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保不住了…” 那把忠骨依
孙太医满额豆汗, 眸中染血。
伤势太重,他的小徒弟去了温泉宫,配药、煎药、处置伤口, 他一人难以为继。
荇芝小腿肚肌肉尽数被剐, 大腿也被削平。
所幸大腿不甚严重,敷药止血,尚能有所施为,但是小腿……
小腿无从下手。
孙太医只能先在膝盖下方三指的位置捆扎。
在他身后,青衣婢沉默忙碌:烧水煮白绸布、拆桑白线、杀鸡取血、研磨石灰、地榆、血余炭,调制止血药。
苏无苔在他身侧,无声无息, 精准给他递需要的东西。
一边紧急处置,一边评估伤势,孙太医心中已有判断,但是不便说,频频侧望门外, 等王爷来。
赵抚衡来得很快, 步幅巨大, 锦袍扬起的幅度远胜平常。
迈入门槛,瞥一眼荇芝,目光落到苏无苔背影, 他走向一盆清水, 从肩头摘下小狸奴, 清洗染血的猫爪子。
“王爷, 娘娘。”孙太医深吸气,舔了舔唇,情况紧急不容他犹豫, 只能万般沉痛道明情况:“微臣无能,荇芝姑姑的腿,保不住了。”
苏无苔猛抬头,桑白线从针眼滑脱,针尖刺入手指。
赵抚衡手底下,水声清泠。
“姑姑的右小腿脱肉见骨,皮肉经脉已断,勉强要救,只能用烙铁止血,纵使侥幸未因失血过多而死,被削去的肌肉也绝无再生之可能,最后只能贴骨长出纸一样薄的疤皮。
那皮不能牵引右脚做任何动作,且非常脆弱,一触即破,会让姑姑的腿变成常年流脓、无法愈合的臁疮腿,时时危及性命。
且姑姑的右脚脚背脚掌都已失去知觉,没有肌肉牵引,将如枯木一样拖在腿上,成为拖腿跛行的悬足,还会因血脉不通而肿胀、发紫、冰凉。
保腿遗患无穷,只会加剧姑姑的痛苦,为今之计,只能截肢保命。”
孙太医的声音的在耳房回荡。
青衣婢依旧烧水研磨,动作不停,落泪无声。
门外近侍举头望天,冷月孤寒,不露凄色。
孙太医焦急等待王爷和小娘娘做决断。
苏无苔痛苦地睁着眼睛,银针后头,是荇芝惨无人色的脸。
——
与此同时。
虎贲收拾偏殿现场。
颜延脑中浮荡十五年前那个名唤金粟的宫女的脸,缓缓走入赵栖迟卧房。
一盆火炭、一张圈椅,椅子四条腿浸血,一条麻绳沉在血泊,像吸饱血的蛇。
“你们进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情形?”
“荇芝姑姑吗?”虎贲回话:“连人带椅倒在地上,看清是我等前来,才昏过去。”
“这屋里的味道是怎么回事?”颜延问。
“是肉,”虎贲一脸厌恶,“宁王世子的暗卫交代,世子将荇芝姑姑的肉割下来烤,刚交代两句就被暴怒的秦王府近侍斩杀,荇芝姑姑的右腿已经被剐得只剩骨头了。”
听得此言,火盆里那些卷曲的黑色薄炭一霎有了来处,颜延仿佛看到垂光殿宫女坐在这血淋淋的椅子,任人宰割,任凭血肉被剜,咬牙未吐一字。
十几年了,他从未忘记那张脸,否则也不会在昭德殿感到那般熟悉。
当年的忠仆,死里逃生,换了面皮,换了时地,换了主子,那把忠骨依旧铮铮带刺。
武人的窄袖包不住手,颜延的拳头攥得骨节森然。
“速命随军医博士去承香殿协助孙太医。”
“是,卑职立刻去办!”
两名医博士刚才也在寻猫现场,亲眼看见荇芝被抬走,亲眼看见那血衣底下本该属于小腿的位置凹陷着。
秦王府的女官,重伤也不展示给外人看,可他们看出来了,那条右腿没了,而能逼宁王世子下如此酷刑,只能说明女官挺过严刑,没有交代宁王世子想要的任何东西。
如此忠仆,令人敬佩。
二人回房未睡,没有军令不能擅自行动,却将药箱打开整理,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翻出来摆在最上头。
忽然,虎贲叩门传令。
俩医博迅速开门,夺过火把就跑,行动之迅猛,令虎贲咋舌。
两只火把飞速前往承香殿,医箱重重捶打后腰,医博士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演练救治的盘算。
而就在靠近承香殿的最后一段路,右侧宫道上陡见火把烈烈烧来——秦王府近侍带路,身后男女二三十,皆背负医箱,执炬狂奔。
近侍快速往耳房禀告——“王爷、娘娘,赵国公、阮刺史遣医师前来襄助!”
黑夜中的九成宫。
火把从四面八方汇向小小耳房,星星之火,插入耳房前的空地,烧出一个光明白昼,医箱次第打开,医者默契摆开家伙事,交告携带的药材,交底擅长的列项,同时竖一只耳朵,等候房内一声命令。
煌煌光亮,刺得苏无苔目盲,插入指腹的针尖没有拔,不见血,荇芝的血衣却将要开始变干,硬结。
一呼一吸,危在旦夕,不能再拖,否则伤口脓血回流,脓毒蔓延全身,那才叫回天乏术。
孙太医看到医者们主动接过青衣婢手里的活,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气,有这些专业可靠的助力,他就能全力应对截肢后的高热、出血、痉风等随时可能夺命的凶险。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动手,锯下残肢。
孙太医想催,嘴张了又张,急得满头大汗。
两名医博士凑到近前,看一眼就出去净手、烧骨锯,通知同仁热酒、煮麻沸散。
赵抚衡洗干净小猫爪,走到苏无苔身边。
“无苔。”
“我来。”苏无苔拔出银针,血珠瞬间冒头,“我陪着她。”
放下针线,她坐到床头,握住荇芝冰凉的手,盯着两根血丝包缠的骨头。
“动手吧,我相信你们。”
“是!”
孙太医没空说多余的话,医博士提进来烧红的骨锯。
麻沸散还在煮,医师端来烈酒,让苏无苔抱起荇芝仰头。
苏无苔配合医师喂酒。
透红的骨锯,缓慢变回黑色。
孙太医和医博士在骨头上比划,确认下手的位置,要切掉无用的骨头,也要留下足够的皮来缝合。
情况紧急,无法避讳,所有的话直来直去,耳房内外相互吩咐回应。
门外近侍越聚越多。
门内青衣婢靠边守候。
赵抚衡肩头趴着小狸奴,站在苏无苔身边,一动未动。
终于,骨锯横到孙太医指腹下方。
荇芝的脸和身体,在苏无苔怀里剧烈抽搐。
赵抚衡伸手就能遮挡这画面,但是他没动。
小狸奴被骨锯摩擦的声音震得炸毛,本能地伸爪去扒苏无苔,可惜爪子太短,扒不到,反过来扒拉赵抚衡衣襟,钻他怀里去。
骨锯慢慢深入,血色骨渣左右喷溅,苏无苔目不转睛,一声一声听,抱紧荇芝痉挛的身体,侧脸抵住她额头,眼泪无声滑落。
这双腿,就是这双腿,在那个雨夜跳入秦王府高墙,负她冒雨潜行,奔赴娘的小院,屈在她面前,说:“小姐,终于找到您了。”
骨锯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道因寻回她而激动喜悦的声音,夹杂支离破碎的呻.吟,反复回响。
“……小姐,奴婢一直在找您,十五年来,日日夜夜,一直在找,一刻不停……”
风雨声里,荇芝浑身湿透,给她捎来等候十五年的回应,让她从没人要的累赘,变成有娘牵挂的小姐。
可是这条不断奔走,找寻她十五年的腿,苏无苔等了盼了十五年的腿,就要消失不见。
荇芝再不能站在她面前,绕着她打量,不能和她一起赏花灯、游宫观、听戏,也不能和她在雨中漫步爬坡。
从今往后,若被王爷欺负,再也没有人为她凶回去,跟她说“奴婢一定带您逃走,一定救您。”。
泪水混入荇芝脸上的汗水。
抽搐与痉挛,苏无苔用身体接住,她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保护者在受苦、崩塌,可她失去的、为她牺牲的,何止一个荇芝?
海东青为她中毒,飞不起来。
荇芝为她断腿,站不起来。
卢县令为了她,险些被踩断手腕杖毙。
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旋,出不来。
外祖母和外祖父为她的秘密,担惊受怕。
王爷为她割伤自己的手臂,至今没有痊愈。
她曾经以为自己没人要,最可怜,但就是这样一个她,一个蜷缩起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她,其实一直被保护呵护,没有受一点苦。
不能再躲起来,不能再用无知当借口,她得支棱起来,从今往后她来当荇芝的腿,既然她是那个可能会害死所有人的人,既然大家都没有放弃她、将她埋进土里一了百了,她得动起来。
她得动起来。
终结这一切。
终结这一切。
苏无苔的鼻腔充斥烈酒、冷汗、药气与血腥,身体随荇芝的抖动,耳房里忙碌又混乱,她从未如此清醒,清醒地看孙太医敷止血药,一针一线,缝合皮肉。
“娘娘,往后七日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姑姑需要绝对静卧,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止血药,若见气促、抽搐等痉风前兆尚可搏命一救,若见牙关紧闭、角弓反张、面露苦笑,则必死无疑,下官需就近仔细观察,还请娘娘避让。”
所有人都看向苏无苔,怕她舍不得。
苏无苔立刻松开荇芝,站起来让开。
她帮不上忙,再添乱就是害死荇芝,荇芝为她牺牲一切,没得这样害人。
苏无苔收回目光,如同收回一张铺盖荇芝全身的网,抬头看一眼赵抚衡,又环视孙太医、医博士、众医师,朝他们深深颔首,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门外灯火通明,近侍低头,医师各自忙碌。
赵抚衡接一笼灯,跟在苏无苔身后。
苏无苔没有回寝殿,经过光秃秃的棠梨树,借身后火光,她步入庑廊,走上荇芝带她去听戏的路。
一前一后,行至彻底寂静无声,檐下的草在夜风中轻摇,蛙声虫鸣越发响亮,她驻足,问:“你何时确认赵栖迟抓走了荇芝?”
