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娇贡 > 90-95
    第91章 “五月初九…” 侄媳妇还不


    “护驾!”


    “护驾!”


    不知谁喊了一声“秦王谋反!”, 朝臣如潮水汹涌,退向御阶。


    当班的监门卫有百人之众,同时杀入大殿, 凌压三百朝臣, 殿外只有颜延率领二十虎贲,而龙武卫驻扎北苑,赶来尚需时间。


    色映刀剑,杀气横荡,众臣视线穿过凶器看到外头的飞鹰与仙鹤,纷纷脸色大变——果真是上天示警,天命即将易主?否则秦王远在边陲多年, 何以能操纵禁军谋反?


    慌乱间,武景云满脑子外孙女,可是他没有理由出手保护,更何况外孙女身边还站着“秦王”。


    情势急转直下,外孙女婿到底在谋划什么?武景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想回头看看女儿, 问问女儿的意思, 可是御阶之上非他所能仰视,任何轻举妄动都会害死女儿和外孙女。


    忍。武景云攥紧笏板,咬紧腮帮忍耐。


    赵晏清意识到什么, 仓猝看向裴叔夜, 裴叔夜却毫不畏死地站在最前面, 张开双臂犹如雄鹰, 将朝臣与御阶、还有御阶上的人护在身后。


    裴叔夜这是嫁祸!赵晏清看得非常清楚,裴叔夜引来叛军,佯装奉赵抚衡为主, 实则是为了坐实赵抚衡谋反,将苏无苔从秦王府抢回来。


    为了抢女儿,同时报复强占女儿的赵抚衡,裴叔夜疯了。


    赵晏清的目光穿过刀光剑影,看向苏无苔,冷不丁,又感到不对劲。


    苏无苔听不见,所以众人逃窜的时候,她没有动,直到在混乱中认出外祖父,她已经被监门卫团团围住。


    一个包围圈,将她和身边的男人围在中央,兵刃纷纷朝外。


    这阵势苏无苔见过——就在上山进入村落之前,程玄义和近侍们就是这样将她和王爷护在中央。


    左右都是王爷的人吗?


    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安全的吗?


    可是为什么王爷的人保护她,又把刀剑指向外祖父和高台上的娘?


    这样……不对。


    苏无苔又看向身边的男人,他穿着王爷的袍服,侧脸也神似王爷,就像赵栖迟伪装宫爹一样,可他不是王爷。


    王爷看到她早就凑过来了,哪怕身体不凑过来,气息也会瞬间将她笼罩,才不会直视前方,一点信号都不给她。


    王爷最后留给她的人是谢槊,也从未说会派人扮成他接近。


    除了谢槊,她谁都不信。


    若这人像赵栖迟一样,想伪装成王爷害人,她绝不坐以待毙。


    她不是武县驿站前庭那个任人宰割的苏无苔了,虽然个子矮小,看不到外面,但是娘在,外祖父也在,她得动起来。


    苏无苔脖颈有条脉,急速颤动,右手慢慢摸向荷包,金色乳石坚硬无比,只要掏出来,趁他不备……


    细小动作,被御阶上的宸妃看穿。


    女儿识破了假秦王,宸妃确信底下那个听到女儿失聪毫无反应的男人绝对不是秦王,贸然反抗太危险,宸妃想阻止,可她的手在叛军闯入那瞬就被武德帝握住,她不能抖,不能担心,分毫不能暴露。


    武德帝高居龙椅,握着宸妃的手,岿然不动。


    龙椅屏风后方,四名千牛卫手持宝刀,随时待命。


    千牛刀削铁如泥,千牛卫才是武德帝真正的核心宿卫。


    此时此刻,他身侧站着宸妃与高思恩,垂眸大殿,思忖:若论武力,千牛卫第一,虎贲第二、龙武卫在次,监门卫最弱。


    小小骚动不足挂齿,只需等待龙武卫前来,很快就能平息。


    裴叔夜挡在众臣最前面,怒视监门卫环护中的赵抚衡。


    而紫袍中的小倌人,脑中白茫茫一片,全完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应该怎么办。


    年少时他是公子的书童,被视作娈童,后来公子成婚,他被夫人发卖,人牙子转手将他卖入玉郎轩。


    他在玉郎轩遇见她,以为不过是又伺候一位恩客,可她和此前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像个饿了出来觅食的小狗,看他的眼神清澈透明,就是纯粹要和他睡一场,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等他意识到她的与众不同,他的“秦王寝殿”就被强拆了前后门,他被秦王一击击晕,又被太子带入东宫。


    太子说要他当秦王,他想那他就能得到秦王的女人——得到世上唯一一个不用鄙夷轻贱的眼神看他的人。


    他想要她,想在她身边活成一个人。


    她听不见,没关系,他可以做她的耳朵,她看他一眼就躲,没关系,他有时间慢慢让她靠近。


    小倌人环视一周,他想秦王真的很厉害,拥有她,还有这么多兵,秦王站在这里,这么些大官都狼狈躲闪,就连太子都不敢出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眼中看到惊恐,畏惧他,害怕他,这些高不可攀的大官,比公子夫人厉害千百倍,现在却都怕他。


    缓缓地,视线移向御阶,落向龙椅中的帝王,这是小倌人第一次看到皇帝,看到皇帝身边的女人。


    他想机会就在眼前,他也可以牵着她的手,走上那高台。


    既然太子将他扶到这里,何不多走几步?


    嘴唇动了动,小倌人吸气,他学着秦王的架势,抬手慢慢指向高台上的龙椅,下令:“把那个位子,给孤王腾出来。”


    “放肆!”赵晏清厉声呵斥。


    “秦王休得无礼!”裴氏附和。


    “秦王殿下,何至于此啊!”群臣尝试劝说。


    监门卫大将军却有意无意瞟扫赵晏清,不见赵晏清给出反对的暗示,他徐徐竖掌,同时拔出自己的佩剑——


    “噌!”


    “动手!”


    “杀!”


    监门卫闻风而动,一队围困朝臣,余下的自大殿两侧冲击御座,举凡朝臣阻拦,格杀勿论。


    殿中武将犹豫中奋起反抗,裴叔夜领文官屏护赵晏清,将他护到御阶边缘。


    武景云忧心忡忡,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外孙女儿,偏偏一点劲都使不上。


    监门卫势不可当,鲜血随刀剑挥洒梁柱。


    千牛卫从屏风后现身,以一敌十,力战叛逆。


    赵晏清守着御阶,高思恩和太监们护在龙椅左右。


    武德帝淡然目视一切,将宸妃揽入龙椅,与他并坐。


    殿外的严延腹部被苏无苔捅伤,不得已,拔剑入殿厮杀。


    监门卫双向作战。


    苏无苔眼睁睁刀剑杀向娘所在之地,哆哆嗦嗦抽出乳石,攥紧,轻轻拉小倌人衣袖。


    嗒嗒嗒!


    殿外传来震天的踏步声。


    苏无苔感觉大地在震动,身子稍稍一歪,小倌人扶住她肘弯。


    龙武卫赶到。


    援军来了!


    殿中众人惊喜,颜延捂紧腹部,松了一口气。


    “秦王谋逆,大将军速来救驾!”殿中齐声高呼。


    苏无苔听不见,她尽力站稳,攀着小倌人手臂,回忆荇芝的教导。


    小倌人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将她手肘握得更紧,目光掠过身边龙武卫的佩剑——他要和她在一起,即便败了,他也要和她在一起,绝不孤零零上路!


    众臣满怀期待,望向殿外黑压压的龙武卫。


    龙椅上的武德帝轻轻拍宸妃后背,嘴角浮起轻蔑的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为月儿的孩子铲平秦王府。


    宸妃看清苏无苔的动作,心脏狠狠揪紧,担心龙武卫进来会冲撞到她。


    左右监门卫、殿中的监门卫将军一时都停手。


    裴叔夜一张脸越绷越紧,难以置信事情会这样解决,这同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秦王怎么回事?究竟去了哪里?!


    立政殿众人都等龙武卫救驾。


    未料那领兵而来的龙武卫大将军,穿过重重人群与刀光剑影,审视不断落在身上的飞鹰阴影,耳闻仙鹤鸣啸之天兆,缓缓将目光投向殿中的紫袍秦王。


    天意如此,他眼神锐利,忽地做出一个决定——


    按剑入殿,单膝落地:“秦王殿下功在千秋,圣上孤心猜忌,残害忠良,吾等顺承天命,恭请圣上退位!”


    话落,立政殿血腥漫延,鸦雀无声。


    小倌人心神一震,吐一口浊气,下巴高高昂起——天命,天命是他!他受了那么多苦,原是为了今天!


    武德帝双目瞠张,无意识从龙椅站起,他想说什么,却见儿子身边那个聋丫头忽然把着儿子的手臂,踩着儿子的腿跳起来,把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插入儿子眼睛。


    与此同时,一柄飞箭穿过人群,正中监门卫大将军心脏!


    “通!”


    “通!”


    儿子和逆贼同时轰然倒地!


    苏无苔从小倌人身上滚落。


    周围一圈监门卫回转身,结结实实吓一跳。


    武德帝惊呆了。


    众臣惊呆了。


    宸妃紧盯苏无苔,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想喊女儿快跑,趁机跑出那个圈。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旋即,数道脚步接近,武德帝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儿子,秦王赵抚衡出现在大殿门口。


    怎么回事?


    不只月儿,就连衡儿也有两个?


    此情此景,引人惊恐,朝臣嘴巴张得能吞蛋,跪拜的龙武卫大将军离得最近,他看看赵抚衡,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秦王,一瞬间汗流浃背。


    御阶下的赵晏清顷刻间脸色煞白——真的赵抚衡来了,那么刚才殿中一直是那个小倌?可是他明明连夜派人去御史台,将小倌人带回东宫。


    想到这里,赵晏清一瞬息头皮发麻,终于明白——他连夜带回东宫的小倌,其实是真正的赵抚衡,颜延去御史台提来的,是小倌。可赵抚衡被头风症折磨成一滩烂泥,什么时候识破布局,和小倌换了囚室?


    裴叔夜?赵晏清刷一下扭头看向裴叔夜,又暗暗摇头,昨夜御史台戒严,裴叔夜的人根本接近不了。


    那就是赵抚衡,赵抚衡自己压住头风症,反向利用他的计划制造现在的局面……而裴叔夜识破小倌之后,故意制造叛乱,根本不是陷害赵抚衡,而是冲他来的……


    小倌是他的人。


    败了。赵晏清身子晃一下,这一局回天无力了。


    裴叔夜始终立身文官最前方,看到赵抚衡来,心里非常欣慰——接住了,秦王接住了他的安排。秦王送小倌入宫,他制造谋逆,罪名全在太子头上,不愧是无苔看中的男人,此时一箭射杀监门卫将军,死无对证,配合天衣无缝!


    武景云看到赵抚衡,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狠狠梗一下,落原位。


    赵抚衡直奔苏无苔。


    监门卫自动让开。


    苏无苔还趴在地上。


    她听不到声音,双手染血,发抖,她伤害了一个人,变成和王爷一样的残暴的人,可她必须这么做,只能这样做——捅了这个假扮王爷的人,所有人都停下来,娘和外祖父都很安全。


    现在得赶紧擦干净乳石上的脏东西,不能让王爷给的宝贝脏着。


    舍不得娘的衣裳,她就用手、用胳膊肉,使劲想擦出漂亮的金色,忽然间鬼使神差抬头,眼前如梦一般,出现了她朝思暮想的脸。


    “无苔。”


    赵抚衡蹲下来,苏无苔认得这嘴型,下巴一皱,鼻头发酸,眼泪飙了出来。


    “无苔。”


    赵抚衡抱起她,拥入怀。


    倒在另一侧的小倌人,一只眼睛变成空洞,另一只眼窝装满血,看不到这边发生了什么,意识也渐渐模糊,直至痛得晕厥。


    殿中朝臣看到这一幕,方才明白为何方才王妃不认秦王殿下——那是个赝品,王妃一眼认出来,远远离开,现在这位才是真正的秦王殿下。


    王妃不只认出了赝品,甚至还出手灭了赝品,与秦王一样出手暴烈,解决这一场乱局。


    真不愧是夫妻啊。


    朝臣面面相觑。


    龙椅背后,高思恩连连点头,虚惊一场,虚惊一场,终于有惊无险。


    武德帝缓缓坐回龙椅,右手不自然地抚摸龙椅上的龙鳞,左手握紧宸妃的手,仿佛在确认什么,目光扫过全殿,耳畔还回荡着“请圣上退位”的话音,睨了龙武卫大将军一眼,他轻咳。


    “咳。”


    龙武卫大将军虎躯一震,左膝也缓缓落地。


    赵抚衡听出这是提醒,他入殿没有拜见父皇,不能再继续逾礼。


    “无苔,跟孤一起拜见父皇。”


    他扶起苏无苔,转向武德帝。


    “儿臣拜见父皇。”


    一如当初在御帐,赵抚衡轻轻压下苏无苔的头。


    苏无苔看一眼娘,往赵抚衡身边靠一靠,想说这就是她的夫君,他们约定好今日要正式做夫妻。


    她又仰望赵抚衡,看他脸色,偷摸他袖中的手,确认他状态不错,暗暗猜测送去的药丸应该有效。


    太好了,有帮到他!苏无苔又抹眼泪。


    武德帝看她眼巴巴仰望衡儿,小动作不断,深情不必言说,想到自己的月儿,不禁生出些感慨。


    至于衡儿,看起来也还算恭顺。


    武德帝胸中一口浊气吐出,吩咐:“颜延,把碍眼的都带下去。”


    “是!”


