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喜欢吗 ? ” “大白天
苏无苔捡起锦帕, 回眸看向赵抚衡。
赵抚衡正与武景云说什么。
“无苔。”柳令仪拉着她的手,“好孩子,跟祖母回家, 祖母亲自下厨, 给你做一大桌好吃的。”
满心期待的邀请,苏无苔听不见,就见赵抚衡忽然看过来,对外祖母摇头。
柳令仪立刻将她拉得更紧,拉进怀。
“不听他的,跟祖母走。”
热气喷洒在苏无苔额头,她不知道外祖母为何突然激动, 只见王爷蹙眉,嘴型是“不行”。
“今日入宗,无苔理当跟我们回去认认门。”武景云也帮腔:“就一晚。”
“不行。”
赵抚衡眉间悬针。
苏无苔来回扫视他们仨,想说怎么争起来了,外祖母忽然牵她动身, 作势朝外走。
“不理他, 咱们走!”柳令仪哭过的嗓子带点嘶哑。
苏无苔身不由主被牵着走, 赵抚衡拦住去路:“无苔还要治疗。”
“那就把太医和针药全都带上。”
柳令仪一个眼神看向门外的老嬷嬷。
“国公夫人。”
赵抚衡语气加重。
他什么都没再说,但是堂中办文书的礼部、户部两部官员,还有武东君兄弟, 都悻悻低头, 收敛呼吸。
武景云没想到赵抚衡会动怒, 想劝和两句, 柳令仪却昂着下巴,拉紧苏无苔,寸步不让。
“老身奉旨来迎孙女归宗, 秦王殿下这是不把圣旨放在眼里?”
“圣旨还册封内子为天女,是否要即刻出使草原各部?”
赵抚衡话音落下,堂中官员一溜烟闪人,武家兄弟也跟着逃向左边耳房。
“你——”
柳令仪被呛得说不出话。
外祖母好像气坏了,苏无苔缩缩脖子,她夹在中间,朝赵抚衡笑笑,又捏捏外祖母的手,张嘴想劝阻又被一嘴的糖水齁了嗓子。
等这口糖水咽下去,她眼珠一转,忽然狡黠地笑:“你们是在争我吗?谁争赢了再来找我吧。”
突如其来的俏皮,把三个人弄得怔愣,苏无苔趁机抽手,扬一扬锦帕,撒着欢儿跑出去。
侍婢与柳令仪的嬷嬷都候在门口,她不叫人跟随,径直跑向祖父伯父们的揍人现场。
那个是刁钻角落,隐藏在一间厢房侧后方的树丛,她一头扎进去——
裴老爷子哼哧哼哧,拄杖喘气。
裴二伯正给老父亲顺气,不经意看到她来,眼睛睁得浑圆。
裴大伯揍人已经是慢动作,但是因为他揍得熟练,已经很擅长在手杖落下的瞬间使劲,这揍法极省力,也耐久,故而苏无苔一来就迎上“梆”地一声,手杖落到跪在泥地里、褪了上衣的裴大人背上。
紫袍铺在泥地,发冠左侧的貂尾随棍子落下而抖动。
伴随那手杖扬起,苏无苔看得分明——裴大人背上不只手杖粗粗的红肿,还有前几日武景云用撑杆抽过的细痕,点点血印在皮下散开,没有淌出血,却也凄惨。
“大伯。”她冲揍红了眼的裴大伯喊话:“别打了。”
裴叔夜应声扭头,裴大伯这才惊觉她来了。
“无苔!”裴叔夜甚至没有站起来,跪爬着转过身,仰望苏无苔的脸:“女儿!”
嘶哑的喊声,似从灵魂深处翻涌而出,他终于可以这样唤一声,可是无苔听不见。
是他害了无苔的耳朵,害她听不到父亲的声音,裴叔夜悲从中来,泪水瞬间湿了眼眶,跪在地上,浑身血热燃烧又冰凉,四肢强劲又无力,想起起不来,不敢起,也害怕起。
“我听不见你说话。”苏无苔想起他在小院里跟她讲的那些事,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开门一霎,他看见她第一面的惊喜。
她曾经和他坐过一架马车,在一张桌子吃饭,还拿过他的银子。
这个人,曾经那么亲近她,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原来是她的父亲。
“我得快些回去。”她看得见祖父伯父们期待的眼神,蹲下身平视裴叔夜的眼睛,对他说:“你惹到我夫君了吧,快点想办法让他原谅你,然后再来找我。”
说完她把锦帕递出去:“擦一擦,我走了。”
起身冲祖父伯父们点点头,她一溜烟跑走。
正堂里,赵抚衡站在苏无苔之前站过的位置,看到那一抹赤色插了翅膀飞回来,心一点点往下沉,连柳令仪的话都无心反驳。
无苔去见裴叔夜。
她知道了。
如果她问,该如何回答?
赵抚衡不想将裴叔夜屡次三番害她的事告诉她。
苏无苔再回正堂的时候,他绷紧下颌,罕见地坐下,端起一盏凉茶,低头呷,不看她。
柳令仪早就将赵抚衡的沉默当作默许,当即就要带苏无苔走。
“外祖母,”苏无苔摇头,“我有事要跟王爷说。”
“什么事?”
武景云见她面色凝重,一下子紧张起来。
在他和柳令仪的注视下,苏无苔走到赵抚衡面前,凑到他吃茶的脸上,额头几乎贴上他的眉心。
“王爷。”
“嗯。”
苏无苔捧住他的右手:“王爷。”
她小心翼翼地唤,唤得赵抚衡心颤。
“王爷,外头,外头那个颜延,前几天我捅了他一刀。”
她讪讪地坦白。
柳令仪目瞪口呆。
武景云惊得一个箭步跨过来——“你把虎贲郎将给捅了?”
“天哪。”
武景云打量他柔柔弱弱小外孙女,哪里敢信她能捅人,捅的还是天子近卫。
不过立政殿里用乳石捅假秦王的画面提醒他——是的,小外孙女就是这么胆大包天,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武景云一下子无奈极了。
赵抚衡一口气徐徐倾吐,放下茶盏,托住苏无苔的手,眼神示意她说清楚。
“程玄义走之前,给了我一把刀,还提醒我颜延是坏人。后来好多人闯入王府来抓我,我就随手捅了一个。”
“这么长一把刀。”她比比划划,有点尴尬:“捅完了才发现是他,我以为他是坏人,没想到有人追来的时候,他又叫我藏起来,后来我就被你弟弟抓去了。”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在九成宫的时候,不是还给荇芝送医博士,又亲自来看荇芝,还留下虎贲保护她,我一直以为他是好人……”
苏无苔越说越小声,眼睛眨啊眨,一副哎呀我闯了祸但是你一定会给兜底的小表情。
赵抚衡托着她一双手,渐渐笑起来——无苔学会捅人了,真是可喜可贺,难怪在立政殿暴起发作,原来是有人练手。
武景云和柳令仪沉默对视,暗暗忧虑颜延莫不是看出金粟的身份,派虎贲监视?
“颜延不是威胁,不用担心。”赵抚衡话说给老两口听,微笑留给苏无苔。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可否请两位收荇芝入族,给她一个更体面的身份?”
武景云糊涂了:“这是为何——”
“好。”柳令仪一口应下,脸上是过来人的心领神会:“此事不难,就入旁支,等她养好伤回京,就是赵国公府的表小姐,跟月儿一个辈分。”
“那就是秦王妃的表姑母,剩下的,就看颜延自己了。”
赵抚衡笑着扶苏无苔的手肘站起来。
柳令仪附耳对看不懂状况的武景云低声,就在武景云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苏无苔终于忍不住大声问——“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懂。”
“回房,孤慢慢跟你说。”
赵抚衡将苏无苔抱起来,大摇大摆离开。
柳令仪还想追上去,武景云一把抓住——“此事非同小可,咱得好好安排。”
正堂外面,右耳房里的一干官员发觉王爷抱走王妃,一个个侧目不敢看。
尤其那一帮嚼《礼记》当饭吃的人,本能地默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伤风……成何……算了,收嘴收心,不要脑袋了?
赵抚衡抱着苏无苔逐渐走远。
武东君刚有个女儿,还没说上话,就被抱走了,他感觉自己纯纯就是个工具爹,过来走流程,完全没人在乎他,他委屈,他仰天——天上只有黑洞洞的屋顶。
感觉更压抑了。
武东君想知道真相,又直觉不该问,可怜他老实巴交,本本分分,跟他的新女儿一样懵懂,但是周遭好像充满了阴谋诡计,格外瘆人。
女儿。
他有女儿了,还是秦王府的正妃、草原上的天女。
好可怕。
武东君疯狂消化。
裴叔夜扛着满背淤伤,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尘土,仔仔细细收好女儿给的锦帕,前来问询文书是否处理妥当。
两部尚书立刻汇报进展。
武东君感觉身上毛毛的——首辅大人是不是在斜眼瞟他?就是在瞟吧!为什么瞟,说清楚!