“今晨,你梳妆时。”
赵抚衡停下,小狸奴从他胸口探头。
“为什么不立刻去救她,如果当时就去——”苏无苔握紧廊下美人靠的栏杆,回望赵抚衡。
灯笼从下方照亮,她脸上黏着荇芝的汗,手背挂着荇芝嘴角淌出的酒,身上印着荇芝的血,仰面凝视赵抚衡,她想如果是她被赵栖迟抓走,他不会从天亮等天黑,他会第一时间救她,可是荇芝,为什么对荇芝那么残忍……
灯笼摇晃,小狸奴在赵抚衡怀里伸爪,隔空去抓。
“因为获救并非荇芝所求——”
“什么?”苏无苔胸口狠狠震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赵栖迟死,才是荇芝想要达成的目的。”赵抚衡眼底掠过一丝痛惜,但绝无悔意。
“荇芝熟悉武家布局,甩开暗卫,故意引人对她下手,就是想在回京前解决掉怀疑你身份的人。赵栖迟对你的身份起疑,又能到御前说话,捏着你和你娘的秘密,他可以威胁孤,胁迫你娘和你外祖为他办事,甚至逼你为保全我们跟他走。”
想到种种可能,赵抚衡身上肌肉一紧,小狸奴从他胸口跳脱。
苏无苔下意识接住。
“荇芝以身为饵,孤只能将计就计,取赵栖迟性命,还要妥善解决杀赵栖迟的后患。晨间朝臣都去了武家,孤那时去救,荇芝才是白白受苦。”
听到这里,苏无苔跌坐廊椅,张嘴大口呼吸,用力摇头,胸口发紧,似被火烧。
一直以来,她真的被保护得太好了,外面血雨漫天,她只在纠结王爷是不是又掐她,先前听说身世秘密会害死所有人,她没有实感,现在荇芝的腿在她眼前被锯断,亲眼触摸骨渣和鲜血,看到桑白线缝合皮.肉,直到这一刻,为了保护她的秘密需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苏无苔终于知晓。
“那么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苏无苔捧着手心的小狸奴,问赵抚衡。
赵抚衡怔住。
手心里的小东西,温热,柔软,心脏缓慢而脆弱地跳,湿润鼻头带着胡须闻嗅她,对她万般依恋。
苏无苔捧着小狸奴,仰望赵抚衡,她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见不得风雨的苏无苔了,她手心里也捧着一团温软,不能叫人随便碾碎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王爷你告诉我。”
稚嫩的脸,坚定的眼神,赵抚衡仿佛看到军营里,新来一个兵。
“明日起程回京。”赵抚衡一字一顿地问:“做得到吗?”
“明日?”苏无苔的身体不自觉往后靠,眼神开始闪烁,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
荇芝躺在血污里没醒,还有七天鬼门关要闯,明天起程,把荇芝仍在这里???
“以荇芝现在的伤势,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上路,我们等不起。
虎贲颜延已经在怀疑荇芝身份,只是现在被孤分的功劳压着,越快回京,坐实他因孤领功,暴露的风险就越小。
明日卢恭安前往宁国,含章郡主与宁王的逆案必须尽快回报京城,昭告天下,否则宁王反扑,卢恭安会有危险。
再有,孤必须与削藩的消息同时回京,否则父皇惊喜过后,等待我们的将是父皇的忌惮与东宫的布局。
现在回京,孤是功臣,挨延几日,孤就会变成挟功自重、意图不轨的傲慢皇子。时局瞬息万变,孤不能冒险。”
切切实实,赵抚衡将迫在眼睫的局势分析给苏无苔听,末了,他抬手抚她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冰凉,触碰瞬间整个人都在他掌心瑟缩。
庑廊下,小狸奴在苏无苔手心,短短的后退屈立,张牙舞爪扒拉赵抚衡手中的灯笼。
火光乱晃。
苏无苔脸上明暗交叠。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不是被拖着走、推着走,不是茫然无措被抱上车,王爷一件一件跟她讲——荇芝的伤、颜延的疑虑、宁国未熄的余烬,以及回京后即将面对的不确定。
荇芝需要一个月才能上路,但时局不等人,王爷必须走,武县和京城她只能选一个。
“孤没想逼你,但是孤需要你,你娘也需要你去救她,没有你,孤一个人不行。”
赵抚衡轻轻抚摸她的脸,无限爱怜,她舍不下荇芝,他不应该勉强,荇芝的付出值得任何回报,但是与其说好听话,让无苔自己挣扎决定,自己扛抛下他或是荇芝的重担,他宁肯逼她。
京城的风刀霜剑在等,他片刻不能停,烽火不熄,马蹄不止,他习惯了辗转一个又一个战场,习惯了不歇气,也不让敌人喘息,直至摧枯拉朽,赢下终局。
“孤需要你,无苔,孤会留下二百近卫,留下孙镝他们看护荇芝,孤保证你日日都能收到她的消息。”
赵抚衡妥善安排一切,放下灯笼,扶她肩膀起身。
“答应孤,无苔。”
“噗通!”
灯笼被小狸奴扑倒。
苏无苔和赵抚衡都没有管。
四目相对,苏无苔无法决断,荇芝生死未卜,王爷离开她会头痛,娘在高墙里等她,她一个都舍不下。
但是,但是……她不是太医,帮不上荇芝,如果回京能帮忙,她得回,因为她和她珍视的一切都系在王爷身上,王爷败了,所有人都会死。
“我跟你走。”苏无苔牙缝里挤出回答。
“好,你去陪荇芝,孤还有事要忙。”
赵抚衡非常欣慰,送苏无苔回耳房,匆忙离开。
苏无苔守在耳房外面一整夜,小狸奴在新做的猫窝睡觉,睡得四仰八叉。
她在青衣婢的陪伴下,一封一封,给荇芝留信。
这一夜,星空与火把照耀下,她学会好多字。
荇芝没醒,她没睡。
直到天光大亮,侍婢提醒将要出发,荇芝没醒,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颜延停在距离苏无苔三步的距离,微微颔首,并不唤娘娘。
“荇芝姑姑是宁王世子逆案的受害人,末将理应前来探问。”
说罢他跨入耳房,穿过往来的医师,在荇芝床前与孙太医小声攀谈。
苏无苔收好信件,跟进去就见颜延两手负在身后,看似随意的动作,指尖竟微微在抖。
想起昨夜赵抚衡的话,她不禁担心颜延会对荇芝做什么。
“你们就留在此地协助孙太医,姑姑的伤情随时报回京城。”颜延目光锁在荇芝断肢缝合处,喉结上下动了动,补充:“连日里不太平,留五十弟兄给你们,回来路上壮胆。”
“好好好。”两名医博士连忙点头。
颜延转身便走,一如来时,如风。
苏无苔凝视他背影消失的房门,恍惚愣了愣,回转身,荇芝还是那样锁着眉头,嘴唇微微抿着。
“我要走了,荇芝。”苏无苔俯身摆正她衣襟,将她头发收到枕头的另一侧。
“我给你写好多信,你慢慢看,写错了你就加点给我送回来,我罚五十遍。”
“我把小狸奴给你留着,它昨晚帮我们许多,它会像我一样陪着你。”
“荇芝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荇芝,我走了,我不是逃跑,我去把王府收拾干净,给你腾屋子,接你回来住。”
“我能做到,你相信我。”
“你会好起来,我也相信你。”
“我们……京城再见。”
厚厚一叠信封,摆到荇芝枕边,苏无苔腮帮发酸,起身再看孙太医他们,嘴唇已经抖得发不出声音。
“娘娘放心,微臣拼了命也会救回姑姑。”孙太医陪苏无苔走出去,拍拍身上的脏污,深深一躬:“王爷就拜托您了。”
“唔。”苏无苔点头。
赵抚衡过来接,远远地手伸出来——“无苔。”
苏无苔回头最后望一眼荇芝,又看一眼还在贪睡的小狸奴,与十六名青衣婢挥手告别。
她们身份敏感,留下陪伴荇芝,是最好的安排。
要走了。
苏无苔提步朝前,搭上赵抚衡的手。
“你不去看她?”她问。
她记得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眼都没去看过荇芝。
“嗯。”赵抚衡瞥一眼耳房,没有解释。
惨胜如败,身为统帅,他见不得自己的兵遭罪,尤其现在战事尚未终结。
二人步行离宫。
近侍、侍婢簇拥在后。
——
九成宫门口。
大队人马恭候。
三口黑色棺椁在日光下瘆人地吞吃光线。
文安县主、宁王世子、苏巡察。
三条鲜活的生命,敛入三口棺木,即将各自上路。
阮刺史揖手:“王爷,前往宁国的人马业已备妥,下官将亲自坐镇武县,直至天使平安归来。”
“使君辛苦。”赵抚衡颔首,看向卢县令。
卢县令手捧旌节,表情坚定,日光落入瞳孔像是点燃火。
该说的昨夜已经交代清楚,赵抚衡不再多言,握紧苏无苔的手,目光扫过武景云和柳令仪夫妇,吩咐——
“宁国事务急如星火,孤与颜卿将昼夜兼程赶路,诸卿不必随侍,照常日行六十里,宿驿回京。”
群臣听言,俱是一愣,昨夜只通知出发,未曾言明会分两拨,怔了一息,众臣齐声领命——
“臣等谨遵王爷教令。”
整齐躬身揖手间,采诗官目光凌厉,臂上的腱子肉罕见鼓胀。
宸妃武望舒的两个弟弟偷偷地审视苏无苔。
柳令仪低着头,差点掐破手心——她一宿没睡,没去看金粟丫头已是忍了又忍,原以为能与外孙女一路相伴,没想到秦王根本不带他们老两口。
武景云亲眼看过昨夜阵势,知晓现在时间紧迫,拉住柳令仪手臂,他面无表情,表心中嘉许——局势变幻莫测,必须时刻掌握主动,外孙女婿做得很好,如此将朝臣压在后头,无论东宫还是宁国的眼线都无法通风报信,也没有机会抢先回京兴风作浪。
稳扎稳打,绝不松懈,无愧乎帝国军神。
武景云甚是满意,隔空与赵抚衡递眼色——外孙女婿尽管去,后方自有老夫为你弹压群臣!
