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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围猎时刻…” 她认真装,


    王府朱红门, 外侧是纵九横七、六十三枚金灿灿的门钉。


    内侧,九条粗壮木方等距排列,承接门钉钉脚。


    苏无苔侧身抵紧大门, 两双手, 十根手指,手掌和指腹紧压横木方,手背青筋绷直,指甲前端发白,瞳孔里那一颗长在虎口的圆痣,剧烈震动。


    她同侍婢们合力推右边半扇门,那只合拢左侧门扉的手, 利落收至来人身前,覆盖握拳的右手,组合成一个抱拳礼,朝她躬身。


    “你是……”苏无苔嚅嗫,盯紧他看。


    这样的瘦长身形、低头不看她的姿态、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 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上巳节, 她从禁苑汤池出来, 穿着王爷的外袍和靴子,独自走入黑洞洞的夜晚,看不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而后一串脚步, 一提灯笼, 带来世上第一个在她面前低头的男人。


    “姑娘, 你要往何处去,在下送你一程。”


    他停在几步外,不看她的脸, 他和苏无苔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默默将灯笼递到她身前,为她引路,在有人拔刀冲她的时候,用一条手臂将她护在身后。


    他是继老宫爹之后,在酷刑一样的上巳节、在苏家之外的世界里,苏无苔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因为先遇到他,被他保护过,所以在苏无苔心目中,秦王府才没有那么可怕。


    他像流星一样短暂地照亮了苏无苔的世界,一闪而逝,她没抓住,找不到,以为他消失不见,但是现在,在她孤立无援的绝境中,王爷将他送到她面前。


    “无苔,若是恩师与玄义都离开,还有谢槊。”赵抚衡的声音就着吞咽胡饼的干涩,伴着隆隆车轮,响在侧畔。


    苏无苔终于读懂当时赵抚衡的眼神,带着罕见的犹豫,还有说不出的宠溺,似乎指派谢槊是一个颇为艰难但是意义非凡的决定。


    王爷。


    苏无苔眼眶湿润,此时此刻,换任何一个人落面前,她都会害怕,也许会怕到用程玄义的匕首捅过去。


    可来的是曾经保护她、护她一程的人,她可以毫不犹豫,彻彻底底信任,和他并肩作战。


    她不害怕了。


    一点都不。


    王爷给她做了最好的安排。


    “谢槊……你是谢槊。”苏无苔点头捣蒜,与他相认:“上巳节就是你,对不对?”


    “是,”谢槊深埋首,只给她一个后脑与脖颈:“卑职谢槊,拜见娘娘。”


    他从佩囊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这是武县来的信,奉王爷教令,呈递娘娘。”


    信封递到面前,苏无苔压在横木的手像被火烧一样弹开,慌忙去接。


    武县?荇芝吗?


    心脏扑通狂跳。


    王爷承诺会带来荇芝的消息!


    苏无苔拆信的手抖得像太医筛药粉。


    想知道荇芝的消息,又害怕知道。


    她活着吗?醒了吗?能接受失去一条腿,永远站不起来吗?


    掏出信纸,苏无苔以为会是满满当当的黑色墨迹,写满荇芝的血和眼泪,却在展开、又展、再展,一次次打开折痕、张大信纸,最后得到一张比脸还大的纸上,看到寥寥几个字——


    「小姐吃了吗?奴婢吃了。」


    一个墨色猫爪,好像瞄瞄在叫。


    太好了!荇芝醒了,有好好吃饭,她没有怨她丢下她不管,还关心她,惦记她……


    泪水,瞬间濡湿眼眶。


    苏无苔嘴唇颤抖,鼻翼眉头发皱,捏紧信纸仰头,用脸接住逐渐炽热的阳光。


    谢槊缓缓阖上另一扇门,与四名侍婢颔首,为秦王府大门卡上门栓,固定插销。


    “娘娘。”谢槊重新抱拳,“照王爷的吩咐,您该去白弥王那里了。”


    苏无苔闻言,首先看向侍婢,她们都很害怕,就算是为了她们,白弥王那里也非去不可了。


    可是再那之前,必须把药给王爷送去,还有她的信。


    苏无苔小心翼翼,沿折痕叠好荇芝的信,放入荷包,同夜明珠、乳石和糖放到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收信,从前王爷说习字后可以给娘写信,她不懂其中深意,而今方知信是这般有力量的东西,几个字就让她心中踏实熨帖。


    今天五月初八,她也给王爷写了好多信,一定要把心意传递给他。


    “王爷现在很危险吗?”苏无苔忍不住问:“还有恩师他们,这么急是要去哪里,能安全回来吗?”


    “姜长史断腕倾府而出,若圣上此时再对王爷下手,那么朝野上下都会指责圣上刻薄寡恩。”谢槊看不见苏无苔的表情,记忆中小娘娘被苏家苛待,心智异常,他想了想,又答:“王爷危险,但无性命之忧,长史大人一定会凯旋而还。”


    说罢,他低垂的眉眼间,眉心微颤,暗忖王爷死罪可免,但头风症的折磨却比死还难受,从前有太医伺候着都夜不安寝,如今被囚牢狱,长此以往,恐将毁伤根本。


    “事不宜迟。”谢槊收敛神思,着眼当下最要紧的任务:“卑职护送娘娘前往鸿胪客馆。”


    “不急!”


    苏无苔摇头,想说王爷的药就要制成,她得亲眼看到药杯送去才安心。


    不料话未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接近,听声音好似来自府中而非门外,她顿时心神一震,暗叫不好,无奈身后是巨大的照壁,什么都不见。


    遭了,有人闯进来了!


    祖父他们尚在正堂,还有王爷的药!


    来人脚步沉重,毫不掩饰,苏无苔喉咙发紧,立刻抽出程玄义给的匕首,把侍婢拉到身后。


    谢槊冲她点点头,慢慢从照壁边缘看去,只一眼,放下心来。


    “卑职秦王府近侍,见过白弥王爷。”


    “唉,小兄弟不用多礼。”一道浑厚的男声回应,带着苏无苔熟悉的别扭口音,“本王惊闻变故,来接天女娘娘,怎的娘娘已经挪去别处,不在府中?”


    “我在!”


    苏无苔立刻回应。


    收刀入鞘,她反手拍拍身后侍婢的胳膊,径直走出去。


    外头果真是白弥王,还有两名壮汉在侧。


    亲眼看到苏无苔,白弥王三人立刻左膝下跪,右手握拳抵肩,左手扶住右大腿,重重低头:“见过天女娘娘。”


    “你们不用这样。”苏无苔走向前,“快起来。”


    白弥王不起,只把脖子朝前伸了伸,万分虔诚地说:“请娘娘抚顶。”


    苏无苔不懂抚顶何意,下意识看向谢槊,得到一个伸手摸头的演示动作。


    好古怪的动作,她想起王爷总摸她的头,现在突然要摸别人,感觉很别扭,但还是轻轻将手掌落到白弥王头上。


    一个两个三个,苏无苔摸了一遍,三人这才告谢起身。


    雄壮彪悍的异邦汉子,身形挺拔,如山般屹立,面对苏无苔却是微微佝着身躯,一副臣服姿态。


    他们也是王爷为她安排的人,苏无苔一下子感觉非常踏实,仰望高大威武的白弥王:“我还有件要紧事,安排好了就跟你去。”


    “娘娘尽管吩咐。”白弥王大手一挥,“本王在此,谁都伤不到您分毫。”


    谢槊立身在侧,见白弥王对小娘娘服服帖帖,心中一点担忧缓慢化解,但现在还未到放松警惕的时候,秦王府变成一座空宅,东宫、薛家、中宫,甚至圣上都有可能对小娘娘出手,必须立刻转移到鸿胪客馆。


    外邦王爷驻地,无人胆敢擅闯,擅闯者杀了也无惧,小娘娘只有在那里才算万全。


    “娘娘——”谢槊刚开口。


    “你跟我来。”苏无苔的语气不容置疑。


    说罢她径直走向正堂。


    朝阳越来越滚烫,依稀可见落在身侧的清淡影子,一行人快速跟随,正堂门口,苏无苔却只唤谢槊一人随她进去。


    屋内景象令谢槊大为震惊——尚有三人未被虎贲带走!且堂中药气扑鼻,进而是火气躁热,左右座椅都撤去,摆放着上百个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是厚厚一摞书,居中坐着三位长者。


    “这是我的祖父、大伯和二伯。”苏无苔主动介绍。


    裴老爷子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招手:“无苔快来,就要成了!”


    谢槊耳闻这陌生的名字,立刻低头,不敢将小娘娘的闺名往心里去,注意力转而被盘中不断晃动、黄豆大小的药丸吸引。


    药丸与银盘发出丝滑的摩擦声。


    那是什么药?


    心中一动,谢槊眼睫快速眨动,就听得小娘娘用一种非常压抑的声音说——


    “祖父他们是神医,这是为王爷制作的药,不知吃了是否见效,但王爷正在受苦,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尽快给他送去试试。”


    苏无苔话音刚落,裴大伯很不悦地回头看她,泛红的眼白怨气森森——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干了三天,侄女居然怀疑他的医术?


    刚想狠狠数落两句,裴老爷子啪一下拍他脑门——“你凶我孙女干什么!成了没?”


    “成了!”


    裴二伯收回银盘,继续摇晃散热。


    苏无苔登时跑过去,“真的成了?”


    “找个东西装起来,拿去试试!”


    想到先前太医和众人描述侄女婿的受苦的症状,裴二伯由衷地高兴,这才有工夫过问先前那一场骚动——“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人都被带走了,这药谁去送?”


    连番被问,苏无苔没应,忙着把荷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塞进腰带,好装药丸。


    裴老爷子和二伯满脸疑虑,站不起来,只能等回答。


    裴大伯伤的是肋骨,走动不成问题,他疲惫不堪,眼底积着厚厚的青灰,却无心喘息,拍拍手缓慢起身,决定立刻去找三弟裴叔夜。


    堂堂左相府邸,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问路找过去,应该不会很难。


    既然秦王府自身难保,正好叫三弟来接侄女认祖归宗。


    “我出去一趟。”他看一眼父亲和弟弟,三人眼神交汇,默契达成共识。


    “去吧。”裴老爷子点头。


    苏无苔正一颗一颗捡药丸吹凉,往荷包里装,猛不丁抬头,问:“大伯去哪儿?”


    “溜达溜达,活动身体。”


    “那你别走远,我们一会儿就要离开。”苏无苔低头继续装药。


    “离开去哪儿?”


    “鸿胪客馆。”


    “好,不走远。”


    裴大伯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出去,看到门外的侍婢与白弥王等人,记下特征,脚步悠闲地走开。


    高门大院,总有侧门,现在府中无人,他随意游走,寻到一个带锁的门,捡石头砸烂,侧身出去。


    在他看不见的院墙上,一队灰袍人,为数近二十,正潜伏翻入。


    此地僻静,裴大伯一人绕高墙独行,未见身后拐弯处,一伙黑衣人,为数不少,正朝墙内甩勾爪,绷紧勾绳,旋即攀绳而入。


    ——


    正堂内。


    荷包大快朵颐,吞吃药丸。


    同样一方小小空间,曾经装满了赵抚衡给予的珍贵之物,此刻正源源不断、填充苏无苔的小小心意。


    她认真装,每一粒都是她,每一粒都想替他缓解痛苦。


    裴老爷子和裴二伯默默没有打扰。


    门外的侍婢暗暗搓手,希望苍天保佑,王爷能够药到病除。


    谢槊守在近前,全程未敢近身,未发一语,只有心脏剧烈跳动——小娘娘如今鲜活灵动,还深受异邦王尊重,同上巳节初见那夜简直判若两人,不过……这份遇事不躁的沉静之气,倒是一以贯之。


    当日受尽苦楚,小娘娘静静离去。


    今日秦王府蒙难,小娘娘静静装药。


    区别是这份静气正轻轻落向王爷。


    小娘娘的家人是神医,实乃上天恩赐王爷,只是这些药,不大好送入御史台。


    谢槊的思绪由喜入悲:秦王府所有男丁都被抽走,他手底下还有一队人马,但不宜露面。


    苏无苔装完最后一粒,捧着犹有余温的荷包,双手伸向谢槊:“王爷说,如果他被关,我要传递消息的话,得去请那位帮忙。”


    她不是故意卖关子,暂时告别祖父和二伯,领谢槊等人去书房。


    关上门,她独自进去,在满桌写废的信中,挑出勉强能看的那一张,平平整整铺在桌案,鬼鬼祟祟地左右瞧了瞧,才扒着桌案脱去珍珠卷云履,脱下脚上的罗袜,放在信中间。


    罗袜上还残留着丝丝热气,她像打一个小包袱,用信叠好罗袜,塞得信封鼓鼓囊囊。


    再次开门出去的时候,苏无苔小脸通红,将信和荷包一并交给谢槊,同时告诉他要请谁帮忙。


    谢槊听言虎躯一震,若是寻旁人相帮,若是没有这包救命药,他还能派手下去找,但现在的情况他必须离开小娘娘,自行前往。


    路远,事急,他看看白弥王,决定速去速回。


    “谢槊你先去,王爷若有回话,记得到鸿胪客馆来找我,我等着。”苏无苔认真叮嘱。


    “娘娘放心,卑职一定前去复命。”谢槊抱拳,向苏无苔与白弥王躬身一送,转身即走。


    白弥王追上去。


    “小兄弟。”他身躯魁梧,挡入谢槊去路,瞄了瞄已经回房收拾细软的苏无苔,低声道:“我白弥敬重的从来都是秦王殿下,若是越国皇帝当真自断臂膀,本王将立刻带天女娘娘回白弥,与越国脱离藩属关系。请转告秦王殿下,天女娘娘在我白弥绝对自由自在,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槊捏着沉甸甸的信封与荷包,轻轻摇头,眼底仿佛沉着一把刀,反射淡淡的金属冷气。


    “秦王府倒不了,还请白弥王爷把心放回肚子里。”


    “如此最好。”白弥王重重点头,目送谢槊离去,他忍不住仰天大笑。


    秦王府人去府空,外人尚且悬心吊胆,一名小小近侍却气势逼人,不可小觑。


    不愧是秦王带出来的兵。


    笑声落尽,他环顾左右,看向自己带来的两名壮汉。


    三人目光一触,一名壮汉走向书房,合上背后的门。


    “外面有点吵,烦请天女娘娘暂时不要出来。”


    话音刚落,一伙黑袍人从天而降。


    ——


    与此同时。


    窦皇后款款行于宫道,来到垂光殿外。


    “圣上回延英殿了?”