——
书房里。
经过一场异常艰难的沟通,苏无苔决定给荇芝写信。
她和赵抚衡商量着,不加任何修饰,将最近发生的事写给荇芝,包括颜延在立政殿没有吐露任何关于秦王府女官的信息、颜延闯入秦王府被苏无苔捅了一刀还继续保护、颜延从御史台提到假秦王还带上立政殿……
桩桩件件,不图影响什么,只叫荇芝看见。
写好信,依旧传谢槊去送。
赵抚衡的目光从谢槊离去的背影收回来,沉默几息,又就着苏无苔的手落笔写:谢槊要离开一段时间,可以吗?
“为什么?”
苏无苔在他怀里转身,笔尖也因为她的动作杵黑一片。
重新提笔,赵抚衡示意她看字:他要代替你出使草原,这是好事。
紧接着,他用苏无苔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松州之战需要草原部落支持,天女职责所在必须出巡,谢槊此去能累积的政治资本……
两个人在书房一直呆到黄昏,裴大伯要来施针用药,苏无苔才勉强被说服。
当夜,她没有睡觉。
凭着对文安县主记忆中天子旌节的理解,她找来一盏宫灯,将之前收集的海东青脱落的羽毛,一片一片串起来,亲手将宫灯装饰城一盏海东青之灯。
上巳节的谢槊用一盏灯送她一程,现在谢槊要代替她出远门,挣前程,她希望这盏灯陪他在身边,带着海东青和她的祝福上路。
曾经短暂照亮她天空的人,将要去照亮更广阔的世界,苏无苔经过一夜思索,慢慢地理解仕途之于一个人的意义,为谢槊感到高兴。
次日早朝,赵抚衡在立政殿主动提起此事,武德帝龙颜大悦。
白弥王听说此事,又率二十七部王公来秦王府,见到苏无苔亲手制作的海东青之灯,诚惶诚恐跪下。
又过了三日,谢槊出发——以草原神女与帝国天女名义,出使草原。
因为西征逻些的关系,朝廷非常重视,出巡阵仗极大。
苏无苔去送,看谢槊被众人簇拥着、举灯远去,身影逐渐消失,想起上巳节那夜一闪而过的流星,泪花在眼眶里翻涌,手在赵抚衡身上使劲,回府的时候,赵抚衡衣袖皱巴巴,手也被攥红。
想到她究竟没当着他的面为别的男人哭,赵抚衡宽宏大度地将她抱回王府,带她观摩王府建设进度——
椒房殿里不再涂花椒。
之前被毁掉的偏殿给裴家三父子建一座独立院落,自带围墙。
阳光最好的花园附近,给老宫爹营建小屋,移栽樱桃树。
荇芝的住处离暖阁最近,方便往来用膳。
再建一座两层轩阁,建在前院,方便白弥王、卢县令他们留宿。
鹰坊扩大为原来的十倍,又种桃林,为此秦王府整体往外扩了近五十亩。
苏无苔巡视领地,想到日后的生活,搂紧赵抚衡脖子,在他怀里直起身,小脸慢慢凑近。
五月下旬的日光晒着,王爷身上的味道好像更好闻了,鼻尖蹭蹭,她沉溺,错开鼻峰,她歪头,唇瓣微张。
“咳咳。”裴大伯及时赶到,“意动也伤身,赶紧把无苔放下来!”
“哼。”
苏无苔不服,苏无苔想要,苏无苔肆无忌惮,捧住赵抚衡的脸,一口亲下去。
“唉呀——”裴大伯捶胸顿足,要被她气死。
高思恩也不请自来,带着武德帝的口谕,背对着亲密的两人等待。
苏无苔不管,她要亲个够,赵抚衡瞥一眼高思恩,一边亲吻,一边往书房去。
然而高思恩并不知趣,还是跟上去,守着。
书房门外,左边高思恩,右边裴大伯,二人无助地等待苏无苔尽兴。
裴大伯心中数到三就拍门,哐哐哐,房门惨叫,恶行令人发指,好在苏无苔听不见,赵抚衡完全可以屏蔽。
小白兔陪海东青在水池边做康复训练,俩人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苏无苔不安分的小手开始扒拉赵抚衡的玉带扣,他强忍吃掉妻子的念头,直挺挺从床上坐起。
苏无苔湿润晶莹的范围早就不局限于唇瓣,整个人像只被揉炸毛的兔子,赵抚衡看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心虚得站起来,连她身上的香味都不敢闻。
“孤,孤出去一下。”
他落荒而逃。
苏无苔闻着满帐属于赵抚衡的味道,意犹未尽。
夫君的兔子是不是趴不住窝了,心中浮想联翩,想到出巡路上——宫爹的小兔子支棱着,王爷的小兔子也支棱着,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她偷瞄,已经瞄不到赵抚衡。
赵抚衡整理衣冠,打开门。
“秦王殿下。”
高思恩的恭敬背后,是裴大伯的白眼。
“父皇有旨意?”赵抚衡衣冠楚楚,语气郑重,唯有麦色肌肤底下的粉红旖旎将他暴露。
“圣上口谕,传秦王妃入宫陪伴宸妃娘娘。”
“请高公回禀父皇。”赵抚衡一如既往地拒绝:“内子仍在用药,不宜进宫。”
“殿下——”
“高公见谅,内子听不见,孤实在不放心她入宫,还请宸妃娘娘体谅。”
赵抚衡吩咐近侍:“送高公。”
“是。”近侍抱拳:“高公请。”
高思恩无奈,只得告辞。
裴大伯靠在门外,看他们走远了,才问赵抚衡:“为什么阻止,无苔一定很想去。”
“父皇疑心重,孤的母后被放逐凤阳行宫,孤与宸妃有仇,轻易放王妃亲近宸妃或是频繁让她去赵国公府,于情于理不合。”
赵抚衡转而看向裴大伯:“更何况无苔听不见,太冒险。”
“确是这个道理。”裴大伯也不禁点头,无苔的秘密,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来日方长。
见赵抚衡今日愿意说话,他索性问出积压许久的问题:“我给你的药有没有效?”
这问题苏无苔也问过,赵抚衡还是一样的答案:“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给我说清楚!”裴大伯的暴脾气一下起来,低低地吼:“你拿无苔当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痊愈了就想抛弃无苔,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一同送来的东西有无苔的信、信物和药,具体是哪一件见了效,孤确实不知。”赵抚衡忽然戏谑一笑:“但是孤的确用药丸弹晕那小倌,顺利调换囚室,论起来也是大功一件。”
赵抚衡露出一个要论功行赏的表情。
裴大伯气得不行。
“等无苔痊愈,孤会送她去见宸妃,再正式迎她进门,到时候无苔从哪里出嫁呢?”赵抚衡淡淡一笑,摆弄衣袖。
裴大伯更气了——当然是从裴府出嫁!裴家的女儿当然是从裴家出门子!
都怪老三干的好事!
他牙根发痒,又想揍人。
赵抚衡嘴角牵起浅笑——这就对了,考虑从哪里出门,而非咬死不许嫁,无苔的大伯嘴真硬。
转身回房,他关上门。
房门合拢的时候挤压出风,不偏不倚,吹裴大伯一脸,他愣了一下,旋即疯狂捶门——
“通通通!”
“大白天关什么门?打开!”
二十步开外,近侍望天,假装啥也不知道。
——
当天夜里。
赵抚衡人在梦中,一只小手伸向兔子窝。
他猝然惊醒,又被柔软的唇瓣堵嘴。
挣扎,撤退。
一次、两次。
防守沦陷,丢盔弃甲。
半个时辰过后,赵抚衡无地自容。
装死吧,他一动不动。
苏无苔收拾干净,凑到他耳边,阴恻恻地吹冷风:“你还记得之前教我,落到你弟弟手里之后怎么办吗?”
“你知道你那样教我的后果吗?你敢教我找男人,赵、抚、衡!”
凶巴巴的小老虎咆哮,逼得赵抚衡装不住,一个翻身将她拥入怀,忘了她听不见,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无苔,孤那时无法亲自保护你,怕你为了清白失了性命,孤——”
“嘿嘿嘿,王爷醒着?”