于是金辂车开过来,众人各自登车上马。
卢县令持节先行,前往宁国。
驻守凉州府的西凉铁骑随行,一口棺椁在队伍正中。
赵抚衡与苏无苔的金辂车调转方向,驱向京城。
颜延骑马紧随其后。
含章郡主与驿丞之子分别押解。
近侍与虎贲拖行两口棺木。
之后是缓慢回京的朝臣,以赵国公武景云为马首,秦王府近侍与虎贲随行保护。
阮刺史坐镇武县,州县官员各自折返,警觉,备战。
九成宫的王总管佝着腰背送完所有人,下令——“关门,落钥。”
作者有话说:
接连几天有事,存稿吃光,今天现写。
回京之后就是大终章,最后一战,正式开启。
第82章 “衡儿不规矩” 不听话的儿
斥候带队, 快马加鞭。
沿途驿站、递铺火烧火燎地动起来。
备马、备车,确保秦王殿下一行每隔三十里换一次马,如此, 便可日行五百里。
京城到武县千里路, 来时路上耗费二十五日,赵抚衡要赶在三日内返京。
金辂车内,苏无苔怀抱海东青和小白兔,什么都做不了。
车速太快,桌案上放不住纸笔,纵使软榻层层叠叠,垫了又垫, 还是起伏颠簸,摇得人昏昏欲睡,每到转弯甩尾甚至可以说凶险,全赖赵抚衡护住他们。
此前苏无苔惩罚程玄义他们吃胡饼,现在顿顿胡饼就冷水, 而赵抚衡也只在她苦吃干咽的时候, 细细与她推演回京之后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 教她应对之道。
这些事关涉良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细细讲, 她认真听, 闭上眼睛反刍, 反复咀嚼。
五月初四。
踏着辰时的初阳, 金辂车入京城明德门,自南向北穿行九道坊市,直往皇城朱雀门。
一路上, 金吾卫清道,百姓围观,纷纷议论两口棺椁中躺着何人。
抵达朱雀门,金辂车停下,赵抚衡不紧不慢,从苏无苔脚上脱下罗袜,贴身塞入怀,轻轻压了压,才在她震惊的圆眼注视中下车。
瞥一眼北面巍峨宫阙,吩咐程玄义与近侍护送苏无苔回秦王府,赵抚衡翻身上马,直入朱雀门,往宫门拜见武德帝。
金辂车滚滚驶向秦王府。
再次回到秦王府,光景叫人恍惚。
苏无苔在府门前落车,门额高悬金灿灿的“敕建秦王府”,身后站着程玄义、贴身近侍、驯鹰师、禽医、孙太医的小徒弟,还有数十名近卫。
身前,是躬身抱拳,整齐划一的:“恭迎娘娘回府。”
回府。
的确是回府,秦王府现在是她的归处了。
苏无苔一身的疲惫化作浊气,徐徐吐出。
这里曾经是继苏家过后,不知名的下一个居所,是王爷将她扔上马背,从玉郎轩捆回来囚禁的大黑屋,她曾经千方百计逃跑,此刻她回来了。
走的时候,热闹喧嚣,荇芝和海东青还在陪她满王府找罗袜,她是被王爷扛在肩头,扔上车,强行带走。
现在她回来,荇芝生死未卜,海东青还要两个月才能长齐羽毛,重新飞翔,而王爷入宫面圣,不知是否能平安回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苏无苔抱稳海东青,登阶,迈入门槛。
近侍让开左右,眼角余光瞥着海东青,心中惊骇,又不便出声询问。
苏无苔停在照壁前面,回头吩咐众人:“你们都去休息,等候王爷回府。”
“是。”程玄义带头领命。
留守近侍纷纷面露惊讶之色——王妃小娘娘早前那么闷的性子,险些被苏家欺负死都不出声,如今王爷不在场,她非但不怯,还敢直接命令程将军?
咱家王爷会练兵也就罢了,会训娘娘还真是……众近侍面面相觑,眼色一个比一个亮,感觉骄傲又骄傲得很奇怪,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苏无苔目光往禽医和驯鹰师身上落了落,示意他们跟上。
转身前行,她记得去后院的路,一步一步,大步朝前。
这条路,每每都是颠倒在她眼底,每每都是在王爷肩头,在他暴怒中行进,她一路环顾左右,重新看清楚自己的家。
她和王爷的家。
一步一步,她丈量往后余生,感觉非常微妙——因为连日坐车,腿和脚都浮肿,每一步都虚浮,也因为罗袜被王爷抢去,每一步都脚趾抓地,切切实实被脚掌感知,确认她甘之如饴。
王爷说的归处,她有点懂了。
王爷去做他的事,苏无苔也要在外面的风雨降临之前,确认自己这边的状况。
首要就是海东青,连日赶路,它恹恹的状态极差,急需检查。
她带驯鹰师和禽医去往离府前居住的书房,留守的四名侍婢万分惊喜,迎上来请安。
“奴婢见过娘娘,恭迎娘娘回府。”
四人行过礼,欢天喜地去搀扶,一眼看见海东青头上只有浅层绒毛,身上还穿着小衣裳,眼皮耷拉,眼睛蓝色也浅,整只鸟无精打采,全不似曾经翱翔天际的王者姿态,她们大吃一惊,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无苔没有多言,抱海东青回房,放到桌案,请禽医检查。
禽医不敢怠慢,揭开小衣裳,细细查验,半晌后笃定回报:“启禀娘娘,海将军的身体并无恶化迹象,精神不好,当是舟车劳顿所致,小的去调配肉糜,稍微进食,再好生歇息,很快就能恢复。”
“那就好。”
苏无苔又看小白兔,小白兔精神还不错,已经跟侍婢们玩起来了,她稍微宽心,吩咐禽医去忙。
禽医很快回来,肉糜里特意加了安神药,苏无苔放他去休息,自己手把手搓丸子喂,搂着哄着,海东青慢慢在她怀里入睡。
轻轻地,她放海东青上床,小白兔原本在侍婢手里吃草,兔耳朵竖起来抖了抖,跑桌案下面吭哧吭哧拉干净粑粑,就往床榻前的矮阶跳。
它似乎已经习惯背上的鼓槌,跳到最上层,苏无苔接住它,放它到海东青身边,小白兔就挤海东青,把自己扎进那层浅绒毛,垂下兔耳朵,乖乖不动。
侍婢跟着一路看过来,看到床榻上相互依偎的景象,掩面瞠目结舌。
安顿好最重要的两小只,苏无苔脑子里过了一下要紧事——
其一,等王爷平安归来。
其二,倘若王爷回不来,去鸿胪客馆,找白弥王。
苏无苔站在书房外,时辰还早,武县的事情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她得耐心等待。
“王爷是否派人送回来一些医书?”她问侍婢:“还有三名神医?”
“回娘娘的话。医书确有其事,拉了两车回来,装了满满当当一整屋,奴婢等也去晒书除虫,但是神医的话……”
侍婢有点犹豫,四人交换眼神,皆是摇头:“不曾听闻有神医入府,奴婢这就前边打听打听。”
“不用了。”
苏无苔摇头,心想神医和医书应该是前后抵达,既然她们没听过,兴许王爷另有安排,照王爷的交代,如有疑问,找姜普,姜普不在,再寻谢槊。
苏无苔见过姜普,就是不知道谢槊是谁。
她不着急,也急不得,准备先沐浴换身干净衣裳,再叫上休息好的孙太医徒弟,一起去看看那些医书,找找治愈王爷头风症的法子。
——
立政殿。
百官被紧急传召。
赵抚衡回京太快,事前没有任何风声,所有人都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武德帝高坐龙椅。
赵晏清与裴叔夜分列左右上首,群臣执笏躬身,姜普也在其中。
赵抚衡立身殿中。
颜延跪地,详述册封大殿上文安县主遇刺、九成宫含章郡主与宁王世子杀害苏巡察埋尸、宁王谋逆、宁王世子囚禁秦王府女官被当场斩杀、郿县县令正执天子旌节前往宁国报丧……
桩桩件件都是耸人听闻的惊天大案。
殿中鸦雀无声。
姜普眼前一黑又一黑。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官员战战兢兢——殿外的尸体、殿中染血的信件、凶刀、瘦弱的小刺客……
含章郡主因为是宗室女,故而没有被拉出来示众。
但是殿中的证人证据也足够冲击所有人。
御阶龙椅上,武德帝面色阴沉。
赵晏清昂首挺立,表示一切与他无干。
薛献的脸色从涨红逐渐转白发青。
“……故而疾驰回京,奏明圣上!”