    颜延领命,将一干监门卫押走,大将军尸体拖出去,伤亡的朝臣也抬走,只特意留下小倌人。


    至于龙武卫大将军,堪称一句话葬送前程,只能暂时收押。


    殿中血腥气犹在,梁柱上鲜血拉出长长短短的线。


    裴叔夜示意众臣归位,立政殿仿佛又恢复往日盛况,面对武德帝与宸妃并坐龙椅的现状,他们只敢腹诽,不敢指摘。


    赵晏清已经摇摇欲坠,感觉大难临头。


    他瞥视苏无苔,心想还有这张牌可以拿出来和赵抚衡同归于尽,可是袖中的攥紧的拳提醒他——他和赵抚衡之间的争斗与她无关,母妃将她打伤打聋,本就是无妄之灾。


    “怎么回事。”武德帝问话。


    “启禀父皇。”赵抚衡答:“儿臣昨夜被人暗算,从御史台带走,今日挣脱之后,发现身在东宫,担心有事发生,便第一时间赶回来请罪——”


    “太子!”


    武德帝龙颜震怒。


    文武百官震悚,迅速勾勒出一副偷天换日,利用假秦王造反逼宫的戏码。


    东宫实在是胆大妄为!


    太子党低头,大气不敢出。


    裴叔夜的手慢慢伸向怀中的火铳,看来无苔早就跟秦王提过那个小倌,秦王预判了太子的棋局,将计就计,甚至有可能是故意下狱,给太子制造替换他的机会。


    太子现在已经无路可走,造反的小倌出自东宫,撇不清关系,宁国也不是当年的宁国,无法给武德帝施压。


    败局已定。


    太子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无苔的身世,裴叔夜做好准备,只要他敢朝那边提一个字,不惧当场灭口。


    赵晏清默默出列,目光在苏无苔身上轻轻拂过,丝丝缕缕的视线,宛如上巳节那日的曲江畔的风,习习吹拂。


    那一日,他在龙船上,她在江岸边,她茫然四顾,他一见倾心。


    他心里有她,喜爱,悔疚,不忍。


    赵晏清微微一笑,袖中紧攥的手缓缓,缓缓松开,走到殿中,摆开锦袍跪下。


    裴叔夜抓紧火铳。


    苏无苔眼里只有赵抚衡。


    赵抚衡轻轻回握她的手,心中并非没有担忧——宸妃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会让宸妃和无苔一道上这大殿?赵晏清看到她们容貌如此相似,会不会借机发难?


    “儿臣知罪。”


    没有分辩,没有解释,赵晏清叩首,直接认罪。


    百官见状,唏嘘不已。


    武德帝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太子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一个长得像衡儿的人,杜贵妃又趁衡儿入狱、秦王府空虚,将这长相酷似月儿的小丫头掳去。


    太子母子,一个在朝堂逼宫,一个在后宫要挟月儿,双管齐下,窥伺神器。


    好。


    很好。


    武德帝挥挥手,什么都不想说。


    颜延入殿,请走赵晏清。


    殿门外,飞鹰与仙鹤犹在盘旋。


    宸妃轻轻拉了拉武德帝的衣袖:“陛下,臣妾的事。”


    “太子母子用心歹毒,朕为你做主。”武德帝决定散朝,回去严审杜贵妃。


    想了想,他垂目殿中,“衡儿救驾有功,即日起回王府居止。”


    朝臣们听了都精神振奋,笏板整齐划一地震动——“吾皇圣明!”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抚衡躬身,见苏无苔一动不动,未随他一道谢恩,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刚想问,太监进殿禀告——


    “启奏圣上,白弥王与草原二十七部番邦王公,正在宫门外求见。”


    逻些正在打仗,朝臣一听草原王公有异动,顿时都神情严肃。


    “何事求见?”武德帝问。


    “白弥王未曾明言。”太监回话:“似乎是与外头的飞鹰有关。”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精神大振。


    “传他们觐见。”


    “喏。”


    殿中静静等候。


    宸妃凝视女儿和秦王,偶尔目光也扫过裴叔夜,她看出刚才的逼宫戏码是裴叔夜与秦王配合,只不知二人何时开始合作,心中许多疑问决定找机会问问父亲武景云。


    苏无苔挨着赵抚衡站立,贪婪地感受他的气息,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听不见,每每在他垂眸的时候冲他微笑。


    不多时,白弥王等一众王公入殿。


    “番臣拜见大越皇帝。”


    众人跪拜殿中,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先前盘县天极的飞鹰,居然一股脑扎入立政殿,在殿中绕飞两圈之后,飞向殿中。


    这些猎鹰都是猛禽,一瞬间蹿入几十只,压迫感惊人。


    朝臣们全都缩脖子,脸色大变,尤其看清鹰们飞翔的路数,又忍不住暗道不好——苍鹰落向秦王,秦王可就百口莫辩了!


    武景云和裴叔夜,还有宸妃都揪紧心肝,生怕它们伤了苏无苔。


    武德帝刚被逼宫,本就惊魂未定,第一时间召千牛卫护驾,眼见飞鹰全部朝赵抚衡落翅,他脸色铁青,压握扶手的右手鼓出青筋。


    然而就在着满殿众目睽睽之下,雄鹰收敛羽翅,居然全部停到苏无苔面前,停不过去的,就绕她的头顶飞翔转圈。


    赵抚衡适时让开。


    雄鹰却没有一只跟随,而是牢牢守在苏无苔身边,将她紧紧围绕。


    而苏无苔面对这样多猛禽,第一时间想到海东青——是海东青的朋友吗?是海东青让它们来找她吗?


    苏无苔激动地一只一只抚摸,像是看到暌违依旧的好友,雄鹰们都发出“咕咕咕”的叫声,好像是她豢养的小鸡仔,任她揉肚子,挠肚子,甚至争宠似地挤过去。


    如此场景,深深震撼殿中的每一个人,包括第一次见苏无苔的草原王公。


    众人无比虔诚,跪拜的方向也一点点偏转,跪向苏无苔。


    五十多位草原王公,独霸一方的英雄,跪拜一个没有出身没有正式身份的小丫头,殿中所有人都震撼了。


    “启奏父皇,内子确实有点神异,儿臣在上巳节与内子相遇,正是受海东青指引,海东青甚是亲近她,出巡路上保护她,入夜了还要守在床前,儿臣撵都撵不走。”


    说着赵抚衡露出无奈的笑。


    眼见为实,殿中无一人怀疑他说的真实性。


    白弥王也抬头仰望御案,道:“海东青是天空之王,万鹰之神,也是草原上的守护神,神鹰亲近娘娘,想必娘娘是我草原神女降世,臣等恳请天子册封娘娘为天女,并将天女娘娘赐给草原,让她福泽草原,壮我牛羊,赐我草原儿女吉祥!”


    礼部尚书立刻欢天喜地出列:“恭贺吾皇,草原神女降世我大越,实乃圣上仁德、为草原万邦之主的祥瑞!”


    “恭贺吾皇!”裴叔夜领百官跪下道贺:“吾皇万岁!”


    “恭贺父皇。”赵抚衡也罕见地跪下。


    宸妃轻轻往武德帝肩膀倚靠,难得地轻声柔软:“陛下是圣贤明君,臣妾也立意洗清妖妃的罪名,才好侍奉在侧。”


    “月儿才是我大越最高贵的女子。”武德帝享受宸妃的依赖,心里受用得紧。


    既然天命只是个草原神女,无关大越朝廷,他也就冷眼相看,眼下西征,借这丫头控制草原部落,不费一兵一卒,对大越也是好事。


    “都起来吧。”武德帝龙颜大悦。


    “皇兄如此开怀,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立政殿门口,华真长公主盈盈一拜。


    方才起身整肃衣冠的朝臣,又匆匆与她躬身见礼。


    “你怎么来了?”


    武德帝许久不见她这位亲妹,心情愈加畅快。


    “臣妹若是不来,宝贝就要被人拐走了。”


    说着她微微侧身,两只仙鹤入殿。


    这回不只朝臣,就连武德帝都站了起来。


    两只仙鹤收敛羽翅,不偏不倚,轻轻落向苏无苔,细长的鹤腿就在雄鹰之间站立,草原猛禽与道家仙灵一时无比和谐。


    仙鹤落地后,好似急不可耐,立刻用修长的脖颈蹭着苏无苔的手臂、脖颈,蹭完又亲昵地用尖喙在她头顶轻啄,仿佛是为她梳理羽翼。


    一时间,仙鹤来朝,雄鹰盘旋,鹰与鹤都不时发出高亢的叫声,向殿中央的小小少女表示臣服。


    所有人都看呆了。


    武德帝不在乎草原上的神鹰和神女,但是长公主饲养的仙鹤是皇家与道家的仙禽,能得仙禽喜爱亲近,意义非同小何。


    祥瑞,这才是帝国的祥瑞。


    礼部尚书还想说什么,抬头仰视,却见武德帝看入迷。


    眼前的景象——盘旋的雄鹰、依偎的仙鹤、臣服的草原部众、醉心修道,鲜少露面的皇妹、以及刚刚立下救驾之功的儿子,所有这一切都因这个小丫头汇聚。


    武德帝的确大受震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丫头是真正的天意,是祥瑞。


    “苏氏女——”武德帝顿了顿,看向赵抚衡。


    “无苔。”赵抚衡会意,立刻说明:“无染尘垢,不生苔藓。”


    武德帝颔首。


    宸妃、武景云、裴叔夜,三人眸光灿灿。


    武德帝想了想,降旨:“苏氏女无苔,德配天地,感召神鹰仙鹤,祥瑞天成。今有白弥王等草原部众为其请封,朕顺应天命,特封苏氏女为天女圣女,享公主俸禄,赐居秦王府,并赐婚于秦王赵抚衡为正妃,择吉日完婚。”


    “儿臣谢父皇隆恩!”


    “恭贺天女圣女,恭喜秦王殿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番臣叩谢大越天子!”


    殿中扑簌簌跪倒一地。


    赵抚衡长跪,喜悦无法言说。


    原以为要失约,无法实现在五月初九与她做正式夫妻的承诺,未曾想竟来得及,他做到了,无苔终于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有了不可动摇的身份。


    武景云耳畔还回荡着赵抚衡的承诺:“孤要让无苔光明正大嫁入秦王府,日后也能随心所欲唤宸妃做母妃。”


    做到了,这么难的事情,外孙女婿居然做到了。


    华真长公主立身一隅,含笑注视苏无苔,透过她,目光慢慢落向跪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成人之美,也是人生快事。


    为了给侄媳妇一个不可动摇的身份,大侄儿真是天上地下的争一场,终于被他争到。


    她收回视线,看向傻乎乎侄媳妇,忍不住打趣:“侄媳妇还不快谢恩,拜见你的父皇和宸妃娘娘。”


    苏无苔听不见,她好忙,好多鸟要经管,每一只都好可爱,好想多挠一把。


    赵抚衡见她沉迷,也出声提醒:“无苔,父皇为我们赐婚了,快谢恩。”


    苏无苔听不见,看他的嘴巴,看不出来他在说什么,又不想被他看出来,就歪头与他微笑,嘴角弧度可爱。


    赵抚衡的心,一霎跌入谷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告发宸妃!” 你敢对天发


    “无苔?”他试探性地又唤。


    苏无苔看懂这声唤, 点头。


    虽然点头,眼睛还是一错不错看他的嘴,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什么, 赵抚衡确认她这神态, 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大殿,忘了龙椅上的父皇。


    起身,驱赶鹰群,他穿过层层羽翅与雄鹰的燥热之气,一步一步,走到苏无苔面前。


    仙鹤犹在梳弄她发丝,赵抚衡抬手抚摸她红肿的脸, 缓缓摸到她左耳。


    “无苔你……听得见吗?”


    苏无苔听不见,他说得太快,也看不出来,只能歪歪头,继续微笑。


    这笑很甜, 饱含久别重逢的喜悦, 赵抚衡却被击中, 怔怔的好像魂都散了,他离开这些天,机关算尽, 谋划一切, 居然没有保护好她?


    十步开外的华真长公主, 也终于看出端倪, 惊诧问道——“怎么她听不见吗?”


    这一声,宛若鹤鸣,宸妃依偎在武德帝怀里, 眼底闪过一抹凄色。


    礼部尚书人还跪着,举笏板恭敬一拜,道——“长公主殿下想必也知晓,文昌帝君座下有天聋、地哑两位侍童。道家修‘闭目塞听’,佛家的□□也讲究‘反闻闻自性’。草原萨满的天女,亦是‘不闻凡音,独听天语’。天女娘娘正合天聋之相,所谓——不与常人语,独与神明通,正是天人相合的明证!”


