾客,已是疲累至极了,一听这话,顿时又精神起来了。


    今日李千姿一日没来,让她甚是失落,有一种汇聚全身力气,但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毫无爽感,只有无趣。


    现在,听闻她哥哥要找过去,李摘星立刻提起裙摆,决定要一道去。


    旁人不知道李千姿为什么不肯来,李摘星却是知道一些的,估摸着是因为她送了那封信过去,李千姿心头窝火,所以没来。


    所以李摘星肯定要去。


    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火上浇油最好,当初李千姿帮着赵万琴,害她输了比赛又摔掉了一颗牙,她恨死这俩人了,要是能让李现之与李千姿大吵一架,那就最好了!


    她一个人去还觉得少了点滋味儿,便赶忙回头,去寻了丫鬟,道:“去将顾府的顾大姑娘留下,与她说,让她不要先行,我有要事要办,让我蹭上一辆马车,快!”


    今日李现之办宴,这位顾府的顾大姑娘也是一同来了的,这个时候宾客刚散,顾大姑娘还没走呢——顾大姑娘顾青萍,与李摘星算是手帕交,两人同在一个诗社待过。


    顾青萍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因着先天不足,身子孱弱,所以备受家人疼爱,也因此,年芳十七,也并未有人上门提亲。


    李摘星以前便知道,顾青萍对她哥哥芳心暗许,她为了拉拢顾青萍为她所用,背地里偷偷给了顾青萍很多她哥哥的手稿。


    顾青萍是极爱慕李现之的,李现之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只是碍于李千姿与李现之先一步订婚,顾青萍只能苦守那几张手稿,日日垂泪。


    之前李摘星给李千姿的那封信里,装的就是她偷走的李现之的手稿、后又赠给顾青萍,顾青萍写了一首酸诗之后,她又要回来了。


    顾青萍不知她拿这纸张有何用,但是顾青萍生性胆小懦弱,很好摆弄,李摘星一要,她便给了。


    李摘星一方面怨顾青萍没本事,就知道哭,一方面恨李千姿不给她面子,帮着外人打她,一方面又憾,为什么不是顾青萍跟她哥哥订了婚?


    三方一拉扯,李摘星一时失了智,就送了那封信过去。陆承明心口骤然一紧。


    他竟白日都开始想这些事!


    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在李千姿满面温情的目光中,道:“今日很晚了,我需先回。”


    李千姿那肯放他走!她赶忙上前伸手去抓握他的手臂,道:“这宅子刚买下来的,你不陪我去瞧瞧吗?”


    说到此处时,李千姿还可怜巴巴的昂头看他,试图撒娇:“你每晚陪我的时间都好少。”


    旁的小倌见了她,都恨不得扑上来缠她一夜,偏生陆承明,见了她就跑。


    她何其焦急,急的心口都泛起燥劲儿,恨不得把陆承明直接关进宅子里,一口吞了,又怕被人发现,只能苦苦忍耐,诱着他一步一步心甘情愿的进来,然后慢慢的蚕食掉他的所有。


    “明日。”陆承明果真软化了些,他退了两步,喉头上下吞咽而过,推拒道:“我先走,明日再陪你。”


    他不能再与她待下去了。


    李千姿只好一脸委屈的道:“好吧,那上马车,我送你走。”


    “不必了。”陆承明不去看她的眉眼,只道:“我自己回公子苑,今日时辰已晚,你早些回府。”


    一个小倌可以不回公子苑,但是一个暗探必须回去,他还需继续回公子苑蹲点,等锦衣卫上峰指示,但他的腿脚却像是钉在了原地一般,走不脱,还赖在这里与李千姿讲话,李千姿不先回,他就回不了。


    他隐约间摸到了李千姿的出身,这等人家,夜间都有门禁,他并不知道李千姿是如何溜出来的,但叫她早些回去定是没错。


    见他坚持要回,李千姿只好委委屈屈的收回手,用一双会说话的杏核眼盈盈的望着他,道:“不要,让我送你嘛。”


    陆承明的喉结又是一滚。此时,陆承明正从公子苑“光明正大”的离开。


    周遭的几个小倌还在传他的小话,一会儿说他“床上功夫了得”,一会儿说他“背后手段多着呢”,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足下却生风而行,只与龟公打过招呼,便走了。


    龟公得了李千姿的银钱,看陆承明百般顺眼,反正这也只是个清倌人,不卖身,可以在公子苑里自行出入,不像是旁的签了卖身契的,必须留在公子苑里,他爱走就走,龟公并未多管,只摆了摆手。


    陆承明离开了在夜色中繁华热闹的公子苑,进了一昏暗小巷,飞快脱下了身上银灿灿的衣物,换了一身夜行衣。


    他换衣服的空荡,暗处有脚步声接近,还没走近呢,便远远地调笑道:“陆大花魁,失敬失敬啊!”


    是陆承明一同查案的同僚。陆承明给了她时间逃跑。


    他无意伤这个安平郡主,他是为了时云而来。


    时云不死,他夜不能寐。


    这一场权力游戏里,只有这个假郡主才是唯一称得上是“清白”之人。


    但他举弓搭箭时,那位假郡主看见了,却并未逃跑。


    陆承明毫不犹豫的松了箭弦。


    不想活,那就都去死。那时,陆承明身前的客人还在喋喋不休,大意便是要让陆无不要不识好歹,老老实实的从了,便替陆承明赎身,日后有陆承明好日子过。


    陆承明面无表情的攥着手里的剑,默数着他的时间。


    还剩最后半月左右,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是北典府司中的锦衣校尉,最近正在执行一个卧底任务,他潜入这个公子苑,是为了查买卖人口的案件,这个公子苑的苑主常年买卖被拐来的幼童,他是潜进来拿证据的。