苏无苔笑得瘆人,根本听不到他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
“喜欢吗?”苏无苔往他怀里拱。
“……”
海东青和小白兔在黑暗中亮起蓝色和红色的眼睛。
“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六月十四…” 他现在变得
秦王府大兴土木, 外扩面积是原本的四分之一。
武德帝默许此事,命京兆府与尚书省配合将作监,征调民夫与工匠, 日夜追赶工期。
御史台官员据《营缮令》弹劾, 表明他们有在认真办事。
礼部据理力争,争辩天女娘娘的例份应当另算,亲王府邸规制之上,还应比照公主叠加天女的规格,扩府于礼有据。
早朝上小小几句争论,武德帝维护赵抚衡,顺便催三省九寺加紧操办纳妃的嘉礼。
父子俩心照不宣——衡儿将要大婚, 营建秦王府即表明没有入主东宫的心思,准了。
对赵抚衡而言,无苔想要,就要得到。
他站在立政殿,无苔就能在秦王府悠闲晒太阳, 猫腰牵海东青在池边走路, 看王府日渐长成她梦想中的家。
唯一的遗憾, 是无苔的听力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读唇语的能力反倒一日千里。
更甚者,无苔还染上了旁的恶习, 个中苦楚唯有赵抚衡一人知晓, 一人独享。
苏无苔一封一封给荇芝写信, 抱怨赵抚衡拖着不接老宫爹回府, 不许她去找外祖,一见大伯就不对付……也告诉她找到谢槊,送走谢槊……
荇芝给她回信, 写承香殿门口的棠梨树,繁花落尽,绿叶茂盛,正结出米粒大小的??绿色小果??。
小狸奴的黑脚印,摁得愈发熟练。
时间日复一日,樱桃树与桃树在王府缓慢扎根,向上向下生长。
裴家父子得闲会坐轮椅去太医院,选优良的药种,营建药圃。
五月见底的时候,海东青走路已经很稳,百衲衣也穿不住。
因为它像刺猬一样,浑身长满针羽,乳白色的针羽内部充满血液,似乎孕育着什么,逐渐干燥、破裂。
时不时的,它用尖喙将其啄破,里头就抖擞着露出一根完整羽毛。
一根。
两根。
雪白的羽毛如春笋萌芽,稀稀拉拉,潦草凌乱,一点都不威风。
苏无苔每天都数,早中晚,期待羽毛多一根,再多一根。
小白兔不怕针羽坚硬,非要凑上去,每每被戳得像顶针表面,兔身密密麻麻都是坑。
最近它也染上恶习,喜欢绊海东青,仿佛紧张海东青越跑越快,它有一天会追不上。
苏无苔白天陪它们,也伴祖父伯父,夜里继续折腾赵抚衡。
时节转入六月的第一天,卢县令终于回京。
与他同行的还有阮刺史夫妇、宁王,以及宁王的六个庶子。
宁王坐拥膏腴之地,又据天险,朝中有太子稳定局面,料想武德帝轻易不会动他,于是虎视中原,孳生狼子野心,将子嗣看得无奇重无比。
没想到赵抚衡一剑断送宁王世子,原本平衡的内部局势骤然坍塌,一直交好的藩王也翻脸无情,六名庶子争相上表代父王领罪,宁王想反都反不起来,只能领受皇命——赴京听勘。
武德帝设诏狱,命三司会审,十日后,审议结果摆到武德帝御案。
六月十一日。
立政殿早朝。
高思恩宣读旨意——
“宁王勾结贵妃杜氏,私通禁军,罪犯谋逆,又密谋毁堤淹城,欲以亿兆黎庶为质,其女含章郡主与宁王世子知情不报,残杀朝廷命官,怙恶不悛,人神共愤。
凡此种种,皆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宁王身负大罪,本应按律凌迟,念其尝为宗室,赐斩立决,诸子一并斩首,以绝祸本。
宁王妃妾、未及岁幼女及旁系亲族,免死没官,流徙三千里,永不许还。
含章郡主杀夫谋逆,罪加一等,赐自尽。
宁国撤藩,改置抚州,设流官,一如内地之制。
监门卫谋逆犯上,整军裁撤,削为匠籍,发配皇陵。
龙武卫大将军畏罪自杀,首恶已诛,余皆不问??。
贵妃杜氏引罪自戕,杜氏一族流徙没官。
御史大夫杜含光换囚构陷秦王谋反,处斩立决。
太子失察,约束杜氏不力,着幽居东宫思过。
郿县县令卢恭安,持天子旌节,宣国威于叛境,不战而屈人之兵,擢为抚州刺史。
凉州刺史阮怀民,身在州府心系朝廷,护送卢恭安入宁、查处并州伪造万民血书有功,加授太尉,赐爵武县开国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虎贲郎将颜延,护卫秦王出巡,查处含章郡主杀夫逆案有功,晋为虎贲大将军。”
宁国削藩,终于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赵抚衡与两位朝廷新贵,尤其是县令出身的卢恭安,一跃从七品荣升三品大员,实在令人咋舌。
司马陆茗和兵部礼部一众出巡的朝臣也在殿中,眼里的羡慕根本藏不住,可谁叫他没在小娘娘受委屈的时候出头保护,如今小娘娘是帝国的天女,赵国公府的千金,他没有冒死相护的情分,自然分不到一勺羹。
不过秦王府今非昔比,东宫只剩空架子,想了想,陆茗觉得他这个司马的前程也大有盼头。
早朝过后,赵抚衡在朝臣向两位功臣道喜的时候,去往金吾卫衙署。
他是金吾卫上将军,去那里避嫌正合适。
卢县令倒是满脑子王爷和小娘娘,闷头就要去找,阮怀民拉住他,悄声耳语:“忍忍,待王爷与娘娘大婚,才好去道贺拜见。”
卢县令眼珠子转了转,先忍下来。
他和阮怀民夫妇都暂居凉州设在京城的进奏院,也即办事处,等待各项文书工作走流程,再折返凉州与抚州。
尤其卢县令现在是卢刺史,他的抚州还没完成建制,先领了一个建抚州进奏院的活,方便日后抚州官员进出京城办差,也开始敲敲打打,小兴土木。
时下京城风行向秦王府方向烧香叩拜,尤其鹰群飞翔的时候,满京城都拜活娘娘,满京城虔诚许愿。
卢县令也听说天女娘娘的传闻,每天吃饭前也焚香,拜一拜。
——
六月十四,是约定的日子。
上玉华山,见姑母,会女道,吃桃花酿。
赵抚衡却实在不方便去玉华山。
他从六月十三一大清早就抱着苏无苔道歉,早朝也称病告假,细细与她解释父皇的猜忌——东宫已被架空,他一家独大,皇姑母不问朝政,但是能量恐怖,此时宜静不宜动,如若父皇因他们登山而怀疑立政殿祥瑞为结党伪造,此前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难的不是天降祥瑞、加冕天女那一刻,最难是平平稳稳落地、坐实,让父皇彻底接纳。
他掰开了揉碎了跟苏无苔阐明。
苏无苔早就看懂了,理解也接受,但她偏不点头,可怜巴巴蜷赵抚衡怀里,伤心难过,泫然欲泣,要哄,要抱,要补偿,要长在他身上。
谁叫他日日上朝,苏无苔嘤嘤嘤,满肚子抱怨。
小白兔时时刻刻都有海东青陪呢,就她每天早上起来摸到冷冰冰半张床,还要看两小只在她面前挤成一团。
早朝在卯时,他每天寅时正刻起身,苏无苔实在撑不住,已经好久没有给他穿衣裳,没能亲手将罗袜塞他胸口,也没有人为她挡晨间刺眼的光,在她睁眼的时候吻她的眼睛,与她缠绵赖床。
他现在变得很讨厌,只有半天时间给她。
苏无苔要报复,先缠再啃。
裴大伯觉得赵抚衡更讨厌了——谁家顶梁柱装病不上朝,躲家里和没过门的未婚妻腻歪?
俩人怎么就黏黏糊糊分不开,成何体统?!
每每脾气上来,他就隔空暴揍裴叔夜——都怪老三,否则无苔现在应该在裴家,是闺阁里正经八百的千金小姐,才不会这样没过门就当了别人的小媳妇。
可恶。
但是毫无办法。
裴老爷子劝不动,裴二伯也说不好。
裴大伯只能日日瞧着,自己生气自己憋。
赵抚衡搂着苏无苔哄,一天一夜地哄。
苏无苔美美地看他唇瓣开合,时不时将他扑倒。
六月十四的太阳刚起,一声鹤唳响彻秦王府,玉华山的女道乘着晨露与曦光,抵达秦王府。
王府近侍忙不迭迎入门,引来后院,低声叩门。
赵抚衡床边不留人守夜,他得自己出去应门。
稍微一动,苏无苔抓他兔子。
“嘶——恶习。”
苏无苔笑眯眯,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缝。
小惯犯,无法无天。
赵抚衡拿她莫可奈何,怎么哄都不撒手,最后俩人都穿戴整齐,一起出门。
女道一身青纱衣,飘然独立晨风,一派仙风道骨。
双手合抱阴阳之礼,她微微颔首:“贫道领持盈法师法旨,为秦王妃送桃花醉三坛。”
顿了顿,补一句:“黄纸一函。”
说完她微微一笑,苏无苔听不到,唇语却一字不漏读懂,直接松开赵抚衡手臂,扑进女道怀里。
“好想你们!”