    老嬷嬷问垂光殿宫人。


    “回皇后娘娘的话,圣上刚走。”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嬷嬷默默退回窦皇后身后。


    窦皇后双眼一瞬不瞬,垂目始于宫门、铺遍垂光殿的暖玉。


    暖玉铺地,奢宠至此,她这个原配正宫却不配享受。


    十三岁入王府,风雨同舟三十七载,他是皇帝,天下至尊,在前朝将她唯一的儿子下狱,转过身就来临幸宠妃。


    怎么她的儿子令他不快,他那个不知廉耻的下贱宠妃就能抚慰他气坏了的身子?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无窦氏一族扶持,他拿什么御极九天?


    可如今卸磨杀驴,窦氏一族被剪尽枝芽,连个在朝堂为衡儿说话的人都没有。


    凭什么?


    窦皇后缓缓提步,胸中苦楚如沸海熬心,她只恨十五年前一念之差,没让武德帝看清那个贱人的真面目。


    又或许,衡儿根本不该代父出征,十二年前就该是他武德帝御驾亲征,死在外头。


    衡儿,是她的命。


    窦皇后那熬沸熬稠的苦水汩汩往外冒,她一口一口咽回去,右脚落地的一瞬,闭上眼睛。


    ——


    窦皇后亲临的消息,很快传到宸妃武望舒耳里。


    她正在沐浴,沉思几息,起身,走出湢浴,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足迹。


    垂光殿是皇宫大内唯一可以赤足走遍全殿的地方。


    女子的足不能随意叫人看,但武德帝就是这般偏爱,爱她灵秀天然,要纵她自由自在。


    十七年前,武德帝第一次见武望舒,是在御花园。


    那一天的宴会实在吵闹,武德帝出来散步寻清净,见御花园楸树下有一宗室子正巴巴仰望,不经意抬眸望去,就见树上一抹鹅黄轻盈灵巧,女子裙角卷在腰间,发丝被树枝刮乱,手腕纤细,玉足雪白,不顾危险走向树梢,拿到纸鸢回眸一笑——


    “呵呵,这就拿到了不是,快叫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快下来!”


    “小心点儿!”


    宗室子脆生生高呼,一惊一乍。


    那鹅黄歪头笑笑,自枝丫末梢折返,一路雀跃轻快,沿树干纵身而下。


    武德帝看在眼里,眼角眉梢弧度可喜,情不自禁走去,在那黄鹂鸟即将落地而后婉转飞走的最后一程,张臂去接——“到朕这里来。”


    到朕这里来。


    一道圣旨,入京探亲的武望舒成了皇妃,得到一座用暖玉铺就的宫殿。


    此刻,宸妃身后水渍莹莹,烘发梳妆,更衣后款款移步正殿。


    正殿主位上,已经端坐着窦皇后。


    “皇后娘娘久等,嫔妾失礼了。”宸妃稍稍侧向颔首。


    窦皇后没有说话,带来的贴身嬷嬷与宫女恭敬退走。


    宸妃微微一笑,也抬手示意自己的宫人离开。


    “听闻薛家和东宫都已经派人前往秦王府,难为你鞭长莫及,白日里还要承欢。”窦皇后皮笑肉不笑。


    “秦王殿下下狱,皇后娘娘火都烧到眉毛了,还有功夫关心嫔妾的女儿,看来皇后已有良策捞人。”宸妃缓缓落座,目光悠悠投向高窗,看窗外流云。


    窗太小,流云易逝,宸妃只看到一框湛蓝。


    窦皇后见她丝毫不乱,甚至容颜都如同十七年初入宫时一般,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连这仰头望天的神态都一如从前,她恨。


    这女人夺走她一切,还要在她面前摆出这无悲无喜的姿态,将她无视到极点,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窦皇后都憋不住火。


    “你是不是以为她跟了太子,太子也会护着她,所以有恃无恐?”窦皇后嗤笑,“太子处处争不过衡儿,你以为他会善待衡儿的女人?”


    “看来皇后真的很关心嫔妾的女儿。”宸妃语气淡漠,目光一瞬不瞬,还是等待云彩。


    窦皇后简直要被她气笑,重重闭一下眼睛,索性不再绕弯子:“本宫也派了人手过去,片刻后她就会落到本宫手里,你猜本宫会如何处置?”


    “你可以试试。”宸妃终于扭头,直视窦皇后。


    那双眼睛淡淡地什么都没有,没有讥讽也没有嘲笑,仅仅是平静地注视,窦皇后的心一点点揪起,发毛。


    她是中宫皇后,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后宫妃嫔尽数匍匐在她面前,可是宸妃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她,就只有宸妃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就是有种双手架到脖子上,让她喘不过气的憋屈。


    “本宫可以出手庇护那丫头,”窦皇后莫名感觉自己退到墙角,只能直接说明来意:“本宫派的大内高手,外面的人绝对抢不过,本宫护着你的女儿,但你必须救衡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他的女儿…” 裴叔夜身形


    秦王府。


    宫室巍峨。


    阳光普照。


    看起来空空荡荡, 又似乎人山人海。


    喧嚣在明,也在暗。


    三名东宫暗卫潜行。


    此来目的有二——


    其一灭口“刺客”。


    其二接良娣娘娘回府。


    裴叔夜的影卫隐在高处,抄手垂目。


    后院书房门口。


    白弥王三人同时对阵灰袍、黑衣与黑袍三队人马。


    三人抵挡四十多人, 虽则白弥汉子勇猛无敌, 但寡不敌众,逐渐落向下风。


    苏无苔和四名侍婢在房内,绷紧神经、咬紧牙关不能出。


    海东青是天空的王者、战场的将军,虽然毛都没长齐,却早已警觉立起。


    苏无苔将它搂紧在怀,可它扑腾不止,蓝色眼睛锐利无敌, 鹰爪刺破衣衫,悄无声息剜入苏无苔臂弯。


    小白兔在侍婢怀中,人抖得比兔子还要凶。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近,刺客踢踹房门的频率越来越高,窗户也被凶器砸破, 苏无苔凭感觉, 听出白弥王他们应该抵挡不住了。


    再这么躲下去, 一定会全军覆没。


    她用力蹭了蹭海东青,用力抵住它躁动的鸟头,“大鸟你要好好的, 这次换我护着你, 等我回来。”


    “娘娘?”侍婢听出她意思, 慌忙跪拢她面前:“娘娘不可, 娘娘不要冲动!”


    苏无苔放下海东青,用锦被将它裹紧,帔帛结结实实绑了, 确保不能动弹。


    “我出去引开他们,我熟悉王府,会另外找地方躲。”苏无苔认真交代:“我把它们交给你们,还有正堂里的祖父、二伯和大伯,带他们跟白弥王走,替我照顾好他们。”


    “娘娘。”


    “娘娘不要。”


    侍婢拉她不放。


    “咕咕咕。”


    海东青的蓝眼睛攫住她不放。


    “砰砰砰!”


    门口已经缠斗许久。


    没时间了。


    “别怕,不会有事。”


    苏无苔心脏狂跳,每一口呼吸都烧手。


    她深吸一口气,冲海东青、小白兔和侍婢们笑笑,拉起裙角,卷进腰带,决然扭头,爬上桌案,打开窗户,跳出去!


    外面满地血腥残肢,还有歪倒的刺客。


    白弥王三人正背靠书房死战,三人都见了血。


    又有人为了保护她流血!


    苏无苔想起荇芝的腿,心中蓦地一痛。


    “我在——”


    刚喊出声,一名灰袍人飞掷刀柄,她肩膀剧痛,转身就跑。


    灰袍人迅速追来,余下众人听到动静,也紧随而来。


    “天女娘娘!”


    白弥王一声爆喝,甩出弯刀,当场刺死苏无苔前方放哨的刺客,又夺来黑袍人武器,狂奔追击。


    苏无苔屏住呼吸,夺路狂奔。


    比之刺客,她的速度能快到哪儿去?


    然而诡异的是,在她身后,灰袍人自动与率先追来的黑袍缠斗,黑袍实力明显不敌灰袍,后方不断被白弥王三人斩杀的黑衣人实力更下等。


    渐渐地,追赶苏无苔的就只剩一名灰袍。


    裴叔夜的人在高处冷眼旁观。


    东宫暗卫找不到刺客,也没搭理正堂的裴氏父子,循声往苏无苔的方向奔来。


    苏无苔在王府左拐右拐,身后的脚步像幽灵一样紧追不放,她跑到头晕脑胀,呼吸气流刮得胸口剧痛,双腿失去知觉、提不起来,速度根本不似在跑,而是拖着步子走……


    不行,跑不掉了,她猛不丁停脚,听着身后那人接近,转身——“噗嗤!”


    程玄义的匕首刺入灰袍。


    灰袍人瞳孔巨震,遮面灰巾的上方,苏无苔认出这双眼睛。


    “怎么是你?程玄义说你是坏人我还不信!”


    苏无苔想起站在荇芝床前的身影,她不信,但现在不得不信,一咬牙,双手狠狠用力,刀刃齐根没入。


    就在这时,东宫暗卫赶到。


    苏无苔还没来得及反应。


    “躲这里,别动。”


    灰袍转身就去。


    苏无苔心头一震,旋即就听到外面短兵相接。


    阴暗处,裴叔夜的影卫对视一眼,同时移动。


    忽然,一丝冷风从天而降,苏无苔后颈闷痛,眼前猝然黢黑。


    ——


    裴府。


    裴叔夜舒舒服服仰卧躺椅,庸懒踩踏脚凳,沐浴日光。


    一封万民血书让武德帝杯弓蛇影,今日屏退了左右,谁都不见。


    他人在日光下,耳畔萦绕高思恩苍老的声音:“圣上去了趟垂光殿,见了宸妃娘娘,出来时龙颜大悦,未曾怪罪老奴。”


    万民血书终究没有送到武德帝案头,被高思恩硬生生压了下来,送回他面前。


    民间上书,本就是门下省接收,他故意回避,等武德帝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中书省在攻击秦王,太子的中书令也将摇摇欲坠。


    而今政事堂没了薛氏,唯余四人,剔除中书令,换上他的人,待到武景云入京之时,政事堂五席他就为月儿拿到三席。


    一旦掌握政事堂,朝政就由他一掌而握,再也无人能动月儿分毫。


    只是可惜了万民血书。


    没送入延英殿御案,如何能剜武德帝心头血?


    如何能叫他风声鹤唳,夜不能寐,让他在关押秦王的每一刻,都挥之不去百姓的骂声,恐惧民变暴起,拥立秦王取而代之?


    不过,骤然发现自己最倚重的太监总管站队秦王,武德帝也会惊出一身冷汗吧。


    裴叔夜笑,嘴角的弧度聚集熠熠日光。


    秦王如今在御史台,没了苏氏女做药引,已经被头风症折磨得每况愈下,只需日复一日拖下去,迟早拖垮他身子。


    待到姜普和程玄义得胜回朝那日,将秦王垂危的消息散布出去,为帝国浴血的凯旋之师将惊变讨伐公道的谋逆之师,武德帝绝无还手之力。


    乱起来吧。


    民怨、藩国、州府、朝廷、宗室……


    全都乱起来。


    裴叔夜睁开眼睛,直视烈阳,他会成为最后那个收拾乱局的人。


    碧空如洗,流云如旗。


    十七年,月儿离开他十七年了,被夺走的月亮,也该回归他头顶苍穹,否则万古长夜,他生不如死。


    院外,脚步与人影并至。


    两队影卫,前来复命。


    一队是武县归来,带回从山村灶房誊抄的密函。


    一队是裴叔夜清晨下令,监视秦王府,寻机带回苏氏女。


    武县已经告一段落,裴叔夜挥挥手,没接那封密函。


    “主子,”秦王府回来的影卫密报:“除去吾等,一共五股势力潜入秦王府,其中白弥王似乎是被秦王请去保护苏氏女,余下的观其身手,当是薛氏、东宫与大内,大内似乎去了两队人马。吾等暗中窥视,没有留下痕迹,趁乱将苏氏女带了回来。”


    “做得好。”裴叔夜不吝赞赏。


    一张神似月儿的脸掠过眼前,他轻轻摇头,抛之脑后。


    世上只有一个月儿,越像,越令人生厌。


    小院里那张令他放心不下的脸,他原本存着几分好感,但是在问出“若你有女儿……”那瞬,就染上阴谋的气息。


    裴叔夜不愿沾染,随即下令:“用一顶小轿,给东宫送去,注意别暴露身份。”


    “是,小的即刻去办。”


    影卫颔首退走。


    裴叔夜眯起眼睛,想是时候派个人把消息告诉秦王,秦王身在囹圄,还有什么招能救自己的女人,正好逼出来瞧瞧。


    转念一想,倘若东宫在上巳节就将苏氏女抢到手,秦王根本活不过来,宁国也不会覆灭,可惜了,原本是打算利用宁国谋反,掀起内乱,毕竟宁王可比秦王好对付。


    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坏了他多年布局,裴叔夜清晰看到棋盘上跳动的小棋子,徐徐将她从棋盘拿开。


    一切即将并入正轨,东宫得到梦寐以求的女人,秦王失去本就不该得到的药,也算各自归位。


    “呵呵呵。”裴叔夜笑,心情极好。


    影卫不敢扰他清净,将密函放在他手边的矮几,静默退走。


    ——


    苏无苔昏迷不醒,毫无知觉。


    为保万一,影卫将她手脚捆了,塞紧嘴巴,封死窗帷,拉好门帘,才轻快起轿。


    东君攀升,烈阳高悬,裴大伯累极了,肋骨的伤更经不起折腾,折了根树枝当拐,边走边问路。


    迎面一顶小轿走来,擦身相错的瞬间,他有点子羡慕,心想找到三弟就好了,他要叫三弟把家底翻出来,用最隆重的阵仗去接侄女回家。


    吭哧吭哧,裴大叔赶路。


    轿夫轻巧娴熟,一溜烟蹿向东宫,远远瞧见东宫侍卫注意到这边,轿夫放下小轿,快速离开。


    “站住!”