    他当初被选出来执行这件卧底任务,就是因为他这张脸。


    进来之后,证据找的不怎样,生意倒是风生水起,每天都有各种客人要来赎他,和他同在锦衣卫里的校尉们都开始开盘了,赌他一天到底能被赎多少次。


    再忍一忍。彼时正是盛夏,马球场上没什么遮阴的东西,明艳艳的阳光落下来,


    赵万琴一张圆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闻言竟有些羞臊的扭过头去,不言语了。


    李千姿低哼了一声,道:“今日我还不够意思么?李摘星摔下去之后,可都是我处理的,你都没露面呢,这可是你的赌局,非是我的。”


    李千姿埋怨起人的时候,尾音拉的长长的,像是蜜糖糕一样,又甜又黏,几乎要把赵万琴的心都给泡软了,她“哎呦”了一声,凑过来说道:“告诉你,但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能告知旁人的。”


    李千姿挽着她的手臂,两人共同踏着马场上的小道,一边往外边走,一边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你知道的,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的日子了,我与李摘星都想约白公子,我们二人怕白公子抉选对方,便决定先打一场,输家不得去邀约白公子。”


    赵万琴说到此处时,略有些幸灾乐祸:“比赛现在虽然没赢,但她也摔下马去了,摔成那样,估计也去见不得白公子啦,那也算我赢了。”


    原是如此。李千姿离了酒楼之后,便叫人去附近比较偏僻的街道上买了个宅子,准备用来金屋藏娇——藏陆承明。


    婚要抓紧退,陆承明更要抓紧藏。


    距离上辈子事情爆发,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她等不及了。


    她为了隐蔽,一切都自己去办,宅子她准备落到赵万琴名下,她就这么一个好姐妹,旁的人都信不过。


    待到她回了康佳王府,前脚刚进府门,散了鬓发歪在贵妃榻上,给她父写信,想请她父为她解除婚约,后脚便见她的丫鬟玉兰端过来了一个木盒子。


    “启禀郡主。”玉兰道:“今日收了一封李府来的信,说是李府的二小姐亲手给您写的“赔礼信”,叫您亲手拆开看呢。”


    赔礼信?等陆承明去给他父倒过水,安抚他父睡下、披了一件他父的衣服,回到右间的时候,便瞧见李千姿背对他,认认真真的在他的床铺上摸来摸去。


    那双纤细白嫩的手在破旧泛白的被褥上摸,素手划过,连枕头下都不放过。


    “时姑娘。”陆承明拧眉,道:“你在做什么?”


    李千姿脊背一僵。次日,清晨。


    李府大摆宴席,今日,是李现之的弱冠宴。


    李摘星早早地准备好,等李千姿来砸场子。


    未申交界时,宴会上的客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李现之的众多朋友们聚在同一个席面上,人一落座,便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讲话,杯盏推换衣袖纷飞,好不热闹。


    李现之的朋友们多也是京中高官家的子侄,有的领了一些虚衔,有的还未有官职,只仗着家财闲散度日,总之,李现之是其中最为出挑的。


    “过了今日,李兄怕是要挪位置了,不知是从三省六部那一处呢?”


    “怕是要先成婚啦!否则安平郡主不得急死?”


    大奉间女子成婚多在十六十七岁,男子多在弱冠后,李千姿年岁已到十八,但今年李现之才成婚,所以李千姿这边一直拖着等。


    女子的芳华蹉跎起来何其惹人担忧,到了年岁不嫁出去,也叫人心烦,李现之的知己圈里人都知李千姿恨嫁,便常以此调侃。


    提及此事,人群先是一阵哄笑,随后又有人在女客边儿上扫了一圈,没瞧见李千姿,不由得诧异的道:“安平郡主怎的还没来?”


    若是平日间,每每李府有宴,李千姿都是第一个来的,常坐于女眷席位上,因她是李现之的未婚妻,所以位置极高,仅在李摘星之后。


    若是日后,成了婚,李千姿的位置便要在李摘星之前了。


    而今日,李摘星旁边的椅子上空荡荡的,上头该坐着的姑娘竟是一直都没出现。


    恰好此时,李现之从一旁走上来,途径这一桌好友时,便被好友拉住,三三两两的询问。


    “你那小未婚妻怎的还没来?”


    这一句话,问到了李现之心坎上,他至今也不知道李千姿为何还没来,因此他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薄唇紧紧地抿着,浓眉也蹙着。


    一瞧他这模样,那群至交好友们便都懂了,异口同声的道:“安平郡主是又与你闹别扭了!”


    他们圈里人都知晓,这安平郡主痴缠李现之多年,极其善妒,时常因着各种小事与李现之争吵,但是一转头就又黏糊糊的跟着李现之转悠,是打不走,斩不断的孽缘。


    “平日里闹一闹便罢了,今日是你极重要的日子,她还装腔拿调,故意晚来,这不是给你难堪吗?”李现之的朋友摇头晃脑,略显讥诮的道:“如此女子,娶进来也是家宅不宁啊。”


    李千姿在李现之的至交好友圈儿里没什么好名声,最开始是因为这群浪荡子爱逛琴楼、四处惹是生非,还时常扯着李现之一道去,李千姿几次阻拦后,便有了仇怨,后来是因为李千姿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与他们吵过后,回头定是要报复回去的,所以这仇便越来越大,若是逮着机会,总要刺一刺对方才行。


    因此,他们总盼着李现之压上李千姿一头,好好磋磨磋磨李千姿那一副傲骨,叫她有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少管男人家的事。


    旁边也有人应和,道:“现下还没到,该不会是还等着你去请吧?现在就这个做派,这日后岂不是要骑在你头上了。”


    “谁家姑娘养成了她这般?又有谁会如此纵容她?李大公子呀,便是太心软啦。”


    李现之本来是三分担忧,两分急躁的,听了这话,也突兀的升起了一团火。


    他对李千姿已是礼让多次了,之前李千姿因着李摘星的一些话便要闹退婚,他还辗转上去赔礼,提了婚礼日程,李千姿要的,他都已经给了,李千姿还在闹什么?