颜延深埋首。
殿中悄然死寂。
“薛献。”武德帝冷声。
未等薛献出列躬身,处置自九天而降——
“上不正,下参差,薛献教女无方,不堪为朝廷命官,着革职收监,彻查薛氏阴私不法,一并论处。”
来不及喊一声冤枉,金吾卫当殿带走薛献。
武德帝抬抬手,颜延起身侧立。
“至于这孩子。”
武德帝的目光落向瘦弱刺客,又看一眼赵抚衡。
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武德帝看得一清二楚:区区驿丞之子,若无人相帮,怎么可能埋伏册封大典现场,精准报仇雪恨,背后必定就是他的好儿子推波助澜。
掀翻一座百年国公府,还拉下一个政事堂右相,连他亲封的册封使都掌掴打杀,儿子为女人如此疯魔,武德帝龙目微眯,若非后面跟着宁国事务,他势必训诫,可偏偏后头就是宁国,宁王世子只能死在一个不曾犯错的皇子手中,削藩才不会落人口舌。
武德帝的龙目眯得更深了,他清楚感觉到他最疼爱的儿子在胁迫他,宁国削藩事关重大,本就不该在此时用文安县主的案子打岔,衡儿将两件事捆绑呈报,就是故意设计,将私仇恩怨裹挟进削藩大业,逼他发落薛家。
就当是赏他削藩建功。
下不为例。
武德帝鞋尖微微一动,裴叔夜在御阶下察觉,主动出列揖手:“启禀圣上,圣朝以孝治天下,太子殿下在京侍奉是尽孝,秦王殿下出巡宁国是尽孝,此子为父报仇,亦是尽孝。而今为尊者不恤下,位卑者以血践孝道,下官以为,此子孝心可当旌表。”
说着,裴叔夜径直跪下,五体投地:“臣愿连降三级,求圣上悯其初心,恕其性命。”
回声琅琅,众臣默默。
裴相是孤臣,他敢参言,可是旁人不敢。
薛氏虽倾,但薛家门生故吏遍天下,万一有几个死心塌地的日后报复,明枪暗箭,何苦招惹?
裴叔夜将头放在立政殿的金砖,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这就是他位居人臣的手腕——武德帝被秦王逼迫,而他是那个善解人意,为抹不开脸的圣上递台阶的人,这个台阶他跪着递了,明天才能举起来,往秦王头上砸。
“裴卿此言,有失偏颇。”武德帝踏过台阶:“稚子孝义,但国法不纵复仇,准其长成后娶妻,留下嗣子,再付有司查办。”
“吾皇圣明!”
众臣齐声。
金吾卫带走刺客孩童。
裴叔夜在武德帝抬手示意下,缓缓起身。
姜普暗暗给赵抚衡使眼色,他宁肯赵抚衡因这孩子与武德帝争执,被撵出去,也不想看到接下来的发展。
赵抚衡余光瞥视那孩子被带走,没有抬头看武德帝,也没瞧一眼自己的恩师。
刺客未满十岁,生子后再交有司查办,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不必急于一时。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众臣目光有意无意,瞟扫御案上那带血的信。
中书省已经核对笔记,确定是宁王与含章郡主往来书信。
再加上从郡主后院挖出来苏巡察的尸首,宁王谋逆,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还有前日,三个藩属小国密奏宁王欺压,白弥王也密奏宁王去信勾结,宁王罪行累累,朝廷师出有名,随时可以大军压境,一举踏平宁国。
问题是——秦王殿下直接将宁王世子斩杀,万一宁王承受不了丧子之痛,起兵谋反,更甚者反咬一口,联合藩王控诉秦王暴凌宗室,又当如何是好?
大好局面功亏一篑,秦王殿下何故冲动行事?
为何不像含章郡主那样,将宁王世子押解回京受审?!
所谓宁王世子囚禁秦王府女官,秦王一怒当场斩杀。
女官是谁?为何囚禁?秦王何以怒而失智,做出此等自毁长城的暴行?
抵牾矛盾,引人质疑。
群臣生疑、裴叔夜思索、赵晏清看笑话,姜普已经呜呼哀哉,揪掉三茎胡须,心半死。
武德帝心里却门儿清——必定是为了苏氏女。
冲冠一怒为红颜。
武德帝在龙椅上垂目赵抚衡,不禁后悔:上巳节当日,应该将苏氏女赏给太子,那样太子不会满腹怨愤,衡儿也不会为个女人屡次三番忤逆,还祸及削藩大业。
立政殿中风向陡变。
朝臣与武德帝都没有说话,但是众人在质疑什么,颜延和赵抚衡心里非常清楚。
颜延挺身直立,武德帝不问,他决不开口,因为一旦提及那名女官,就将后患无穷,腿已经交出去了,他身为禁军,唯一能做的就是缄口不言,剩下的事,该由秦王善后。
堵住这个问题,就是他不惜昼夜兼程,随秦王疾驰回京的缘由,现在考验来了,只希望秦王对得起那条腿。
赵抚衡一直稳稳地没有动。
此刻,他轻轻压了压了怀中的罗袜,行至殿中,还是照武德帝一贯的恩宠,不行跪礼。
“父皇。”他稍稍欠身,道:“儿臣就是借故斩杀宁王世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种话如何说得?!
武德帝身体前倾,恨不能抓起御案上的信件砸他脑门上!
“儿臣领兵十二载,居中军帐,所见皆是兵卒厮杀。”
赵抚衡不动如山,如在大帐,如指江山:“然则擒贼擒王,大战在即,若能直取中军帐,斩敌将首级,敌方军令不行,自乱阵脚,我方即可立于不败之地。”
“故而,儿臣斩杀宁王世子次日,已派卢恭安持旌节报丧,向宁王宣读含章郡主与宁王世子罪行,命宁王另择世子承嗣。此举旨在扰乱宁国军心,宁国上下将尽知宁王罪行,一旦庶子争夺世子之位,宁国撕裂必定加剧,继而分崩离析,无力与朝廷抗衡。”
话到此处,朝臣脸色剧变,武德帝双臂撑在御案,龙目中精芒乍现。
众人俱是震惊兴奋,唯有姜普胡子都要揪秃——他宁愿赵抚衡坦白是为了女人,就算是为了小娘娘杀人,也比这一套说辞强上三百倍!
“儿臣急行回京,是为将宁王罪行昭告天下。宁王意图据水利优势,毁堤贻害南方百姓,此事早一日布告臣民,南方百姓就能早一日准备应对毁堤之祸。所谓失道寡助,若有藩王胆敢站出来相帮宁王,为其声援,必定人人得而诛之。”
“如此,乱其内、断其外,彰宁王之恶、安大越百姓。若战,帝国同仇敌忾,若敌人内乱而瓦解,即可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宁国之乱。”赵抚衡缓缓躬身,“父皇,儿臣得您悉心教导多年,儿臣不惧战,但若能令大越百姓免于一战,儿臣愿担屠戮宗室之名。”
话音落下,赵抚衡的膝盖也缓缓落到立政殿的金砖。
一息过后,满殿朝臣跪拜,膝盖落地之声不绝,连带裴叔夜、赵晏清也一并被裹挟跪下。
“吾皇圣明!秦王殿下深谋远虑,为帝国鞠躬尽瘁,圣上万不可将其治罪!”
“秦王忧国忧民,功在万世,肯请圣上宽宥!”
“请圣上明鉴!”
群臣山呼,经久不绝。
姜普跪在人群中间,没有出声。
裴叔夜低垂的眉眼,渐渐弯曲有度:秦王如此得人,圣上如何容得下,削藩成功尚能令圣上开怀几日,朝臣拥戴却是最好的催命符。削藩不世之功,秦王摆出不惜一死的姿态,揽尽天下人心,殊不知也会揽帝王屠刀入怀,死期不远。
龙椅中,武德帝眼中的精芒,渐渐黯淡。
这样众臣激动跪拜的画面,他此生有幸见过数次——都是求他诛妖妃,正中宫,或是逼他御驾亲征,去填边疆的战火。
当年这些朝臣为了窦氏对月儿喊打喊杀,闹到他面前,现在他们又为了窦氏儿子跪拜求情,敢情是都在朝前看,看将来……
衡儿才是众望所归。
就连他亲自册立的太子,朝臣都看不入眼。
很好。
武德帝起身,垂一双冰冷的龙目,眼皮半睁,微光下掷。
“秦王一应安排,准奏。含章郡主杀夫谋逆,交三司会审查办。”
话毕,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七个木质台阶。
一步,一响。
姜普听得头皮发麻——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废中宫、立宸妃,当时圣上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下阶,踩着血腥,趟过满殿鲜血,决绝冷漠,视满殿朝臣为活尸。
武德帝看着满殿黑隆隆的头颅,看到居中的赵抚衡的头颅,脚下,似打滑,鼻腔,似甜腥,似乎曾经沾染御阶的血再次喷溅,满殿红流,而朝臣逼宫的理由,已经摆在眼前,就是他的好儿子。
衡儿是他最能干的孩子。
可若非这些年他宠着护着,纵容着,给足兵粮与权力,他用什么建功?