    一番解释,听得殿中朝臣连连赞许,点头不止。


    白弥王心说这不对啊,天女娘娘昨日还跟他说话,怎么突然就聋了?


    武景云低着头,不敢相信。


    裴叔夜痛苦地叩首,以额抵地,身体止不住地抖。


    若非他将女儿送去东宫,女儿绝不会受苦,更不会聋,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月儿和无苔都被他害了。


    十七年前他没有保护好月儿,现在又亲手害了女儿,裴叔夜胸中酸楚,痛不欲生。


    龙椅上,武德帝对礼部尚书的解释非常满意。


    天聋之象,果然祥瑞降世,若非他已经有了月儿,这样的天命应该归他所有。


    当着朝臣的面,武德帝也不好与自己儿子争抢,想到方才龙武卫倒戈,情势危急,衡儿原本有机会……却选择忠于君父,他压下那一闪而过的心思,紧了紧宸妃的手。


    “父皇!”


    赵抚衡声音里压不住颤抖。


    “去罢。”


    武德帝摆摆手。


    赵抚衡瞬间抱走苏无苔。


    他走得太快,苏无苔只来得及回眸瞥一眼娘,就被带出大殿。


    仙鹤与雄鹰环绕翩飞,紧密跟随。


    白弥王与二十七部王公叩首告退,簇拥赵抚衡与苏无苔离开。


    华真长公主不便跟去,留下看武德帝善后。


    ——


    殿门口,赵抚衡与颜延对视一眼。


    颜延颔首。


    没有对话,没有停留,赵抚衡大步流星,但是双方心知肚明——颜延去御史台提人,并非没看出是赝品,既然真秦王没有现身,他就赌了一把,将赝品小倌带上立政殿。


    比之龙武卫大将军明目张胆的选边站,颜延非常克制,但是起了大用。


    这份心思,赵抚衡暂时记下,当务之急是带无苔去寻裴家父子。


    穿过重重殿宇与高墙夹道,赵抚衡出皇宫丹凤门。


    白弥王紧急献上马匹,同时派人去鸿胪客馆找裴神医父子。


    赵抚衡抱苏无苔上马。


    五十多位王公不便纵马皇城,原地恭送他们离开。


    马蹄风驰电掣,直奔秦王府,皇城官员与京城百姓都看到天空黑压压一片——仙鹤与鹰群朝皇城东面飞去。


    所有人都引颈望天,唯有赵抚衡途经的皇城御道,穿行的几个坊市,亲眼见证祥瑞追随秦王殿下的马匹。


    一匹骏马,一对璧人,天命跟随。


    沿途百姓纷纷跪拜,他们不知道马上男女是谁,但是天命加持,见者增福,而后草原王公渐次跟来,一路上昭告天下——


    天命所归者,乃是草原神女转世,大越皇帝亲封的天女,秦王府的正妃,名副其实的天命之人!


    消息瞬息千里,满城百姓奔走相告,纷纷瞻仰,纷纷记起两个月前的上巳节——秦王殿下夺得宠妃,而后宿疾痊愈、出巡削藩,原来当日秦王不惜与东宫相争,争的是转世天女,帝国战神有天女庇护,这才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京城百姓无不朝鹰群移动方向跪拜。


    苏无苔在赵抚衡怀里,听不到马蹄响,也听不到道路两旁百姓的跪拜呐喊,虽然他们好像都在看她,可是究竟为什么要看呢?


    还有王爷速度好快,拥她好紧。


    苏无苔侧身在马背上,紧紧抱住赵抚衡,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想说她看到娘了,她长得跟娘一模一样,娘好凶也好温柔。


    想夸她好能干,送去药丸是不是特别管用。


    想问他收到信高不高兴。


    还想说她刚才认出有人假扮他,狠狠教训了那个人。


    想了想,她用力在赵抚衡捏不动的狼腰掐一把——


    她还要骂他,骂他教她在东宫说的那些话,她才不要逛玉郎轩,不跟别的男人睡,她只要他,她要狠狠踹他。


    苏无苔脑子吵翻天,耳畔却无声无息,她听不到赵抚衡的心跳,耳朵贴上他胸口,又因为颠簸而贴不稳。


    一路疾驰到秦王府。


    谢槊早就从仙鹤飞翔的方向看出端倪,率领人马回府。


    赵抚衡抱苏无苔下马。


    两只仙鹤忽地一飞冲天。


    鹰群像是受到指引,齐齐飞向海东青的鹰坊,犹如拜访王者卸甲归息之地。


    “恭迎王爷、娘娘回府!”


    谢槊等人精神振奋,想立刻派人去鸿胪客馆接人,却发现赵抚衡状态不对。


    苏无苔再见谢槊,心想现在危机解除,终于可以好好感谢他,赵抚衡却只顾回府,边走边问:“裴氏父子安在?”


    “回王爷的话,在鸿胪客馆。”


    “去请!”


    赵抚衡语声急切。


    谢槊没有抬头,看不见苏无苔脸肿着,正要领命而去。


    “等一下。”赵抚衡忽然顿脚,想到一丝不对劲。


    裴叔夜今日看他的眼神不大对,还数次在无苔需要的时候,领百官下跪。


    “三人都在鸿胪客馆?”他不放心地问。


    “只有父子二人。”谢槊立答。


    “那你去左相府邸,请神医过来。”


    赵抚衡说完即去。


    谢槊愣在原地,脑子转了一个弯——神医家族是小娘娘的父族,现在王爷说去左相府邸请最后一人……小娘娘的父辈在左相府邸?


    左、相、府、邸?


    谢槊目送自家王爷和小娘娘离去,喉咙莫名发紧。


    “我出去办点事,你们守好王府!”


    谢槊常在外面行走,今日是第一次——他不断回头,生怕被人尾随。


    秦王府空空荡荡,近卫在外围守护,鹰群渐渐向书房靠拢,似乎是察觉到之前的血腥气,他们警觉地立在屋檐与屋外树木,蓝色的鹰眼不断警戒四周,不时发出短促的警告性鸣叫。


    书房的门窗都被破坏,赵抚衡一眼看出来——姜普他们离开之后,有人潜入秦王府争夺无苔,且来人绝不在少数。


    一步踏过血腥,血腥都往房门口汇聚,赵抚衡看惯了战场生死,却在此刻一步一颤。


    原来如此,是他没有保护好无苔,无苔定是在这场争夺中被人抢走。


    什么人抢走她?对她做了什么?掌掴她?还弄坏了她的耳朵。


    赵抚衡抱紧苏无苔,踢开房门,屋里倒是一丝不乱,只是桌案上摆开的纸上有小小的脚印,脚印正好通往开启的窗户。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看出无苔是为了保护房里的海东青他们,自己跳了出去。


    “无苔。”


    赵抚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苏无苔在他怀里,点头,同时轻轻地“嗯”一声。


    她一直在看他的表情,他的观察与分析,通通看在眼里,他一点点失去颜色的脸,一点点泛红的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我的生辰。”她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抬手捧住他的脸,问:“你不高兴吗?”


    她觉得自己声音轻轻的,分毫没察觉自己脖颈青筋都鼓了出来,是声嘶力竭在跟赵抚衡喊。


    赵抚衡耳膜鼓动,看她脸上还故作轻松,竭力隐瞒自己听不见,别过脸深深喘了一口气,牵引肌肉提起嘴角,才回头。


    “高兴。”赵抚衡用力点头。


    “孤高兴。”他放到床榻,坐在床沿。


    交颈,相拥,肌肤贴着肌肤,耳鬓厮磨耳鬓。


    赵抚衡的心尖在颤。


    他有好多话想告诉她,想说因为她送的信、罗袜和药,他缓了过来,及时与隔壁囚室的小倌人互换身份,今天才能一举制胜。


    她是他的福星,是他的命。


    赵抚衡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无苔不想被他看出听不见,他该怎么办。


    ——


    政事堂。


    新上任的尚书令与左相,正闭门密谈。


    裴叔夜跪在武景云面前,将他如何夺来无苔,又如何用一顶小轿将她送给东宫,而后无苔被杜贵妃的人带入宫,后被月儿救走,带去立政殿……


    桩桩件件,他老实交代。


    武景云想到苦命的女儿和外孙女,老泪纵横,抄起用来撑窗户的叉杆。


    “啪!”


    一杆子落下。


    ——


    垂光殿。


    武德帝召见杜贵妃。


    太子是儿子,更是他的脸面,公开太子谋反只会叫天下人毁谤朝廷、臆测君臣父子失和,武德帝在想好如何平稳处理太子之前,暂时不欲审他。


    但是杜贵妃不一样,不守妾妃之德,阴谋暗害月儿,武德帝绝不姑息。


    杜贵妃今日苦不堪言,昨夜得到苏无苔就没睡着觉,今晨被宸妃吓得魂飞魄散,惊魂未定之际,观风殿又走水,窦皇后不冷不热主持救火,没一会儿就听说立政殿叛乱,龙武卫也叛变,紧接着就是太子被关入奉先殿的消息。


    叛乱……然后儿子被囚奉先殿。


    杜贵妃感觉天塌地陷。


    事前她没有听到风声,也绝不相信儿子会造反——现在多好的局势,赵抚衡功高震主,下了狱,被万民血书压得喘不过气……


    晏清根本不需要造反。


    阴谋,陷害!


    一定是宸妃在搞鬼!


    踩着垂光殿的暖玉,杜贵妃越走越深,眼中渐渐泛出猩红,既然宸妃对晏清出手,那她也不怵了,大不了同归于尽,看谁更罪孽深重,让圣上恨之入骨。


    太子就是太子,废储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只要把宸妃和秦王都拖下水,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万一气死圣上……呵呵呵……


    穿过太监宫娥与侍卫拱卫的殿门,杜贵妃踏入正殿。


    武德帝正位安坐。


    宸妃坐在下首,一瞥杜贵妃的表情,心知鱼死网破的时候到了。


    “臣妾拜见圣上。”杜贵妃盈盈一拜,抬起脸,也抬起手,直指宸妃的脸——“圣上,臣妾要告发宸妃私通,秽乱后宫,还诞下孽种,混淆皇室血脉!”


    “毒妇。”武德帝根本不信,“太子在宫外找人替换衡儿,你依样画葫芦,抓个丫头陷害月儿,你们母子何其歹毒,事到如今还想攀咬月儿?”


    “皇上!”杜贵妃扑通一声跪下,手还是高高直指宸妃:


    “皇上,臣妾有证据!那苏氏女与宸妃长相一模一样,除了是母女还能是什么?而且那丫头本就是皇后娘娘送出宫、交给曾经的万安宫尚仪抚养,苏家正是那尚仪的女婿。


    皇上您难道看不出来,当年就是皇后从宸妃手中夺走孽种,捏在手里当把柄威胁,否则这么些年,宸妃怎么肯乖乖巧巧禁足冷宫,任凭皇后娘娘复位中宫?”


    “杜贵妃,若非太子也弄出一个酷似衡儿的人,朕也许就信了你这番说辞。”武德帝龙目微瞠,“月儿是你接出冷宫,朕也是你引到御花园,你是否在上巳节见过那丫头之后,就处心积虑,谋划陷害月儿?你还想拉皇后下水,怎么太子坐拥东宫还满足,你们母子见衡儿立功,就如此急不可耐?”


    “圣上。”宸妃倾一盏热茶,奉到武德帝手中。


    “圣上息怒,秦王妃的确是酷似臣妾,臣妾见了都心惊肉跳。杜姐姐大抵还不知道她是草原神女降世,已经被您册封为天女圣女,赐婚秦王殿下。”


    “赐婚秦王?”杜贵妃膝行朝前,“圣上,皇后母子知情不报,还窝藏皇妃私通孽种,他们罪当万死!一定是他们为了隐藏秘密,设计陷害太子,太子是冤枉的皇上!那丫头绝对是宸妃私通的孽障,否则今早臣妾叫宸妃过去相见,她怎会预先带上鞭子,几乎抽死臣妾的嬷嬷?而且宸妃前脚带走孽种,臣妾宫中就走水,这难道不是宸妃杀人灭口,欲烧死臣妾?”


    杜贵妃趴在地上痛陈利害,一句句撕心裂肺。


    武德帝慢慢呷完宸妃的茶,搁下茶盏,冷笑。


    “尔等平素嫉恨陷害月儿,使得招数还少吗?去你的地方不带鞭子,难道还要备礼?你仗着太子得势,平日里不敬皇后,凌虐妃嫔,被人纵火焚宫,不反躬自省,还有脸到朕面前来闹?”