    当真是不知礼数!


    “且叫门房去闭门。”因此,李现之转而对身后的小厮道:“来的晚了,便不要来了!”


    当他李府的门是那般好进的吗?


    说话间,李现之转而去宴请旁的客人了,只留下几个好友三三两两的笑谈。


    “这下安平郡主可有的哭咯。”


    “哈哈,谁叫她整日里总管束我们?可是活该!”


    “没错,说不准一会儿还要砸门进来呢。”


    “岂不是自找苦吃!”


    “一会儿我们可要去后门看看,好好瞧一瞧她的笑话!”


    三个瞬息后,她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头,露出来了一个色中饿鬼的笑容:“我我望梅止渴,摸不着人,摸一摸被子嘛,也不算白来。”


    她说话间,还小心的觑着陆承明的脸色。


    她每次见陆承明,这个人都是一副面无表情,冷淡至极的模样,偶尔眉头蹙起,闪过几分不耐。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陆承明都是这么一副冷脸,好似天生不会笑,不会发怒似的,最多只是冷冷的抬起眼看她。


    就像现在。


    当她说完那么离谱的一段话后,陆承明也没有任何的表情,甚至也不言语,只冷冷的睨了她一眼,然后道:“今日你见也见过了,礼也送过了,该走了。”


    李千姿心虚,也不敢再多说话,老老实实的往门口走,在她经过门口的时候,陆承明还向旁边挪了一步,似乎不想和她碰触到一样。


    李千姿很理解他的退让,她要是陆承明,也不想跟这种摸她被子的人说话。


    估摸着陆承明一会儿还要把她摸过的被褥都烧了呢。


    李千姿心虚理亏的走到门口,眼看着要走了,又有点不甘心,她回过头来,道:“明日白日间,我再来拜访,可好?”


    她还想跟陆承明的父亲说说话,探探口风呢。


    今夜太晚,她一个女子,能厚着脸皮摸进陆承明房内,已是极致了,再硬着头皮进去找他父亲,便不是一个“急色好色”能解释的了的了,她怕惊动陆承明,只得明日再拜访。


    陆承明定定的望了她片刻,后,道:“我父神志不清,不认来客,你不必来拜访了。”


    顿了顿,陆承明又道:“我明日去公子苑,你去公子苑里寻我便是。”


    李千姿便应下,离开了。


    李千姿离开的时候,不管是她还是陆承明,都没有发现,隔壁左间里,陆承明的老父幽静的站在窗前,濒死之人浑浊泛黄、酝着血丝的眼眸直勾勾的望着李千姿的背影,像是在看着某种即将降临的灾难。


    终究还是——逃不掉。


    李摘星那个疯狗脾气,能给她写这种东西?


    李千姿诧异的扯开信封。


    赵万琴与李摘星同喜欢那白公子许久了,但白公子一直不曾对她们二人过多示好,她们二人心底里都是没底儿的,既然拿不下白公子,那就先来拿下对方——先扫清竞争对手,确保果子没有被人抢,也算是一种迂回战术吧。


    李千姿想,怪不得李摘星如此拼命,在与旁人争抢这一方面,李摘星一向是不肯认输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使出各种阴谋诡计打,输了就生气,赢了就耀武扬威,她能活到今天,也是因为李府家大业大,旁人吃了亏也不敢报复。


    “我今日与李现之提退婚了。”李千姿思索间,便与赵万琴分享了她的喜事:“今日回去了,我便去给我爹写信,叫他退婚。”


    那时天色正好,微风过林梢,和熙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身上都晒得暖洋洋的,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了半晌话,又在马球场门口分开,各自奔向各自的事务。


    赵万琴喜气洋洋的准备给白公子下帖子,邀约白公子一道儿出去玩儿过花河,李千姿则估算着时辰,准备往公子苑去。


    打了一晌午的马球,正事儿不能忘,她今日还得去凌.辱陆承明呢。


    最好能把陆承明买下来,囤在她的小院子里,她一天过去凌.辱八回!


    一想到陆承明被她欺负的敢怒不敢言,一个人坐在床榻旁边生闷气的模样,李千姿便觉得痛快极了,她先回了康佳王府,换了一身青绸书生袍,趁着夜,便轻车熟路的翻墙过瓦,一个人溜去了公子苑里。


    这一回去,她已经认了路了,都没有叫赵万琴,一个人便去了。


    左右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还是偷摸做好些。


    陆承明用手背擦过下颌上的酒液,想,这回要是再打客人,苑主一定会把他赶出去的,他的任务就真做不成了。


    而就在这时,那客人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伸出肥厚的手掌,贪婪的摸向了陆承明被酒水浸透的纱衣。


    瞧瞧这蓬勃健壮的身躯,那是何其美妙的滋味儿。


    看看这桀骜不驯的眼神,多适合绑起来大玩一通!


    陆承明似是没看这位客人,又似是站久了有些累,恰好要向后退一步,好巧不巧,就避开了那位客人的手。


    但在他将退未退、客人要摸还摸到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冲过来,直接将那醉酒了的客人蛮横的推开。


    客人本就醉酒,被推的“哎呦”一声,踉跄着退开,陆承明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这位新客人的身上。


    这位新客人是位年岁不大的姑娘,女扮男装,但也完全不像男人,一瞧就是个姑娘,眉目如姿后青枝,透着一种烟雾缭绕的清新美意,一双杏眼清泠泠,若明月过万里,皎洁透亮,不带有一丝邪念。


    她身上的书生袍虽然没有任何家徽装饰,但是是价格不菲的丝锦,在公子苑的烛火下映出如水波一般的潋滟光泽,一眼望去根本找不到缝制的线头。


    单是这件衣裳的价格便够寻常人家富足的吃上一年,头顶的簪子更是价值百两,一瞧便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柔软的像是三月春风,用手一捏,都能捏出水来。


    这般惹人喜爱。


    陆承明难得的多瞧了两眼,不知是不是这姑娘生的太好看的缘故,他竟有些挪不开目光,越瞧越觉得顺眼,连水袖飘荡时的弧度都分外好看。


    陆承明莫名的觉得喉口发紧,心口像是被猫儿的爪子挠了一下,既痒,又透着一种微疼的舒服。


    他觉得她不该在这。


    他想,这大概是个涉世未深,好见义勇为、没长什么脑子的天真姑娘,这种姑娘,不会强迫人、凌.辱人的,她一张口,便会是“不要怕,纵然是客人也不能强迫非礼你个清倌”之类的词。


    果不其然,下一瞬,陆承明便听见这姑娘开口说道:“你不要怕——”


    “我买了你!以后,有我疼你!”