他恩赏他一切,甚至他一身骨血、一身精气,都是拜他恩赐,可是衡儿不懂事。
太子无能,但是太子听话。
衡儿不听话,为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顶撞。
不听话的儿子,他不要。
下阶,最后一个,沾染的血最多,最易跌倒,最需清扫。
武德帝稳稳落脚,一步一步,犹如踩在当年的血泊,龙袍轻轻抛起,落下,落到赵抚衡面前。
武德帝走得太近了,太近了,龙目垂视,他感觉赵抚衡那拜伏的手不规矩,好似在有意无意碰触龙袍边角。
不规矩。
衡儿不规矩。
武德帝的目光缓缓投向立政殿外的两口黑棺。
“衡儿为朕分忧,朕心甚慰,只是擅杀宗室实在耸人听闻,藩王听闻必定惶惶不得终日,朕不罚你,也不能叫藩属王工恐惧离心,委屈衡儿暂拘御史台,削藩过后,再论功行赏。”
口谕已下,姜普闭上眼睛。
众臣还想争辩,却无法忽视一个现实——御史大夫是太子舅父,圣上将秦王交给太子处置,背后的考量不容他们置喙,且圣上用的是悬置之法,而非明旨治罪,他们再进言,就该为秦王惹祸了。
冰冷金砖被他们捂热,但是帝王心捂不热,一颗颗放在手背的额头死死抵紧。
武德帝伸手,像一个真正的慈父,慰劳辛苦回归的儿子,将赵抚衡扶起。
“委屈几日,好叫藩王安心,”武德帝拍拍赵抚衡肩膀的风尘,慈爱一如从前:“顺便想想要什么恩典,朕无不点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赵抚衡颔首。
武德帝又重重压他肩膀一下,径直离去。
高思恩与众太监,还有金吾卫紧随其后。
颜延瞥赵抚衡一眼,随武德帝而去。
姜普也看赵抚衡一眼,一溜烟跑走。
待到他们彻底走远,赵晏清缓缓走来。
裴叔夜一个眼神给到众臣,朝臣们只能如潮水般退却。
“皇兄。”赵晏清笑着点头,“做得不错,本宫和父皇都非常满意,虽然不顺路,本宫勉为其难送你去御史台,聊表心意。”
“滚。”
赵抚衡冷眼瞟扫,转身便去。
御史大夫杜含光正在殿外探头探脑,他不敢抓人,但是圣上把秦王给他,他得拘回去……可是怎么拘回去?
就算他是太子的舅父,可他也是宁王妃的弟弟,这些年没少同宁王眉来眼去,而且抓秦王这种事……这种事做了绝对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他害怕!
“皇兄你放心去,本宫会好好照顾她。”
赵晏清站在殿中,目送赵抚衡走向殿外的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当家主母…” 守家门也怪
立政殿外, 群臣聚集,不愿散。
秦王劳苦功高,为社稷鞠躬尽瘁,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功臣蒙难, 至少送他去御史台,给他壮声势。
然而姜普防的就是他们这一手,第一个出去,守在外头,将他们通通驱散。
他笑着安抚朝臣,并说秦王府不委屈,圣上处置得宜, 不能因秦王而轻藩王。
实则,他心里想骂娘——这些人又不与秦王府共死生,站队有功之臣显得他们大义凛然,却是将秦王府架到火上烤,一旦圣上不悦, 悬置的暂拘就会变成实际的拘押, 而外臣拍拍屁股, 半点关系都无。
散开散开!
姜普搓着胡子,乐呵呵点头安慰。
可他毕竟一人之力,顾得上这头, 就顾不上另一头。
御史台在宫外的皇城第五横街, 赵抚衡主动前往。
御史大夫、御史中丞, 台院、殿院、察院, 三院御史老实巴交跟在赵抚衡身后。
裴叔夜截住御史大夫——杜含光。
“裴相。”杜含光眼睛都亮了:“可是圣上还有旨意?”
“不曾降旨。”裴叔夜笑着摇头:“只是老夫以为,圣上做样子给藩王看,可不是真将秦王殿下交给你下狱, 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兄弟情深,你是长辈,不好给殿下添乱。”
一听这话,杜含光心里顿时有谱——咱得小心翼翼把秦王供起来,不能有半点差池。
“谢裴相及时提醒,下官心里有数了。”他连连揖手,道谢跟去。
姜普隔空一眼看来,裴叔夜淡淡一笑,往他的门下省走去。
——
延英殿。
颜延正跪殿中,戴罪。
此次出巡任务有三——
一护秦王周全。
二促削藩大业。
三处置苏氏女。
前两项都算完成,人证物证都经他的手交付朝廷,上报武德帝。
问题是第三项,不仅苏氏女顺利回京,还死了一个文安县主。
御案后的龙椅上,坐着宸妃武望舒。
武德帝在身后,双手扶着她肩膀。
纤细肩膀在武德帝掌心微微抖动,宸妃笑。
“月儿何故发笑?”
“颜郎将是圣上的臣,敌不过圣上的儿子,不是理所应当么。”宸妃侧抬头,一双美目清透中带着崇拜,勾得武德帝心醉。
“还是月儿最得朕心。”
武德帝轻而易举被她哄好,月儿是他最爱的女人,敬他爱他,也欣赏他的儿子,这样识大体、不争不抢的好女人,才配正位中宫。
月儿的儿子才能继承大越江山。
摆摆手,武德帝打发了颜延,从龙椅中抱起宸妃。
“月儿,给朕一个皇子。”
巳时末,延英殿闭殿。
——
秦王府。
前院正堂。
门窗洞开,日光普照。
一摞一摞的医书搬进来,码成小山,目测上千本。
除却程玄义等人需要休息,留府近侍、属官、杂役、侍婢,不分男女尊卑,所有人一手一本,捧医书翻看。
孙太医的小徒弟埋头奋笔,苏无苔守在他身边,将他写下的关键词一页一页贴到墙上。
头风症别名五种。
病因十七个。
症状二十四项。
诊断九法。
分门别类的关键词,贴到墙上,每个字巴掌大,贴满整墙,确保一眼就能看清。
秦王府大多数属官都在武县回京的路上,留守人员识字水平参差不齐,苏无苔想到这样的办法,召集所有人,先将与赵抚衡头风症有关的书页找出来标记,如果小徒弟能上手就试着给王爷治一治,倘若不能,等孙太医回来的时候,拿起医书就能看,省下许多时间。
这是不拿书当书、只当是满纸字的人,才能想出的办法,也是在武县驿站捧着奏疏流泪那一夜,苏无苔满眼抓瞎得来的启发。
磨墨声、走笔声、翻页声、刷米糊贴纸声,声声不绝,苏无苔与上百人同在正堂,所有人的心思拧成一股绳——为王爷寻找救命良方。
双龙佩玉与荷包重新系回腰带,沉甸甸,每走一步都敲击腰骨。
日头越来越盛,窗外响起蝉鸣,池塘反射光线照亮屋檐,油墨味道越来越重,苏无苔一页一页贴纸,越贴越平整。
心脏收缩、舒张、收缩。
视线看门外,收回来,望出去。
时不时也幻听,听到宫爹在耳畔低语:“卿卿我回来了,糖狮子要不要。”
王爷就不是宫爹那般温柔,他趁苏无苔垫脚刷米糊的时候,从身后将她压到墙上,就着她手上的刷子把玩,“无苔这么关心孤的身子吗,最关心哪里?”
这个人,在她脑子里都不正经。
苏无苔贴完一张写着“眉棱骨痛”的纸,转身一霎,姜普站在正堂门口,表情凝重。
这张胡须花白的脸,她在玉郎轩那夜的马背上见过,还有离府出发那日,在赵抚衡肩头也看过——两次见面都是颠倒的脸,胡子朝天,这回终于摆正,脸上的颜色却叫苏无苔心头发紧。
咽了口唾沫,她吩咐众人:“继续翻找,王爷需要我们。”
“是,谨遵娘娘教令。”
众人齐声。
姜普沉出一口气。
再看满墙文字、满堂认真翻书的脸,他看出苏无苔在做什么,默默侧身,让出中道。
苏无苔放下米糊罐子,交代侍婢两句,快步走去。
出门槛。
“娘娘。”姜普颔首。
“恩师。”苏无苔点头:“王爷说这样唤您。”
“娘娘客气,王爷被圣上扣押,暂拘御史台,回不来了。”
姜普直言不讳,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直勾勾盯苏无苔看,他要确认这样脸皮之下,除了惊人的美貌之外,究竟还藏着什么叫人舍命去护的东西。
苏无苔身上还绑着襻膊,手背上黏着透明干结的米浆,赵抚衡回不来的消息在体内打一个旋儿,紧跟着剧烈膨胀,挤压胸腔,呼吸不自觉变急促,好像有股向下的坠力拖拽她倒下。抿紧唇,掐手心,在姜普的注视下,她告诉自己稳住,稳住,别怕,王爷交代过应该怎么办,没有问题,她应付得来。
她可以应付。
“王爷说,如果他回不来,你们也要走了。”苏无苔谨记赵抚衡的交代。
“我们?”姜普像是想到什么,重复:“老夫与程玄义?”
“嗯。”苏无苔点头:“王爷说你们走了,秦王府才安全。”
“那我们都走了,娘娘您——”
“我不怕。”苏无苔摇头,“我只想知道是什么程度的扣押,能不能见他。”
姜普想了想,答:“大抵是能。”
苏无苔听言眼前一亮——能见王爷,那她就要不听话,不去找白弥王了。
王爷见不到她,头风症会发作,子时最为痛苦,她这颗药不能去陪伴他,就必须拿出别的能缓解他病痛的药,给他送去!
“您稍等我一下。”
苏无苔转身回到正堂,清了清嗓子,认真宣告:“王爷被圣上扣押,今夜不回来了。”
脆生生的噩耗落地,翻书声戛然而止,堂中所有人都摇摇晃晃站起来,目光汇聚一处。
“虽然王爷暂时不回,但我会让他知道我们在找药方,你们能坚持看完这些医书,尽快找出治疗王爷头风症的方法吗?”