一头小鹿撞入怀。
女道身子歪了歪,回正站直,右手在空中停了一息,慢慢放下,动作轻盈,犹如玉华山上的桃花瓣跨越山峦云霞,穿过当初那张在桃花树下闻到酒气就瑟缩惊恐的小脸,轻轻落到她后背。
“娘娘这一路可安好?”女道轻声,不似人间可闻。
知晓她暂失天聪,女道等她睁开眼,又轻声再问一遍。
苏无苔读懂她的问题,从她开合的薄唇侧面,看到四名提酒坛和纸函的女道。
晨光中的女道,青纱衣流光,恍如依旧置身阳光笼罩的桃树林,封坛纸上的「抚衡与卿卿」也在朝阳里,散发墨与桃花的酒香。
三个月前,苏无苔还是苏喃巧,不识字。
三个月后的今天,抚衡与卿卿已经融为一体,就像坛中的酒与桃花。
“好。”她对女道们笑,脱口便道:“我好像也酿成了。”
“那就好。”女道缓缓点头,酒香袅袅逸散。
“福生无量天尊。”
赵抚衡握住苏无苔的手,将她拉回身边,心情极好:“空腹尝新酒,偶成卯时醉。昏饮合卺,朝食扶头,来得正当时。”
当即,乘着初生的暖阳,王府的厨房备糕点小菜。
侍婢们素日里都跟苏无苔一样睡懒觉,此刻匆匆赶来伺候。
书房外头大摆食案。
赵抚衡与苏无苔一起揭开坛封——桃花酒香扑鼻,冲天而去。
仙鹤鸣皋,缓缓收拢羽翅,落到苏无苔身侧。
她只简单挽了个垂髻,一头青丝绝无繁饰,仙鹤梳弄她发丝,勾起几绺,在风中轻拂,苏无苔不知道它们来,没有提前去接晨露,捧一碗清水,仙鹤低头来饮。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什么时候再看,女道们依旧震撼。
一左一右,仙鹤霸占苏无苔。
赵抚衡与女道们各置食案,桃花酿满盏。
晶莹剔透的酒,凝着幽幽清香,女道方外之人,与赵抚衡畅然举杯对饮。
双方无须言语,赵抚衡知晓皇姑母也在避嫌,约摸也是为了哄无苔开心,才命女道逐晨曦而来。
苏无苔的食案上摆着黄纸,心里痒得不行,回忆中姑母随手一捻,黄纸就起火升天,她想玩,特别想。
但是她得喂仙鹤,透过琉璃盏,食案上「抚衡与卿卿」的纸条染上漂亮的颜色,在水中摇摇晃晃,她乍然心欢,嘴角扬起,却忽然之间,耳蜗深处有种窸窸窣窣的碎响。
怎么回事?
她抬头——王爷和女道们都在吃酒,并无异常。
难道这就是大伯说的幻听?
苏无苔心里发毛,生怕自己病情恶化。
耳蜗深处,那碎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她按捺不住,尝试搜索那声响的来处,耳朵一点一点,偏向书房房门。
怯怯地,她将目光坠去,就见海东青不知何时下床溜了出来,而且不是来找她,竟然出门就朝左向冲。
它背着稀稀拉拉的毛,跑得飞快,苏无苔赶忙放下琉璃盏,追!
赵抚衡和女道,侍婢与近侍,全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赵抚衡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去。
苏无苔跟着海东青,方向非常确定,海东青直冲朝外院,王府大门。
一边飞奔,它还发出短促的嘶鸣,脖颈上的羽毛竖起,嘭开,完全是被激怒的状态。
大鸟在生气,究竟怎么回事?
风声好大。
脚步好急。
苏无苔感觉到紧张,没有惊动海东青,保持距离守护,一路上遇到近侍也紧随其后。
赵抚衡来到她身后,看到她和海东青的背影,瞳仁震了一霎,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叫停身后所有人。
苏无苔追着海东青,一路往外飞奔,奔到内宅与外院的高墙门洞,海东青陡然撑开乱糟糟的羽翅,一跃而起。
而它跃起又落下,鹰爪大张,划破空气,意图攻击的居然是凭空出现——一个呈坐姿的人。
这是——
苏无苔难以置信,轮椅嘎吱朝前。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顾不得自己,十万火急冲上去抱起海东青,从愤怒的鹰爪下救下轮椅中的人。
“喵!”小狸奴在荇芝怀里瑟瑟发抖,钻进她衣袖。
“哗哗哗。”
海东青的大爪子还在撕裂空气,蓝色眼睛全是复仇的恨。
苏无苔心有余悸,想抱紧,又害怕伤害海东青,尤其海东青身上的针羽都充血,她不敢用力,只能顺着它使劲,转着圈地绕。
“小姐!”荇芝在轮椅里唤,十六名青衣婢依次出现。
“荇芝!”苏无苔手忙脚乱的应,看荇芝脸色苍白,心知她赶路回来,又免不了受苦。
“我回来了。”荇芝微笑。
“大清早到,你夜里赶路了?”苏无苔心疼得不行,拼着用胸口托住海东青,背过身,腾出一只手去够荇芝。
刚刚摸到她冰凉的手——
“无苔?”
“王爷?”苏无苔应声扭头。
四目相对,赵抚衡瞬间红了眼睛——“你能听见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该别居了。” 未出阁的千
仙鹤凌空翩飞。
鹤鸣悠悠, 一啼一啸,自天外震入耳膜。
苏无苔愣了一下。
海东青也愣住,尖刺一样炸开的针羽服帖收回, 鸟脖上的绒毛扑簌簌抖动。
“咕咕咕。”
它撒娇, 瞬膜一闪而过,蓝色瞳仁里的仇恨悉数化作关心。
苏无苔听得清清楚楚。
耳畔的风,被仙鹤勾出、飘逸在空中的发丝流动,呼吸、心跳,海东青轻轻蹭她脸颊,尖喙摩挲肌肤的声音……
听到了。
就在这六月十四的清晨——玉华山的女道与仙鹤同来,荇芝也归来, 她在桃花酿的酒香与海东青的奔跑中,奔向了一个完整有声的世界,重新听到王爷唤她的名字。
身后,荇芝握手的力度不知何时暴涨,轮椅嘎吱嘎吱推进, 绕到她侧面, 看向赵抚衡, 问:“什么叫能听到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你怎么悄悄回京,都不告诉我!”苏无苔顾不上欢喜, 对荇芝心疼又嗔怪。
“呼哧!”
一声嘶鸣, 海东青再次暴怒, 又攻击荇芝。
“撕拉——”
苏无苔的襦裙被铁爪勾破, 慌忙抱它跑开,赵抚衡也伸手来安慰,勉勉强强, 安抚住海东青。
荇芝的手还悬空伸着,拧眉的质问与愧疚悻色在一张脸上拉扯,左手捏住右手,尴尬地收回。
十六名青衣婢也无言以对。
晨光中,苏无苔躲在赵抚衡背后,低声安抚海东青。
女道侍婢等人,都在一段距离之外,没有过来打扰。
赵抚衡背后靠着苏无苔,与荇芝之间隔三四步的距离。
荇芝毒杀海东青,海东青不原谅,赵抚衡也不原谅。
但是为了苏无苔,仇恨可以搁置。
“是杜贵妃将无苔抓进宫,打聋了她的耳朵。”
“什么?”
“什么?”
荇芝与苏无苔异口同声。
荇芝和青衣婢大为震惊,这么大的事,没人告诉她们!
苏无苔鹞子翻身一样转到赵抚衡面前——“你说是杜贵妃,不是——”
“不是母后。”赵抚衡知道她想问什么,接过海东青,一边检查襦裙破损处是否受伤,一边回答苏无苔的问题:“这次不是母后,孤已经为你报仇,杜贵妃不在人世了。”
听言,荇芝与青衣婢都下意识掩唇——不在人世,秦王为小姐报仇,杀了杜贵妃。
青衣婢们之前亲眼看过赵抚衡杀赵栖迟,没想到他连太子生母都不放过,说杀就杀。
“你们赶路辛苦,进去再说,正好有无苔亲手酿的桃花酒,就当为你们接风洗尘。”
赵抚衡说罢,抱上海东青,牵起苏无苔,率先转身。
苏无苔还在消化赵抚衡的话:王爷的母后没有欺负她,那天晚上的人是杜贵妃,太好了。可杜贵妃又是谁?为什么也恨娘?王爷说不在人世……他……他该不会又为她杀人?
苏无苔觉得动辄杀人不太好,但她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外面的世界她不懂,王爷做事向来有他的理由,对伤害过她的人,更是从不手软。
他疼她,为她出头,她不能反过来指责他,必须坚定站在他身边,还要夸他做得好。
思来想去,手摸着海东青捋毛,苏无苔抬头问赵抚衡:“那你母后还恨我娘吗?”