    东宫侍卫拔腿追去。


    另一队人迅速围拢小轿,远远地用长戈挑破车帘。


    苏无苔侧歪在里头,看不出死活。


    “这这这——这是——”


    侍卫认出那张脸,哆哆嗦嗦,连滚带爬进门通报。


    麟德殿里,暗卫带伤,正跪在殿中汇报此行一场空忙——


    刺客没找见。


    潜入秦王府的人多得数不清。


    灰袍人的身手像是出自大内。


    良娣娘娘被人掳走。


    白弥王带走了所有人。


    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听得赵晏清七窍生烟。


    外头惊慌失措跑来通报——


    “殿——殿下——”


    闻听有这种怪事,赵晏清嚯得起身,直取府门。


    侍卫已经将小轿抬进来,战战兢兢围一圈,不敢靠近。


    赵晏清亲自探入轿,只一眼就拧眉,手捏得轿门嘎吱响。


    “给什么人胆敢如此对她!给本宫查!”


    “是!”


    侍卫领命而去,左右散开,沿街抓路人审问。


    “传侍医!”赵晏清又吩咐。


    “奴婢立刻就去!”宫娥慌忙跑向药藏局。


    赵晏清解开绳索,掏出苏无苔嘴里湿漉漉的布团,抱起来,直奔寝殿。


    一路颠簸,苏无苔的眼皮抖动。


    赵晏清放她到床榻,东宫侍医插入一颗脑袋,请脉。


    “启禀殿下,这……”侍医不知该如何称呼苏无苔,悻悻躬身:“并……并无大碍,醒过来就好了。”


    见主子似乎不悦,他立刻改口:“下官去煮一碗安神汤,立刻就去。”


    赵晏清眯起的眼睛这才稍稍睁开,吩咐宫娥打水。


    热气行过额头与脸颊,苏无苔被熏醒,眼睛睁开是一瞬,就见赵晏清轻挥衣袖。


    宫娥屈膝,无声退去。


    “哼。”赵晏清笑。


    他原本就坐在床沿,现在往里挪了挪,热呼呼的锦帕还是朝苏无苔脸上招呼,动作温柔,锦帕行到耳垂,手感实在太好,忍不住轻轻揉捏。


    苏无苔不舒服,翻身朝里避开,晕头转向间,她看清四周陈设,确认自己不在秦王府,也不在鸿胪客馆,身边没有半个自己人。


    记忆中颜延离开之后,她就眼前一黑晕倒,原来是被掳到这里来。


    不知道秦王府怎么样了……


    思路飞速旋转,她担心白弥王他们,明晃晃当着赵晏清的面走神。


    赵晏清捏着一点点变凉的锦帕,也不催她,只觉得她动作灵巧,应该没有受伤,他轻出一口气,感到莫名地踏实。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她受伤。


    她是无辜卷入,理应受到庇护。


    他还想给她揉揉手腕和脚腕的勒痕,问问她究竟被什么人掳去,更好奇她这是什么怪癖——光脚穿鞋,不着罗袜?


    淤青不忍直视,赵晏清重新拧了锦帕,伸手捉来苏无苔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他用了些力气,苏无苔抽不动,脚后跟搁在他大腿,足腕悬空,赵晏清将锦帕叠成长条,一圈圈环绕她的脚腕,热敷去淤。


    “赵抚衡有教你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吗?”他语带揶揄,歪头看苏无苔反应。


    “王爷当然教了。”苏无苔想到摇摇晃晃的马车,心里一点都不慌。


    王爷当时在笑呢,她淡定把赵抚衡教的话砸赵晏清脸上:“王爷说实在不行,就当又逛一次玉郎轩,他会来付银钱。”


    话音还没落完,小腿剧疼。


    赵晏清掐她,额角青筋都鼓出来,可见气急败坏。


    苏无苔疼得直抽抽,咬手指愣是不出声。


    她怀里还一把刀柄,乳石也可以戳人,荇芝教过怎么以最快的手法戳瞎人眼睛。


    但是她谨记赵抚衡的叮嘱:不要跟太子动手,不要尝试逃跑,东宫里除了太子,很安全,把他当小倌应付即可。


    安全,那她就暂时躲这里了,毕竟娘亲的身份是碰不得的秘密,比起连累白弥王,祸害太子更好。


    苏无苔眼睛疼得睁不开,看赵晏清也不再是秦王府门口那样的敌视,满心都是天雷给他捧着,她要躲在这屋檐下面,等王爷来接。


    随之而来,她的眼神就变了,完全不在害怕,像是找到了扛天雷的避难所,满脸藏不住的偷笑,唯一的遗憾是无法联络谢槊,不知道给王爷的药效如何。


    赵晏清气死了,这个小傻子被彻底教坏,竟然把赵抚衡那一套学得有模有样,一句话将他带回玉郎轩那夜。


    可现在的局势远非当日可比,朝堂争斗不是嗜血屠戮那么简单的事,既然提到玉郎轩,那个小倌人也该用起来,尽早送赵抚衡上路。


    “本宫的身价,赵抚衡怕是要用命来填。”赵晏清轻笑着松开手,取下锦帕。


    苏无苔顿觉脚腕冰凉。


    “啪!”


    锦帕被扔回水盆,水花四溅。


    赵晏清就着苏无苔的脚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拽到身前,拖至腿上,左手掐腰,右手捏住她下巴,俯身凑到脸对脸的距离,“既然你当这是场游戏,本宫陪你玩,本宫今夜就好好疼你,你要数清楚有多少次,好等赵抚衡来付款结清。”


    说罢,他轻轻刮一下苏无苔鼻尖,松开她一霎变凉煞白的小脸,抱她走出寝殿,吩咐:“伺候良娣沐浴,今夜侍寝。”


    殿外宫娥跪一地: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良娣娘娘。”


    ——


    裴府。


    裴大伯双手拄拐站不稳,衣裳湿透,额头放光,整个人气喘吁吁。


    门房见状,以为是哪里来的庶民进京告状,他见怪不怪,轻车熟路迎出去,亲亲热热将人搀扶——


    “老大哥,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这人热情又亲切,裴大伯看着心里舒坦,暗忖三弟当了大官却不忘本,府里头的人瞧着还行。


    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枚私印。


    木质印章,穿了个小孔,用麻绳系着,瞧着年代久远,红漆斑驳,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裴大伯将印章递给门房,深吸一口气:“劳烦把这个送给裴大人,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好嘞。”


    门房一口应下,搀扶他往值守的小屋子里引,愣是给他倒了一碗水,才着急忙慌进门通传。


    政事堂执笔、左相裴府的大门,永远为上京告状的百姓敞开,这是武德帝的特许,也是裴叔夜经营的名声。


    名声之外,则是裴叔夜借机搜集朝堂内外的消息,掌握大小官员的违法之举,有些上报武德帝,更多的则是捏在手心,在必要的时候拿出来,随心所欲。


    故而裴府上下待远方来客,永远都耐心十足,和蔼和亲。


    匆匆忙忙,印章送到裴叔夜手上。


    他原本在小憩,见到印章双眼瞠张,眼前掠过十六年前跪拜祠堂,留下一地鲜血离家。


    当日他已自请除族,死生与武县裴氏无关,如今长兄突然找来,必定大事不好!


    慌忙间,裴叔夜挣扎起身,奈何摇椅本就不稳,心里一着急,前后左右剧烈摇晃,彻底打乱平衡,他竟连人带躺椅侧翻,撞倒矮几,头也磕上去,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裴叔夜四肢着地,愣神。


    “老爷!”


    门房仆役慌忙来搀。


    裴叔夜抬手不让动他,褐黄色信封落到手边,他眉心忽地一跳,下意识抓起信件,起身。


    左手信,右手印。


    他快步出门去迎,同时撕开信件,看到里面两行字——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将军夫人」


    这是什么?


    裴叔夜想问,影卫早已退下。


    他脚步不停,眼睛盯着字迹,心脏狠狠抽空一霎,旋即剧烈跳动。


    这个日期,这个日期?裴叔夜的额头平地起山峦,隐约抓到什么,是什么?


    这个日期究竟何意?缘何看一眼就叫他心神不宁?


    将军夫人是谁?武县途中有什么将军?赵抚衡赵将军?


    将军夫人是苏氏女吗?


    那这日期,日期又是什么?跟苏氏女什么关系?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明日就是五月初九,不偏不倚,距今正好十五年。


    可是苏氏女的生辰?


    但是……但是这日期,这日期好似有种古怪,有种古怪……


    苏氏女的脸突然和月儿的脸重叠,交错,重叠……


    裴叔夜闭眼,挥不散……


    他向来思虑清晰,而今被一页纸、几个字搅得心慌意乱,迈出大门门槛的时候,一步跨太大,他劈叉摔出去,一个踉跄倒地。


    身侧的管家、仆役、和门房全都惊呆了——老爷今天怎么了?弄得这般狼狈?


    裴大伯喝了一口水,早就等在门口,眼睁睁看到三弟摔出来,他心中却是高兴极了——三弟如此急切,可见十六年不见,兄弟情谊不改!


    裴家的儿子,好样的!


    裴大伯非常满意,上前搀扶裴叔夜,“三弟,咱俩晚些叙旧,快跟我去秦王府!”


    听得此言,裴叔夜的心脏像被兄长的手牢牢把握,一霎重得跳不动,他脑中白茫茫空荡荡,只剩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几个字,光阴回退,四季倒转,就在苏氏女生辰前十个月,就在十个月之前,武德十一年六月十五……武县……九成宫……一夜厮磨……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月儿!


    该不会?!


    那抓不住的东西突然间轻飘飘落下,落进掌心,裴叔夜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去秦王府……做什么?”


    嘁哩喀喳。


    牙齿哆嗦,浑身哆嗦,信纸剜烂,裴叔夜整个人在十六年未见的兄长身侧发抖。


    裴大伯知道此事还需保密,凑到他耳畔,低声:“去接你的女儿,你和武大小姐的女儿,咱们家的宝贝裴无苔,和武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轰隆!


    脑中一声巨响,裴叔夜身形剧颤,如遭五雷轰顶!


    “你发什么愣,快走快走,秦王府现在可不太平!”裴大伯催促,“虽然还要保密,但是不能委屈了孩子,父亲和二弟都等着,你搞隆重点,晓得不?”


    他殷殷叮嘱,裴叔夜跟木头似地一动不动。


    他自己都站不稳,裴叔夜还往他身上倒。


    “怎么回事?”裴大伯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话:“高兴坏了?快拿出个当父亲的样子,别叫武家比下去,无苔还不知道她爹是多厉害的大人物!”


    “长兄。”裴叔夜呼吸都在抖,腿软站不稳,转过来一双猩红得好像逼出血的眼睛,“长兄,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她,她……”


    “怎么,你见过?”裴大伯感觉缘分妙不可言,旋即一个祖传的巴掌招呼他脑门——“见过没认出来?你瞎的,自己女儿都认不出?!”


    身后不远,管家等人见老爷被轮巴掌,冷不丁缩肩膀,面面相觑。


    裴叔夜差点被一巴掌呼倒,脚底轻飘飘感觉自己像鬼一样失去所有知觉。


    “杵着做什么,动起来!”裴大叔又推他。


    “我,我……”裴叔夜仿佛又回到武县的祠堂。


    时隔十六年,他再次跪在祖宗牌位面前,他又犯下弥天大错,无颜面对祖先,现在就连月儿,他也无颜……


    还有女儿……他的女儿,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亲手把他和月儿的女儿……


    裴叔夜感觉内脏都被掏空,天塌了,地塌了,他该死,要死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裴大伯终于发现不对劲。


    “我,我,”裴叔夜整张脸皮都在抖,哆哆嗦嗦吐出真相:“女儿,我刚刚把女儿抓来,已经送给东宫,把她送给太子,我,我以为——”


    女儿早就送入东宫火坑,裴叔夜说不下去。


    令人颤栗的坦白,瞬间让裴大伯呆滞,呼吸停止,瞳孔散开,又顷刻聚合,扬袖——


    “啪!”


    “你个混账东西!她还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就算不是你的女儿——你你你,你个畜生!”


    “梆!”


    裴大伯抄起棍子,狠狠抽打!


    管家仆从齐齐上来,拉走裴大伯。


    “还不快去把她救回来!”