一张一张,苏无苔看堂中的脸。
一双一双,堂中的眼睛注视她。
小娘娘是王爷亲自选定的秦王妃,现在王爷蒙难,情势不明,但姜长史站在小娘娘身后,小娘娘一丝不乱,秦王府也不会乱。
“卑职领命!”
“下官领旨!”
“奴婢谨遵娘娘旨意!”
“小的都听娘娘安排!”
回应此起彼伏。
“好!”苏无苔重重点头。
无需言语,众人各行其是。
苏无苔再度转身,姜普微微颔首,面上带一丝温和的笑:“娘娘,虽然可以探望,但是您不行。”
“嗯。”苏无苔点头:“王爷说了,他是被羁押,不是去享福,我去会给他惹麻烦。”
“唔。”
捋捋胡须,姜普表示满意。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小娘娘,与他想象中不能说大相径庭,只能说没有一处符合预期——整整八年,苏家没把她当人抚养,初入王府的时候,也万事不理,只跟海东青玩耍。
一个受尽虐待的小姑娘,随王爷出了趟门子,一去一回,竟然颇有点当家主母的风范,真叫人刮目相看。
原本回府路上,他还以为小娘娘会哭哭啼啼,或是冷淡疏远,根本不管王爷死活,没想到她风尘仆仆赶回来,一头扎进医书,满心满眼都是王爷。
如此,也不枉王爷为她舍命一搏。
姜普不由得想到宫里的宸妃娘娘,同样是温柔乡,小娘娘还算可靠,不知宫里那里究竟是妖妃还是贤妃。
日下脚步声接近,程玄义与近侍应召而来,同时带来一个消息——
“太子殿下来了,指名要见娘娘。”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都落向苏无苔,无人直视她容颜,只看身前三寸空地,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东宫携威而来,是为将她带走。
现在王爷不在,无人挡得住太子,甚至因为王爷已经被扣在御史台,他们更不能冲撞太子,否则暴凌宗室之外再加顶撞东宫,秦王府才是风雨飘摇。
可假使太子仗势对小娘娘无礼……
众人默契拱手:“请娘娘回避。”
“不。”苏无苔摇头,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忽然端起架子学荇芝的语气:“王爷不在,他的贵客自当由我来招待。”
说罢,她解开襻膊,径直朝外。
姜普同程玄义对视一眼,与一众近侍紧随其后。
苏无苔出门去迎。
赵晏清的车驾停在府门外,并未下车。
秦王府的地儿,他不想沾,手里捏着柔软的香囊,金色犹在,血痕却已经发黑,反复揉搓,指腹微烫,赵晏清越摩挲,越满足。
他亲自来要人,秦王府已经无力抗拒,只能将她交出来。
虽然晚了些,但他的女人即将回到他身边,他忍住不想伸只手出去,接他的小傻子回东宫。
现在赵抚衡的生死就在父皇一念之间,他会派人叫藩王上书给父皇施压,同时命地方上血书给赵抚衡建生祠,双管齐下,父皇绝对容不下赵抚衡。
就算侥幸让他逃脱,赵晏清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倌人。
如此有来有往地斗,才叫酣畅淋漓。
赵晏清心情极好,他愿意同活过来赵抚衡斗,首先就要夺回他的女人,将上巳节的香囊重新放入她手心。
静静等待中,苏无苔出来了。
车窗外,小傻瓜缓慢接近。
赵抚衡一眼瞥见,揉搓香囊的指尖停顿。
她穿鹅黄而不是上巳节的绯色。
她稳稳当当跨门槛,落台阶,而不是上巳节懵懵懂懂,迷迷瞪瞪。
她的手垂在身侧,而不是上巳节那样朝他脸上摸,还摸他手,嗅他身上的味道。
她的小脸昂扬着,而不是上巳节歪头看人,睫翅扑闪,胸脯起伏,呼吸微喘,婴婴宛宛。
她依旧耀眼夺目,明秀天真面,玲珑小腰身,柔情绰态,娇多媚煞,是他喜爱的模样。
可她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被近侍护在身后,不是被赵抚衡抱在怀里,她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姜普、程玄义和一众近侍跟在身后,隐隐以她为尊。
此刻她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不行礼,不退缩,静静伫立,立在他车窗前。
她甚至在笑。
“你要见我。”苏无苔仰头,对看不见的车窗说话。
车内无声回应,只落下金色穗子,逸散淡淡香气,紧接着一只漂亮修长的手伸出来,手心坠下一个香囊,绳结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苏无苔不认识这东西,只觉得黑糊糊,很脏。
咦呃,这人好邋遢,怎么跟王爷说的不大一样?
她认真观察,谨记王爷不在的时候要勇敢坚强勇猛刚强,反正不能躲起来,否则程玄义为了保护她和太子起冲突,会给王爷惹麻烦。
她应付得来。
心脏不许乱跳。
手指不许乱掐。
眼神不能乱瞟。
王爷说紧张就想在山上一脚踹翻他那一瞬,她是世上最勇猛无敌的女子,干得过帝国战神,干得过一切人。
“要见就下来,不见你可以走了。”
苏无苔不与他玩藏头露尾的游戏,等了两息,转身。
“站住。”
赵晏清收回香囊,开门。
东宫侍卫摆放踏凳,候到一旁。
一身紫袍落下,织金与玉带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人影未全,秦王府门口跪下一片。
赵晏清落车,以为那小腰会蜷在地上,等他去扶。
可是苏无苔端端立着,纹丝不动,她感觉这人出人意料的高大,没比王爷矮多少,但是也比不上披上大氅的宫爹,那才叫气势如山。
赵晏清俯视面前的一小团,香囊捏在手心,脸上又绽出笑意。
这个小傻瓜,还没学会行礼?
他感到惊喜,喜爱她脑袋空空,等待他填满,认他做主的感觉。
赵抚衡终究没有弄脏她,赵晏清很满意。
“大胆。”他沉声故作严厉,使坏吓唬她,想看她吓坏了发抖。
“你才大胆。”
苏无苔立刻回嘴。
勇气可嘉,但是嘴笨。
姜普等人仿佛看见小菜鸡捉大象。
“放肆!”东宫侍卫厉声呵斥。
“你才放肆。”
苏无苔依旧不怂,扬着下巴,小手摸摸索索,摸摸摸,半天才摸到腰间的双龙衡玉,举起来。
赵晏清顿时容色一凛。
皇祖母亲赐的双龙衡玉,本该属于他的皇太子佩玉,赏给了赵抚衡,如今赵抚衡又拿给她当护身符。
有这东西挡着,他还真不好直接动手。
“王爷说,我戴着这块玉,无须向任何人行礼。”
她晃了晃衡玉,假装手没抖,准备趁机转身溜走。
姜普等人心里都在喊小娘娘快走快走。
“站住。”
赵晏清叫住她,“你们都起来吧。”
“谢殿下。”
姜普等人叩首起身,如同一道屏障立在苏无苔身后。
然而这道屏障在赵晏看来,不堪一击。
“颜延供述,秦王是为一女官才对宁王世子痛下杀手,本宫要带你回东宫审查,来人——”
“我才要来人。”
苏无苔打断他,梗着脖子,像只没鸡冠硬装公鸡的小鸡崽。
姜普只想说小娘娘勇气可嘉。
可是她那莫名有劲的小表情,愣是把赵晏清搅得语塞。
秦王府门口不是通衢,没有行人,此刻除了东宫侍卫就是王府近卫。
苏无苔谨记赵抚衡的话——“如果太子要带你走,记得给他头上放虱子。”
“王爷说,你有两只虱子忘在秦王府。”苏无苔回忆颠簸马车上赵抚衡的表情,嘴角诡异地裂开微笑。
她表情瘆人,但是绝对没有马车上的赵抚衡吓人,苏无苔学着赵抚衡阴阳怪气地语调:“玄义,武县驿站那两个活口,拖出来还给他。”
此话一出,姜普差点没忍住笑,敢情小娘娘这是得了王爷的真传,开始作弄人了。
“末将即刻去办。”程玄义领命而去。
苏无苔噙着一丝丝坏,目光穿过赵晏清肩头,望天。
天真蓝,王爷是什么神仙,每一步都提前帮她算好……守家门也怪容易的……还很开心……
苏无苔都想笑出声了。
踏凳上,赵晏清垂眸苏无苔,目光清冷,日光从他身后打向苏无苔,苏无苔在他的阴影中,应该是暗色,可她太鲜活了。
负在身后的右手反复搓捻香囊,用力之猛,织物发出近乎哀鸣的丝丝声。
他没有余力去想所谓的虱子是什么,眼前的女人如此陌生,陌生到让他厌烦,虽然还是美貌惊人,笨拙可爱,但她好像全身都打满了属于赵抚衡的印记。
她被赵抚衡的人簇拥着,句句不离“王爷说”,学赵抚衡的语气和表情,身上带着赵抚衡的佩玉,脑子里全是赵抚衡塞进去的东西。
她甚至用赵抚衡教她的招数对付他。
她已经不是那个透明的空心美人,她背着他,偷偷摸摸长成了别的男人的形状。
她的身体曾经属于赵抚衡,赵晏清早已容忍,因为是他疏忽大意,让她被人抢了去,他会杀了赵抚衡了结那段不堪。
他接纳她。
可是她那空无一物的脑袋和灵魂,还没印上他赵晏清的名字,就被赵抚衡彻底占据,填得满满当当。