“孤不知道。”赵抚衡照实说,牵她的手松开,将她揽入臂弯,“你若想知道,孤去问。”
“好。”苏无苔点头,手里摸着海东青,回眸去望荇芝。
确认轮椅平平稳稳跟在身后,目光落在荇芝盖腿的薄毯,脚踏右侧空空荡荡,不像左边有腿鞋履,毯子边缘和裙幅一起堆在鞋面上。
这一眼看过去,目光再也收不回来,苏无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不受控制的翕动,海东青察觉她状态变动,反过来侧脸蹭她掌心。
荇芝在后头看她眼眶一点点泛红,想出声安慰,想说“小姐我没事”,可是顾忌着海东青,她咬牙忍住,不开口。
静默中,赵抚衡承接住苏无苔所有的重量,带她回到桃花与酒香弥漫的书房外。
女道、侍婢、近侍,都无声陪伴。
再搬来几张食案,一抬适合荇芝轮椅高度的蝶几,扶头酒宴重新开张。
鸬鹚杓,鹦鹉杯,苏无苔为荇芝和青衣婢取酒。
赵抚衡抱海东青回房,守在床边安抚良久,小白兔顶着针羽凑过来,接收背着它偷跑的大鸟。
书房外,众人惊喜地发现苏无苔的耳朵重新听见。
侍婢与近侍四面八方散开报喜。
女道纷纷起身,摇响华真长公主的铃铛,召唤仙鹤。
“福生无量天尊。”
“恭贺娘娘重获天听,贫道当速返玉真观,面陈喜讯于持盈法师座前。”
“我送你们。”苏无苔当即放下鸬鹚杓,与荇芝对视点头。
荇芝知晓持盈法师就是华真长公主,也知晓赵抚衡曾以宫爹身份带苏无苔上过玉华山,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她朝女道们颔首——“仙师好去,云路平安。”
女道颔首,与苏无苔同去。
赵抚衡再出来的时候,扶头酒宴,就只剩荇芝等人还在食案后面。
“奴婢等拜见王爷千岁。”
青衣婢屈膝请安。
她们一路往回赶,风尘仆仆,每个人眼下都带着憔悴。
荇芝的脸色就更加惨白,顾忌房里的海东青,她压着嗓子:“王爷,奴婢——”
“你如今是赵国公府的表小姐,秦王妃的表姑母,不应自称奴婢。”
赵抚衡重新落座食案后面,语气沉了几分:“也不该到秦王府来。”
“奴婢就是想着时辰早,特意来见小姐一面。”荇芝懂他避嫌的意思,侧目示意青衣婢们离开,才道:
“奴婢曾经说过,您若无裴相之志,恐怕护不住小姐。今日奴婢也想问问王爷您,老宫爹、武家、大小姐,您通通不许小姐接近,如此殚尽竭虑地避嫌,何时才是个头?为何当日立政殿上那样好的时机,您不进一步?”
进一步。
荇芝直视赵抚衡的眼睛,她收到小姐的信,拼凑出五月初九的全貌,她捏着信咬碎了后槽牙,如论如何想不通——为什么不进一步?
进一步,登上那至尊之位,悬在小姐和大小姐头上的利刃就会一扫而清,秦王也能随心所欲,不受武德帝猜忌挟制。
为什么不进?
懦弱退缩,还是执着于帝国功臣的虚名?
“为什么?”
荇芝追问,不顾对面那张脸冷峻阴沉。
晨光落入鹦鹉螺壳做的酒杯,赵抚衡端起来,沉吟一息,饮下。
“姑且不论成功与否。”赵抚衡放下鹦鹉杯,反问:“孤御极,后宫谁做主?”
荇芝瞬间哑口。
“垂光殿与万安宫斗了十几年。”赵抚衡继续问:“立政殿里,朝臣又为妖妃流了多少血?假使母后鼓动朝臣清算垂光殿与武家,孤可有立场维护?孤没有立场也可以维护,但代价是无苔承受妖妃之名。”
荇芝心惊肉跳。
“孤退一步,无苔进一步,她是祥瑞降世的天女,武家是天女的父族,垂光殿是天女姑母。
如今的秦王府已非父皇轻易动得,孤退让一日,父皇就替无苔护宸妃一日,假以时日,秦王府与帝国天女血脉交融,赵国公文治有功,垂光殿妖妃之名就会烟消云散,无苔也能随心所欲唤宸妃做母妃。”
“再者。”赵抚衡话锋一转,又摇头笑道:“你是无苔表姑母,竟不珍惜她此刻难得的自在,非要用一顶她扛不动的凤冠将她拘在后宫不得动弹?”
荇芝听言,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苏无苔送完女道与仙鹤,哒哒哒飞奔回来,脚步声和耳畔每一丝风都美妙绝伦。
赵抚衡展臂。
乳燕投林的苏无苔却直奔荇芝,从轮椅背后将她抱紧。
“荇芝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孤不舒服。”赵抚衡张着双臂,像极了海东青一双肉翅膀。
“奴婢很好。”荇芝抽出一手,拍拍苏无苔胳膊。
“孤不好。”赵抚衡继续插嘴。
苏无苔抬头斜他一眼,又亲昵地贴着荇芝说:“我带你去大伯那里,请他给你瞧瞧。”
说完松开荇芝,她平日里也推祖父和二伯的轮椅,此时轻车熟路推走荇芝。
车轮嘎吱嘎吱滚走。
热热闹闹的扶头宴,就剩赵抚衡一个人。
他坐在食案后面,看苏无苔头也不回地离开,没再阻拦也没再说话,他在苏无苔看不到的角落,给近侍比个手势。
近侍心领神会,默默隐去身形。
于是乎,当苏无苔与荇芝亲亲热热聊着天,在青衣婢的陪伴下来到裴家父子住处,猝不及防只看到大门洞开,祖父、大伯、二伯一个不在,唯有侍婢火急火燎打包行李。
“……”
苏无苔太阳穴突突跳。
青衣婢完全不明所以。
荇芝无奈地托腮,手肘撑着轮椅扶手,忍不住要笑出声。
侍婢们忙得不可开交,半晌才发觉她们来,尤其是认出荇芝也在,全都露出震惊三天的表情,下巴嘎嘣一下砸地上——
“那个,那个启禀娘娘,刚,刚才来人说荇芝姑姑回京,已经,已经到赵国公府,十万火急地把老爷们接走瞧姑姑去了……”
“原来如此。”赵抚衡的声音从苏无苔身后传来,带着点惋惜:“真可惜,白跑一趟。”
“来人。”他似乎还挺着急,马上吩咐:“即刻送荇芝去赵国公府,以免贻误看诊时机。”
苏无苔抓着轮椅推手,不回头都能想象他是什么表情,指甲发出刮擦木头的声响。
呵呵呵。
为了独占小姐的注意,秦王调虎离山都使出来了。
荇芝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都快憋出来了——秦王殿下实岁二十五,虚岁只有三,而且多半是因为裴家父子总妨碍他和小姐亲近,趁此机会连那仨人一块儿打包送走。
倒是一举多得,一齐收拾干净。
再待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招。
荇芝伸手摸索椅背后,摸到苏无苔的手,轻轻拍了拍:“奴婢连日赶路,确实有些不适,还是尽快去国公府吧。”
青衣婢听言来接手,苏无苔默默让开,视线低垂,目送荇芝她们彻底走远。
“赵、抚、衡!”
一声饿狼咆哮,院外的近侍冷不丁瑟缩。
“夫君在。”赵抚衡弱弱地,走过去捉苏无苔的手。
苏无苔不给他,小手闪躲,终于还是被抓住,放到赵抚衡心口,心跳透过手背在苏无苔耳膜擂鼓。
“无苔,你能听见孤了,孤有话要跟你说。”
在日光逐渐变热的空旷院落,他俯身,虚虚环住苏无苔的腰,声音轻轻压着,又似夹杂着压不住的颤抖:
“你的信孤收到了,罗袜和药孤都收到。孤很难受,无苔,因为收到那些东西表明你没有乖乖去白弥王那里,不去,你的安全就无法保证,结果你真的就落入东宫之手,又被杜贵妃掳去……孤宁肯你没有——”
“不。”苏无苔打断他,摇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要那样做。”
“无苔——”
“王爷,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意外,但是你拿到了药,我见到了娘,还及时在有人假装你做坏事的时候阻止,我觉得很值,比起荇芝和海东青,我根本没有失去什么,我觉得很幸福,比起躲在白弥王身后什么都做不了,我更想和你站在一起,一起杀人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她这样说,让赵抚衡接不住,脸上的表情像笑又忍耐着什么,抬头直视初升的太阳,半晌才道:
“无苔,就当现在是五月初九。一岁一礼,一寸欢喜,顺遂无虞,皆得所愿。孤愿聘你为妻,此生常相守,恩爱两不疑。孤不起誓,孤的命在你手里,任你拿捏,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是什么意思?”苏无苔下巴扎进他胸口,踮起脚搂他脖子,拉他折腰。
赵抚衡的脸悬在她脸上,语声与呼吸,落入她鼻息。
“意思是无论你怎样对待孤,孤都喜欢,受用,如饥如渴,求索无厌。”
“求索无厌,又是什么意思?”苏无苔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鼻尖在他鼻尖画圈。
“有很多种意思,大婚夜你会知道。”赵抚衡托起她身子,用力闭了下眼睛,别过脸,不给她亲。
“你现在是待嫁的国公府千金,依制,该别居了。”
“别居?”