    “皇上!”杜贵妃难以置信地瘫坐,仰望。


    武德帝就在眼前,他们是同塌而眠的夫妻,她为他诞育皇嗣,为他生了大越帝国的太子。


    杜贵妃第一次看清自己在武德帝心中原来这样不堪,他宁肯护着一个贱人,连问都不问一句,偏心至此,料想太子就算从奉先殿回来,只要宸妃诞下皇子,就永无宁日。


    “皇上。”杜贵妃喘不上气,她摇头,不再跪,不愿再跪这瞎眼的昏君,站起来,盯着宸妃,“你得意什么?你敢说秦王斩杀宁王世子那桩事里头,被宁王世子抓去的所谓秦王府女官,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若不是被宁王世子抓住什么把柄,秦王何须杀人灭口?秦王府这么多年连个洗衣婢都没有,突然冒出个女官,呵呵呵,宸妃,你敢对天发誓那不是你派去保护你女儿的人?”


    武德帝龙目微眯,思绪闪回立政殿上赵抚衡的辩解之辞,从头到尾没有提那个女官,是无关紧要,还是……


    他眼神幽邃,没再继续驳斥。


    “杜姐姐,”宸妃轻轻摇头,“后宫不得干政,你这些话从哪儿听来的,臣妾当然可以发誓,但事关削藩,臣妾不敢妄议。”


    目光转向武德帝,宸妃站起身行礼,抬手指天——“若陛下要听臣妾起誓,臣妾——”


    “月儿你坐下。”武德帝摆手,“此事与你无干。高思恩,提含章郡主过来。”


    “遵旨。”


    高思恩退下。


    杜贵妃狠狠瞪宸妃一眼,伶牙俐齿,故意往削藩上引,让圣上不敢查,也不便查,否则削藩的师出有名就会被推翻!


    但是圣上召见郡主就是开始,只要肯查,一定能揪出宸妃的狐狸尾巴,宁王世子查到的秘密势必会告诉含章郡主,只要含章郡主上殿,宸妃绝对死路一条。


    不多时,含章郡主从掖庭被带到垂光殿。


    昔日光鲜尊贵的郡主娘娘,在九成宫亲眼看到丈夫惨死,弟弟在眼前被人杀害,身上还背着谋逆杀夫的罪名,连遭巨创,她整个人呆呆愣愣,已经不大灵光。


    一入门槛看到宸妃,她像见鬼一样呆住,连行礼都忘了。


    杜贵妃立刻指她的脸给武德帝看——“皇上您看,含章郡主分明知晓什么!那丫头绝对就是宸妃私通的孽障,圣上——”


    “住口。”


    武德帝一脸嫌恶,原本看到含章郡主的异常,他已经不太自在,杜贵妃这样喊,与串供何异?


    含章郡主的话,武德帝顿时没兴趣听。


    “郡主。”宸妃主动开口,声音平缓和蔼,像对一个受苦的晚辈,“你看到我,可有什么话想说?圣上在此,若你有冤屈,自会为你做主。”


    “你少在这惺惺作态!”杜贵妃厉声驳斥,转而走向含章郡主,握住她胳膊,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世子可曾发现什么秘密,你快禀告圣上,立功的话圣上必有重赏!秦王府那个女官是怎么回事,世子是否捏着秦王的把柄,你快告诉圣上!”


    “我——”含章郡主的目光死死锁在宸妃身上,她的脑子没有往日好使,依稀听出杜贵妃的意思,回想九成宫昭德殿里的荇芝姑姑,还有阿迟在马车里曾经说苏喃巧的身世是一个雷。


    是一个雷。


    雷。


    “原来如此!”含章郡主眼睛歘一下发光,指着宸妃的脸向武德帝跪下——“皇伯伯,皇伯伯,那个贱人就是宸妃的私生女,阿迟当日掳走那贱人身边伺候的,定是为了审出这个秘密,才遭秦王灭口杀害,皇伯伯您要为阿迟做主啊!”


    武德帝的龙目刮着二人,余光瞥到宸妃正无奈叹气,他嗤都懒得嗤一声,眉头一皱,满是厌烦:“你们俩姨侄倒是默契。”


    “皇上!”


    “皇伯伯!”


    杜贵妃与含章郡主双双跪地。


    膝盖落地之重,听得高思恩都皱眉。


    “衡儿灭国,向来斩草除根,皇室血脉一个不留。”武德帝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两人,“果有此事,衡儿还能饶你回京?”


    说着他嫌弃地转向杜贵妃,轻蔑得多看一眼都嫌烦,“你以为朕传她来做什么,就是让你看清楚衡儿做事绝无纰漏,含章活着就是月儿清白的证据,太子就是有你这样心肠歹毒的生母,才会做出罔顾人伦的谋逆之举,你不思悔改,还妄图继续攀咬,当真以为朕是昏君,任由你糊弄?”


    “皇伯伯,不是这样的!”


    含章郡主猛猛摇头,“侄女没有撒谎,阿迟绝对发现了这个秘密,阿迟向来聪明,而且秦王府那个女官绝对有问题!”


    任凭她嘶吼,武德帝岿然不动。


    杜贵妃哑巴吃黄连,苦不堪言,但事已至此,决无回头路可走,她膝行朝前,跪拢武德帝面前。


    “皇上若要臣妾死心,就传皇后前来对峙,皇后近日也频频来垂光殿,昨日更是待到天阴才走,皇上您难道就不怀疑她们吗?”


    “杜姐姐。”宸妃抿了抿唇,“皇后娘娘纡尊降贵前来,是为劝说臣妾营救秦王殿下,臣妾不敢干政,未曾答应,如是而已。你与皇后娘娘同为人母,想来应该最了解她的心情。”


    “月儿你不必与她废话。”


    武德帝的耐心耗到极致——


    “带下去。”


    “是。”


    高思恩弓着腰,招招手,侍卫进门带人。


    “皇上!”


    “皇伯伯!”


    二人还想挣扎,侍卫只能捂嘴,快速带走。


    终于安静下来,时辰已经不早,该用午膳了。


    然而武德帝站起来,走到宸妃面前,捞起她的手托在掌心,“你累了,好生歇着,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今日虚惊一场,圣上保重龙体。”


    宸妃屈膝恭送。


    武德帝点点头,扶了扶她头上的凤钗,离去。


    日光落在殿门前,宸妃久久没有起身。


    “怎么圣上没留下来用午膳?”宫娥进来,表情非常错愕。


    宸妃静静地,什么都没有说。


    殿外,巳时的阳光正好。


    武德帝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极远极远的转弯处,回眸瞥向垂光殿屋檐。


    “召皇后到延英殿。”


    “严审苏家。”


    连接两道口谕,高思恩的头埋到与腰平齐。


    ——


    秦王府。


    白弥王的人,送来裴家父子和一应侍婢。


    闻听苏无苔失聪,海东青扑棱棱,从侍婢怀里挣脱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我害怕……” 月儿的脸,


    灰扑扑的百衲衣, 伸出鸟脖子和肉翅,摇摇晃晃,朝苏无苔走去。


    这是海东青中毒以来, 第一次下地走路。


    小白兔也跳下去, 背上的金色丝绦绑着鼓槌,在空中划出一条光的线。


    哒哒哒,它跳到海东青身边,凑得极近,似乎用身体撑在海东青身侧,在鸟爪勾破地毯丝线,踉跄歪斜的时候, 稳住它,给它当依靠。


    一兔一鸟,蹒跚移步。


    王爷和娘娘,坐床沿无声依偎。


    门口的侍婢一瞬间湿了眼眶,掩面跑出屋去。


    赵抚衡听得到。


    苏无苔耳中只有寂静。


    终于回到王爷的怀抱, 和王爷一起回家, 还在生辰这日看到了娘, 她好快乐。


    她要当他的妻子。


    轻轻地,慢慢地,她蹭赵抚衡侧脸。


    她最喜欢蹭他, 也最会蹭。


    回忆起那种叫人欲罢不能的愉悦, 她想她可以主动一点, 虽然现在还是白天, 可是好想他,特别想他。


    睁开眼,苏无苔想说把门窗关起来, 床帷也放下来……可是映入眼帘,是床前摇摇欲坠的海东青小白兔,和靠在门口抹泪的祖父和二伯。


    “无苔。”


    “孙女。”


    两张因为抽泣而变形的嘴巴,无声地唤她。


    他们……在哭?


    为什么?


    苏无苔茫然怔住,露出被抽肿的左脸,裴老爷子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同时扒着墙壁艰难移动。


    “无苔别怕,祖父给你瞧瞧。”


    “二伯保管给你治好。”


    二人嘴巴颤抖着开合,苏无苔一下子反应过来——他们知道了,所以才匆匆赶来。


    王爷也知道了,所有不跟她说话。


    怎么办,苏无苔心慌意乱,她没有看好自己,没有看好王爷的妻子,怎么跟他交代?


    赵抚衡不想松,却不得不松开拥抱,捧着她的脸,对上她慌张躲闪的眼睛,仰头深深吸一口气,再看她,喉结动了动,还是说不出话。


    他没有保护好她。


    都是他的错。


    赵抚衡无颜面对,只能抱起她,让她靠坐床阑,再将海东青与小白兔也捞上去,去搀扶裴家父子。


    山村一别,当时闹得有多难看,对对方下手有多狠,此刻通通无暇顾及,也无须寒暄。


    赵抚衡亲手扶他们到苏无苔床前。


    没有人再说话,四个人心照不宣。


    海东青和小白兔一人扒着苏无苔一条腿。


    裴二伯和裴老爷子一人一侧,卸去苏无苔的发饰与发髻,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抚摸耳朵两侧的颞骨。


    一旦颞骨骨折,牵动内耳,必定伤及髓海,造成不可逆损伤,无苔就会永远失聪。


    二人哆哆嗦嗦地摸,生怕摸出一条裂缝。


    赵抚衡守在床前,目光一瞬不瞬,时时刻刻在苏无苔抬眸之际,微笑以对。


    苏无苔渐渐看出他的强撑,觉得他笑得难看,便忍着不再抬头看他。


    裴家父子摸过骨头,对视一眼,确认不是最糟糕的状况,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一点。


    接下来是确认耳朵是否漏风。


    所谓耳能听声,乃是肾气上通,双耳是气机往来的门户,一旦被掌掴震破,即是气门不固。


    裴老爷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做一个擤鼻的动作,示意苏无苔照做。


    同时裴二伯的耳朵紧贴苏无苔左耳,屏息凝神去听是否有漏气声。


    一旦漏气,则耳门有损,假使运气好,损伤微小,三五个月还能长好,却会留下耳鸣和听觉不敏的馀病。


    左耳。


    右耳。


    裴二伯反复听,最后又让赵抚衡点火,检查外耳。


    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俱是绝处逢生的侥幸。


    “好孩子,咱不严重。”裴老爷子狠狠松一口气,抱住宝贝孙女。


    苏无苔听不到,但是看得懂二伯表情没那么紧绷,眼看二伯在跟王爷说话,她鼓起勇气又去看赵抚衡。


    “幸好。没有伤到髓海和耳门,应该是暴聋之症,即遭人掌掴之时,气流爆冲,导致气血紊乱、经脉闭塞,以致卒然无闻。只要针灸与汤药,再施加些手法辅助,重新通脉开窍,痊愈大有可能。”


    苏无苔紧盯赵抚衡的脸,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皮肤底下痉挛,泛红的眼眶逐渐湿润,但也连连点头,身侧撑压桌案的手,手指关节恢复一点血色。


    二伯的意思,是有救吗?


    还能听见?


    她想听,娘的声音还没听过,她还没听娘唤一声无苔,真的好想听!


    苏无苔心尖剧颤,忽然对上赵抚衡的目光,她原本强撑着不想被他知道,想表现得不在乎,不害怕,现在看到好像有救,委屈和恐惧一股脑涌出来,嘴角颤抖着向下撇,泪水夺眶而出。


    “宫爹,我害怕。”她终于哭出来,在祖父怀里也向赵抚衡伸手,声音大得几乎要震聋老爷子。


    宫爹?!


    裴家父子目瞪口呆——堂堂秦王,被咱家的宝贝无苔唤作宫爹?


    “无苔。”


    赵抚衡心都要碎了,上前从裴老爷子怀里抱走苏无苔,抖落海东青、小白兔,柔软的小人抱进怀,拨开她脸上的发丝,额头抵着额头,指尖轻揉她脸上的红肿。


    “都是孤不好,是孤考虑不周,又让你受苦。”


    他走向书橱,背着人,声音颤抖,眼眶湿润,崩溃只给苏无苔一个人。


    裴老爷子还没来得及给孙女把脉,先坐在一边抹泪。


    裴二伯积极展开治疗,高声唤来苏无苔的侍婢,问:“你们娘娘天癸可已按期而至?每月信水来潮之时,颜色是红是黯?可有瘀块?腹中痛否?”