    陆承明手指一僵。


    他只觉得心口处果真又被挠了一下,这次挠的重,还莫名透着几分讥讽意味,方才那些心中念想现在通通都打到了他自己的脸上,他缓缓抬眸看向她,定定的望着她的脸,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下来似的。


    打眼了。


    他这任务当真是,一波十八折。


    而李千姿看见他抬眸看过来,还一脸得意的昂起头来,冲陆承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王八蛋,落我手里了吧!


    看我怎么弄死你!


    箭尖如流星般飞过,八石弓的力道,使那箭尖足以贯穿两人,血肉迸溅,一箭毙命!


    陆承明冷着脸换好衣裳,把他们记在了他的阴阳谱上,心想,迟早都给你们暗杀咯。


    他最后系上黑色罩面,道:“走吧。”


    他在公子苑卧底了多日,终于摸清了账本的所在了,今夜,他要跟他的同僚一道去取。


    一道道人影在墙头瓦片上掠过,悄无声息的钻入了公子苑里。


    陆承明进入公子苑的那一刻,想,等他办完这个任务


    他想起李千姿那张脸,骨肉莫名的烫了一瞬。


    猎人顶着一张甜滋滋的脸,背后举起了屠刀,猎物强撑着说不喜欢,却主动送去了脖颈,引颈待宰。


    他们都有说谎话,且彼此的真相,也都摇摇欲坠,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戳破了,露出让对方猝不及防的底色来,到时候——他们又是什么境地呢?


    今日,不知董侧妃为何而来。李现之走到客栈厢房前,便听见里面一片吵闹争执,他一推开门,便瞧见李摘星攥着李千姿的领口,面色狰狞的在吼什么话。


    而李千姿瞧见他来了,冲他露出了一个敛眉垂眸,一脸伤怀的模样:“李公子——你可算来了,李摘星一直在说我听不懂的话。”


    是她这两日一直出去跑,被董侧妃发现出端倪了,还是她取用了太多银钱,让董侧妃心生疑惑?


    她不知道。而李千姿此时已经离开了客栈,去寻了赵万琴了。


    赵万琴跟一帮姑娘们凑在一起,立在马上说话,彼此言语间都带着点遗憾。


    “这比赛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瞧着李二摔的那个样子,还能再打吗?”


    “李二摔下马,不会怪我们吧?”


    她们讨论间,李千姿已经从远处草坪上走来了。


    草坪嫩绿,走在其上的姑娘眉目如姿后青山般清冽,墨发青绸,灵动的像是山间小鹿,白瓷的脸上泛着泠泠的光,美的清新透亮。


    赵万琴赶忙迎上她,低声问:“怎么样了?”


    “都还好。”李千姿反手挽住她的袖子,道:“只是一场意外而已,李府的人怪不得你我的。”


    就像是当初,赵万琴的人也拿李摘星没办法一样,现在,李摘星也别想害到赵万琴的身上。


    赵万琴松了一口气。那时正是顺德十八年的七月盛夏,俏生生的姑娘与挺拔的男子迎面而立,这一世的陆承明初见李千姿,彼此浑然不知对方身份,各种误会交错,真相被掩埋在时光之下,野欲升腾于人海之间,舞乐飘荡在公子苑中。


    被推倒的客人趴在地上无能狂怒,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路人赵万琴茫然地昂着头看着陆承明,短暂的赞叹了一下之后,就震惊的看向大胆发言的李千姿,被李千姿忘到脑后了一整晚的李现之正奔入公子苑里,焦躁的在女客之中寻人。


    喧哗声络绎不绝,世间万象尽现于此。


    话本里的人物以他们都想不到的方式遇见,又以各种离奇的姿态给对方留下了一个颇为深刻的印象,原本的故事早已被扭到了不知名的方向,历史的车轮滚滚,悄无声息的走上了一条未知的路。


    曲中人逐一登场,抹上浓妆,好戏开锣,故事里的人儿也被时间推着,一步一步,走向命运谱写好的下一章。


    她其实有点怕李二发疯,因为李二就是个无理搅三分的性子,天生觉得这世上的人都该让着她,今日李二吃了这么大亏,竟然还没怪她、没让李府的人去她赵府上找麻烦,真是奇了。


    “今日马球我也陪你打了,之前的事,你该告知我了吧?”李千姿那双杏眼里含着几分好奇,水润润的问她:“你到底与李摘星作了什么赌?”


    竟叫李摘星这般拼命。


    李千姿心绪紧绷的在门口站定,行了一个莲花礼,柔柔道:“女儿见过母亲。”


    坐在椅上的康佳王侧妃抬起眼眸来,在李千姿的身上悠然的划过了一圈,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问她这么晚了跑哪儿玩去了,半点责罚的意思都没有,只疏离的与这位许久不见的女儿道:“今日,李府来了消息,李现之兜兜转转递了话来,听他的意思,是想在过两日,他弱冠礼后成婚,你是什么想法?”