“嗯。”赵抚衡抱起苏无苔,“回去收拾收拾,孤送你去赵国公府,顺便改改你的恶习。”
——
赵抚衡行动果决。
搬家。
犹如九成宫旧事重现——海东青、小白兔、金辂车、侍婢、近侍,除了王府属官,能给苏无苔的尽数给与,留下一座敲敲打打,飞速赶工的秦王府。
此前无苔听不见,现在赵抚衡绝不放任任何一丝噪音烦她耳朵,正好别居走六礼的流程。
她回到外祖身边,安安静静陪伴亲人与海东青,赵抚衡会营建好她想要的一切,去国公府亲迎王妃回府。
——
赵国公府。
武景云夫妇欢天喜地。
裴家三父子也大喜过望。
武东君脑子嗡嗡的——女儿来了,他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可是自从有了女儿,裴相总给他穿小鞋……女儿真的是带来吉祥的天女吗?
武东君表示:存疑。观望。再看看。
荇芝听到消息的时候,头皮像爬满蚂蚁一样发麻,完全没料到赵抚衡这样舍得——为了兑现国公府小姐的身份,让小姐体体面面出嫁,秦王给了小姐最大的尊重。
那么小家子气的男人竟也舍得松手,荇芝一边嘲笑他幼稚,一边彻底接纳他作为小姐的夫君。
而苏无苔到了地方,住进自己的闺房,抱着海东青和小白兔,脑子都是懵的。
离别猝不及防。
前一刻还拥着她温言细语的男人,眨眼间将她送走,感觉就像遭雷劈,坠入一个冷冰冰的噩梦,混混沌沌,一点都不真实。
入夜,她睡不着。
祖母柳令仪想陪她睡,但是海东青不乐意,苏无苔就独守空闺。
未出阁的千金床上没有男人,也不能出门去找男人,她总看门窗,幻想男人偷偷潜入,或是有个男人的脑袋里长出火炭,急需她去灭火。
可是一封信在子时打着灯笼,被侍婢亲手送到她床前——「无苔,安心睡,孤并未犯病。」
苏无苔一看这信就不高兴了——没有她还不犯病,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吗?不应该在床上滚来滚去,头痛欲裂吗?
好狠的心。
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苏无苔咬被角。
赵抚衡在赵国公府地院墙外,写下第二封信——「孤心悦你,不许瞎想。」
苏无苔收到信的时候,感觉墨香浓郁、墨迹好像都没干透,想出去瞧瞧,又盯着信,挪不开眼睛。
“大婚之前,男女不可私下相见。”
苏无苔想起周二奶奶家的浴桶里,赵抚衡对她说的话。
他想给她她应该拥有的东西,让她看看真正的闺阁小姐如何出嫁,她应该笑纳这安排——如他说得那般:喜欢,受用,如饥如渴,求索无厌,甘之如饴。
苏无苔说服自己,开始静下心来,在国公府过千金小姐的日子。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陪伴海东青,还有陪荇芝练习穿戴假肢走路,裴家与武家瓜分剩余时间。
裴家负责调养她身体。
柳令仪与荇芝手把手教闺阁技艺。
《女诫》、《女论语》。
书法、绘画。
琵琶、古琴。
围棋、双陆……
无须专精,学到粗通规则。
膳食烹饪。
刺绣裁衣。
妆容审美。
不需要会动手,懂得品鉴欣赏即可。
礼仪行止方面。
行走、站立、跪坐、跪拜、揖让,都有严格分寸。
不同场合与长辈、平辈、下人说话,也有固定路数。
还有身为当家主母,最要紧的操持祭祀、人事账目、人情往来……
柳令仪和荇芝不求她精通,只一一做给她瞧。
这期间赵抚衡白天专盯太常寺、光禄寺,还有将作监——一则筹备纳妃礼,一则催王府营建进度。
夜里,他睡不着,开始上演上将军亲自领金吾卫巡城,他整夜整夜的巡逻,疯狂查岗,将阴沟里的流氓通通抓起来,京城治安越来越好,野猫都不敢乱叫。
另一个乐子,就是攒聘礼。
聘礼单子加了又加,就在陆茗感觉王府要搬空的时候,姜普他们回来了。
七月初三。
王师凯旋。
姜普与程玄义奏报武德帝——镇西军横扫逻些,逻些王室尽数诛灭,百姓请愿归顺大越天子,驻军、建州府,派遣流官。
武德帝龙颜大悦,犒赏三军,又赐姜普以司马、赠程玄义以平西大将军,拔擢大战中表现勇武的牛僧奴为上骑都尉。
秦王府声望再度水涨船高。
散朝后,程玄义前往赵国公府,他没有僭越求见,只奉送一个木函。
木函很快摆到苏无苔面前,打开看——一整箱都是信。
来自松州城的信,每一封都出自在山上约好通信的吴家小丫头。
小丫头似乎随军去了逻些,将路上见闻作画记录,并配简单文字说明。
苏无苔一封一封按时间拆看,清晰看完一整场战役。
最后一封信,是白石山与松州城——照之前的承诺,她给苏无苔看家乡的样子。
飘浮的云、盘旋的鸟、山间的树,高大城楼与烈烈旗帜,城中烟火与山间炊烟相对。
这是安宁平和的松州城。
山上的村民回家了,王爷没有食言。
所有的信拆完,最底下是一个布包。
苏无苔展开看——是她熟悉的百衲衣,但不是给海东青,这是一件特意缝给婴儿的小衣。
轻轻展开,一页纸掉出来,写着:「愿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捧着衣裳,想起村民们冒雨站在门口,孩子们抱着她和赵抚衡哭诉。
真好,她回家了,他们也回家了,因为王爷的缘故,所有人都得到了归处。
苏无苔当即回信,细细记录海东青恢复情况,告诉他们海东青已经长回大□□毛,还有了一只小白兔作伴,一只小狸奴偶尔会来串门……
信送出去,她去找荇芝说话。
荇芝消息灵通,犹豫了一下,也告诉她一件事。
“因为苏舟行是被含章郡主所害,又有保存宁王谋反信件的功劳,故而苏迈夫妇被开恩赦免,从大理寺邢狱放出来了。”
“小姐,奴婢想——”荇芝脸色阴沉,是要宰人的表情。
“表姑母你不要想。”苏无苔摇摇头:“表哥死了,已经够了。”
“唔。”荇芝轻轻应了一声,想到苏舟行死状凄惨,也没再多说什么。
“表姑母,”苏无苔搂着荇芝的胳膊:“你说娘,还怨王爷和王爷的母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入宫,见娘” 现在,她好
荇芝没有接话。
蝉鸣。
风燥。
日光洋洋, 带着七月初的暑气,奋力穿透葡萄架,斑斑点点, 洒落葡萄绿影下的秋千。
苏无苔站在秋千后头, 轻轻推荇芝的背,金色光斑在她们身上摇曳。
荇芝摇团扇,小狸奴挨着她,趴在柔软坐垫,伸爪子扒拉秋千架上、随风轻扬的彩色丝绦。
良久,团扇徐徐停下。
“奴婢……不知。”
荇芝照实说。
她现在无法像从前那样潜入宫禁,数月未见大小姐, 这期间发生的事也未曾禀明,不敢随意揣测。
沉默中,侍婢又来通传——
“高内侍来了,还是请小姐入宫伴驾。”
苏无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嘴角的弧度压着, 不顺心。
赵抚衡反复交代, 不能入宫去见,她三不五时就要拒绝高思恩,明知娘在宫里等她相见, 却不得不拒绝。
“我陪你去回。”
荇芝当着外人已经改口不自称奴婢, 放下团扇, 起身试了试右腿, 伸手向苏无苔。
她现在能站起来走动,但是姿势会有点别扭,需要整个身体先往左歪, 从右肩开始蓄力提胯,利用胯部到膝盖的力量提起整条右腿,再猛抡一个半圆,将右腿甩向前。
右脚落地倒是没有声音,因为是特制的鞋子,但是每走一步,残肢与假肢都剧烈摩擦,一开始血肉模糊,高烧不退,在裴大伯的抢救与精心养护之下,渐渐地开始结茧,走动的时候,痛苦稍微得到缓解。
然而这样的剧痛,持续到薄茧长成厚厚的老茧,还会变成危险的茧下溃烂、骨头磨损,危险终生不得消减。
站立,行走,一个无比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裴家父子现在看她比看苏无苔还要紧张。
荇芝可以选择一世用轮椅,她现在身份贵重,有人伺候,无须吃这份苦,但是每每看到众人悔疚忧心的眼神,她又一次一次坚持。
海东青迟早有一天会重新飞翔,她也要站起来,朝前走。
这份心思,苏无苔不大懂,但是她支持、陪伴,只要荇芝不开口,她绝不上手搀扶。
此刻荇芝自己站起来,朝她伸手,苏无苔握住,绕到秋千前面,与她一起出去。
后院到前院,一路艰难行走,到达正堂的时候,两人都湿了后背。
柳令仪已经在堂中奉了茶水,与高思恩说话。
苏无苔迈过门槛,第一眼就看到颜延。
颜延端坐椅中,左手举茶在唇边,右手习惯性搭在腿上,眼角余光看到荇芝那条高高抬起,摇摇晃晃甩过门槛的右脚,右手掌下褶皱丛生。
苏无苔与荇芝行到正堂中央。
高思恩与颜延也放下茶盏站起来。
“见过天女娘娘。”
“末将拜见天女娘娘。”
“高公客气,大将军免礼。”苏无苔伫立原地,回高思恩的话:“有劳高公代我回禀圣上,王爷母妃正在凤阳行宫养疴,我已向宝纳巴神女许愿斋戒,日夜抄经祈福,实在不便入宫,待半年祈福期结束,必定入宫拜见姑母。”
高思恩没再劝说,了然颔首:“既然如此,老奴就先行回宫复命。”
“高公慢走。”苏无苔侧身相让。
高思恩点头告退,颜延也随他而去。
苏无苔凝视颜延背影出门,日光轰隆一下将他笼罩,有那么一瞬,她感觉颜延步履节奏迟滞,似乎要停下,然而他只是负载日光,大步流星离去。
收回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荇芝,苏无苔想看荇芝有没有关注颜延,荇芝却忙着与柳令仪行礼。
柳令仪与苏无苔对视一眼,祖孙俩默契抿唇,暗忖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颜延就这么走了?