他等她那么久,为她捏碎扳指,血染香囊,为她等到血迹干涸发黑,终于将她等回到京城,他甚至没有去拜见父皇,没有与裴叔夜密谈,第一时间赶来接她,以为她受够了被赵抚衡欺辱,会乖乖跟他走。
没关系。
赵晏清从苏无苔的发顶一寸一寸看下去,看清楚她可以被塑造、被打磨雕刻,一如他从前观察的结果,只要赵抚衡死了,那些印记自然会消退,届时他会接手,重新将她填满、雕凿。
整个大越帝国都是他的,更何况一个女人。
从来都是胜利者拥有一切,她只见过赵抚衡那一方天地,她懵懂无知,以为赵抚衡就是天,尚不知道世上还是东宫,还有九天之上,赵晏清说服自己,不要怪她。
让她落到赵抚衡手里的人是自己,三个时辰的垂怜顾惜是他的储君仁德,绝非他与她的耻辱。
是赵抚衡禽兽不如,捷足先登碰了她,错在赵抚衡,怎么都怪不到她身上。
赵晏清压下所有情绪,宽容她,决定让她暂时在歧途上待一待,亲眼见证秦王府覆灭。
“外头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好吃好睡,等本宫来接你。”
赵晏清语带宠溺,将香囊换到左手,想捏一捏苏无苔的脸。
“启禀娘娘,人带来了。”
程玄义来了。
赵晏清的右手停留半空。
两名刺客被捆了双手串一串,赶到秦王府大门。
姜普不了解内情,眼睛眯起来没有说话。
赵晏清与东宫众人皆不认识二人,面露疑惑。
走到这一步,程玄义已经知道自家主子的谋算,接下来的事他完全可以代劳,但是看看苏无苔那劲劲的小背影,他忽然觉得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
被小娘娘护着什么感觉,机会难得,程玄义想体验一下。
“娘娘。”
程玄义恭恭敬敬,一叠血书双手奉送。
苏无苔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硬撑着接过来,递到赵晏清面前,手抖得秦王府和东宫两边的人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赵晏清简直不知道她撑什么,手把手拖着,“什么事,好好说。”
他的语气甚是温柔,苏无苔听不惯,凶巴巴地撒手:“王爷说了,这两个人在武县刺杀他,还自称是你的人,留下血书供状,但他英、明、神、武,看穿是有人栽、赃、陷、害,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父皇,二弟你自己领回去查吧。”
小声音干脆利落,苏无苔每个字都带着我男人真厉害的骄傲。
赵晏清脸色僵硬,手攥得血书哗啦啦作响。
此事非同小可,等于人证物证俱全,当真告到御前,东宫百口莫辩,绝不只脱一层皮那么简单。
东宫侍卫跨上台阶想抢走刺客,然而程玄义与近侍在场,昂首挺胸站在那里,东宫尚有自知之明,只能悻悻回看赵晏清。
赵晏清脸色铁青。
“哦,对了。”苏无苔忽然将两手背到身后,抓住帔帛,想起马车上一口胡饼一耳朵的叮嘱,她得意洋洋抬下巴,脚后跟因为快意而翘起——“王爷说了,二~弟,这可是天大的人情,你得好好唤一声皇嫂,才能把人交给你。”
“嘿嘿。”苏无苔开开心心。
秦王府众人低头憋笑。
姜普暗暗瞥一眼赵晏清——东宫太子脸色不要太难看,被王爷和小娘娘联手欺负,毫无还手之力,属实可怜。
“回宫!”
赵晏清攥紧血书,扑通一声踏回车厢。
东宫侍卫脸踏凳都没收,马夫打马狂奔。
“哈哈哈!”
程玄义等人顿时哄堂大笑。
苏无苔襦裙里的小腿疯狂抖动,为了融入大家,也咧嘴嘿嘿笑,只是没听到那句“皇嫂”,多少有点遗憾。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看小娘娘那又害怕又不甘心的表情,感觉她比王爷还要坏。
王爷和小娘娘合伙做弄人,蔫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裴家父子…” 她不是小板
东宫。
麟德殿。
太子詹事将血书细细翻看, 刺客供述异常详尽,严丝合缝,毫无纰漏。
若是在立政殿, 圣上跟前, 这封血书一出,东宫无从辩解,只能伏地认罪,喊冤都没地方喊。
詹事知晓是自从秦王府得来,心里奇怪极了——秦王居然没借机参东宫一本,当真是兄弟情深?还是过于傲慢,看穿是陷害, 不屑被人利用?
赵晏清的确没派刺客,军神就是军神,玉郎轩那夜亲眼见证过赵抚衡的残暴嗜杀,他清楚硬碰硬没有胜算,安插一个苏舟行, 还有都水监大监, 只需时时掌握赵抚衡的动向, 看他自掘坟墓即可。
可是现在突然冒出两名刺客,他只拿到血书,刺客还捏在秦王府。
难怪立政殿里赵抚衡那么稳得住。
坐在高台宝座里, 赵晏清终于看清楚赵抚衡的布局——人证物证俱在, 如果将刺客交给父皇, 坐实东宫罪名, 等于在削藩建功的同时攻击东宫,秦王府将更加势大,父皇也必定深恶痛绝, 是以赵抚衡反其道而行,将刺客扣在秦王府,随时拿出来压他。
看来赵抚衡早就算到自己可能会下狱,提前将刺客成摆成悬在东宫头顶的剑,防备他去秦王府接近她。
赵晏清捏着香囊,眼前浮现苏无苔那骄傲得意的小脸,闭眼轻轻摇头。
小傻子被赵抚衡使唤得真勤快,他暂时不去想她,被驯化成赵抚衡的样子不是她的错,他不计较。
他不跟自己的女人计较,日后有的是时间教她乖巧。
赵抚衡自有藩王对付,只需等待他斩杀宁王世子的消息昭告天下。
当务之急是处置刺客、查清安插刺客的人。
赵抚衡回京不到半年,不可能对东宫人事了如指掌,做不出如此缜密的设计,看来现在出现了一股新势力——一个浑水摸鱼,企图挑起东宫与秦王府纷争的第三方势力。
父皇?
父皇不会在削藩的时候动手脚。
宸妃?
宸妃还没诞下皇嗣,无须急于一时。
究竟是谁。
熟悉东宫核心事务,还有野心在东宫与秦王府之间横插一脚的人,究竟是谁?
赵晏清垂下眼皮,吩咐詹事——“去请裴相。”
“是。”詹事领命而去。
——
秦王府。
刺客重新关押。
众人捧腹笑过,对小娘娘镇守王府感到由衷的踏实。
关起门,正堂忙碌依旧。
苏无苔等人立在堂外日光下,她玲珑娇小,影子在身侧叠成一团,仰面凝望姜普,眼珠子慢慢地转。
“恩师,王爷可曾送回三名神医?”
姜普听了,捻胡须不答。
程玄义耳畔顿时回响起一声一声的“神医大伯”,想到王爷下令卸掉三人下巴,他抬头直视日光,脊背莫名发冷。
他们身后,苏无苔的九名贴身近侍也面色深沉——以他们多年追随王爷的经验观之,王爷对神医父子防备甚深,现在多事之秋,小娘娘不宜与之相见。
苏无苔见他们都沉默,看一眼正堂,掩唇低声:“王爷跟我说了,我是他的药。”
她说得理所应当,脸上没有半分不悦。
程玄义等人猝不及防心头一软,狠狠紧了紧了拳,放下心头一块巨石。
天知道他们多担心小娘娘知道这件事会气恼发火,再次离开,那等于带着王爷的命逃跑,秦王府应声就会坍塌。
姜普头一次听说这事,侧目身边人的表情,再寻思上巳节得到小娘娘之后,王爷忽地不药自愈,虽则匪夷所思,他也立刻接受这说法,捏着胡须点头:“娘娘的意思是?”
“我现在不能去陪伴王爷,万一神医有办法缓解王爷的病症,他就不用受罪。”苏无苔神情严肃,带着点小得意:“王爷什么都交代我,就是漏了那三个人,我得替他想着,快带我去见他们!”
急切的音声,担忧的心意,感染程玄义等人,想到能缓解王爷病痛,一霎也不再顾忌见不见得,目光落到姜普,想说这的确是个办法,毕竟海将军濒死都被救了回来,兴许可以让神医试试。
然而姜普另有想法。
三个人他收到了,王爷命人以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京城,下旨严密看管。
既然王爷事无巨细地交代小娘娘,唯独漏了这三人,说明王爷并不想让小娘娘碰他们,甚至讳莫如深,忌讳到提都不愿意在小娘娘面前提及。
越是如此,越有问题。
手把手带了二十年,姜普太了解自己的徒弟。
那三人估计见不得。
“娘娘。”姜普和颜悦色,准备舌灿莲花。
“恩师。”苏无苔绷紧小脸,踮起脚,绞帔帛的手指合十:“求你。”
“呃——这——”
姜普对上那双月牙眼,水汪汪,荡悠悠,一时竟无法拒绝。
他的好徒弟,找了个好媳妇。
刚在府门口把太子怼得灰头土脸,那股子机灵劲儿和王爷使坏的时候一模一样,现在可怜巴巴求人,又纯粹是个为丈夫揪心的小妻子。
为了王爷,小娘娘真的有在成长。
罢了。
姜普叹了口气,捻胡须的手背到身后,终于点头:“娘娘随老臣来。”
“好!”
苏无苔开心,点头如小鸡啄米。
太好了,兴许王爷有救了!