    裴大伯咆哮,眼角淌出泪花。


    可怜的侄女儿,半大点的孩子,命怎么这么苦!


    ——


    与此同时。


    太子即将临幸苏良娣的消息,密报观风殿??。


    杜贵妃支颐思忖,嘴角轻蔑下撇,想骂人。


    眼前局势大好,非要招惹赵抚衡的女人。


    到底是千方百计得不到,最叫人念念不忘。


    想到武德帝对宸妃的痴迷,杜贵妃摇头,男人都是贱骨头,父子俩一个样。


    “你去瞧瞧。”她吩咐一名得力的嬷嬷:“等太子幸过,了却心愿,就赐白绫,挖个坑埋了,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喏。”


    老嬷嬷领旨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御帐里的脸” “一个全新


    垂光殿。


    窗外天蓝被橙火舔舐。


    殿中昏黑, 窗棂、帷幔、地毯、香炉、摆件……一件一件,显出耀眼的暗芒。


    窦皇后不语。


    宸妃亦无言。


    却也无须言语。


    因为窦皇后派去秦王府的人没有音讯,对峙下去毫无意义。


    结果显而易见:抢人失败, 窦皇后两手空空, 没有资格与宸妃交易。


    二人从晨间枯坐到黄昏,水米未沾,窦皇后凝视宸妃的侧脸一整日,不禁顺着她目光看向窗外。


    那是一片绯深如血的残色,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一日,蜀锦襁褓里的女婴抱到她面前。


    女婴手腕淌血,青色脐带缠身, 哇哇啼哭不止,为防被人发现,暗卫用襁褓死死捂紧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抱来。


    她应该被捂死,或是失血过多而死,再不济也有可能沾染瘟疫, 短折而死。


    她怎么可能活下来?


    窦皇后的眼皮缓慢耷拉, 她想不通。


    那个女婴被暗卫交给孔嬷嬷, 又从孔嬷嬷家辗转去到苏家,她像猫狗一样被抚养长大,与畜生无异。


    上巳节窦皇后亲眼见过, 那孩子不会说话, 不懂礼数, 双目空洞无物, 盯着一碟子樱桃毕罗流口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人。


    她根本不是人,却被衡儿当个宝贝养起来, 勾得衡儿为她与自己的母后对抗。


    或许,窦皇后移目殿中无声无息的宸妃,忽然有种感觉:那个女婴说不定早就死了,是女婴的鬼魂附身在那具肉.体,十几年阴魂不散,等衡儿从边疆回来就缠上去,找衡儿复仇。


    鬼。


    厉鬼。


    窦皇后的脸色被残阳抽去,逐渐惨白,逐渐坐立难安,仿佛那女婴的魂魄还散了几缕在这垂光殿,趴在她头上,伏在她肩膀……


    战战兢兢,她站起来,鸡皮疙瘩在华服下战栗,双唇抿成一条线,腹部紧绷,一呼一吸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站定,她将手藏在袖中,在袖中颤抖地剜掐掌心,目视前方,溃败逃去。


    “皇后。”


    宸妃在她经过身前之际,从窗外收回目光,瞟扫她侧脸。


    窦皇后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住。


    “再有两个时辰就是五月初九。”


    宸妃静静说完,唇齿腥甜,一如当年。


    窦皇后喉咙发紧,鬓角发丝绷得肌肤拉起,不知艰难咽下什么,提步,离去。


    ——


    御史台。


    青色长裙摆拖曳,丝滑如水生光,无声无息,流过石板地。


    一双蹙金绣的坠玉翘头履,莲步轻盈,款款回响于牢房甬道。


    御史大夫杜含光亲自引路。


    狱卒的头佝偻到腰下,举火把侧身引路。


    双眼不敢乱瞟,四名狱卒盯紧眼前两步路,安安静静,停留在赵抚衡牢门口,将火把插上墙。


    紫袍的赵抚衡盘腿坐于牢房中央。


    牢门锁链有待开启。


    华真长公主没看铁栏里的赵抚衡,饶有兴致地瞟扫左右牢房,视线在狱囚身上打转,嘴角勾起微妙弧度。


    杜含光自始至终没敢抬头,不知道她在打量什么。


    轻轻地,狱卒将打开牢门,脑袋死死压着,里头和外头,都不敢惊扰。


    “长公主殿下请进。下官拜见秦王殿下。”


    杜含光连连行礼,规规矩矩退去。


    实则以他的身份,根本无须如此卑微,奈何宁王是他姐夫,这些年牵扯实在太多太多,含章郡主的逆案他又回避不得参与,打探不到内情,是以宁国削藩一日未定,他就如履薄冰,不得安宁。


    牢房里。


    麦秸新鲜,脆韧,华真长公主一步一声,走向赵抚衡。


    “皇姑母。”赵抚衡声音沙哑,抬头睁眼,眼白布满血丝。


    华真长公主瞳孔震了震,下颌紧了一瞬,撩裙摆,与他相对坐下。


    她了解自己的侄儿,若非起不来,必定会起身行礼,看来是头风症复发,这四日比想象中难捱。


    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她叹口气:“侄媳妇给你的。”


    “谢皇姑母。”


    赵抚衡接过去,翠色荷包,绣一双鸳鸯,的确是无苔的东西,甚至还残留她身上的香气,只是这沉甸甸的手感,甚是奇怪。


    解开系绳,撑开荷包口。


    糖狮子、夜明珠和乳石被掏了出去,满满当当一荷包褐色药丸,赵抚衡的心蓦然发软,宛如看到无苔就蹲在面前,歪着脑袋,全神贯注,手指一粒一粒去捉,捉住了往荷包里塞,而这药丸的来处除了裴家父子,还能是谁?


    她见到裴家父子,没有生气,还说服他们为他制药?


    赵抚衡心暖得一塌糊涂,他知道这有多难,无苔不止没有怪他,还想方设法弥合他与裴家的关系,换来这满当当的心意。


    “无苔。”他闭上眼,无比思念。


    “无苔?”


    华真长公主挑眉,记起谢槊说侄媳妇家人是神医,是以侄媳妇寻到家人,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她不禁莞尔,想起当日玉华山上话都说不利索、笔也不会拿的小丫头,笑着掏出信封。


    “这个,应当算作加持。”她扬了扬鼓鼓囊囊的柔软信封,递过去:“看完再吃,兴许药效翻倍。”


    赵抚衡勒紧荷包,伸手一触,隔着信封也立时耳根发热。


    无苔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她藏了什么他绝不会摸错。


    这信不该当着皇姑母的面拆,可他等不及,身子也挪动不得,急切撕开,得到一个信纸叠成的小包袱。


    展开纸包袱——


    扑簌。


    雪白罗袜落入赵抚衡掌心。


    “噗嗤——”


    华真长公主没绷住,捧腹大笑。


    “上次是宫爹,这回是罗袜,大侄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赵抚衡不理她,他还有信要看,白纸黑字是无苔的小鸡抓乱刨——


    「宫爹、抚衡、王爷,明日五月初九,是我的生辰、我们约定的日子,也是你正式拥有妻子的好日子,每一粒药丸都是我,是你的卿卿、无苔,你唯一心爱的小妻子。」


    一瞬看完,赵抚衡将信与罗袜压到胸口,仿佛看到苏无苔扬起得意的小脸,叭叭叭说完,爬到他怀里亲吻。


    他也应该拥她在怀,因她而浑身滚烫,要与她融在一起。


    一页纸,压得帝国战神折腰。


    华真长公主仰头,感觉酸溜溜,男女情爱她尚未尝过,曾几何时她也瞧上过一个男人,冷僻孤傲,卓尔不群,鹿鸣宴上,诗酒酬唱,唯那一人频频南顾,心思根本不在席间。


    她是长公主,娶她就要放弃仕途,既非两心相许,不好误人前程,便收了心思,搁置念想,而今看到侄儿小两口浓情蜜意,她无奈摇头——这对苦命小鸳鸯,离了她可怎么好?


    “总不能就为这点事叫我下山奔走,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可是要带她上山?”


    “不用。”赵抚衡缓缓坐直,大手捧着荷包、信件与罗袜,轻轻摇头:“无苔不需要躲躲藏藏。”


    “你确定?”华真长公主不禁蹙眉:“你可知秦王府如今已是空府一座——”


    “唔。”赵抚衡并不意外,被头风症折磨到猩红泛血光的眼睛直视长公主,认真道:“她需要你的仙鹤。”


    闻言,华真长公主眼前浮现仙鹤为苏无苔梳弄发丝,为她披一件花的纱衣……


    “我知道了。”


    左右都有人,她不好说破什么,点点头,转而问道:“消息告诉谁?”


    赵抚衡没有回答,折一支麦秆,怀抱苏无苔给的一切,示意皇姑母抬手。


    一笔一划,麦秆落下名字,轻轻地没有刮出痕迹。


    纤细手指逐渐颤抖,华真长公主瞳孔缓缓收缩,仿佛又看到苏无苔被赵抚衡抱在怀里,将要下山离去。


    那孩子的脸,隐隐约约,有点那个人的影子……


    直到赵抚衡写完,华真长公主神情木然,徐徐起身,默默无言。


    “皇姑母。”赵抚衡叫住她,从身后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雪白中衣。


    无苔现在不爱穿寝衣,爱上了穿他的中衣入睡,这是为防头风症发作会暴汗污损,提前脱下保存。


    “这个交给无苔。”他双手递送。


    “好。”华真长公主接过去,无心再打趣。


    赵抚衡目送她离开。


    拉开衣襟,罗袜贴身放于心口。


    信纸摊开放在腿上。


    再次解开荷包,倾出三粒药丸。


    光滑可爱的小药丸,每一粒都是他的无苔。


    他会好起来,赵抚衡毫不怀疑,因为她此刻就在身边。


    张嘴,含服,他反复看信,眼中的殷红慢慢雾化、淡去。


    明日是无苔的生辰,他出不去,无法按照约定成为她的夫君,但他已经收到无苔的心意,他们心意相通远胜任何时候。


    待到松州捷报回京,他就能出去,以姜普他们的速度,最多半个月。


    逻些叛变,白弥王与一众草原部落地位水涨船高,有他庇护无苔,这半个月应该会风平浪静。


    唯一的不确定是裴叔夜,赵抚衡不禁担心——无苔与裴家相认,裴叔夜必定会出手。


    只是裴叔夜曾经引无苔去玉郎轩,这一次会否又让无苔身陷险境?


    赵抚衡的心慢慢悬空,转念想到海东青虽然不能飞,还有皇姑母的仙鹤能寻到无苔的位置,他徐徐吐气,感受药丸正在发力。


    ——


    东宫。


    火烧浮云,长空流霞。


    这座曾经被赵抚衡深夜搜宫的储君府邸,与皇宫大内仅一墙之隔。


    蒋嬷嬷来得比任何人都快,一来就打听所谓的苏良娣怎么回事。


    东宫掌寝宫女经手过赵晏清所有女人,她洗干净了呈给太子,观风殿会来人清理干净,毕竟贵妃娘娘的旨意是东宫不宜有子嗣,但太子弱冠之年,阴阳调和是天然之礼,不可断了供给。


    但,今日有所不同。


    “太子殿下亲自经看,片刻不离身。”掌寝宫女低头,“许是,许是因为上巳节的缘故。”


    “那老奴就静候殿下明晨入宫早朝。”蒋嬷嬷往常住的耳房去,心中琢磨上巳节的缘故,当是殿下赏赐香囊之后,被一众新科进士缠得脱不开身,以致错失了苏氏女。


    蒋嬷嬷不着急,入了东宫女人,插翅也跑不出去,她不会同太子殿下正面冲突,明日办完事回观风殿复命,太子殿下看都看不到她一眼。


    掌寝宫女殷勤陪伴。


    裴叔夜的影卫倾巢而出。


    霞光中无处遁形的黑衣人,冒着被东宫侍卫、巡逻金吾卫发现的风险,潜入东宫,搜索苏氏女的下落。


    苏无苔被赵晏清抱去湢浴,地方还没到,她不大懂侍寝是什么意思,但是“伺候沐浴”她懂。


    先沐浴,再侍寝。


    她在赵晏清怀里颠簸一路,渐渐琢磨出眉目,渐渐地不开心,就在等宫娥们往湢浴里扔澡豆和花瓣的时候,忽然抱住赵晏清的脑门,狠狠撞上去——“砰!”


    赵晏清被撞懵。


    “松手!”苏无苔一声吼,张牙舞爪挣扎。


    她一路乖巧,猝不及防这样闹,赵晏清没稳住,还真给挣扎脱身。


    两脚一落地,苏无苔愤愤不平——“我不同意!什么玉郎轩的小倌游戏?那是王爷用来对付你的,跟我苏无苔有什么关系?我不找小倌,不跟你玩!”


    她凶巴巴,站不稳,整个人气鼓鼓,隔空想再踹赵抚衡一脚——亏她千辛万苦给他制药送药,他居然轻飘飘就同意她找别的男人?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是喜欢蹭,喜欢舒服,但她喜欢跟他做,只愿意跟他做,他怎么能这样?!


    赵晏清被连撞带吼,脑子嗡嗡的,只听到她说了一个未曾听闻的名字,好似非常生气,却又不像是冲他发火。


    “怎么,不继续当赵抚衡的舌头了?”他脑子还在嗡嗡响,却不敌对她的兴趣。


    “不!”苏无苔坚定摇头,“他凭什么不介意我找小倌?帮我决定,还让我带话给你?我介意,非常介意,我不找小倌,只跟王爷睡觉,你想跟我睡,还要王爷来付银子,哪有这种好事?而且你行吗?”