尤其柳令仪还揣着几分忐忑——自己家的表亲要同御前的禁军大将军结亲,这桩婚事若要真能成,朝堂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有心成人之美,怎么忽然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心里头不上不下。
接下来的日子,颜延再也没有来赵国公府。
苏无苔继续别居待嫁。
枯燥的账目,勒破手指的琴弦,繁琐的拜会礼仪……如同回声一样,让赵抚衡在周二奶奶家的浴桶外描绘的闺阁生活,铺展成现实。
那时候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已错失,是她从前未知而当时已经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而今她尽皆体验,且想抱怨,想爬回那个浴桶扒拉他,告诉他不用这么麻烦,还是把她扛肩头直接扛回秦王府来得自在。
每天她都盼赵抚衡来。
然而赵抚衡不来,只送来象牙席与冰丝裀,供她安寝。
金吾卫巡逻已经不能消解长夜,赵抚衡开始每天晚上去找赵晏清。
东宫不敢熄灯,昼夜通明,他鬼魅无踪,如入无人之境。
赵晏清防不胜防,每天晚上不敢阖眼,一旦阖眼,睁眼时必定被绑在椅子里。
赵抚衡就坐在对面,冷冰冰睨视,不说话,不动手,心里想剐了这个觊觎无苔的弟弟,可是留着他比杀了强。
留着太子,父皇就会存一丝仍能制衡他的妄想,因此赵抚衡才会选择先诛杀杜贵妃,不动赵晏清。
可是赵晏清应该已经知晓无苔的秘密,放任他活命后患无穷,尤其赵晏清还比旁人多知晓一个裴叔夜。
斩草除根。
还是继续给父皇让棋。
赵抚衡内心的天平,在夜夜注视中,缓缓倾斜。
最终,先按捺不住的人是裴叔夜。
他搜集这些年赵晏清与北方诸王往来信件,加上宁王暗输财帛的证据,又将万民血书旧事重提,还挖出被赵晏清幸过又被杜贵妃残杀的数百少女尸体……
一时间,朝野震惊,民意如沸,裴叔夜又暗中鼓动少女家人往登闻鼓鸣冤,彻彻底底将赵晏清摁死。
武德帝对太子失望至极,未经召见,下旨贬为庶民,未几,又降旨自裁。
此事过后,赵抚衡自知平衡已破,主动前往赵国公府。
四位有封号的郡王,也即赵抚衡的皇伯叔,被武德帝认命为使者,携带王妃,率宗正寺卿等一干人等,来行纳征之礼。
聘书、礼书,流水似地聘礼穿城而来,打头的已经抬进国公府,尾巴还在秦王府排漫漫长队。
国公府大门敞开,四对郡王夫妇在正堂与武景云、武东君兄弟晤面,递交二书与聘礼单子,场面盛大庄严。
这种场合苏无苔不能出现,事实上整个六礼除却最后的亲迎,都如苏无苔所言——与她无关,是赵抚衡与她家人主导,甚至因为赵抚衡的亲王之尊,他自己都不能纡尊降贵来操办。
此时此刻,四位郡王与王妃在国公府正堂,看着数不清的聘礼与厚厚的聘礼单子,都不禁想起上巳节的御帐。
当时那个被苏郡马拉入御帐,失贞失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小丫头,被秦王与东宫争抢,在圣上面前连行礼说话都不会,痴痴愣愣像个空有人形的木头桩子……
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小人儿,摇身一变,成了立政殿反杀叛逆的功臣、降世的草原神女、武家的千金,还正式册封为秦王妃,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还会成为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而那一夜瞧热闹的他们,现在领受皇命,为秦王殿下来下聘,送礼书,日后恐怕要匍匐跪拜于她面前。
前后不过半载光阴,真真是恍如隔世。
几人无声对视,暗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赵抚衡绕着府墙转圈,轻车熟路从他早就探好的地方翻入。
后宅侍婢与护院险些被他吓死一片,胆战心惊引路去苏无苔的闺阁。
闺房里琴声古怪,捻弦的声音像极了赵抚衡拉弓,他伫立门外,在侍婢进去通报的时候,反手关门,往门缝中卡个垫片。
苏无苔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他,扔了古琴跑出来,却发现拉不开门。
“王爷?王爷你在哪儿?王爷!”
她急坏了,使劲拉扯门栓,拉不动就砸门,摇得门扉怦怦响。
“无苔。”
赵抚衡背靠砰砰乱响的门,心脏也被她砸碎,手掌压在门上面抚摸,强行克制心中悸动。
“孤来给你送信。”六个字说完,他气喘吁吁。
“什么信?”
苏无苔使出吃奶的力气撞,小脸涨红,额角发青。
一个信封门缝中间钻进来,正好落她怀里。
“你不是想知道母后对她的态度吗?这就是母后的回答。”
赵抚衡侧脸贴门,眯起眼睛,鼻翼微动,仿佛是想透过雕花木门嗅到苏无苔的味道。
日光落在他侧脸,眉骨之下,是艳阳照不亮的幽邃。
“你可以入宫拜见宸妃娘娘了。”
话音与呼吸擦木门而过,赵抚衡背后的震动应声停止。
“可以……去见她了?”
闷闷轻声传来,赵抚衡转过脸,额头抵门,唇瓣几乎要贴上去,一门之隔就是无苔,朝思暮想的无苔,他想她,砸碎了门也想将她拥入怀。
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他必须给她最完美无缺的婚仪,上巳节已经冒犯一次,不能重蹈覆辙。
“去见她吧。”
赵抚衡留下这句话,怕再待下去就忍不住,他亲手送上这份真正意义上的聘礼,拔下垫片,转身离去。
东宫已废,时移势易,此时应当示弱臣服,照父皇的期许接纳宸妃为母妃,以亲亲之谊卸下父皇猜忌。
一步一步,赵抚衡走远。
苏无苔拉开门,追出去,四面八方搜寻。
她原地打转,天旋地转,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每当王爷扛起她,世界在她眼中旋转,可今日只有转动,没有颠倒……
王爷没有将她扛上肩,也不带她回家,他狠心弃她而去,一片衣角都不留。
“王爷是坏人。”
“宫爹也不疼我了。”
“赵抚衡他没有良心。”
“这是什么折磨人的三书六礼大婚……”
“我不要了。”
“一点都不想要。”
“我只想要你。”
苏无苔慢慢举起手中信,喃喃自语。
——
这一天的聘礼,天黑都没抬完。
满京城都在围观秦王殿下向天女娘娘下聘,直到宵禁将他们拦回去。
裴大伯看着堆积如山、满府没处放的聘礼,嘴角渐渐扬起,推上父亲和弟弟的轮椅一起欣赏。
武景云与柳令仪客客气气,也将聘礼单子给他们过目。
一家子其乐融融,柳令仪拉着苏无苔的手,告诉她:“这些都是你的私产,不入武家公库,祖母与荇芝帮你守着,谁都不会动。”
“都是……我的?”