    李千姿从公子苑离开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回了康佳王府。


    她翻墙回自己的院子,但跑回到花阁前,突然瞧着不对。


    她院子里的丫鬟们都未曾歇下,全都规规矩矩、神色惶惶的站在院内,偌大的花园被壁灯照的恍若白昼,她一进来,便瞧见玉兰神色惴惴的走上前来,俯身行礼道:“启禀郡主,董侧妃来了,正在您花阁前厅内等您呢。”


    李千姿心头一紧。


    她半夜跑出去玩儿,被董侧妃发现了。


    董侧妃,正是当初害死陆承明亲母,并将李千姿换回来的侧妃。


    到了晚间,李千姿又一次溜出了康佳王府,并且买通了府内的一个小厮,叫那小厮不准与任何人说她的出行,给她驾了辆马车,直奔公子苑。


    公子苑依旧是原先那副热热闹闹的模样,一到了夜间,楼里的脂粉味儿都呛人。


    李千姿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人招呼她,但这次来就不同了,她才一进来,七八个公子苑的小倌便都迎上去了,这些男子什么样的都有,围着她热烈烈的喊“客官”——之前李千姿在公子苑里包了一次陆承明,公子苑里的都知道她是“有钱恩客”,且小姑娘生的也真漂亮,谁不爱来伺候呢?


    李千姿哪见过这阵仗,她像是一脚踏进沼泽了似的,根本都拔不出来她自个儿。


    他不回应,李千姿便不走,只娇嗔的昂着脸,等他回应。


    “好。”陆承明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李千姿这才放下心来,转而爬上马车,又从马车里探出身影,远远与他挥手,招他上马车。


    那时夜色很沉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如同湛蓝色的一团浓墨,月头高高的挂在云上,远处的夕阳只余下赤金的一抹,斜斜落下来。


    老天也偏宠她,那样潋滟的一抹金,全都浇在她的眉眼间,润着她莹嫩的脸,妍丽的唇。


    一道残阳铺面,半点羊脂艳红。李千姿今日有大事要办。


    她一大清早便带着她倒霉催的好姐妹赵万琴去买宅子,以赵万琴的名义落了户,全程保密,未曾叫旁人知晓。


    关键是,李千姿钱不够,还掏空了赵万琴的小金库。


    赵万琴自从知道她这是给那个小倌买的之后,整个人都蔫儿了,捧着自己的荷包欲哭无泪。


    你有本事,你清高!你掏姐妹的钱养男人,房名还落我头上,以后东窗事发你是一点事儿没有啊!责任全让姐妹扛了,你还是人吗你!


    李千姿则是看时间差不多了,大手一挥,直接就准备往公子苑去。


    她今天,一定要把陆承明拐进这个宅子里!


    然后——陆承明听见外面吵闹声、推开窗户,掠过低矮的房屋墙沿往外一望,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马车上跳下来,半张柔嫩的侧脸在月下美得像是瓷玉一样。


    似是他的梦中人从梦里走出来了。


    陆承明一眼瞧见她,顿时睡意全无。


    他昨日刚偷了账本给锦衣卫,现在锦衣卫正在暗地里核对,所以今日不需要他继续去公子苑里卧底,他便回了家中,休养生息,顺便照看他老父。


    其实他还有几分逃避的意味,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恩客,每与她相处一晚,他的底线便更低一份,让他自己都有些不忍卒听。


    但谁料,他没去,李千姿竟自己来了。


    他瞧见李千姿的时候,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膛发热,他从厢房内快步跑出来,推门,道:“进来。”


    再让这人在外头乱晃,整个村子的人都该知道了。


    李千姿当时正抱着一堆礼物犹豫着是挨家挨户敲门,还是当场大喊三声“陆承明你在哪”,在她迈步之前,陆承明开门了。


    她一眼望去,便瞧见陆承明穿着一身中裤、赤着上身、只用木簪盘着鬓发站在破败的木门旁边,他生的极好,骨骼健壮,腰杆劲瘦,胸膛宽阔,几分介于少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独有的蓬勃野欲与青涩色气,在月色下直扑上李千姿的脸。


    这可比那捏揉造作的小倌勾人多了。


    “你来做什么?”月色之下,门口的少年郎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出来的太急,都忘了披一件衣服,又不想表现出局促来,只得咬着牙硬站着,赤着的古铜色胸膛都因此渐渐泛起薄红,月光一落,泛起蜜色的光泽。


    李千姿与李现之约在了茶楼,小厮到的时候,李千姿已经到了。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雪绸青绿对交领襦裙,外罩奶白色薄纱衣,发鬓盘了一个简单的花苞头,瞧见小厮从包厢外进来了,李千姿便抬眸看向他。


    小厮战战兢兢的说“公子不来了”之后,便等着李千姿发火,但是李千姿抬眸时,一张清秀的小脸上瞧不出热烈亦或高兴的情绪,她知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厮惊疑不定的看了李千姿一眼,似乎不明白李千姿为什么没发火,然后心有庆幸的跑了。


    李千姿根本懒得多问了。


    她也疲累了。


    她今日本来是想提解除婚约的事,好好谈一谈的,但是李现之没来。


    李现之总是如此,答应她的事情经常会变卦,既然没来,那她也就不必与李现之谈了。


    她打算直接去与她父亲说,且叫她父亲修书一封,一切便都结束了,若是父亲那边还说不过,便只有请董侧妃了。


    只不过,若是请了董侧妃,按着董侧妃的手段,李府肯定有苦头吃。


    李千姿懒得再替李现之去想那些事,她转身便走。


    囚.禁他,审.问他,给他下.药!


    马蹄滚滚别离,谁家娇娘探窗?


    陆承明一时意乱情迷,也跟着上了马车。


    当时晨昏交界,日月同天,马车沿着街巷向前行驶,姑娘坐在马车里,郎君缀在后面、踩上马车矮阶,站上马车。


    风一吹,马车上的玉铃就在晃,晃得陆承明心口发软。


    情爱二字何其醉人,管你喝不喝酒,只要碰上了,都要软三分。


    顾青萍那样听她的话,以后做了她嫂嫂,岂不是全由她拿捏?她日子才舒心,若是李千姿嫁过来,定是要给她添堵的。


    顾青萍不争不抢,只知道哭,李摘星又与李千姿生了气,便拿来了顾青萍的手稿,本意就是想激李千姿一下,再顺道、暗戳戳的将顾青萍的心思挑明,让她哥哥知道,这世间还是有大好姑娘爱恋他的,他大可以与李千姿分开,去选旁人嘛!