    四名侍婢听言纷纷摇头,一人回话道:“娘娘自打来府,还不曾见月信,前有女医说娘娘先天不足,后天亏损,体弱以至于月信未至。”


    听得此言,裴家父子脸色骤然阴沉。


    肾开窍于耳,耳朵能听,需要两样东西:一是肾精,二是气血津液的濡养和通畅。肾精气血不足,自然月事不来、耳朵失养,如是这般,恐怕虚不受补,恢复起来将异常艰难。


    床榻前的沉默,赵抚衡在一侧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表露任何一丝情绪,无苔体弱,只要好生将养,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就算十年,他陪她恢复。


    现在东宫已经不具威胁,父皇那里有救驾的功劳顶着,等他腾出手将打聋她的人碎尸万段,他和无苔会有一段安稳岁月,他可以陪她在王府休养,过平静的日子,也可以伴无苔游山玩水,看遍世间美景。


    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时候听到都没有关系。


    赵抚衡只想让她怀抱希望,安心静养。


    就在这时,房外脚步声凌乱,裴大伯捂着胸口,脸色煞白,一阵风似地赶了过来。


    “无苔怎么样?”他气喘如牛,把着门扇站不稳。


    之前痛殴裴叔夜,勉强愈合的肋骨再次崩裂,他倒在裴府站都站不起来。


    谢槊去找他,此来听一路的神女降生为天女的传奇,连同秦王与东宫上巳夺妻的八卦也听全,又在外头看到草原王公寻了萨满跳诡异的舞蹈,说是为天女祈祷,一问才知无苔失聪,他强忍肋骨在胸腔摩擦打架,硬生生跑来。


    裴二伯迅速将苏无苔的情况和盘托出,语气沉重。


    裴大伯摇摇头,大手一挥——“无妨。无苔的底子没那么差,之前是我给她下了避子药,把肾精牢牢锁在肾中,现在只要放开桎梏,肾气会像开闸的洪水沿经络上冲,这股劲头正好冲破耳窍瘀阻!”


    话落,赵抚衡抱苏无苔从书橱那头走来。


    “避、子、药。”他目视裴大伯,一字一顿,眼前浮现山洞里那碗热气腾腾的薯蓣粥。


    “怎么,怪我没给你下?”裴大伯边喘边翻白眼,拿侄女当药使的事还没掰扯清楚,他看赵抚衡哪哪儿都不顺眼。


    “有我裴伯昭一日,你就休想欺负到无苔头上去!”


    “不要吵。”


    苏无苔声音尖细,发音失准,也控制不住音量,三个字掀翻屋顶,吼翻众人,门外的雄鹰都扑棱翅膀,掉下几支羽毛。


    无内无外所有人都眉心一跳,脑瓜子发懵,握紧拳头。


    赵抚衡目视靠门也昂着下巴裴大伯,沉出一口气。


    “先治好无苔。”


    “轮不到你安排!”


    裴大伯又呛声。


    苏无苔小眉头一蹙。


    “好好好,大伯知道了。”


    赵抚衡轻轻将苏无苔放回床榻,海东青和小白兔巴巴地又压她腿上。


    侍婢搀扶裴大伯过来。


    谢槊忽然现身门外,颔首表示有事禀报。


    赵抚衡捏了捏了苏无苔的手,“孤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裴大伯直接插到两人中间,拿回苏无苔的手,把脉。


    苏无苔无奈极了。


    赵抚衡走出书房。


    “王爷。”谢槊声音压得极低:“刚刚回来的消息:老宫爹被千牛卫带走了。”


    “千牛卫。”谢槊特意强调。


    千牛卫是比虎贲还核心的天子宿卫。


    赵抚衡的目光落向皇城,父皇终于还是怀疑宸妃,要查当年的事。


    监门卫造反、龙武卫倒戈,直接派遣千牛卫,看来父皇已经不再信任虎贲。


    ——


    延英殿。


    窦皇后跪在殿中。


    跪了一个时辰。


    地砖的冰凉钻破膝盖轻薄的肌肤,跗骨,攀绞,沿骨髓渗透,一点点将她冰冻,冻僵。


    武德帝没有理会她。


    他很忙,御案上摆着册封天女和赐婚的圣旨,天女享公主俸禄,再领一份亲王正妃的俸禄,宗正寺与礼部都在第一时间上呈奏疏。


    太子赵晏清幽禁奉先殿,东宫封禁。


    龙武卫大将军下金吾卫大狱,一众监门卫也都收监。


    持节去往宁国的郿县县令尚未回京,宁王庶子倒是上了几封请罪的折子,自请入京。


    逻些战事刚起,还未见军报回传。


    武德帝事事都要操心,却定不下心处置,奏疏拿来,展开,徒劳认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此生,他只对一人动心,心动那一刻,他是江山稳固的九五之尊,给了她完完整整的帝王之爱。


    他视她为妻,绝不让别的女人越过她去,这份情意一如十七年的初见,从未有分毫减损。


    百般维护,千般宠爱,他视她如珠如宝,纵然她以死相逼,不愿担妖妃恶名,他没有勉强她,更未在她幽居冷宫这十五年,弄出皇嗣。


    她究竟还要他怎么样。


    武德帝执朱笔,无意识在奏疏上勾勒宸妃的脸。


    这张脸一成型,恍惚又换成上巳节御帐,还有刚才立政殿里的那个小丫头。


    想到方才的惊险,小丫头暴起刺杀假秦王的动作,又在奏疏上活灵活现。


    祥瑞护驾,倒是说得通。


    他是天子,祥瑞自然是上苍因他圣明治世所赐。


    既是祥瑞,又怎会是孽种?


    果真是孽种,衡儿今日岂会毫无犹豫……


    心念辗转至此,武德帝顿觉释然,终于垂目殿中跪不住、步摇开始抖动的窦皇后。


    “皇后。”


    “臣妾在。”


    窦皇后答得极快,来时已经听闻宸妃从杜贵妃处带走苏无苔,她在心里盘算了又盘算,眼泪流出来——“皇上,臣妾知罪。”


    她脸上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畏惧,武德帝猝不及防怔住。


    “臣妾确实早就知晓宸妃私通,十五年前臣妾就知道。”她重重叩头,把脸贴到冰凉地面:“臣妾知情不报,该当万死!只是当时臣妾刚刚被废,宸妃风头正盛,臣妾不敢告发,更怕告发之后被您灭口,祸及窦氏一族和衡儿。”


    认罪。


    干脆利落的认罪,窦皇后想好了——这个秘密既然已经被挑破,东宫现在也回天乏术,她只需要拉上宸妃一起下地狱,今后就无人能撼动衡儿的地位。


    她的头叩在冰凉地面,怎么都捂不热一块地砖,就像她伺候了三十多年的夫君,将她视如敝履,将她的儿子也视为用完即弃的工具。


    一起去死好了,把着天下留给衡儿。


    窦皇后的身体好像在燃烧,她终于点燃这把火,烧尽挡在衡儿面前的阻碍。


    这一刻,窦皇后感到极致的满足与轻松。


    龙椅里面,武德帝的沉默令人窒息。


    高思恩缓慢而沉重地阖上眼皮,没想到皇后会在这时候给宸妃迎头一击,将秦王好不容易求来的赐婚碾碎。


    “十五年的今天,正是今天,臣妾将那孽障抢来,原本是想正本清源、诛杀混淆皇室血脉的孽障,可惜一念之差,臣妾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也是一条人命,再三思量之下选择了送出宫抚养。”


    “皇上,臣妾罪该万死,可是衡儿当时年幼,这些年在外征战,对此毫不知情,还请皇上赐死臣妾,饶衡儿一命!”


    沉默。


    武德帝依旧沉默。


    凝视奏疏上的脸,思绪急速回退,退到十五年前的五月初九。


    当时垂光殿瘟疫盛行,宫娥死了一批又一批。


    再往回退十个月,他废皇后,杀言官,压下请封太子的奏疏,为免她受朝臣攻讦,又赐皇后仪仗送她回武县省亲,还特意降旨为她兴建行宫。


    月儿。


    武德帝的手,微微抖,零碎的力道,无声却致命,朱砂从笔尖碎裂而出,甩得奏疏上密密麻麻,满是朱红墨点。


    脏了。


    奏疏上月儿的脸,脏了。


    “高思恩。”武德帝唤。


    “启奏圣上,”小太监在殿门外通传:“大将军前来复命。”


    看着门外的千牛卫大将军,武德帝松了朱笔,任由月儿的脸一片狼藉,缓缓靠向椅背。


    “进来。”


    “是。”


    千牛卫大将军入殿,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太监。


    “启奏圣上,末将已严审苏家上下。”大将军抱拳殿中,继续道:“苏家承认,十五年前,的确是皇后娘娘送出一名女婴,交由孔嬷嬷抚养,还特意下旨将那女婴养废。据孔嬷嬷的女儿交代,皇后娘娘的明旨——只养活命,不教成人。”


    高思恩听得这话,眼前一霎掠过上巳节在禁苑门口第一次看到苏无苔。


    当时她应该被秦王临幸了,却趁殿下睡熟穿他的衣裳靴子离开,的确是懵懵懂懂,没有人样,后来在御帐中的表现更是一言难尽,原来症结出在这里。


    把个活生生的丫头养得不成人,窦皇后真是狠毒啊。高思恩默默闭了下眼睛。


    武德帝心中波澜不惊,他太清楚窦氏对月儿的憎恨,越是如此,越证明那丫头是……


    他不愿继续想下去,扫一眼大将军。


    “圣上,末将等严查孔嬷嬷当年的故交,但因为时隔久远,认识孔嬷嬷的人也都不在人世。”


    说着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老太监,道:“这个老太监原本住在孔嬷嬷隔壁,末将从他口中查到一些怪事。”


    武德帝眼皮都没眨一下。


    窦皇后跪在地上,指尖像被针刺一般,骤然捏紧——她也在找这个太监,没想到居然被武德帝挖出来,但是一个太监又能改变什么?


    她稳住,不动。


    老太监颤颤巍巍跪下,身子单薄,好像折叠身躯跪拜的动作就能将他掰断。


    “老奴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德帝没有动。


    老太监伏地,声音带着衰老到极致的嘶哑,顺着地砖,慢慢地爬:“吾皇圣明,老奴早年的确住在万安宫尚仪大人隔壁,尚仪大人偶尔也会差遣老奴为她打水,翻地。曾有一日下雨,老奴见大人院中晾晒的衣裳未收,就去帮忙,收上衣裳想从窗户放进去,却无意中看见大人在给一个小姑娘捏脸。”


    “捏脸?”武德帝瞟一眼窦皇后,坐直了腰。


    “正是。吾皇明鉴,那场景着实吓人,尚仪大人摆了张天仙似的人脸画像,就着那眉眼比比划划,捏小姑娘的脸,看起来活脱脱就是画皮似地精怪传闻,吓得老奴当时就跑走,这么多年还总做噩梦。”


    话到最后,老太监哆哆嗦嗦,身体瑟缩,整个人蜷作一团。


    窦皇后也抖如筛糠,咬手指都止不住,止不住去想她的好儿子——她的好儿子!衡儿居然为了那个死丫头算到这种程度,还给她挖坑!


    武德帝逐渐坐直了身体,大手一挥——


    千牛卫大将军带老太监退了出去。


    紧接着一声爆喝响彻延英殿——“皇后!”


    窦皇后抖若筛糠。


    “你口口声声月儿行事不轨,朕倒要问问你,假使确有其事,月儿只需将孩子记在朕名下,既能保全孩子又能巩固地位,何至于被你夺走,还要受你胁迫?分明是你居心叵测,趁月儿因瘟疫被困垂光殿,就窃来女婴,捏脸伪造,伺机陷害!”


    顷刻间,武德帝想通一切。


    龙目微红,他心疼月儿,也恼自己不信任月儿,更恨皇后和杜贵妃挑拨离间。


    “传旨。”


    武德帝的声音从龙椅上方沉沉压下,殿中金砖反射冷光。


    窦皇后绝望地咬紧手指,不敢抗辩——一辩,就等于揭发衡儿伪造证词,欺君罔上。


    衡儿这是在惩罚她吗?她痛苦看清真相:她十月怀胎的儿子,殚精竭虑不惜一切的儿子,居然为了女人连身生母亲都不顾!


    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吗。


    窦皇后的五官逐渐扭曲。


    “皇后窦氏,本应母仪天下,表率六宫。然其心怀怨毒,趁宸妃染疫、困守垂光殿之际,窃人幼女,施以捏脸之术,蓄意构陷。”


    停顿一息,武德帝的目光回落奏疏上被污染的月儿的脸,也是那个无辜可怜受尽虐待的小丫头的脸,想到御帐中那不人不鬼的小人儿,心往下沉,声音也沉了下去:


    “窦氏无德,忝居尊位,褫夺皇后之位,收回宝册宝印,幽居万安宫,无召不得出。”


    空旷的延英殿中,龙吟回荡。


    窦皇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事到如今,她笑,笑自己居然很踏实——她一人幽禁,换那丫头身份被洗干净,今后宸妃一定会舍命护着衡儿。


    衡儿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衡儿。


    窦皇后松开被咬破的手,扭曲的五官在笑,再叩首——


    “臣、妾,谢、圣、上、隆、恩。”


    武德帝没有看她,起身,急赴垂光殿。


    他还没有用午膳,他得去陪月儿,刚才离开垂光殿的时候,他余光看见了——月儿屈膝送他,迟迟没动。


    她看出他疑心她,伤心了。


    高思恩安排太监与侍卫送窦皇后回万安宫,再一抬头——


    武德帝走的太快,踉踉跄跄像个不认路的毛头小伙子。


    高思恩一把老骨头甩出去,追赶搀扶。


    终于回到垂光殿,宸妃果然守着一桌饭菜,在发呆。


    武德帝心如刀绞,悄悄走近,看到满桌都是他喜爱的饭菜,想来是因为他在才特意安排,现在一动未动,月儿守了一个多时辰,怕是难受坏了。


    “月儿。”


    武德帝轻声唤。


    宸妃背对着他,闻声回眸一瞬,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妾——”


    “别动。”武德帝扶住要起身行礼的宸妃,心疼地环住她,“几时这样粘人,要朕陪才肯吃饭,你从前却不是这样的性子。”


    “从前……”宸妃嘴唇抖了抖,仰望武德帝,泪水从眼尾滑下,“从前臣妾还有倚仗,而今臣妾除了圣上什么都没有。”


    武德帝听出不对劲,“此话何意?”