    她上下打量,没瞧见肌肉,嫌弃鄙夷地眼神,顿时惹恼赵晏清。


    但他只恼了一息。


    “很好。”赵晏清转而开怀大笑,眼前的人儿虽然不是从前那个小傻瓜,但终于不再是赵抚衡的影子。


    她让他看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骨头。


    好一根诱人的骨头,刺破赵抚衡覆上去的阴影,好像抖擞斑斓轻盈的翅膀,正要破茧而出。


    这一刻是他逼出来的,在他眼前发生,唯有他一人见证,与赵抚衡没有半分关系,赵晏清转动脖颈,听着骨节咔擦声响,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不愧是本宫看上的。”


    他笑,挥手,宫娥悉数退出。


    “本宫将亲自为你灌顶,贺你新生。”


    赵晏清一步一步靠近。


    脸上掩饰不住欣赏,欣赏她、更欣赏自己挑人的眼光,他放在心里的女人,完美回应了他的期许。


    当赏。


    “一个全新的你,应该有一个更配得上你的男人。”


    他步步紧逼。


    苏无苔起先还硬挺胸脯不动,可他真就笑着欺近,居高临下,手悬在身侧,却好似随时抬起,落到她身上。


    这念头一出,赵晏清像是得到默许一样,手动起来,擒住苏无苔右肩,旋即手掌张开,像把玩一样在光滑的肩膀抚摸,随后用力——


    “撕拉!”


    衣袖脱落。


    右臂突然一凉,又被汤匙水汽包裹,苏无苔看着自己的衣袖,冷汗瞬间疯蹿,慌忙中连退几步,脚下一空,回头一看,身子随视线倾斜——要摔入汤池。


    “小心点。”


    赵晏清长臂一揽,将她拉回去。


    “躲什么?”他嗤一声,嘴角在笑,那笑甚是勉强,近乎一种自嘲,虽然揽着苏无苔的腰,却并无下一步动作。


    “本宫若是那种人,上巳节还轮得到赵抚衡?”


    赵晏清目光幽幽落到她右臂, “怎么伤的?之前没看出来。”


    苏无苔低头一看,手臂上六个血窟窿,是之前在王府安抚海东青的时候,被利爪勾破。


    “来人!”


    赵晏清吩咐外间,“取酒和清创的药来。”


    须臾片刻,宫娥鱼贯而来。


    同时带来一个消息:“启禀殿下,裴大人来访。”


    赵晏清听言一怔,裴相忽然造访,必有要紧事。


    “乖乖上药。”赵晏清将她的衣袖卷了成团,塞进她嘴里,“瞧着伤口很深,忍着点。”


    说罢,赵晏清径直赶往麟德殿。


    侍卫守在殿外。


    裴叔夜坐立难安,听到脚步声就迎上去,“太子殿下。”


    “裴相有事见教?”赵晏清也急,没到位子就着急问。


    “此来是为松州战事,兵部转运粮草军资等一应事宜,殿下有何打算?”


    裴叔夜见他落座,心下安稳,只要太子不接近女儿,女儿就暂时安全。


    事前秘密送女儿来东宫,成了最大的掣肘,他不能直接开口要人,眼下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等影卫救走无苔。


    高台宝座上,赵晏清没有心思商讨,直言:“裴相特意前来,想必已有成算,你我之间,但说无妨。”


    “老臣以为,是否拖延战事,令秦王久在牢狱,拖垮其身体。”


    听言,赵晏清支颐沉思几息,罕见地摇头,“逻些是帝国心腹大患,秦王府倾巢而出,正是一举痛击逻些的大好时机,本宫身为储君,不能因一己私利而枉顾帝国百年霸业,至于赵抚衡,待到镇西军凯旋回来的庆功宴,你先前拟定的计划正好水到渠成。”


    “储君仁德,实乃臣民之福。”


    裴叔夜话音未落,赵晏清起身,“裴相若无旁的事,本宫——”


    “怎么,殿下有要紧事?”裴叔夜立时摇头表示惭愧:“看来老臣来得不是时候。”


    “此话差矣。”赵晏清重新落座:“裴相还有何事嘱咐?”


    “还有万民血书一事。”


    “唔?”赵晏清顿时警觉起来。


    裴叔夜为了救女儿,只能将扳倒中书令的暗棋徐徐托出:“老臣得闻密报,凉州刺史阮怀民已派人往并州调查血书一事,倘若他携带有人刻意引导的证据、又领着削藩的功劳入京,恐怕不大压得住。”


    “阮怀民倒向秦王府了?”赵晏清有点意外,“武家就在凉州,他为何舍近求远?”


    “秦王以削藩功劳收买,这可是流芳千古的美名,一旦入京受赏,阮氏将来不可小觑。”


    “裴相的意思,是拉拢还是——”


    赵晏清不说透。


    裴叔夜卖关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


    谈话间,黄昏转为黑天。


    麟德殿中灯火通明。


    影卫避开东宫侍卫,继续找寻。


    蒋嬷嬷捻着佛珠,打算早些就寝,诵一晚《地藏经》,养足精神明天才使得动白绫。


    无意间听伺候的宫娥说太子被裴相叫去密谈,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打算去瞧瞧那所谓的苏良娣。


    实际上上巳节御帐里,她们打过照面,只是那时候苏无苔裹在秦王的大氅里头,瞧不清脸。


    究竟是怎么样一张狐狸精脸,迷得太子晕头转向,连秦王用过都不嫌弃,蒋嬷嬷等不及明晨,现在就要去看。


    东宫廊下宫灯明亮,她也无须提灯,跟着宫娥一路行去。


    湢浴里,苏无苔额头挂满汗,一群宫娥围着她,往她手臂上的洞孔浇酒,再用力挤压。


    烈酒灼烧和锋利的指甲折磨得她死去活来,血水也从一开始的鲜红逐渐转为浅粉。


    剧烈的疼痛弄得苏无苔彻底没脾气,恹恹靠坐,浑然没觉察有人接近。


    蒋嬷嬷一路行来,走进来,走近前,打眼一看,浑似被雷击中,目瞪口呆,手中的菩提念珠——


    “啪!”


    落地。


    宫娥们被吓了一跳。


    苏无苔也顶着惨白的小脸看来。


    “嬷嬷?”宫娥小声问:“嬷嬷可安好?”


    “来~人~”蒋嬷嬷哆哆嗦嗦,一下子想起上巳节御帐里,皇后娘娘看到那丫头后的反常之举。


    这张脸,这张脸旁人没见过,她却刻在脑子里十几年!


    难怪垂光殿那位鲜少出来见人,宫宴也不参加,难不成就是为了避开这丫头?!


    不得了!


    了不得!


    “快,快啊!”蒋嬷嬷的脖子像被掐紧一样,发出怪叫——“来人,快,把她给我绑起来,快带她去见娘娘!”


    苏无苔闻言心神大震——去见娘娘?什么娘娘?


    安全吗?


    不!


    她不去!


    苏无苔使劲扭动身子,蒋嬷嬷挤开宫娥,一把提起她肩膀,坚硬的拇指指甲刺入苏无苔锁骨,痛得她抽气都哆嗦。


    “呜呜,呜呜呜!”她嘴里塞了衣袖,发不出声音,用仅剩的力气举起双龙衡玉:“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使劲摇头,表示她有这个东西,谁都不能碰她!


    然而蒋嬷嬷只瞥一眼,翻白眼,这东西扯下来根本没人知道,权威是来自佩玉的人,从来都不是佩玉本身,小丫头想拿东西唬人,忒嫩了点。


    “嬷嬷?”宫娥吓得面无血色,“这位苏良娣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


    “啪!”蒋嬷嬷一个大嘴巴子抽翻宫娥:


    “死到临头都不知道,快,把她给我绑起来,找件披风,对了,就找殿下的,尽量大,把她给我裹得严严实实,不许叫人看见!”


    “动作快!”蒋嬷嬷生怕太子回来,催命似地吼——“慢一息,小心贵妃娘娘砍了你们脑袋!”


    恐怖的威胁像剑一样悬在众人头顶。


    苏无苔挣扎,挣不开,喊不出来,她整条右臂都是麻的,左肩也被掐得没有知觉,提脚踹也提不起来,眼睁睁看宫娥找来披风,七手八脚将她裹紧,罩头,遮脸,带她猫出湢浴,一路架起她脚尖刮地。


    蒋嬷嬷人高马大,为避开东宫侍卫,她将苏无苔夹在身侧,快步离府。


    不多时,一墙之隔的皇宫大内,杜贵妃在观风殿,欺身凑近一个人棍,揭开风帽。


    “呜——”苏无苔挣扎。


    “嘘。”


    杜贵妃竖指唇瓣,“小心把你娘喊来。”


    娘?


    苏无苔猛地一颤,闭嘴噤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呵呵呵。”


    纤细洁白的贵妃手指,慢慢触到冰凉小脸,抚摸苏无苔脸上的惊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生辰礼物…” 宫爹,娘,


    东宫。


    麟德殿。


    赵晏清御案两侧、殿中四角, 以及座席之间,各置连枝灯架。


    粗如幼儿手臂的绛紫色蜡烛,兀自燃烧, 蜂蜜与沉檀等香料的气味盈盈满殿, 绛蜡飘香,蜜炬如山,整座宫殿亮如白昼,偶尔有风蹿入,殿中陈设与裴叔夜袍服上的光影摇动,甚至裴叔夜指甲片上的光亮明暗,都纤毫无误地落入高台上那双冷眸。


    赵晏清的脸色逐渐难看。


    他居高临下, 看得非常清楚——烛奴小太监拿着烛剪来回走动,修剪下来的烛芯已经满满一瓷碟。


    平素要相请才来,来了也惜字如金的左相裴叔夜,今夜滔滔不绝,话实在多, 多到似曾相识、令人厌烦, 多到让赵晏清想起一个人——苏舟行。


    上巳节那日, 他赐香囊,送美人去轩阁醒酒,而后就被苏舟行纠缠。


    苏舟行呼朋引伴, 拉来新科进士, 诗词书画琴棋……十八般武艺轮番耍一遍, 当时只道寻常, 以为是新科进士汲汲营取,而今看着殿中的裴叔夜,赵晏清忽然就想明白了——苏舟行在拖延时间, 阻止他前往轩阁临幸美人。


    苏舟行觊觎她,行事不难理解。


    裴叔夜漏夜赶来,所议之事虽则要紧,却非迫在眼睫,难不成……难不成他依样画葫芦,走的是苏舟行的路子?


    赵晏清几乎可以确定,裴叔夜是为湢浴里的她而来。


    问题是,他如何得知?又缘何赶来阻拦?


    赵晏清支颐,慢慢思忖:


    若非裴叔夜在东宫埋有暗桩,那么将她从秦王府掳走并送来东宫之人,即是裴叔夜。


    转念之间,赵晏清想到秦王府那两名刺客,想起潜伏暗中的那一股第三方势力。


    是了。


    赵晏清自信没有看走眼——裴叔夜掳走她,转手用一顶小轿送来东宫,与派遣刺客如出一辙,为的是挑起东宫与秦王府争斗。


    裴叔夜就是那个蠢蠢欲动的第三方。


    这只老狐狸,表面上是父皇的腹心孤臣,暗地里往来东宫效忠,又故意引赵抚衡与东宫为敌,到底在谋划什么?


    更重要的是,要造成东宫与秦王府结仇,裴相应该竭力促成他临幸她,为何突然变卦?


    究竟是什么变故,让裴叔夜不惜冒着暴露身份、□□功亏一篑的风险,也要赶来阻止?


    苏舟行觊觎她。


    裴叔夜……裴叔夜是为什么?


    总不会也瞧上她,要夺回去。


    赵晏清感觉非常可笑,他倚重信任多时的心腹,原来另有筹谋,甚至还拿他当棋子利用,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他抬手,叫停对仍在分析局势的裴叔夜,吩咐太监:“去,瞧瞧苏良娣伤势如何,让她过来见见裴相。”


    “喏。”太监领命退去。


    裴叔夜惊闻女儿受伤,以为是太子用强,女儿受辱,一瞬间起身抬眸,怒而攥拳,目力如刀锋爆射。


    赵晏清稳稳接住这一眼。


    定定地,他垂眸凝视——入朝近二十载,这位权倾大越、滴水不漏的首辅孤臣,第一次失态,竟是这般。


    愤怒?


    怒什么?


    “哼。”


    赵晏清嗤笑,支颐的食指轻轻点点发冠,指甲叩出琅玉鸣脆。


    “裴相似乎很关心本宫的良娣,可有什么隐情,可需要本宫居中襄助?”


    “谢殿下恩典。”


    裴叔夜移开视线,缓缓俯身,眼皮颤动,右手稳稳压向藏在怀中的火铳。


    能见到就好,他一定要接走无苔,倘若无苔有半点折损,裴叔夜的视线丈量脚下到高台——二十步距离,他有把握一击毙命,再引来影卫,制造混乱。


    蜜烛燃烧,香气萦绕,满殿幼儿手臂般的绛紫蜡烛,挂满烛泪。


    赵晏清高坐,裴叔夜俯首,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每一丝风都不敢造次。


    不多时,太监回来复命,小步急趋,呼吸急促,双膝噗通落地,浑身抖若筛糠——“启禀殿下,苏良娣被蒋嬷嬷带走,入宫面见贵妃娘娘去了!”


    惊闻此言,裴叔夜狠狠压了一下火铳——兄长说无苔容貌与月儿一模一样,入宫落入杜贵妃之手,月儿有危险!


    “老臣告退!”