    到时候,李千姿瞧见她哥哥另选,肯定会怕,就一定会低头认错了!而她,尽可以瞧李千姿的丑态。


    李摘星一念至此,只觉得心绪澎湃,急急地提着裙摆,奔着门外去寻顾青萍的马车了。


    她哥哥那般盛怒,到时候定是要吵起来的,李千姿若是扯出了那封信,她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将顾青萍推出来顶罪,顾青萍那点小胆量,也就气哭两日,也不能把她怎么样,若是她哥哥被气急了,李千姿害怕了,要赔礼,她还可以嘲讽两句。


    李摘星的脑子,想不到什么特别好的法子,但是又爱凑热闹、喜欢挑事,有些事情做的顾头不顾尾,但是效果一向很好——她总能把事情搞到覆水难收的地步,然后推出来旁人挡刀,自己躲在一边看够热闹。


    李摘星跑出府门的时候,顾家的马车还没走,他们经由李摘星的丫鬟提醒后,在原地等李摘星。


    顾青萍是一个人来的,她因为与李摘星交好,所以顾府的人也放心她自己一个人来,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姐妹兄弟跟着,她的马车上只有一个她,和她的贴身大丫鬟。


    这可方便了李摘星,她利索的爬上马车,将顾青萍的大丫鬟赶到了车外,然后让人驾车:“跟上前面那些公子哥儿们。”


    李摘星与外面的马车夫吩咐。而此时的安平郡主,在做什么呢?七月子夜,万家灯火。


    京城治下麒麟街处,飞鸟掠过高啄檐牙,悬停在浓绿青枝之上,夜间无风,闷热的叫人浑身燥热,蝉鸣虫叫,吱哇吱哇的直往耳朵里钻,明月亮堂堂的挂在夜空上,自上而下,将偌大的京城瞧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今夜是个好日子。而当李现之从对面的琴楼里下来寻李千姿时,李千姿正一无所知的和赵万琴逛窑子。


    公子苑处处都是小倌,风雅些的身穿书生袍、有礼有节,妩媚些的连腰带都没穿,直接从脖颈敞到腰际、面若桃花,清冷些的坐在台上弹琴,各色男子,各有各的风味。


    “时、李千姿。”赵万琴被满公子苑的小倌们迷了眼,说话声音都在抖,目不暇接的四处看,一边看一边道:“我,我,我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这种好地方,她以前竟没来过。


    这,这些是她不花钱能看的东西吗?她想花钱啊!让她花钱!


    李千姿没顾得上赵万琴,她的目光不断的在一个个男子之间扫过,终于看到了陆承明!


    她记得陆承明那张脸,火光冲天,甲胄寒锐,这辈子都不会忘。


    而在李千姿看过去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与上辈子完全不同的陆承明。


    上辈子的陆承明神挡杀神,回了康佳王府后一路踩着所有人上位,而这辈子的陆承明,穿着一身黑色纱衣,手里拿着一把剑站在一个桌位前,面无表情的在给两个客人舞剑,客人大概是嫌他舞的不好,直接拿一旁的酒杯“啪”的一下打在了他的脸上。


    酒杯咕噜咕噜的滚在地上,浊酒一洒,清亮亮的液体泼到他冷峻的脸上,在他的面上闪动着蜜色的光泽,复而缓缓向下而落,浸润了他的纱衣,顺着他的脖颈流到他古铜色的胸前、劲腰,最后隐入腹间。


    烛光萦绕间,闪着一种健壮男子独有的野性色气,像是头爪牙锋利的恶狼,却被人用铁链拴着,不能咬人,却又不肯迎合,让人瞧见了就想过来折辱一番,看看他骨头有多硬。


    陆承明面无表情,似乎早已习惯各种羞辱。


    彼时,陆承明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只是一个被生计所迫,任人凌.辱的小倌。


    李千姿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头脑嗡鸣。


    当你的敌人尚未强大时,你想杀了他。


    而当你的敌人受人□□,狼狈不堪,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抗,谁来了都能踩一脚的时候,你想做什么?


    当然,当然是——


    当然是使尽力气□□一番然后再把他给杀了啊!


    践踏他,抽打他,折磨他!


    让他放火,让他射箭,让他赶尽杀绝!


    上辈子她跟她弟两条命啊!


    她胸口痛着呢!此仇不报非人哉!


    于是,李千姿毫不犹豫的拖着赵万琴的手直奔陆承明。


    康佳王府的安平郡主——李千姿,悄无声息的溜出了她所住的阁楼。


    她要去办一件“大事”。


    娇娇嫩嫩的小郡主作男子打扮,穿着一身书生的雪绸儒衫,顶着一根碧玉发簪,顺着晚间叫丫鬟留下来的花爬架爬出了墙院,落到了康佳王府的院儿外。


    她今夜的事儿,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要偷偷来。


    她的手帕交赵万琴早已等待多时,见了她便拉她上了马车——这个赵万琴,是上辈子唯一一个帮过她的人,赵万琴给她塞了银子,但是很快就被赵府的人带走,再也没能出现过,大概是赵府的人怕得罪康佳王吧。


    李千姿才一上马车,车马便滚滚向前行,车速不慢,但马车是两驾,一点也不摇,两个姑娘家坐在锦缎软垫上,靠着刷了新漆的厚实马车壁坐得很稳,只有赵万琴的碎珠发钗被颠的摇晃。


    李千姿上马车,才刚坐下,气儿还没喘匀,她手帕交叽里呱啦的话茬便全都砸过来了。


    “你要找的人我给你找到了,安平郡主,时大姑娘,今日我又是给你找人,又是陪你深夜寻人,下了这般大的功夫,你可要跟我说句实话。”


    “那人是个公子苑小倌,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我们可是好姐妹!你不得骗我的!”