    “皇上,有件事,臣妾要向您坦白。”宸妃不顾武德帝紧紧拥抱,挣出来,跪下。


    武德帝一瞬间僵住,隐约感觉月儿要说什么他不愿听到的事情。


    “皇上,”宸妃仰一张泪眼朦胧的脸,抽泣:“上巳节后,杜姐姐来找臣妾,话里话外说到秦王将要有子嗣,有说皇后娘娘将要倚仗皇孙,报复臣妾的家人,臣妾别无他法,只能求圣上宠爱庇护,可是……”


    “可是什么?”武德帝松了一口气,表情也轻松些许。


    “可是杜姐姐为了避免臣妾诞下子嗣,要臣妾饮下绝子汤,才肯助臣妾复宠。”宸妃怯生生去抓武德帝袍角。


    武德帝震惊得一动不动。


    “臣妾以为您不要臣妾了,为了家人,臣妾别无选择。皇上,臣妾以后都不会有子嗣,除了您臣妾真的一无所有了。”


    宸妃仰起脸,哭得梨花带雨。


    武德帝心都碎了,月儿背着他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居然还在怀疑月儿的清白。


    他亦知晓这些年对月儿的偏宠,已经是天怒人怨,在前朝后宫为月儿树敌无数。


    月儿不能没有孩子傍身。


    武德帝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俯身握住她双臂,扶她起来,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让朕想想。”


    武德帝第一反应是过继,从宗室里给月儿过继一个儿子,可是现在过继,等于宣告月儿不能生育,又遭朝臣非议,过继晚了,孩子羽翼不强,无法保护月儿。


    思来想去,想到太子不堪用,衡儿将来……


    武德帝忽然灵光一现,道:“秦王妃长得像你,是她的福气,一个孤女正好也需要父族扶持,朕就下旨让她入武氏,记在你弟弟名下,今后让衡儿和草原王公都成为你的倚仗。”


    “可以吗?”宸妃摇头不敢信,“杜姐姐刚才还——”


    “子虚乌有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武德帝懒得再提那一桩,“朕会降旨让那孩子经常入宫陪你。”


    “唔。”宸妃抬手拭泪,“臣妾都听您的。”


    “让小厨房重新做,朕陪你用膳。”武德帝吩咐。


    “喏。”


    高思恩领旨退去。


    ——


    千牛卫大将军派人送老太监离宫。


    老太监艰难地行走在御道。


    日头真好啊,不知道谢槊有没有空,给他买个肘子来。


    今天五月初九,是个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她就那么好” “她就是那


    秦王府。


    萨满祝祷的歌舞犹在。


    工匠修补书房门窗。


    谢槊领人清除门外血腥。


    书房内。


    裴大伯施针。


    裴二伯搓苇管灸耳。


    裴老爷子调通气散。


    赵抚衡用药碾子将细辛、石菖蒲等药材磨碎, 再取纱布裹成小球,用以塞入耳朵给药。


    门窗修补完全的同时,窦皇后幽禁万安宫的消息传来。


    裴大伯冷笑:“苍天有眼。”


    “大伯你说什么?”苏无苔直接给他吼懵, 张大眼睛, 满是好奇。


    “好事。”裴大伯笑吟吟点头。


    裴二伯瞥一眼赵抚衡,没吭气。


    碾药声不止,赵抚衡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自从在武县承香殿听荇芝提到“捏骨之术”,他就设下老宫爹这一步棋,防备母后。


    有瓮不假,可他更希望母后迷途知返,为无苔压一压身世, 如此他才能尝试让无苔接触母后,盼一盼母后与宸妃的宿怨能因他和无苔而消弭。


    母后执迷不悟,赵抚衡别无选择。


    天色渐暗的时候,赵抚衡亲自到府门劝退白弥王等人。


    雄鹰不肯去,他们便派遣驯鹰师, 送来一笼一笼的松鸡。


    用过晚膳, 赵抚衡“客气”请走裴家人, 终于可以和苏无苔独处。


    苏无苔很无奈,她听不见,但满耳都是大伯凶赵抚衡的声音, 想说他两句, 又在目光触碰的一瞬间, 觉得没人真好, 她要爬他身上去……


    完蛋。


    她竟是这样的孙女、侄女,心里只有王爷,只想和他做夫妻, 还急不可耐。


    红肿脸颊用过药,早已消肿,此刻娇娇妖妖地泛出旖旎,雪肤花貌,自是小女儿情态。


    赵抚衡站在床边,挡住烛火,指尖轻轻抚摸烫手的小脸,小脸的主人不安分,小手盖上来,似沉溺,似探索,缓慢移动,在他摸她的手背上游弋。


    顺着手背,指尖翘起,落下,如雨点,细细密密挥洒,洒向手腕,钻入亲王的锦袍。


    柔软的手,变成了冰凉的蛇,缠绕赵抚衡手臂,苏无苔原本靠坐着,此刻慢慢跪起,慢慢将手顺着他臂膀攀援,确认五条伤疤已经愈合,便攀上肩膀,配合站起来的动作,手从交领钻出来,将他的袖袍卷入自己的臂弯,与他同穿一件衣衫,两手在他后颈交扣,脸也埋入赵抚衡颈窝。


    两瓣柔软的唇,擦过颈侧绷得像石头的肌肤,停靠赵抚衡的耳朵。


    苏无苔先嗅了嗅他的味道,抱紧,闭眼,缓缓张开唇,吐气:“夫君。”


    赵抚衡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太响亮。


    如雷霆。


    遭受雷击又活下来的赵抚衡,终于被无苔接纳为夫君。


    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来得及环住她的腰,就这样猝不及防,她总是不在预料。


    “你可以对我行使夫君的权利了。”苏无苔将她搂得更紧,两条腿离开床榻,缠他的腰,彻彻底底将自己交付给他。


    赵抚衡将脸深深埋进她发丝,嗅她的清香,鼻尖与唇瓣的热气透过发丝侵入肌肤,缠在他身上的苏无苔嘤咛一声,瑟缩。


    缩了,她立刻回来。


    好痒,但是苏无苔喜欢,这么久不见,她有好多事好多话要告诉他,可今天是约定的日子,见到了娘,王爷的伤也痊愈,所有心愿都实现,就只剩最后一件事——被她从汤池压到今晚的那件事。


    然而今夜不行。


    裴家父子口径一致——同房耗竭肾精,是遗患无穷的伐生之行,治疗期间绝对禁止。


    赵抚衡只好抱她到桌案,沾一点她送服通气散的酒,用手指写:不可。


    苏无苔的小眉头一下子拧成麻绳——为什么?!


    又是一声吼,门窗都在抖,门外的谢槊迅速领近卫走远,抬头望月。


    因为床太小。


    赵抚衡继续写:等椒房殿重建之后,我们再大婚。


    苏无苔回头一瞥——床确实有点小,看起来也不太结实,海东青和小白兔都朝这边看,一蓝一红两双眼睛,巴巴瞅。


    它俩就挤一起虽然不太占地方,但是照王爷那折腾劲……


    苏无苔眼珠子滴溜溜转悠,脑子里全是不能看的画面。


    赵抚衡透过她表情都能看到那些姿势,原本压抑的东西一下子冲破禁锢涌出来,乱了呼吸。


    能忍住才不正常。


    他一瞬间就宽恕了自己的放纵,但也仅限于此。


    重新沾酒,他飞速移动手指,点她的额头——


    谁伤了你?


    苏无苔看着酒字,愣住——昨夜的烛泪正好滴在王爷点她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昨夜烛光下那个女人的狰狞可怕。


    那个人好像很恨娘,会是王爷的母后吗?


    他知道了会很难过吧。


    苏无苔别过脸,眼神躲闪。


    “我不知道。”她摇头。


    赵抚衡皱起眉头。


    门外忽然仙鹤长啸。


    他没有松手,抱苏无苔开门,仙鹤脖子上挂着一个包袱。


    苏无苔取下来。


    里面是赵抚衡的中衣,还有一封信。


    赵抚衡看信,信中细数裴叔夜与杜贵妃恶行,他怒火攻心,一股气血爆冲上涌。


    苏无苔欢天喜地,脱下娘的衣裳,换上中衣,转着圈炫到他面前。


    轻容纱的材质,轻似雾,薄如云,完全就是犯规,赵抚衡只看了一眼,鼻腔骤现一股热流。


    “啪!”


    鲜血滴落信纸。


    “大伯!”


    苏无苔惨叫。


    守在门外的裴大伯腾地站起。


    赵抚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过去,压门。


    “开门!”


    “通通通!”


    裴大伯疯狂砸门。


    苏无苔尖叫连连,手忙脚乱帮赵抚衡擦鼻血。


    床上的小白兔拱开锦被,带海东青钻进去避难。


    赵抚衡死死压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无苔太要命了。


    ——


    翌日。


    早朝。


    裴叔夜与赵抚衡分列文武之首。


    立政殿焕然一新,朝臣照常奏议,若无其事地商讨西征逻些的辎重输运,还要将天女降世大越的消息尽快晓谕草原各部,令其中观望窥伺的部落效忠大越,以免节外生枝。


    朝臣昨日被百鸟来朝的奇景震撼,此刻越议越觉得天女降世,意义非同小可——


    其一是识破并重伤假秦王,终结叛乱。


    其二则在将来,有她在,帝国对草原各部的治理将会省下许多力气。


    文武百官再次向武德帝道贺,殿中一派祥和喜气。


    没有狱中换囚、无人假冒亲王、太子未藏阴私、监门卫不曾造反,龙武卫也没有倒戈,秦王不曾一箭毙命叛军,太子殿下更没有当殿认罪。


    武德帝不提,朝臣心照不宣。


    除了东宫太子不在原来的位置,昨□□宫与厮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大越国祚二百余年,立政殿的血腥早就渗透每块金砖与梁柱的缝隙,血痂层层叠叠,看不见,也洗不净。


    散朝后,武德帝留赵抚衡说话。


    二人似寻常父子那般,散步前往延英殿。


    前朝后宫隔着宫禁与高墙,赵抚衡一眼都没有朝后瞥。


    抵达延英殿后,高思恩奉命将窦皇后暗中经营十五年,意图构陷宸妃一事,娓娓道来。


    “朕二度废后,你可有话要说。”


    武德帝的语气,算得上慈爱。


    他下了口谕,但是压着还未晓谕六宫,赵抚衡已非当年的小皇子,废后是打他的脸,武德帝还是有所顾忌。


    赵抚衡低头。


    “父皇。圣人云: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为不孝。母后犯错,是儿臣久不在近前侍奉、未曾进言劝谏之过。恳请父皇网开一面,儿臣愿代母后受罚。”


    “朕如何能罚你。”武德帝慈爱不减,“你忠君体国,战功彪炳,昨日救驾有功,朝臣有目共睹,你还抢了东宫的祥瑞,即将迎娶朕亲封的天女。”


    武德帝呵呵一笑:“朕不能动你。”


    “儿臣惶恐。”赵抚衡退后两步,恭敬跪下。


    “你是该惶恐。朕当年也是皇子,不如你能干、比不得你朝野得望,就连你母妃也比不上你的王妃有助力,却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武德帝语速渐缓,似乎真的忆起往昔,罕见与儿子交心,轻叩御案,“衡儿你起来。”


    “谢父皇。”


    “你是嫡子,朕磨炼你,敲打你,对你的期许自然不同于旁人,窦氏不能扶持反而总牵连你,朕要重新为你选个母亲。”


    赵抚衡心头一震:“父皇——”


    武德帝竖掌:“朕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就将你的王妃记入武东君名下,成为赵国公的嫡出孙女,宸妃即是你王妃的亲姑母,往后就有武氏一族作为你的助力。如此,朕可以养病为由,恩准你母妃去凤阳行宫居住。”


    听到此处,赵抚衡终于明白这一场赤.裸裸的威胁是什么意思——宸妃发力了,她想要无苔,父皇就借母后的罪名,逼他就范,同时也逼他庇护武家和宸妃。


    父皇这是在为宸妃计将来。


    让母后以养病为名,去凤阳行宫。


    这是赵抚衡未曾预料的局面,比之幽禁万安宫,远离京城,自由自在,也未尝不可。


    “儿臣想见母后一面。”赵抚衡没有直接答应。


    “去罢。”