    裴叔夜无视赵晏清,转身离去。


    急切的脚步声回荡麟德殿,赵晏清凝目他背影,确认这才是裴叔夜对他的真实态度——裴叔夜从未视他为主君,这些年所有的暗中辅弼,都藏着不可告人的谋算。


    “苏无苔。”


    赵晏清轻诵这个名字,舌尖滑过上颚,掏出香囊摩挲,目光停留在裴叔夜背影消失的地方。


    他才刚听过一次,没来得及问是哪两个字,但是一个小女子居然能戳破裴叔夜十几年的伪装与冷静,甘愿为她暴露身份、放弃棋局。


    他还真是看中了一个了不得的女人。


    所幸她虽被母妃带走,却依旧掌握在东宫,逃不出他的掌心。


    赵晏清安坐如山,暗忖只要捏着她,裴叔夜很快就会跪倒他面前。


    必须尽快将她要回来。


    “明日。”


    清隽的声音缓缓吩咐:


    “去母妃宫中传谕,请母妃过东宫一叙。”


    “喏。”


    大太监以额触地,战战兢兢领旨。


    太子殿下的生母是杜贵妃,但是母子压不过君臣,母子相见是贵妃来赴东宫拜见,而非储君前往后宫。


    此番传谕召见贵妃,是以国礼践孝道,太子殿下入主东宫五年以来,从未有过。


    为了苏良娣,太子殿下连孝道都不顾了?


    想到人是从秦王府抢来,大太监汗流浃背。


    ——


    鸿胪客馆。


    侍婢安顿海东青与小白兔。


    裴家父子为白弥王三人处理伤口,换药。


    原本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一边为了孙女与侄女,一边为了崇敬的天女娘娘,此刻坐在一起,相互扶持。


    谁都没提秦王府那场混乱厮杀,也都小心翼翼不问苏无苔的去处。


    寓居京城的番邦子弟众多,白弥王部落在草原上与逻些旗鼓相当,地位高出其他番邦一头,他一声令下,养在鸿胪客馆的雄鹰尽数放飞出去,寻找天女。


    ——


    长公主府邸。


    赵抚衡留下的最后一队人马,正是隐身于此。


    谢槊自从知晓小娘娘失踪,就一直伸长脖子仰望苍穹,等仙鹤从玉华山降临。


    华真长公主在院中置酒,摇晃酒杯,把玩杯中上弦月。


    琉璃杯盘之间,压着一纸密信——「武景云夫妇得知秦王下狱,已离开出巡队伍,快马来京。」


    “武家,武家的女儿在哪儿都是腥风血雨……”


    华真长公主仰头,饮尽杯中月。


    “还真是一脚蹚入了不得了的浑水。”


    “侄媳妇,也算半个女儿……”


    ——


    观风殿。


    夜深已极。


    杜贵妃只命人点了一只烛,亲手举着,把玩苏无苔的脸。


    烛光烧在苏无苔脸上,烧出惊惶。


    真好看。


    看不够。


    杜贵妃双眸绽放极致绚丽的华彩,嘴角与眼眉弯曲出可爱弧度,衬得她娇俏欢悦,仿佛年轻二十岁,回到刚刚入宫的豆蔻年华。


    十几年来,她多少次想像这般,将这张脸捏在手心,肆意揉搓。


    她甚至兴致盎然,生出少女般的天真好奇,翻转蜡烛,想看看烛泪滴到苏无苔脸上会怎么样?


    会是什么样呢?


    杜贵妃睁大眼睛,等烛泪凝聚成一粒肥硕水滴。


    苏无苔发不出声音,眼前的女人近似疯魔,她害怕她的眼神和手指,却不怕烛泪。


    武县驿站,苏无苔被烛泪烫了一夜,看尽了烛泪凝结掌心的纹路。


    只有一点点痛,她不怕。


    苏无苔脸上的惊恐一瞬间荡然无存,她想这个人好像在作弄她,会不会就是王爷的母后?


    这么多年了,王爷的母后还是那么恨她?


    可她和王爷已经是夫妻了……


    “啪!”


    烛泪落额头。


    烫,苏无苔皱了一下眉头,拇指大一片肌肤瞬间泛红,烛泪也因蹙额脱离肌肤,滚落杜贵妃手心。


    杜贵妃怔怔呆愣,期待之中的恐惧、哭泣、求饶,一件都没有发生,她是多么期待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恐惧和卑微,可她居然就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


    一瞬间,杜贵妃仿佛看到宸妃站在面前,云淡风轻,无悲无喜,圣上恩宠她冷淡谢恩,妃嫔指桑骂槐她表情淡漠不懂,永远都用一张冷脸,衬得所有人都像傻子,所有人都是笑话。


    就只她清高孤冷,人人都得仰视她,猜测她,她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用做就独占圣心,凭什么?


    凭什么?


    杜贵妃感觉宸妃站在她面前,一脸轻蔑地挑衅,一股无名业火在体内疯蹿,拇指狠狠掐破烛泪,掐入掌心,她双眼微眯,眼神从愉悦变成深恶痛绝——


    “贱人!贱人!你果然就是她的女儿!一样不知死活的脸!”


    怒火烧心,杜贵妃再也按捺不住,扬袖狠狠一抽——


    “啪!”


    一记响亮耳光甩翻苏无苔,轰隆压翻椅子摔倒,她没感觉痛,却似被一股浑厚到令人作呕的钝力推翻,好像钟楼上敲击铜钟的铁包巨木,轰隆一声夯她脑门,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震动,牙根也似咬到硬骨一样的酸麻。


    随后她才听到一声沉闷的“嘭!”,像是头骨没经受得住,被砸得粉碎,脑浆和骨头飞溅。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杜贵妃和蒋嬷嬷在眼前退开,嘴唇一张一合,表情愤怒,带着嘲讽,可苏无苔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隔着水幕,声音挡在对侧。


    听不见。


    听不见了。


    苏无苔被捆.缚不能动,她绝望地扭动身体,用头撞地,用身体撞击倒地的椅子,尝试制造声响,每一次撞击都实实在在,会痛,却不会响。


    听不见了。


    宫爹,娘,我听不见了。


    苏无苔艰难地张嘴呼吸,泪水模糊眼眶。


    杜贵妃唇瓣开合,似说了什么,转身离开。


    说话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苏无苔听不见。


    座椅扶起的声音,苏无苔听不见。


    蒋嬷嬷确认她嘴巴严严实实塞紧,吐不出来,身上的绳结够结实,挣不开,心满意足地离去。


    开门,关门,苏无苔听不见。


    风来了又消失,苏无苔倒在地上,一如三年前,被姑母拖入柴房。


    直到这时,剧痛才降临。


    被甩了耳光的左半边脸像是被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开始猛烈地肿胀、跳动,耳朵深处,一股尖锐的、灼烧般的穿刺感爆发开来,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粗针,从耳孔直扎大脑。


    然后似乎被什么拨了一下,粗针在脑子里震动,发出尖锐、仿佛永不停歇的“嘤——”。


    苏无苔本能地想捂住耳朵,可是她被死死捆紧,动弹不得,尝试用左耳蹭地,却感觉耳蜗里似乎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动。


    殿中黢黑,听不到,也看不见,苏无苔趴在冰凉地砖,感觉地面在倾斜、旋转,变成烂泥沼,正缓慢且坚定地将她吞没。


    五月初八的上弦月,静默高悬。


    月下京城,金吾卫列队巡夜。


    飞鹰盘旋。


    仙鹤鸣皋。


    长公主府、鸿胪客馆、裴府。


    无人入眠。


    赵抚衡的囚室,麦秸作响,喘息不止,汗湿衣背。


    东宫承恩殿??,赵晏清侧卧床榻,徒手描摹一个纤细柳腰。


    垂光殿卧榻,武德帝拥着宸妃,如拥一只柔软的猫儿。


    寅时正刻,鸡人唱时,宫娥叩门。


    此时月挂中天,五月初九的朝阳尚在黑暗中攀爬。


    武德帝照常揽过宸妃厮磨一番,宠溺地按住她企图撑起身子的手,拿到唇边亲吻。


    “再睡一阵,朕自己更衣。”


    说完又亲一下,将手放回锦被,武德帝自行起身,更衣,去上早朝。


    宸妃没起床,也没再阖眼,她吩咐宫娥挂起床帷,在黑暗中仰望屋顶正中的主梁。


    主梁上方看不见的地方,被宸妃亲自掏空,严丝合缝放入一只宝匣,匣中盛放着早已风干的脐带——女儿无苔的脐带。


    十五年来,垂光殿是冷宫,也是宸妃与女儿相伴的日日夜夜。


    为保万一,当年贴身伺候的人都借瘟疫逃离宫闱,这十五年,宸妃身边没有一个自己人,冷宫里残羹冷炙,夏无冰冬无碳,她锁紧宫门,守着女儿的脐带,等待荇芝时不时递送入宫的消息,直至上巳节次日,杜贵妃来访。


    “……不知什么来路的野丫头,愣是叫那活阎王开了荤,到御前抢人。若是诞下皇孙,皇后可就要抖落威风,重新踩到你头上……想想你的家人……”


    宸妃没有动摇,直至杜贵妃说——“皇后看到那孩子活像见鬼似地,摘下来的镯子不给,还想当场把人扣下,作怪得很……”


    一个让窦皇后惊恐的丫头。


    宸妃默了几息,点头同意。


    再到御花园重聚。


    高思恩眼神闪烁,宸妃愈加笃定,终于决定回到武德帝身边,一点一滴,探听女儿的消息。


    消息很零碎,但是宸妃拼出了原貌——让秦王借口当众斩杀宁王世子的那个被囚女官,应该就是荇芝。


    荇芝相帮秦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宸妃盘算秦王府目前的局势,看起来凶险,实则越凶险越安全,唯一的问题是无苔不见了。


    派去秦王府的人没有接到无苔。


    她失手,窦皇后也失手,薛家没那个本事,无苔究竟被什么人带去了哪里?


    宫外的事情,确实鞭长莫及。


    宸妃凝望主梁,缓缓闭上眼睛,计算父亲和母亲入京的时间。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裴叔夜那步棋,裴叔夜在谋算什么她看得很清楚,如果他能赢,无苔可以回去他身边,但是他得先赢,否则无苔死路一条。


    寂寂无声的寝殿,在宸妃寸寸思虑之下,一点点变亮,朝阳攀爬入室,从窗前地面,缓缓攀缠上墙,经由几道折射,照亮屋顶正中央的主梁。


    宸妃那双月牙般的眼睛,逐渐莹亮。


    轻轻地,宫娥叩门。


    “娘娘,观风殿娘娘来请,说是有一个人,您一定想见。”


    卧榻上没有回答。


    宸妃的眼睛徐徐眯起。


    ——


    观风殿。


    蒋嬷嬷开门,以为看见一条死狗。


    晨光刺痛眼睛,苏无苔浑身没力气,抬一点眼皮又合上,心想:太阳出来了,今天是五月初九,是娘生下她的日子,王爷伤口痊愈的日子,她成为王爷妻子的日子……


    这是值得庆贺的好日子,重新开始的好日子,王爷这样说。


    王爷说得对。


    苏无苔趴在地上,日光也先落在地上,先照亮她,温暖她,这一定是生辰才会有的待遇,日光也眷顾她,真好。


    生辰真好。


    苏无苔眼睛酸胀。


    可是她听不见了,也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王爷的母后,告诉皇后娘娘,她是王爷的妻子,她和王爷很好很好,能不能不要恨她,不要恨她的娘……


    她想,还可以写字,她如今识字也会写字,苏无苔认真思考要用到的字,确定每一个都已经学会。


    但是蒋嬷嬷并非单纯来看她,那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提起苏无苔,嘟囔着苏无苔听不见的声音,将她拉起来塞进椅子。


    松开绳索,解开披风,瞥一眼苏无苔左臂上的血洞,蒋嬷嬷皱了皱眉,还颇为好心地打来一盆水,拎了拎她木头似地两条手臂,发现两手无力像是废了,就拧着眉头拧巾子,往她脸上抹。


    旋即,杜贵妃款款入殿。


    她站在门口,端详苏无苔的脸,透过这张脸,仿佛看到宸妃跪在面前,任由她拿捏。


    只要捏着宸妃私通的罪名,杜贵妃今日就要逼宸妃对秦王下死手,然后再灌她一碗绝子药,让她永远生不出孩儿。


    如此,儿子的东宫将稳如泰山。


    一步一步,杜贵妃踢开裙幅,走向殿中主位,坐等今日好戏。


    宸妃来得比想象中快。


    几乎是杜贵妃刚坐下,还没整理仪容,宸妃就一身赤红,烈火一样杀到。


    苏无苔正被蒋嬷嬷抹脸,粗糙的巾子,用力过猛的手,磨得她脸都要烂了,就在那巾子使劲摩擦她脸颊的霎那——苏无苔看到自己闯了进来。


    她走得很快,苏无苔确定自己从未走得这样快,可那就是她自己。


    自己走向自己,好奇怪,更奇怪的是没有声音,自己像火一样烧向自己,却没有滋滋爆响,而后悄无声息,脸上的巾子消失,身边的嬷嬷仰翻倒地——她被自己拥在怀里,从椅子里面抱起。


    这一抱,苏无苔终于发现——她不是自己,她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不是自己,她是……


    苏无苔脑中轰的一下,她是……


    她是……


    这个不由分说,闯进来就用力抱她的人,浑身又软又暖像外祖母一样的人,她是……


    是娘!!!