苏无苔环视挤到无处下脚的箱子,心中无比相信这就是王爷给她的东西,却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这真的不是梦吗?
她曾经蜗在只有麦秆的木床,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靠手腕上的齿痕作念想,抱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执念维持人形。
现在,她好像拥有一整个世界。
名字、身份、家人、夫君,还有这么多箱子。
苏无苔捏了捏荷包,里面的信封硬挺支棱,她就要去见娘了。
“不止这些。”武景云在一边补充:“你还有嫁妆单子,近日白弥王与草原王爷们,还有万夫人、卢刺史,许多人递帖子,为贺你新婚送礼。”
“大小姐也为你攒了许多。”荇芝握住她右手,“小姐,有些在小院里收着,有些我身边带着,都有册子,随时交给你。”
“额……”裴老爷子放下聘礼单子,讪讪地挤出一个笑:“我们家老三……”
“他不行。”苏无苔放开荇芝走到裴老爷子跟前,蹲下:“王爷还没有接纳他,我不收他的东西。”
裴大伯两手攥拳,咯吱咯吱,又想揍人。
苏无苔赶忙托起祖父的手:“但是我要你们,你们和荇芝姑母要跟我一起住,除了……除了……”
黑漆漆的眼珠朝上,苏无苔盯住裴大伯:“大伯,你不要总凶他。”
“我哪里凶他了?”裴大伯朝秦王府翻白眼。
“我不管,”苏无苔握住裴老爷子的手撒娇:“祖父,我要嫁妆,就要大伯永远不许凶王爷,好不好?”
“好。”裴老爷子当即拍板。
“谢谢祖父,你最好了!”
苏无苔扑进老爷怀里,朝裴大伯挤眉弄眼。
裴大伯刀她一眼,不想说话。
“哎呦我的乖孙女。”
裴老爷子开心坏了,特别骄傲——孙女说满屋他最好,老裴家最好!
武景云和柳令仪看他那得意劲,忽然后悔——早知道也给秦王穿小鞋,让无苔也跟他们撒撒娇才好。
哼,失策。
荇芝环视众人,目光浅浅落到苏无苔身上,心想这样的场景,若是大小姐在,该有多好……
一声叹息,幽幽落下。
苏无苔抬起头,深吸一口宣布:“我明天入宫,去见娘。”
她满心欢喜。
堂中却一霎死寂,旋即——
“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
柳令仪与荇芝异口同声。
武景云与裴家人都是男人,无法陪她入宫却都担心不已——入宫最怕出错,万一正面对上武德帝,指不定如何危险。
“我自己去。”
苏无苔又捏了捏荷包里的信。
她看过信了,有些话要跟娘说,只想跟娘说。
“就这么决定了。”
——
翌日。
天微亮。
柳令仪与荇芝送苏无苔。
武德帝有明旨准苏无苔随时入宫觐见,她轻轻松松入宫门,由虎贲与太监引路前往垂光殿。
柳令仪与荇芝也没回府,二人胆战心惊去往宫门对面的车马停放处。
无独有偶,颜延正好当完一班差,刚上马就看到荇芝探头与苏无苔告别。
天色朦胧,他没有多想,眼看着马车驶来,他纵身下马,与荇芝所在的车窗擦身而过,走向宫门。
“大将军不是刚下值吗?”
门下金吾卫甚是奇怪。
“忘了点东西。”
颜延瞥一眼苏无苔去向,转而往延英殿去。
武德帝果然下朝,正与裴叔夜议事。
值守的虎贲见颜延折返,满目惊讶。
——
与此同时,苏无苔在太监指引下,抵达垂光殿。
这不是朔望日的正式请安,垂光殿也没有任何准备。
宸妃尚未起身,听闻她来,便懒洋洋翻个身,吩咐守夜宫娥:“就让本宫侄女儿替你伺候吧。”
“是。”
宫娥迅速退出去。
如今窦皇后离宫近三个月,宸妃位同副后,她的旨意无人敢置喙。
命令一出一进,苏无苔进入卧房,门在背后轻轻合上。
没有灯烛,天也不见大亮,床帷一动不动,苏无苔悄悄迈步,走到床前,宸妃撩开一片床帷,握住她小臂。
“无苔,上来。”
昏暗中一双漆黑的眼睛发亮。
苏无苔呆住。
手臂肌肉紧绷,被娘握住的地方烫得要融化,耳膜一鼓一鼓,四个字反复回荡。
娘在唤她。
娘唤她“无苔”。
终于听到娘的声音。
苏无苔一动不动。
宸妃拉她上木阶。
她踉跄一下扑上床,宸妃接住,紧紧抱住。
苏无苔这才恢复知觉,手指摸摸索索,从荷包里掏,掏出那一粒冰凉但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月亮。
柔光从荷包转移到苏无苔掌心,她从娘密不透风的拥抱中举起夜明珠,用溢出指缝的光,照亮娘的脸庞。
真的是娘。
“娘。”
一声嘶哑唤出来,下巴皱成一团,嘴巴不受控地抿紧发抖。
宸妃整个人蓦地发软。
萦绕耳畔十五年的婴儿啼哭,那一声戛然而止被刺客捂住,仿佛要捂死的哭声,穿过十五年阴霾,终于化作一声“娘”。
被夺走十五年的女儿终于回到身边。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滑落。
“无苔我的女儿。”
宸妃抱紧她,抱她上床,像无数次想象中那样,将女儿抱进怀,让她的头靠在她臂弯,身体横在她怀抱。
如果能抱到襁褓中的女儿,她就应该这样横在娘怀里。
可惜宸妃记忆中的襁褓只有一片血色,和永远止不住的啼哭。
太久了,这个拥抱她足足等了十五年。
女儿长这么大,应该怎么抱才对,她一下子学不会。
“娘。”苏无苔压着嗓子不敢高声。
“娘。”她贴着娘的胸口唤。
“无苔。”
宸妃掀开锦被,母女二人罩进被子里,她用头撑起一座被子山,泪水滴落在苏无苔的脸颊。
“娘。”
“无苔。”
“我好想你。”
“娘也想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荇芝来找我之前,我好怕你不要我,我好害怕,娘,我真的好害怕,好想你。”
“无苔。”
“可是我觉得你一定会来找我。”
苏无苔抬起头,朦胧泪眼中,娘镀上柔柔的暖光,她举起右手,“娘,是这个,是这个齿痕让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我相信着,一直都相信,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忍,我乖乖等着你,我很乖,娘。”
“嗯,娘知道,无苔很乖。”
宸妃握住她手腕,用力摩挲那齿痕,记起女儿被夺走的那一瞬,心里是撕心裂肺的痛——
为了日后相认,她拼命咬下去,咬得血肉模糊,她相信窦皇后敢夺人就一定不会杀了女儿,只要女儿活下来,她一定能找到。
她是那样相信着,相信有朝一日能重逢。
她和女儿相信着同一个相信。
母女连心,终于重逢。
“娘,抱抱我。”苏无苔蜷缩一团,贴紧宸妃胸口。
“嗯,娘抱着。”
宸妃抱紧女儿,目光慢慢落到夜明珠。
“这是秦王给你的?”
“嗯。”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吗?”
“娘不喜欢他,”宸妃摇头,看到女儿睁眼,她又挤出一个笑脸,点头:“但是娘可以喜欢他。”
“娘。”苏无苔坐起来抱住宸妃,压她一起倒下。
“他一开始真的很坏,很吓人,但是现在他改了。”苏无苔急切地解释:“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就改了。”
“嗯。”
宸妃仰躺着,突然没有夜明珠的光亮,她在冥昏中抚摸女儿的脸,摸到她眼角眉梢的幸福。
“秦王是死过一次的人,你让他活过来,他当然不会是从前那个样子,无苔,很辛苦吧,这一路走过来。”
“嗯。”苏无苔趴在娘怀里点头:“很辛苦,很难,时常都觉得要过不下去了,可是海东青、王爷、荇芝、卢县令,好多好多人在帮我,我是受伤最少的那一个。”
“那娘要好好谢谢他们。”
“嗯,我们一起。”苏无苔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娘的发丝。
她心里恍惚掠过一张脸,手指无意识卷缠。
“娘。”
“嗯。”
“你还会想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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