    武德帝当即恩准。


    “儿臣告退。”


    赵抚衡退出来。


    依制,每逢朔望,皇子可入宫拜见皇后。


    今日时间不对,故而高思恩亲自引路,带赵抚衡穿过重重宫禁,前往万安宫。


    听闻他来,窦皇后盛装打扮,端坐正殿。


    高思恩很体贴地只在殿外恭候。


    赵抚衡独自进去。


    蒙蒙亮的天,照不亮大殿,赵抚衡目力强,看得清母后的脸。


    两个月前,他就站在这殿中,问无苔的身世,请母后不要对她出手。


    现在,他亲手烧的瓮,将母后捉来杀,赵抚衡立在殿中,与母后隔空对视,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母后从未有过对无苔那样的耐心与体谅。


    他始终用对待常人的态度面对母后,血缘、孺慕,无苔对齿痕和宸妃的执念,这些东西对于赵抚衡堪称陌生,仿佛从未存在。


    天家无父子,外戚不可干政。


    先君臣,再父子,母子之间,隔绝为主。


    赵抚衡幼时有乳母,居住皇子苑,由太监照顾,七岁开蒙有恩师,见母后的次数少之又少,九岁母后被废,母后勒着他哭,指甲掐入他肩骨,哭着说“衡儿你要为母后争气”,哭晕在他身边……


    战战兢兢几年后,他披挂上阵,再回京,已经是病体支离,待死。


    母后。


    母后或许曾经倚仗他的军功复位,但应该也从未感受过母子之间的温情。


    他未曾拥有的,母后也不曾拥有。


    他找到无苔,才体会到人世间的情爱,无苔不需要他建功、不在乎他地位,就是纯粹的依恋和需要他,让他真正活成一个人。


    这份身为人应该有的温度,已经给了武家、甚至裴家,还没来得及给母后,就木已成舟。


    赵抚衡缓慢而艰难地提步,走向自己的生母,没有太监阻拦,没有宫规约束,走到母亲身边,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他蹲在母后膝下。


    “儿臣会尽早接你回京团圆。”


    “好。”


    窦皇后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儿子的头,恍惚以为回到儿子年幼时候,每次来见她,衡儿眼睛都发光,想上前靠近,却被太监和宫规拦着,根本近不到她身旁。


    那么个小娃娃,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恨不得把心都挖给他,怎么能容忍有人抢他的东西。


    她得争啊。


    生在皇家,争不到就是死,她可以死,衡儿不行。


    窦皇后一寸一寸抚摸赵抚衡的头,摸他的脸,他现在这样柔软,愿意亲近,肯俯首折腰蹲在她面前。


    “是因为她吗?”


    窦皇后俯身平视赵抚衡的眼睛,“衡儿,她就那么好?”


    “她就是那么好。”赵抚衡难得仰视一次自己的母后,听到母后终于关心她,露出由衷的笑:“她约摸以为是你抓她入宫,打聋她的耳朵,所以在儿臣问她是谁的时候,她咬着唇说不知道。”


    “是吗?”


    窦皇后嘴唇颤了颤。


    “是。母后你以后见到她就会知道,你会喜欢她。”


    “好。母后等着。”


    窦皇后点头微笑,取下手腕上一对白玉雕花手镯。


    “拿去,给她。”


    赵抚衡接过来,“她喜欢这种漂漂亮亮的东西。”


    “那倒是好哄。”


    窦皇后笑着拿起一只玉镯,又轻轻放下。


    叮铃,玉声清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杜贵妃的命” 本宫是太子


    再出万安宫。


    晨光铺地, 大内宫殿的琉璃瓦莹莹熠熠。


    空气中似乎还飘转着观风殿的火灰,赵抚衡静静伫立在万安宫匾额下,随后与高思恩折返延英殿。


    延英殿中。


    裴叔夜的实职为门下侍中, 正在伴驾。


    中书令也在场, 正受命拟写苏无苔入宗武氏的诏书。


    尚书令武景云乃是武家族长,恭恭敬敬立在殿中,感铭皇恩浩荡,愿迎天女入族。


    为了宸妃往后百年的喜乐安稳,武德帝召来三省长官,省去所有文书流程,当面办, 速办。


    中书令拟诏,裴叔夜审核,武景云身为尚书令,手下的礼部与户部负责落实后续事宜。


    裴叔夜接过诏书,一字一字地审, 看得极慢, 极慢。


    只要他点头, 这封诏书就要下发,他和月儿的女儿将入武家,从此改姓武, 去做武东君的女儿, 与他裴叔夜没有半点关系。


    女儿。


    他和月儿的骨肉。


    还没相认, 就要亲手送出去。


    这都是他自己作的孽。


    无苔也如月儿一样, 曾经在他面前,伸手就能够到,他应该早早迎娶月儿, 应该在见到无苔的第一天,就想办法联络月儿,与她确认。


    可是他没有那样做,反而误入歧途,一错再错。


    他不敢相信自己和月儿还能有一个女儿,更低估了月儿,不信她能在深宫里背着武德帝保护他们的女儿,这些年他一心颠覆朝堂,谋算天下,以为世人皆醉唯他一人独醒,却可笑地看不懂月儿,也认不出女儿……


    月儿为无苔选择复宠。


    武景云为无苔选了赵抚衡。


    昨日武景云警告他——“我武家的女儿不做祸国妖妃,我武景云的孙女儿不当私通孽种,你敢乱来我就让你一世见不到无苔!”


    一世见不到无苔。


    裴叔夜做不到。


    看完诏书,他点头称赞,躬身将诏书奉送武德帝御案,也意味着将女儿亲手送给武景云和赵抚衡。


    总好过送她去玉郎轩,送她去东宫……裴叔夜只能数自己的罪状,提醒自己不配。


    武德帝审阅一遍,当即命裴叔夜为正使、高思恩为副使,由武景云负责一应事务,择吉日赴秦王府完成入宗仪式。


    武景云眼看事情落成,高兴得忍不住抚掌。


    赵抚衡就在这时候抵达。


    许是他脸色不好,一入殿,气氛莫名压抑。


    武景云等人侧身侍立,不自觉开始忧心。


    “启禀父皇,”赵抚衡躬身殿中:“儿臣愿送内子入宗武氏,但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朕无不赏你。”龙椅中的人心情似乎不错。


    赵抚衡没有丝毫犹豫,直言:“儿臣想要杜贵妃的命。”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落地,殿中众人脸色惊变,齐刷刷匍匐跪地。


    越界了,秦王在外面打打杀杀无人能管,宁王世子都给他杀了,却无论如何不该将手伸到后宫,伸向君父的妃妾,逼杀庶母。


    武景云与裴叔夜都知道是杜贵妃将无苔抓入宫,害聋了她的耳朵,可现在圣意不明,东宫的案子也盖棺定论,秦王跑到延英殿来逼杀太子生母,跟逼宫废太子没有任何区别。


    太冲动了。


    应该等事态平息之后,要杀杜贵妃有一万种方法,这个时机最差!


    裴叔夜搜肠刮肚,找不出一句解围的话。


    武景云跪着,心跳加速,却还勉强稳得住——他亲历过九成宫寻猫,昨日立政殿也是孙女婿的手笔,大抵应该也许,约摸是有备而来吧。


    中书令是太子党,攻击秦王的万民血书是他亲手奉上立政殿,此刻主君被囚,秦王来逼宫送死,他暗暗祈祷武德帝震怒,治罪秦王,再一怒之下释放太子。


    武德帝沉默。


    赵抚衡岿然不动,甚至都没有跪,他就那站在大殿中央,假使目光往前放三尺,便呈现俯视龙椅御案之态。


    一息,两息,三息。


    殿中悄然死寂,兽首香炉中袅袅而起的烟柱,因无声波与空气震动,笔直拉长,在温软晨曦中保持风骨不折。


    “父皇。”


    赵抚衡唤一声。


    武德帝不自觉仰头看他。


    正好看见他抬起那双杀伐十二载的手,血淋淋揖在胸前,摆一个看似恭顺的姿态。


    “父皇。”赵抚衡稍稍躬身,“儿臣的意思是,杜贵妃与宁王妃乃是亲姊妹,多年来与宁国暗通款曲,杜贵妃勾结宁王,在宁国削藩将亡之际,买通监门卫,又命其弟御史大夫杜含光找来酷似儿臣的人,瞒着东宫,于昨日假借儿臣名义,逼宫造反。”


    话音落地,武景云立刻把心从嗓子眼压回肚子。


    裴叔夜震惊得几乎窒息。


    良久,武德帝才模模糊糊吐出一句:“太子……不知情。”


    “必定不知情。”赵抚衡斩钉截铁:“东宫仁德,曾在大殿之上疾呼太医为儿臣的王妃医治,儿臣绝不信他有谋反之心,必定是遭杜贵妃蒙蔽。杜贵妃私通藩国、构陷儿臣,于公于私都难逃一死,儿臣只求亲手处决。”


    “吾皇圣明,秦王殿下所言实叫人不寒而栗。”


    裴叔夜接住赵抚衡索命的话头,继续道:“贵妃娘娘是宁王妃的亲姐,宁国刚刚削藩,宁王世子被殿下斩杀,含章郡主被押解回京,无论是为宁王世子报复秦王殿下,抑或是有把柄捏在宁王手里,贵妃娘娘确实有可能铤而走险。”


    “最令微臣胆寒的是,贵妃娘娘将一桩外戚干政的案子,伪装成动摇国本的皇子谋逆,等于向大越臣民宣告赵氏皇族父子相残,意在动摇圣上根基,实在是阴险歹毒,其心可诛!”


    一番痛心疾首又透心彻骨地分析,裴叔夜连连摇头,看起来心有余悸。


    “爱卿所言……有理。”武德帝慢慢点头。


    他搁置逆案,迟迟不处理太子,症结其实就在这里——没有什么比“朕的儿子要杀朕”更让他难堪,一旦审理、查处,昭告天下,天下人议论赵氏皇族的丑闻,他就第一个沦为笑柄。


    教子无方,可以。


    父子相残,不行。


    故而他压着案子不管,暂时用祥瑞遮掩昨日乱局,想着拖一拖,拖一拖,没想到衡儿却愿为君父分忧,将台阶递到他面前来。


    武德帝凝视赵抚衡,不由地感慨:衡儿能干,聪明懂事,是他的好儿子。


    昨日立政殿的局势几乎已经掌握在他手里,他没有妄动。


    而今东宫身上的罪名难以洗清,他愿意为弟弟开脱。


    为臣、为子、为兄,衡儿都挑不出错处,除了直来直去,臭脾气。


    从今而后,就让他作月儿的儿子。


    杜氏昨日攀咬月儿,还逼月儿饮下绝子药,让他永远都无法拥有和月儿的亲骨肉。


    也罢,眼不见为净。


    武德帝只觉畅快,心中并无一丝怜悯,抬抬手。


    “都起来吧。”


    “谢圣上。”


    “就准衡儿所请,人交给你处置。”武德帝看向武景云:“至于杜氏干政案……赵国公,你的刑部来办。”


    “臣领旨。”武景云躬身。


    中书令战战兢兢,偷瞄赵抚衡,背后冷汗涔涔。


    万民血书的事……要死人了。


    “儿臣谢父皇隆恩。”赵抚衡领旨,杀心在体内横荡,快要压不住。


    “儿臣告退!”


    他退后两步。


    “慢着。”武德帝叫住他,身体前倾,吩咐:“叫秦王妃多进宫陪陪她姑母,朕准她随时入宫。”


    “是。”赵抚衡不咸不淡地领旨,退走。


    武德帝看得清楚,衡儿从入殿都没看武景云一看,态度疏远。


    当年他为月儿废后,冷落衡儿,窦氏与武氏积怨十几年,一时半会儿难以纾解,衡儿让那丫头入宗武氏,也等于背弃窦氏一族,确实有难处。


    不过,只要衡儿心尖尖上的那个小丫头愿意亲近月儿,衡儿也只能认了。


    ——


    杜贵妃被关押在掖庭狱,与含章郡主隔铁栅栏相望。


    原本杜贵妃昨日攀咬宸妃的罪名,罪不至下狱,但观风殿被烧毁,高思恩请旨何处安置时,武德帝正在怀疑宸妃的气头上,就粗暴地将她投入掖庭。


    赵抚衡来的时候,亲手拿了一个火把。


    甬道昏黑,牢房在左右两侧,狱卒小心翼翼收着脚步声引路。


    含章郡主待得久,已经适应这里的温度和光线,听着脚步声接近,猛不丁看到赵抚衡执炬而来,恍惚以为回到九成宫那夜,苏舟行与赵栖迟的尸体在眼前漂浮,黄泥土腥混着血腥气,瞬间将她包裹。


    高峻挺拔的赵抚衡像山峦一样逼近,含章郡主下意识后退,脚下缠着麦秸,跌跌撞撞,蜷缩角落。


    杜贵妃是看她害怕成那样,才缓缓走向铁栅栏。


    火把刺眼,她双目如盲,适应了许久,拿开遮掩的右臂——一个男人诡异地闪现眼前。


    她抬头才能看到脸,看清是赵抚衡,右手突然火辣辣地痛,仿佛回到抽苏无苔耳光那刻,一瞬间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摔进麦秸。


    “你……你想做什么?”