    “对了,今天晚上可是你未婚夫李现之的生辰宴,你真不去啦?”


    说到此处时,赵万琴一脸好奇。


    满京城的人儿谁不知道,安平郡主李千姿,被她未婚夫李现之迷的不行,哪怕李现之待她冷淡,但她依旧热情不减,日日跟在李现之身后,只等着李现之弱冠,便可以娶她。


    而今晚便是李现之的生辰宴——因着弱冠,所以李府过几日会办一个大宴,宴请八方来客,昭告李现之已然成人,但是这种庄重的场合,同龄的公子哥儿们都玩儿不开,所以,在弱冠宴之前,他们会提前几天,办一个小型的生辰宴,几个人一起凑着玩玩儿。


    因着李现之马上要弱冠了,可以娶李千姿了,所以这场生辰宴对李千姿来说十分重要,李千姿提前好多日便四处求购古籍书画,用以赠给李现之。


    今日,就是李现之与朋友们约定好的生辰宴,按着李千姿的性子,应该是从早打扮到晚,然后早早去参加生辰宴的。


    可是,李千姿今天根本没去!


    李千姿不仅没去,反而还让她出去打听什么旁的人,并且女扮男装来看,让赵万琴抓心挠肝的好奇。


    这人到底是谁啊?竟能叫李千姿如此!


    李千姿上了马车后,才刚坐下才喘匀一口气儿,便被砸了一耳朵的话,她讶然的转过头,道:“公子苑?他竟是个小倌么!”


    赵万琴瞪大了眼:“你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便叫我去找吗?我告诉你,我为了寻他可花了不少银子!那人叫陆承明,时年尚差两岁弱冠,与你同大,家中贫寒,老父病重,他便在小倌馆中卖艺,标的是卖艺不卖身的牌子,但是进了那种地方,又能是什么干净人呢?想来是给钱就能糟蹋的。”


    李千姿心里顿时涌上来几分震惊。


    老父!竟还有老父?难道是捡了陆承明的人吗?


    她上辈子对陆承明回府回来之前是什么身份一无所知。


    赵万琴都快好奇死了,摇晃她的手腕,一双眼中都闪着渴求的光芒,道:“你且快说说,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又为何要这般找他!到底有什么事是你不能与我说的!”


    李千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摇头,道:“先带我去找吧。”


    说话间,她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公子苑,两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家一掀开马车车帘,便被外头的景色震慑住了。


    大奉民风开放,四海来朝,民间富庶,晚间也没有宵禁,所以秦楼楚馆十分兴盛。


    其中最出名的一家公子苑便坐落在这条红袖街上。


    此公子苑近三层楼高,门口站着涂脂抹粉的男子,身形妖娆竟若女子般,穿着宽松的纱衣,脖颈胸口一览无余,那皮色嫩粉粉的,瞧见李千姿与赵万琴下来,便远远地迎上来,一阵香风袭人,一群小倌簇拥着她们二人往里面走。


    李千姿和赵万琴都是第一次来此的姑娘,一见了这些男人都眼晕,俩人跟对方贴的紧紧的,肩膀都跟着缩在一起,像是抱团取暖的小猫儿,细细软软的绒毛尾巴都紧紧地贴着大腿根发抖。


    临近晚间的桃花巷内,一条幽静的后门小道中,地面铺满整洁干净的砖石,砖缝里有细小的嫩绿草尖冒出来,墙沿上攀附着倒钩子白蔷薇,一片灰绿与雪白之间,李千姿与赵万琴携手从这宅子的朱红小门里走出来了。


    李千姿早就将今日李现之弱冠礼的事忘到脑后了,她根本就没打算去,而是在这刚购置的宅子里换了衣裳,直奔公子苑。


    李千姿今日到公子苑的时辰尚早,天还未暗,楼后燃着晚霞,楼前却已经点起了灯笼,


    大概是因为跟陆承明约了的缘故,她便笃定陆承明一定会在公子苑里等她,故而也不怕扑空,所以甩了赵万琴就要走。


    赵万琴前脚刚被掏空了荷包,后脚又被好姐妹甩了,她就像是个被骗的人财两空还死不承认留不住心也要留住人的老窝囊废一样,靠在门板上可怜巴巴的问:“那好地方,就不能带我一个,一道儿去享受么?”


    “我有大事要办。”李千姿回头道:“过几日再去寻你,你也赶紧走,一会儿我可要带人回来。”


    “我知的,我早便该知的,我竟指望她清醒。”赵万琴神情恍惚,望着李千姿那一跳一跳的头发,不由得一阵悲怆:“过了河就拆桥,我名下的宅子,竟都不让我多待会儿——这还不如李现之呢。”


    她这姐妹一迷上男人,便昏招频出啊!以前跟李现之的时候天天四处找人干架,没事儿就出去跟别人吵,祸害这个祸害那个,现在好了,找了个小倌,不祸害别人了,专门祸害她一个了!


    她觉得,她现在若是掰开李千姿的脑子,里面的脑花都拼成了一个字:狗。


    谁瞧了都要叹一声:当真是好一个狗脑子啊!


    说话间,李千姿已经利索的爬上了马车,一甩帘子,冲门外道:“早点回去,别椅在这当望门寡妇!我的事,休与外人提。”


    马车轮咕噜咕噜的转起来,李千姿奔向了公子苑。


    白日间的公子苑没什么客人,几个小倌懒散的聚在一起谈笑,陆承明只一人坐在角落里,言谈间,便有人小声讥讽他。


    “装什么装?不过是生的好看些罢了,那恩客迟早会厌了他的!”