    苏无苔的心,一霎被不知名的东西灌满。


    宸妃抱紧苏无苔,转身就走。


    “站住!”杜贵妃没想到她这样猖狂,站起来大声吼——“你给我站住!“


    宸妃充耳不闻,拥紧苏无苔,大步流星。


    “把她给本宫拦下!”杜贵妃气急败坏,催促蒋嬷嬷,也呵斥殿外侍卫。


    侍卫应声而至。


    宸妃却根本不出去,她右手揽紧苏无苔,一手拉过殿门,眨眼之间,正殿被她关门,落栓。


    “不想死就尽管闯进来!”她呵斥殿外侍卫。


    侍卫不敢招惹她这宠冠六宫的宠妃,一下子乱了阵脚。


    旋即,宸妃将苏无苔轻轻放入最近一张椅子,苏无苔早已泪流满面,她抓住宸妃衣袖,紧紧抓住,不放。


    “无苔乖,等等娘。”


    宸妃轻轻抚摸她惨无人色的脸颊,揉了揉她脸上的五指印,退开,从身后抽出一条鞭子。


    “啪!”


    一鞭子甩开。


    苏无苔听不到,但是一张椅子在她面前炸开,旋即就见那团烈火烧向蒋嬷嬷,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带出的血雨像极了武县驿站前庭,王爷一剑断属官臂膀。


    原来娘是这样的性子,难怪她也有胆子踹翻王爷。苏无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多希望娘回头看看她,可是娘一鞭又一鞭,根本不回头。


    苏无苔看懂了——难怪娘穿一身红,血落上去,还真看不出来。


    无声的世界里,苏无苔专注看娘,蒋嬷嬷拼命闪躲,却根本闪躲不过,连滚带爬钻入一张桌子,头顶桌子爬开。


    杜贵妃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自己嬷嬷被鞭打,外头的侍卫唤不进来。


    她躲到椅子后头。


    “啪!”


    宸妃的鞭子没有死角。


    “你住手!”杜贵妃整个人慌了手脚,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绝对不一样,应该是她捏着宸妃的女儿威胁她,怎么会变成这种一边倒的局面?


    “你敢动手,我立刻跟圣上告发,告发你——”


    “啪!”


    鞭子擦着杜贵妃的脸落下,削走一只金钗,一团髻子散开,金钗叮铃撞上墙。


    “通!”


    宸妃一脚踏上主位座椅,嗤笑,“你去告发本宫私通,还有了女儿,看圣上是砍我们母女的脑袋,还是连你一起砍了!”


    威胁的语气,哪有半点私通被人抓住把柄的弱势?


    狠厉的眼神,与平常那个云淡风轻的宠妃脸,活脱脱判若两人。


    杜贵妃一瞬间毛骨悚然,感觉宸妃甚至敢下手杀了她,


    “你——”


    她嘴唇哆嗦,又往椅子下面猫了猫,“你——”


    “本宫怎样?”宸妃卷起鞭子,欺身逼压:“闭上你的嘴,否则你儿子第一个遭殃。”


    说罢,她轻蔑地挑眉,最后嗤笑一声,转身。


    苏无苔就看到娘走过来,那血淋淋的鞭子被娘藏在身后,娘像一阵风似的卷来,将她卷起。


    她听不见,但是娘的唇在动,眼眶湿润,喉咙抖动,娘又来抱她,在她耳边,有温热的吐气。


    虽然听不到,但是太好了。


    太好了,娘。


    这真是最好最好,最好的生辰礼物。


    “吱呀。”


    宸妃开门,她将女儿打横抱入怀,小脸压进胸口不给人看。


    门外侍卫只敢低头让开,无一人敢拦。


    苏无苔昨日捆来,此刻依偎在娘的怀里,在日光下被娘抱出来,她使劲把脸往娘怀里埋。


    宸妃大摇大摆,走出观风殿,身后的鞭子,滴出一条血路。


    裴叔夜的影卫正好搜索完整座观风殿,原是要纵火后带走苏氏女,看到这一幕甚是古怪。


    照计划,他们分散开,在隐蔽处纵火。


    宸妃刚回垂光殿,观风殿大火。


    浓烟滚滚,火势来得凶猛,宫娥太监奔走,高声喊——“走水。”


    东宫大太监见鬼一样杵在殿门口,嘴里揣着“太子殿下请贵妃娘娘往东宫一叙。”的旨意。


    没人理他,他犹豫片刻,就见杜贵妃见鬼一样被太监护送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月儿,女儿。” 苏无苔在娘


    辰时初刻。


    天光大放。


    观风殿的火烧, 造成小范围恐慌,烧不上天,灼不化地, 甚至没有吸引到大越臣民注意。


    苏无苔一头扎在娘怀里, 宛若初生婴孩,贪婪地眷恋这一刻,浑然没觉察阴影坠落——


    大越皇城的天空,盘旋数十只雄鹰,云中更有两只仙鹤起舞,鸣啸九皋。


    一阵阵清越的鹤鸣从九天之上传来,穿透皇城肃杀, 与五月初九的朝阳同时降临人间。


    天降瑞象!


    吉祥有兆!


    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引颈仰望。


    巡逻的金吾卫足下生疑。


    皇城官员伫立衙署,诚惶诚恐。


    皇宫里救火的宫女太监、虎贲禁军,忍不住频频瞻仰。


    长公主府与鸿胪客馆,上百双眼睛遥望皇城。


    ——


    立政殿。


    早朝迟迟未散。


    武德帝龙颜冷肃。


    上天有兆,司天监与礼部纯粹一帮废物, 吞吞吐吐半天, 除了说西征逻些将有大捷, 再也说不出首尾。


    殿中所有人都低垂首,心知肚明——他们并非读不懂天象,而是是不敢说。


    万民血书不过昨日旧事, 高思恩腿上的淤青都没散, 现在又天降祥瑞, 还直接降落皇城!


    天意落到谁身上, 根本无须猜测。


    武德面上不显,心中震怒——大越何人不知秦王豢养海东青?征虏将军还是他御笔亲封!现在飞鹰盘踞皇城,何意?


    何意?!!!


    武德帝龙目洞穿宫阙, 只想纵火将御史台一把火焚尽,一粒灰尘都不许飘入皇宫!


    殿中气氛,令人窒息。


    最应该出来说话,最擅长安抚武德帝的赵晏清与裴叔夜,默契地噤声不语。


    赵晏清昨夜才看清裴叔夜底细,这些年他的底牌全都透给裴叔夜看过,往日的倚仗陡变威胁,他连夜做许多补救措施,现在满脑子都是查补阙漏,以防再被裴叔夜利用陷害。


    而裴叔夜现在只专注一件事:要保月儿和女儿,他别无他法,只能提前动手。


    杜贵妃敢对月儿和无苔动手,烧了她的宫殿只是稍微惩戒,顺便借火势引走一部分禁军。


    没有东宫与首辅领头,朝臣无人敢出声。


    雅雀无声的大殿,文武百官都似被拔去舌头。


    风尘仆仆赶回京城的武景云,也顾不得正式入职前的复杂程序,一大早来赴朝会。


    此刻,圣上的屠刀已经举刀外孙女婿头上,想到赵抚衡事前的交代,他缓缓出列。


    笏板自上而下,固定在一个绝对恭敬的弧度,他躬身:“启奏圣上,老臣有一事,事关秦王殿下,臣恳请私下呈报。”


    众臣闻言,除了太子党和薛家一系,都暗道不好——垂光殿与万安宫不睦,武景云还朝第一天就向秦王开刀,一旦开口,绝非好事。


    帝国战神,横扫六合的功臣,为大越定鼎皇图霸业的嫡出皇长子……众臣一想到秦王被困御史台、秦王府被抽空,无不痛心扼腕。


    可眼下秦王面对的不是战场、甚至都不是东宫,而是圣上,他们爱莫能助,只能观望。


    九天之上,武德帝喷吐龙息,终于感到一丝欣慰,这种时候,也就只有月儿和武家能为他分忧。


    “天家无阴私,秦王是朕的儿子,更应该光明磊落,为臣民表率,爱卿但说无妨。”


    无论赵抚衡在武县犯下何等罪错,武德帝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摊开严审。


    武景云看出这意图,握紧笏板,思虑几息后,开口:“圣上明察,秦王殿下此番出巡,曾驾临鄙府,臣观殿下身侧所谓之秦王妃娘娘,其容貌酷似垂光殿娘娘。”


    此言一出,朝臣震恐。


    赵晏清与裴叔夜同时虎躯一震,相互侧目,目光一触,真相与秘密在二人之间无声翻涌。


    “此事蹊跷,更令老臣惶恐,惟恐有什么阴谋诡计,故而昼夜兼程入京,禀明圣上。”


    武景云缓缓跪于殿中,恳请武德帝做主。


    尚书令的朝服轻轻摩擦金砖。


    立政殿安静得能听到日光攀爬的脚步。


    高思恩无形中将脊背压了又压。


    龙椅中的武德帝愣了一息,想到赵抚衡竟然觊觎他的妃子,勃然大怒——


    “放肆!”


    龙袍拂袖横扫,御案上奏疏顷刻掀翻坠落。


    “把那个逆子给朕提来!”


    武德帝近乎咆哮。


    ——


    垂光殿。


    宸妃抱苏无苔到卧房。


    侍卫、太监,甚至宫娥,所有人都想接手帮忙。


    但是宸妃拒绝。


    她大步朝前,众人被她后腰那条血淋淋的鞭子震慑,不敢多言。


    为防泄露机密,荇芝带走了所有人,垂光殿没有自己人,宸妃不能再跟苏无苔说话,也无法再唤她一声——“无苔我的女儿”。


    苏无苔听不到,听不到娘的心跳和呼吸,她知道不能抬脸叫人看见,所以使劲往娘怀里钻,嗅娘香香的味道,拥抱娘温暖的身体,濡湿娘的衣襟。


    湿透了,就好像当真贴着娘的胸脯,像她看过的小猫儿吃奶那样,团在娘胸口。


    是娘。


    守着齿痕等了十五年,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年,终于等到娘,还是在生辰这一天。


    十五年前的今天,娘有了无苔,她有了娘,十五年前就该这样抱在一起,十五年来应该日日这样抱在一起。


    曾经以为不会实现的梦,终于实现。


    苏无苔在娘的怀里不愿醒来。


    宸妃在宫人簇拥下,却不得不放开。


    将女儿放到卧房软榻,感受她的小脸从胸前撕扯开,犹如十五年前咬住女儿的手腕却无力阻止她被人抢走,这种被强行剥离的痛楚,将宸妃五脏六腑绞碎。


    女儿,女儿,终于看到女儿,终于可以保护她一次,可宸妃不能继续拥抱,不能相认,必须收敛所有情绪,压抑呼吸与手抖,吩咐:


    “找件替换的衣裳。”她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是。”宫娥退出去。


    “就用本宫的。”宸妃不咸不淡地吩咐。


    苏无苔被剥离,安置,坐在软榻。


    她捏娘的衣袖,娘不管她,她仰望娘的脸,娘不垂眼看她。


    娘就在手边,伸手就能摸,站起来就能重新扑进她怀里,可是娘不碰她,不俯身同她说话。


    苏无苔双眼通红,咬着唇,掐着手指,感觉非常委屈。


    娘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但一定不是说“这是我的女儿”,娘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冷冰冰一点都不像刚才摸她的脸,温柔地跟她说话。


    但苏无苔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委屈,但是谨记自己的存在很危险,会害死所有人。


    娘不认她,她不能犯傻,不能害了娘。


    忍住。


    苏无苔在嘴里咬自己的脸颊肉。


    她能忍住,十五年都忍过来了,这是她唯最最擅长,且能做到极致的事。


    不能碰娘,还有齿痕,苏无苔握紧右手手腕的齿痕,告诉自己能做到——她不是娘的女儿,她是秦王妃,是被人抓进宫来的秦王妃。


    王爷天不怕地不怕,她也不怕。


    她连王爷都敢踹,她带着王爷的佩玉,强得可怕。


    宸妃见她还算稳得住,心知荇芝已经将一切和盘托出,女儿掐握齿痕的颤抖的手,她看在眼里,却只能暂时让齿痕替自己陪伴女儿。


    救回来已经是极限,再亲自照顾,会引人怀疑。


    宸妃转而立身房中,展开双臂,示意宫娥为她更衣。


    染血的红衣褪下,宫娥小心伺候,不经意看到苏无苔的脸,宫娥瞳孔巨震,衣裳落地。


    落地后又忙不迭拾起,呵气吹灰,小心翼翼伺候。


    宸妃纹丝不动。


    苏无苔安安静静。


    母女的威压,无声释放。


    一名宫娥找来宸妃衣裳为苏无苔更衣,蹲下去看到正脸,以为主子突然变成两个,心脏皱缩,差点当场吓死。


    战战兢兢,满屋宫娥呼吸都不敢出声。


    苏无苔的新荷包被取下来放到一边,她昨夜被捆,现在可以动弹,迫不及待地打开荷包,想让娘看看她过得很好——糖狮子、夜明珠、乳石、荇芝的信。


    一件一件,苏无苔将它们放在软榻上的凭几,和双龙衡玉并排摆放一起,无声但响亮地告诉娘——她有夫君了,宫爹很疼她,王爷对她很好,荇芝也在,现在又找到娘,她好快乐。


    真的好快乐,娘。


    苏无苔在无声无息的世界,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摆出来,抚摸,让它们通通沐浴在娘卧房的阳光,染上娘的气味和温度,再慢慢地,一件一件装回去。


    所有的动作和深意,宸妃看在眼里,瞳孔收缩,眼底无波。


    宫娥手脚麻利,为苏无苔换上宸妃的衣裳,又在她专注系荷包佩玉的时候,取来药膏,涂抹她红肿的脸。


    凉凉的药膏在脸上抹开。


    宸妃也换好行头,走到她面前:“本宫带你去面见圣上,有什么委屈你自己陈述。”


    她冷着脸,隐匿所有心绪。


    苏无苔只看到娘唇瓣开合,她眼睛一眨不眨,认真观察,努力解读娘在说什么,那痴痴呆呆的表情和慢慢偏转脑袋的动作,终于被宸妃看出端倪——


    无苔……女儿……听不见?