    杜贵妃强撑气势——“本宫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生母!”


    赵抚衡抬了抬手。


    狱卒开门。


    杜贵妃见他走进牢房,想站起来,撑起贵妃的体面,然而她腿软极了,麦秸也缠她不放。


    眼睁睁看赵抚衡走近,脸上是鬼一样的面无表情,杜贵妃喉头发紧,喊不出声音,心脏疯狂收缩,血液狂输双腿,脑中传出震耳欲聋的——快跑!


    快跑!


    杜贵妃想跑,可是她用尽全力也站不起来,腿也只是徒劳蹬开几簇麦秸。


    “你不要,不要过来!”


    颤抖的声音传到对面牢房,含章郡主绝望地将脸埋进膝盖,把自己收缩成一团。


    赵抚衡一步一步走到杜贵妃跟前,抬脚,落下——“卡啦!”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甬道。


    赵抚衡而今有了苏无苔,不喜残暴,好心留她一条右腿,更好心地帮她驱散监牢的阴冷。


    火把落下。


    “啊啊啊!”


    杜贵妃疯狂挣扎。


    赵抚衡依旧面无表情,刚刚被踩断的左腿需要紧急处理,戳烧伤口应该能止血。


    火把抵在那断腿处,纹丝不动,火焰爆发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猛然一蹿——蹿上贵妃的锦绣华服,烧出一个不断扭曲的人形,同时蹿向铺满牢房的干爽麦秸。


    浓烟滚滚升腾。


    火焰也直逼赵抚衡。


    他身如磐石,火把压得杜贵妃除了断腿,全身都痉挛抽搐。


    确定没有火焰熄灭、伤口重新流血的风险,他抄起火把,横扫身前着火的麦秸,扬起满牢星火。


    星星之火坠落,牢房化为沸腾火海。


    黑的烟,红的火,翻滚的火人狂舞。


    赵抚衡转身,离去。


    脚步声,经久不息。


    烈焰,吞噬一切。


    火光,照对面含章郡主的囚室如白昼。


    含章郡主蜷缩角落,生生咬断右手食指。


    手指断了,她觉得好新奇,举起来看,眼神清澈如婴孩——“这是什么啊?红艳艳的是不是荔枝啊?”


    恍恍惚惚,她被烤得发热,热得就像上巳节那日的太阳悬挂头顶。


    她懒坐花丛,夫君给她剥荔枝,喂给她吃。


    你一口,我一口。


    吃手手。


    ——


    赵抚衡匆匆往回赶的时候,苏无苔正在忙。


    她太忙了。


    一大早起来喂海东青吃药。


    然后针灸、汤药又来一套,再反过来给祖父、伯父上药。


    上着上着,她忍不住对着满屋子伤兵哈哈大笑,笑声直接把书房外的鹰群引来,她就叫驯鹰师放松鸡。


    松鸡满王府溜达,满府咕咕咕、扑棱棱,雄鹰爆冲起落,好不热闹。


    可惜仙鹤不在,苏无苔想应该是这里没有露水喝的缘故,思考是不是应该种点桃树。


    慢慢的天色越发好,她又安排侍婢陪祖父和伯父们去花园晒太阳,海东青和小白兔也去。


    一个人留在书房,她将娘的衣裳挂起来,一圈一圈围着转,想象娘穿着衣裳站在面前,她把脸埋进去。


    娘的温度,娘的气息,终于有了可供想象的具体方向,闭上眼睛就重回娘怀抱。


    找到娘了,真好。


    苏无苔抱不够,但是这样的喜事要立刻告诉荇芝。


    荇芝一定会非常高兴。


    铺开纸笔,奋笔疾书,满满当当写了三页,叠起来,再将大伯给荇芝写的调理方子也放进去,一起交给谢槊。


    “卑职立刻去办。”


    谢槊领命欲去。


    苏无苔想了想:“你等等。”


    “请娘娘吩咐。”谢槊又折腰。


    苏无苔听不见他说什么,拍拍他肩膀,摇头:“不要这样,你是我的朋友。”


    谢槊不敢当小娘娘的朋友,死埋头不敢抬。


    赵抚衡回来,正好看这景象。


    “你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吗?”苏无苔蹲下身看谢槊的脸。


    谢槊怕得原地侧转。


    赵抚衡走过来,扶起苏无苔。


    “既然王妃坚持,你不必拘礼,日后见孤与王妃都无须行礼。”


    “是。”谢槊松口,慢慢站直,目光落到苏无苔脸上,瞳仁动了动,笑容紧绷。


    就这样能相互看着对方的脸,苏无苔已经高兴坏了,立刻热情邀请:“那有空,我们一起吃竹筒烤肉?”


    “特别好吃。”她笑眯眯强调。


    小娘娘眼睛像月牙一样好看,突然还要请客,谢槊有点懵,点头:“好。”


    “那就约好了!”苏无苔开开心心,挂在赵抚衡肩膀蹦跶。


    “嗯,等孤有空,帮你烤肉。”赵抚衡宠溺地刮一下苏无苔的鼻尖,袖袍里的烟熏火燎味散出来。


    感觉味道有点古怪。


    王爷的表情也有点怪。


    他去干嘛了?


    苏无苔察觉到异样,但是现在没工夫追问,转而对俩人说:“快跟我来!”


    不仅赵抚衡,她也要谢槊跟着。


    旋即,苏无苔开始指点江山——


    椒房殿要重建,那么顺手给祖父和伯父他们建一间屋子。


    她只说不听,声量最大,整座秦王府都在她手中重新规划,要建的宫殿非常多——


    荇芝要住进来。


    老宫爹要住进来。


    谢槊也要。


    外祖父和外祖母要不要来?


    卢县令是不是快要回京?


    白弥王今天又来了。


    她是不是还有一个爹?


    抬头望望天,她还有好多鹰朋友,还有仙鹤,都得给它们安排起来。


    “王爷,可以吗?”她踮起脚,逮着赵抚衡的耳朵吼。


    吼声之大,谢槊在三步外都震了一下。


    “好。”赵抚衡感觉自己也聋了,点头大声告诉她:“你的王府,你说了算。”


    苏无苔听不见,但是意思明白,一头扎赵抚衡怀里,下巴顶他胸口,“那就快开始吧,我好急。”


    “现在就开始。”


    赵抚衡一声令下,谢槊飞快出去张罗。


    秦王府自此开始大兴土木,苏无苔每日守进度,将她想象中每个人的住处画出来,画给荇芝看。


    ——


    三天后,五月十四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出巡宁国的朝臣与秦王府属官,终于姗姗回京。


    秦王府属官,连同一百近卫,直奔秦王府复命。


    与此同时,以颜延为首的五十虎贲禁军,与一队举麾、奏乐的宫廷卤簿,组成一支庄严队伍朝秦王府而来。


    队伍最前,是天子派遣的正使裴叔夜、副使高思恩。


    紧随其后是武景云、柳令仪夫妇,还有他们两个儿子。


    再往后则是户部与礼部官员。


    两队人马正好同时抵达秦王府。


    属官近卫还没进门,就汇入出来接旨的众人跪迎。


    赵抚衡与苏无苔立在众人之前。


    裴叔夜终于在灿灿日光下,第一次光明正大站在女儿面前。


    女儿。


    他和月儿的女儿。


    裴叔夜伫立原地,凝视苏无苔,强忍想要触碰的手,想到即将送她做别人的女儿和妻子,他眼底唯有痛色,脸上没有半分正使威仪。


    苏无苔认出他——是在小院里挖瓷瓶、清明节带她吃青团,还介绍她去玉郎轩的裴大人。


    她偷偷拉赵抚衡衣袖,想说“是他就是他,跑到娘院子来的人。”。


    赵抚衡眼疾手快,在她张嘴瞬间,塞入一颗糖狮子。


    哦呜,什么意思?


    苏无苔砸吧一下,舌尖舔舔,好甜,但是王爷这是在堵她的嘴吗?


    腮帮子鼓起来,她不高兴,悄悄掐赵抚衡手臂。


    裴叔夜看她这样活泼明媚,想到武景云口中无苔吃了十五年的苦,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秦王真的将女儿照顾得很好,今日武德帝派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来增无苔荣光,他得支棱起来。


    抬手入金盘,裴叔夜拿起圣旨,展开。


    圣旨一共三道,他一一宣读。


    一者苏氏女无苔,入宗武氏,记为武东君嫡女。


    王府属官、近卫一霎时目瞪口呆——武东君是赵国公之子,咱家小娘娘突然变成赵国公府的嫡出千金了?


    二者武氏女无苔,乃草原神女降世,身负祥瑞,册封天女圣女,享公主俸禄。


    刚才目瞪口呆的属官、近卫,此刻狠狠拧自己大腿——神女降世,咱家小娘娘是草原神女,位比公主?


    三者赐婚武氏女无苔,为秦王赵抚衡正妃,择吉日完婚。


    暗中拧大腿的手瞬间塞进嘴——咱家小娘娘终于有名分了,实打实的正妃!


    圣上怎么突然转性,把小娘娘打造成金枝玉叶赐给王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之前不是说王爷下狱,长史倾府西征,秦王府处境岌岌可危吗?


    惊喜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昔日的孤女小娘娘,弱得谁都能欺一头,现在连接着宸妃和草原,赵国公又入了政事堂,这样的出身一百个文安县主都比不上,咱家王爷究竟从东宫抢了个什么绝世大宝贝回来?


    裴叔夜宣读完圣旨,朝苏无苔走了一步。


    赵抚衡和另一侧的武景云一下子都紧张起来。


    “天女娘娘。”裴叔夜知道苏无苔听不到,还是轻声对她说:“接旨吧。”


    一封一封,他将圣旨亲手放进苏无苔手心,从此女儿就是帝国的明珠,前朝、后宫、草原,都是她的靠山,地位稳如泰山。


    这是女儿的好日子,裴叔夜不自觉朝苏无苔又挪一步,再挪一步,想离女儿近一点,再近一点。


    苏无苔感觉他眼眶泛红,好像要哭出来了,心里顿时慌得不行,嘎巴一下咬碎嘴里的糖,看向赵抚衡。


    “无苔,该见见你的父亲了。”


    赵抚衡接过圣旨,牵起苏无苔的手,一个眼色都没给裴叔夜,只召武家人。


    武景云和柳令仪立刻亲亲热热来搂苏无苔。


    “乖孙女儿。”


    “无苔。”


    两人一左一右拉着苏无苔往王府里面进,亲热程度远超一封圣旨的力度。


    高思恩漫漫看着,脸上不显。


    颜延瞥一眼秦王府的大门,目光落在那高高的门槛——太高了,腿脚不便的话,住起来也不舒服吧,尤其主子还是个糊涂蛋,会冷不丁朝人捅刀子。


    他压了压腹部的伤,回想前日特意来营救,却被她捅了一刀,不过他也因此警觉,查出手下的叛徒,昨日才得以顺利带小倌上殿。


    武景云身后,武东君还没成亲,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女儿,看着和长姐几乎一摸一样的脸,他害怕,怕得不行,但还是被柳令仪拉到苏无苔面。


    “无苔往后就是你的女儿了。”柳令仪这一声说得很响亮。


    响亮得像一记耳光。


    裴叔夜脸上挂不住,只得唤礼部和户部两位尚书——“天女娘娘改宗的文书现在就要办,流程繁冗,进去再办。”


    几名官员纷纷表示裴相先请。


    裴叔夜便跟上武家人入府。


    高思恩觉得里头怕是不适合他去,去了兴许回宫不好交代,冲裴叔夜摇摇头,他决定站在日光下等候。


    王府正堂,苏无苔欢欢喜喜和武景云夫妇亲近,她听不见,笑容不变,柳令仪没一会儿工夫就老泪纵横,恨恨地瞪裴叔夜。


    裴叔夜自知理亏,抬不起头,更不敢再靠近,无意中看到窗外的兄长,他借口绕出去。


    没想到裴老爷子和裴二伯都在,他一去,三根手杖像雨点捶来。


    “吭吭吭!”


    “瞎了心东西,我打死你!”


    裴老爷子打得最狠,刚才他都听到了——亲孙女以后要姓武,一辈子都做不了裴家人!


    “我打死你个不中用的东西!”


    “你究竟害了多少人,现在害到自己女儿头上!”


    热火朝天的殴打泄愤画面,被正堂的窗户框住一角。


    苏无苔正位柳令仪拭泪,不经意瞥到——刚才威风凛凛,站在人群中央的裴大人,正被祖父他们欺负。


    心脏,莫名紧了一下,苏无苔忽然意识到,好像从来没有问过——祖父、大伯和二伯,他们姓什么。


    姓什么?


    武望舒,裴叔夜。


    瓷瓶里的纸片乍现浮现眼前。


    苏无苔心头一震,手中锦帕,扑簌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