    “这,这是要做什么去?”坐在马车里的顾青萍有些惴惴,不安的望着李摘星道。


    顾青萍人如其名,柔弱无依,纤细单薄,人也枯黄,瘦瘦小小的,并不好看,顶多算是清秀,中下之姿,人也畏缩,便显得中气不足,马车滚滚而行,她则昂着脸问李摘星。


    “去看好戏。”李摘星快言快语的与顾青萍道:“之前你写的那封信,你记得吧?我拿回去了,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引我哥哥跟你认识的,结果不小心被李千姿拿走了,李千姿你知道吧,我哥哥的未婚妻,现在他们因为这个吵架了,我正要过去劝一劝呢。”


    顾青萍被吓坏了,话都不会说,瞪大了眼,磕磕巴巴的说:“这、这信,你,你怎么能,我,那现在——”


    “你你你你什么你!说来都是你的错,你明知道我哥哥有未婚妻,还写那些东西,还喜欢他,这是大家闺秀的做法吗?你不觉得惭愧吗?现在事儿发了,你一会儿老老实实赔礼便是了!”


    李摘星一阵抢白后,又道:“好啦,我是你朋友,这事儿说来我也有责任,一会儿我会关照你,不会叫你太难堪的。”


    顾青萍脑子都嗡嗡的转,手心渗出汗来,半晌一句话说不出,只傻愣愣的坐在马车,靠着马车壁发怔。


    她们二人下马车的时候,并未引起周遭人的注意,因着今日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小巷子本颇为僻静,地上铺着青石板,两边路壁上爬着翠绿的爬山虎,但现在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李现之打头,他后面是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这七八个公子又带了小厮奴仆,将这小巷结结实实的堵起来了。


    马车夫一脸惊诧,匆匆下来交涉,而马车里面的人——李千姿离开之后,陆承明送到她到门口,关上门,复而回到右间,他先是将几件礼物拆开,瞧见里面笔墨纸砚都有,还送了一把金刚闪闪的宝剑。


    陆承明仔细盯着看了片刻,随即将这些东西收好,又走到了床榻面前。


    她那双手摸过。“啊啊啊啊——!”


    充满惊惧的尖叫声自素青萝浮云纱帐内炸响,厢房外守着灯火打瞌睡丫鬟们闻声而来,慌乱的用银钩拉起床帐,一迭声的询问:“郡主,这是怎的了?”


    丫鬟们撩开帷帐,入目的便是浓绿色的双丝绸缎床榻,榻上女子正回眸,那张脸清心玉白,若水上青荷,肩背宛若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柔弱娇嫩,月光一洒,便泛着泠泠的光。


    听见动静,那双杏眼便迟疑的落过来,双目无神的与那床榻旁伺候的丫鬟对视了片刻后,突然颤着声音道:“今日,何年何月?”


    丫鬟惊疑不定的回答:“郡主,今日是顺德十八年七月十四日啊,您可是惦记着今夜李公子的生辰礼?郡主莫慌,您送的礼,李公子一定会喜爱的。”


    “郡主,您是李公子的未婚妻,今天晚上,李公子见到您的礼,一定会很开心的!”


    “郡主怎的不说话?还是在因为之前李公子的朋友捉弄您的事情生气吗?”


    李千姿盯着丫鬟一开一合的唇和充满探寻的眼,耳朵里都跟着嗡嗡的响,她混沌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画面。


    十八年冬日里的雪,临死之前的弟弟的脸,陆承明那双冷漠的眼,箭上的寒光骤然迸发,转瞬间便射到她的面前——


    刺穿,痛,冷,血,血!


    李千姿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


    她重生回了半年之前,这时候,陆承明还没有打上门来,她是假千金的事情还没有被戳穿,她还是康佳王府的千金,她弟弟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过半个多月才会回到家中来,董侧妃也还没有被报复逼死,正住在旁的院子里。


    李千姿的手指尖都渗透出冷汗来,临死前的阴翳像是蛇一般缠绕着她,她喘不上气,只得缓慢的伏在床榻间。


    丫鬟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嘴里说着的都是“李公子”,毕竟李公子是郡主最喜欢的人了嘛,只要提两句“李公子”,郡主就会变得很好忽悠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不管她说多少遍“李公子”,郡主都没反应,让丫鬟心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下去。”直到某一刻,李千姿闭着眼,向外挥了挥手。


    丫鬟欲言又止,最后面有不甘的下去了。


    丫鬟离去时,已是丑时,临近黎明,李千姿一个人在安静地夜间,抱着她的金丝软枕,想她该怎么办。


    什么李公子未婚夫已经不重要了,男人什么用都没有,她不能再走上上辈子的结局了,她要活下去,她弟弟也要活下去,她得想个办法才行。


    她与陆承明之间是无解的,只要陆承明活着,只要陆承明回来,那她就一定会死。


    想起上辈子的锥心之痛,李千姿心里一狠。


    要不然先下手为强,把陆承明给杀了?


    他站在床前,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李千姿问他“明日能不能来拜访”的脸。


    她并不厌烦他,她还想过来。


    陆承明胸口剧烈起伏,血液翻涌,像是有什么冲动在叫嚣一般,欲念在此刻达到顶峰,陆承明站了片刻后,缓缓脱下衣物,倒下。


    还是那个被子,但似乎又完全不同。


    他用力的将每一寸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像是将少女的肌肤贴在他身上一般,连柔软的被面都被顶出了一道轮廓。


    猎人混不走心的在演,浑然不知听得猎物已经当了真。


    究竟是猎人的假面先掉下来,还是猎物先掉进陷阱呢?


    没人能知道。


    马车里面的人浑然不知外面的声音。


    李千姿的马车很大,里面的地面铺着波斯地毯,后方放着一张床,左边有窗,中间的地毯上有桌,桌上摆着茶盏,一旁还燃着熏香。


    每一个驾车夫都有一手好手艺,叫“过弯不撒茶、停马不散香”,说的就是这杯里的茶水都不会晃,香的烟雾都不会散。


    但此时,茶杯倒了,香炉也被撞飞了,烟雾缭绕间,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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