    宸妃身体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好像屋顶轰然坠落将她砸中,下巴再也控制不住地发颤,一股气流从胸口涌上喉咙,喉咙如同打了死结过不得,气流不要命地往上顶,冲得她侧身站不稳,摔地上——


    “呕——”


    自责与心疼化作无法遏制的生理反应,穿透十五年压抑,击溃了宸妃。


    干呕与眼泪让她趴在地上,不能呼吸。


    “娘娘!”


    宫娥乱成一团。


    苏无苔也站起来,举起双手又在抬脚瞬间停住。


    “娘娘您没事吧?”


    “可曾伤着?”


    “快传太医!”


    “娘娘会否是有身子了?”


    宫娥激动猜测:“您慢点,到榻上等太医过来瞧瞧。”


    宸妃在搀扶中重新站起,强硬驱动身体稳住。


    当务之急是把无苔平安送出宫,绝对不能倒下,她摇头:“本宫要去见圣上,去延英殿。”


    转过头,再次看到女儿,她咬紧牙关,率先提步离去。


    宫娥们不敢有异议,扶起苏无苔,紧随其后。


    殿中太监迎上来,禀告窦皇后正主持观风殿走水一事,言语中提及天上的飞鹰与仙鹤,宸妃毫不在意,径直朝外。


    殿外侍卫又报立政殿,圣上震怒,派了虎贲郎将严延去御史台,提秦王殿下,原因好像是赵国公说了什么。


    宸妃稍稍驻足,思忖。


    女儿虽然从杜贵妃手里救出来,但不能悄悄放出宫,否则危及将来,唯一的生路是先发制人,既然父亲和秦王都在立政殿,送无苔过去才有生路。


    前朝后宫隔着宫禁,宸妃去不了立政殿,只能吩咐太监:“去立政殿传话:杜贵妃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名女子,容貌酷似本宫,本宫怀疑其暗藏阴谋,已将人夺来,请圣上明察。”


    ——


    立政殿。


    太监在殿门口掩唇通禀什么,层层传到高思恩,最后抵达武德帝的耳朵。


    武德帝听了,指甲一片一片剐过扶手上的龙鳞,下旨带过来。


    旋即,龙椅后的屏风后面,走出两名掌执御刀的千牛卫,随小太监出殿。


    殿中朝臣骤觉气压更低。


    空气凝结,气氛焦灼。


    殿外天空不时掠过雄鹰垂天之翼,仙鹤鸣皋悠远不绝。


    裴叔夜身居文臣之首,他没有回头,没看武景云,思绪飞速旋转:武家伯父不知道无苔的存在,故而揭破无苔与月儿容貌相似的秘密,对秦王发难。


    然而无苔昨日被杜贵妃带走,今晨又被月儿救去垂光殿,现在救月儿和无苔只有一条路可走——让武德帝回不去后宫。


    唯一的风险,是即将被虎贲带来的秦王——秦王领着金吾卫上将军的官职,身体虽在崩溃边缘,但人望无人能及,倘若他一呼百应,禁军拼死护驾,结果未为可知。


    原定计划,是在御史台将秦王换成玉郎轩的小倌,小倌甚至都已经放到秦王隔壁的囚室,只需在带人面圣的时候偷天换日,局势就尽在掌握。


    裴叔夜双眼危险的眯起来,可惜昨夜为了营救无苔,他暴露身份,东宫已经连夜转移小倌,这一计付与东流。


    另一侧,赵晏清端端伫立,终于看清楚自己缺失的那一枚棋子——他没见过宸妃,传说中的妖妃入冷宫那一年,他才五岁,还不大记事。


    故而,唯有他一人看到苏无苔的脸,不会将她与垂光殿妖妃联系起来,无怪乎母妃身边的老嬷嬷一眼看穿,当即将人带走。


    想到这一层,裴叔夜对苏无苔那不惜一切的态度,当然就指向唯一的解释——当朝左相、政事堂执笔、父皇的腹心孤臣,就是宸妃私通的罪人,也是苏无苔的父亲。


    这样惊天的秘密,窦皇后应该知道,因为抚养苏无苔的孔嬷嬷出自万安宫,但是窦皇后为了保护赵抚衡,应该不曾告诉他,否则赵抚衡也不会带着苏无苔招摇过市,还去武家,更不会在秦王府被抽空之后,只安排白弥王保护她。


    是以,这个会酿成前朝后宫血流成河的秘密,暂时只掌握在窦皇后、他和母妃手中,只要母妃将她看好,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前朝和后宫,都可以徐徐图之。


    赵晏清看清局势,非常满意。


    从前他被赵抚衡压一头,是因为赵抚衡远在边疆,而东宫是社稷神器,一动一静根本没有比较的可能性,偏偏朝臣只顾看得到的功绩,枉顾他在朝堂呕心沥血,为赵抚衡输送源源不断的军资粮秣。


    他是储君,能容人,不居功。


    现在争斗在朝堂,终于可以面对面,听到殿外脚步声接近,赵晏清饶有兴致地侧身——昨日紧急带回小倌人,现在赵抚衡顶着天上的祥瑞和武景云的攻击,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离开立政殿。


    看戏罢了,赵晏清轻松得很,看完戏他还要去接他的女人,侧目一瞬——


    侍卫止步殿外,宸妃与苏无苔一前一后入殿。


    “!!!”


    殿中朝臣几乎在同一瞬把笏板塞进嘴!


    后宫不能干政,后妃不可上大殿,但是此刻无人指摘。


    满殿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压下,满殿噗通要死的心跳震如雷爆,所有人都弓腰不敢直视,眼前的金砖反复映照那一大一小,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宸妃目不斜视。


    苏无苔亦步亦趋。


    赵晏清瞠目结舌,这种程度的像,已经不是母女能够解释,更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他下意识看向殿外天空盘旋的仙鹤。


    二人越走越近,他看清苏无苔脸上的巴掌印,心脏猝然收缩,袖中无意识搓捻,如同香囊就在手心。


    母妃动手打她?母妃怎么能对她动手?


    他说得很清楚,她是他的看中女人,要给她良娣的身份,母妃怎么敢动她?


    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夹杂说不清的愧疚,席卷赵晏清——第二次了,明明她就在他身边,他又没有保护好她,让她被人带走,被欺负。


    大殿上,武景云大吃一惊,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女儿和外孙女儿怎么拴一串提上来了?


    武景云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武德帝一怒之下将她们当场处置,然而箭在弦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


    “启禀身上,此女正是秦王殿下身边那位王妃娘娘。”


    此言一出,百官躬身撕咬笏板,轻微的牙齿打架声,反衬殿中死寂。


    武德帝侧目瞥了一眼高思恩,意思不言自明:两分像,这就是高思恩口中的两分像,分明是两百分都打不住的像。


    “哼。”


    他收回目光。


    殿中,他最宠爱的月儿身后,跟着个小丫头,长着月儿的脸,穿着月儿的衣服,区别只在月儿端庄沉稳,小丫头脸上带着红肿的巴掌印,懵懵懂懂还是上巳节御帐里那副样子。


    难怪皇后当时见鬼一样,想把丫头扣下。


    难怪杜贵妃趁秦王不在,将她捉去。


    原来都是冲这张脸。


    蛇蝎毒妇,想对朕的月儿做什么?


    “到朕这里来。”


    武德帝伸手。


    宸妃轻点头,屈膝福礼,转身将右手竖在苏无苔面前。


    苏无苔看出是停止的意思,立刻收住脚步,就见娘一步一步离她而去,金色地砖反射娘的脸,木头台阶悄然无声,娘走向高台上的那个男人,绕过桌子,搭上他的手。


    武德帝轻轻拍她手背:“朕给你做主,别怕。”


    “唔。”宸妃难得柔软一回,点头,眼眶微红。


    “怎么回事,再好好与朕说一遍。”


    “是。”


    宸妃屈膝,回眸看一眼苏无苔,低声讲述杜贵妃引她去观风殿,威胁她在冷宫十五年,许多事情根本说不清楚……


    武德帝龙目骤然锐利。


    ——


    他就是将娘困在这里,让娘不能回家,不能和她相认的“君”?


    苏无苔呆呆立在原地,仰望亲昵牵手的两个人,她想她和王爷也是这样手牵手,手指往内扣,用指腹摩挲对方手掌边缘。


    怎么娘和那个“君”的关系很好吗?


    娘不喜欢爹,喜欢这个“君”?


    苏无苔看不懂,呆呆的,痴痴的。


    文武众臣躬身埋头啃笏板,裴叔夜暗暗转头看苏无苔。


    女儿,这就是他和月儿的女儿,终于又看到了,可恨明明已经将她抢到手,将她安安全全带回家,却又被他亲手送去东宫、被杜贵妃抓走,脸上还多出了五指印。


    而今月儿和女儿在一起,想也知道是月儿从杜贵妃手里救出女儿,走投无路之下来找武德帝反咬一口。


    都是他的错。


    是他在十六年前让月儿有了孩子,让月儿怀着女儿独自在深宫挣扎,又是他看到女儿却认不出,还将她引去玉郎轩那种地方,那天夜里她甚至还被流氓拖进了阴沟。


    他到底都对无苔做了些什么?


    裴叔夜悔通交加,无苔都说了“若你有女儿……”,怎么就想不到,怎么就没有听出来无苔的意思是以身涉险,想引爹娘出来?


    她那么渴望爹娘,问到他面前来,他却亲手,一次一次,将她推入火坑。


    裴叔夜低头痛不欲生,肩膀的细微抖动被武景云看在眼帘,他快要控制不住,恨不得立刻使用暗号,引发骚乱,将女儿和月儿一起救走。


    月儿,女儿。


    裴叔夜怀中的火铳与暗哨,硌得骨头疼。


    就在这时,又有脚步传来,这次不是从大殿后方绕行过来,颜延领着虎贲,在赵抚衡身后,登阶。


    赵抚衡一身紫袍,皱皱巴巴,容颜憔悴,步履蹒跚。


    亲王的体面、皇子的尊荣、战神的威仪,都被父皇的忌惮猜疑,碾得粉碎。


    远远的,他看到殿中的娇小背影,那是一个仰头凝望的姿态,全神贯注在御阶之上的龙椅。


    是她。


    紫袍里的赵抚衡认出来了——她就是那个从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转过身跟掌柜说“就他”的女人。


    她要他扛她,扔她,教他自称“孤王”,嫌他事多,要扒他的衣裳,急吼吼想要睡他。


    她是秦王的女人,而拜太子殿下所赐,他现在正是秦王,只要挨过这一场,他就能拥有她。


    扛过去。


    既然是他被带来,说明太子殿下已经偷梁换柱,将秦王控制,说不准已经杀了掩埋,永绝后患。


    太子殿下许诺他代替秦王享一世富贵,只要认下父皇所有责罚,熬过这一关,秦王府的一切就归她所有。


    一步一步,他跨过门槛,入殿,上前,走到苏无苔身边。


    “儿臣拜见父皇。”


    他躬身,照赵抚衡一贯的气魄,不跪。


    所有人都看向紫袍污损的秦王,就连太子党都忍不住叹息他关了这么久,身体垮了,声音都变得不似从前,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殿中这位赵国公亲自盖棺人证的“秦王妃娘娘”,为何没有反应?


    三百多道目光顷刻间聚焦苏无苔,苏无苔凝望娘亲出神,忽然感觉不对劲,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转头看一眼,旋即往边上挪了挪,拉开距离。


    朝臣们一霎呆若木鸡——王妃娘娘受王爷百般疼爱,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


    武景云立刻看出不对劲。


    高台上的武德帝虽然厌恶赵抚衡,却见不得自己的儿子落难遭女人嫌弃,登时松开宸妃的手,不悦道:“哪里来的丫头,不懂规矩。”


    苏无苔看到他松开娘的手,嘴巴在动,好像在跟她说话,可是她听不见。


    宸妃的心已经痛到麻木,强作冷淡,轻声告诉武德帝:“她听不见。”


    “是个聋子?”


    武德帝不经意地一句疑问。


    裴叔夜身体剧烈一晃,悔不得当场以命相抵。


    武景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本不信外孙女会突然聋了,抬眼之间女儿冷冰冰一张脸,所有情绪都压抑着。


    赵晏清一身血瞬间凉透——母妃对她做了什么,一夜之间,一个好端端的人,挨了巴掌,还聋了?!


    “父皇!”赵晏清顾不得许多:“恳请父皇召太医为她诊治!”


    “太子倒是仁慈。”武德帝冷冷睨视。


    所有人都听出质询的意味。


    苏无苔身边,紫袍的赵抚衡怔怔地,还没消化她听不见的事实。


    裴叔夜重重闭上眼睛,他记得兄长的话——秦王爱女儿入骨,为了夺回无苔,在山洞里爬行,割破自己的手臂保持清醒……


    秦王若知女儿变聋,绝不会呆立原地,什么都不做。


    此人并非秦王,而是小倌。


    真正的秦王,恐怕已经……


    裴叔夜嘴角微勾,袖中暗哨以一个擦汗的动作掩饰,送到唇边。


    殿外,一名监门卫怀中的狗崽突然抽搐。


    嗒!嗒!嗒!


    刷!刷!刷!


    刀剑出鞘!


    监门卫一霎涌入立政殿,包围朝臣,环护苏无苔与赵抚衡,剑指武德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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