跟在姜普身后,她回望正堂,又看看身前身后众人,轻轻地摸了摸右手手腕的齿痕,仰望皇城方向。
她好快乐,想告诉娘,她过得很好,会说话,说话有人听,还很聪明,能帮王爷想办法。
娘不要担心她,不要为她做冒险的事,耐心等待,王爷一定会让她们相见。
她也一定会护着王爷,看好他们的家。
一路离开中道,姜普带路到极偏僻处,两名近侍守在门口,与姜普眼神交汇,似乎在密报什么消息。
苏无苔听不见,也看不懂,只觉得屋内非常安静,完全不似有人。
旋即,近侍开锁,推门。
屋内三张卧榻,神医三父子漠然抬眼,原本面无表情,直至看见姜普身后有一抹鹅黄,还有随风轻扬的泥金帔帛,三人瞠目大惊,同时扑来——
“无苔!”
“噗通!”
三声惊呼,三人同时扑摔。
苏无苔被姜普挡着,只闻声不见人,心头莫名发紧。
屋里三人成了三条鱼,像是泥潭干涸,绝望地在石板地面扭动身躯。
三人都伤筋动骨。
裴大伯两根肋骨还未长好。
裴老爷子和裴二叔脚跟断裂,一年半载才能彻底痊愈。
三人倒地,痛苦不堪,却不顾得自己伤势,肘行向前,一声一声唤“无苔”,伸手朝向苏无苔。
如此情形,让在场的姜普、程玄义等人立刻确认——神医父子当是小娘娘的家人。
可王爷为何将他们软禁于此?
王爷囚.禁小娘娘家人,显然小娘娘还不知情,猝然相见,王爷又不在场,万一小娘娘伤心怨憎,怀疑王爷用心,岂非在王爷被拘的情况下雪上加霜?
姜普微微侧目,准备阻止他们相见。
“无苔!”
“好孩子!”
“你怎么来了?秦王欺负你了?”
“好孩子别怕!到大伯这里来!”
三人声音此起彼伏,凄厉沉痛,姜普等人的人墙挡不住,每个人心底都在发怵——大事不好,节外生枝,万一小娘娘恨上王爷该如何是好?
苏无苔一声一声听着,站在原地,脑子懵懵地,恍惚想起山上离别宴,王爷握着她的手,说神医父子都是刺客,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骗她,并非真心对她好。
是骗局,而非真心。
是为了刺杀王爷,所以千方百计将她夺取。
神医三人是坏人。
苏无苔信以为真。
可是现在,为什么听他们喊,心口一阵一阵堵得慌?
为什么他们还在关心她,唤她好孩子?
他们为何如此激动,还担心王爷欺负她?
为什么?
屋里三人站不起来,奋力朝苏无苔爬,渐渐的苏无苔也能从姜普身侧看到在地上用力的手,手肘撑起身体,神医大伯的脸,终于映入眼帘。
“无苔。”
他唤她。
眼神不像刺客,不像要刺她,反而装满担忧和心疼——就像山中初见,他唤她“好孩子”,接过海东青说“保管它活”,安排她食宿“去周二奶奶家”……
慈爱,温柔,可靠,神医大伯和那时候别无二致。
苏无苔垂在身侧的手指慌得乱抓,抓紧了帔帛,掐出深深的月牙痕迹。
“娘娘。”姜普意图阻拦。
“让我进去。”
苏无苔没有刻意,但是语气不容置疑。
姜普沉眉,深深沉眉,片刻前小娘娘还拼尽全力守护王府,转瞬就要面对王爷囚禁她家人的现实,可事已至此,哪怕小娘娘真对王爷心生芥蒂,也阻止不了了。
现在这局面,不能再让小娘娘连他们也恨上。
姜普权衡利弊,挪步,让开,
屋内画面瞬间冲击苏无苔眼球——神医三人正朝她爬来。
“无苔!”
三人一霎时面露喜悦。
苏无苔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抬脚,跨进去。
里面三人没有杀伤性,姜普、程玄义等人对过眼神,原地伫立门外。
苏无苔站着,神医三父子双臂支撑上半身,在地面趴着。
她慢慢转动眼球,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脸,山中一幕一幕重现。
“无苔?”裴大伯唤,“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大伯给你看看。”
说着他将身体重量全部压到左肘,伸长右手想给苏无苔把脉。
苏无苔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在武家厢房里的画面,也再次展开。
外祖母和外祖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这样好像是从心口发出声音唤她,要把她唤进心肝里。
荇芝也曾经千方百计,不惜毒害海东青也要将她从王爷身边带走。
一样的不择手段掳走她,一样的呼唤,一样的眼神,一样和王爷冲突对立。
早在山上的时候,苏无苔就感觉神医大伯对待王爷的态度与荇芝很像。
原来如此。
她的感觉没有错。
他们不是刺客,王爷骗了她,他们和荇芝、外祖一样,是她的家人。
是家人。
不是娘的人,应该是爹的人。
他们早就认出她了。
可是认出来,为什么不和她相认?
荇芝找到她的第一时间就和她相认,告诉她娘在找她,虽然到现在都没有见到娘,可是听到有人在找,她真的好快乐。
这样的快乐,为什么他们不肯给她?
记忆点点滴滴浮现,山洞初见,大伯第一时间就问她的年纪和名字,想来那时候就已经认出她了,还有去接海东青那个清晨,王爷和大伯在山洞里那些古怪对话,苏无苔当时听不懂,现在终于明白——王府和山野,他们在争她。
既然想争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她是谁?
只要告诉她,她会像护着荇芝那样护着他们,帮他们和王爷坐下商量,解决问题。
他们怎么能认出她,却不告诉她,还把海东青藏起来,把她骗进山洞、迷晕扛走,害得王爷自割七道伤口,刀刀见骨,现在都没好全,而他们自己断骨头、断脚筋……没有一个人得到好处……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她的感受不重要吗?
为什么要伤害她在乎的人?
为什么让相认那么美好的事情变成所有人都流血?
“无苔?”
三人仰视她,渴望她给一点回应。
裴大伯举起的手已经酸胀发抖,不肯放下。
裴二叔观察她衣衫整洁,鞋不染尘,稍稍放心。
裴老爷子脸色煞白,脸颊肉颤抖,撑不住气喘。
“无苔。”
三双眼睛巴巴望她。
“我在。”
苏无苔慢慢蹲下去,心里不知为何,没有武家厢房的温热波澜,反而非常平静。
这不是她想要的相认,她没法办当这是相认。
荇芝、娘、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在乎她,为了她和王爷和解,她能感觉到他们和王爷相互退让,都是为她着想,那是她的家人,盼她回家,可是眼前三人的做法……
她不是小板凳了,不是谁抢到手就是谁的。
苏无苔感觉非常委屈,他们不能这样对她。
她不喜欢被人那样对待。
蹲到裴大伯面前,她轻轻地唤:“大伯。”
“嗯!”裴大伯用力点头——“嗯!好孩子。”
苏无苔握住他举起的手,抿了抿唇,开口:“你能帮我,救救王爷吗?”
她问得很轻,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因为不确定他们的态度,所以不能像对外祖和荇芝那样随意,她紧张,期待。
裴大伯的表情一下子僵住,连带身边的裴老爷子和裴二叔也有一瞬的怔愣。
门外,姜普、程玄义、贴身近侍都没说话,每个人都把脚下的草碾出汁水。
小娘娘心系王爷,青天可鉴。
“他对我很重要,他的头风症会死人,你们能不能帮帮我。”苏无苔握紧裴大伯的手,感觉这只手要挣脱出去,她用力握紧,尝试搀扶他坐起。
“不帮——”
粗糙大手抽走,老茧刮得苏无苔手心生疼。
一旁的裴老爷子也别过脸。
苏无苔看出来了——他们讨厌王爷,这就是王爷不让他们和她相认的原因。
可明明是他们不对,若是像荇芝那样一开始就说明身份,她会护着他们,帮他们沟通,那样谁都不会受伤。
找到亲人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只要他们说出来,她就能在有瀑布和虹桥的地方和亲人相认,王爷说的仙境明明可以成真,是他们毁了那一切。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非要抢她?王爷怎么会让她被人抢走?赵栖迟可是被王爷杀了……
“帮帮我。”苏无苔无力地求。
“出什么事了?”
裴二叔见不得她这样,奋力坐起来,打直腿,也搀裴老爷子坐起。
“王爷被圣上关起来了。”苏无苔立刻挪到裴二叔跟前,“他的头风症需要想办法缓解,否则会很痛苦。”
“怎么会突然被关?”裴二叔看一眼身边的大哥的父亲,想让侄女去找三弟帮忙,可是父兄脸上都是厌恶,外面又全是秦王府的人,贸然说出来不知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我不知道。”苏无苔摇头,“你们帮我吗?”
“这——”
裴二叔面露纠结,他倒是无所谓,先前已经给药给方子,也无所谓再帮帮侄女婿,但是父兄的态度……
他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关键是大哥医术最好,他充其量就学了个皮毛,主要负责狩猎养家,主要还得看大哥的意思。
想到这一茬,他努了努下巴,给苏无苔使眼色。
苏无苔舔了舔嘴唇,扑上去抱住裴大伯胳膊:“大伯,你救他,我们就是一家人,就像和外祖父外祖母那样!”
“外祖?”裴老爷子猝然转回脸来,“他让你和武家相认了?”
这话来的陡峭,门外的姜普和程玄义浑身毛汗,如尖针一样捅出来——
小娘娘的外祖是武家?
这一趟就去了武县,除了那个武家,还能是哪个武家?
武武景云夫妇就只一个长女。
且荇芝姑姑手里的贝叶经出自大内!
天哪,小娘娘的娘该不会是——
二人对视一眼,四个瞳孔尽是骇然,咬紧腮帮一个字都不敢言。
“嗯。”苏无苔点头,眼珠子一转,低头睫毛扑闪,讷讷地说,“外祖父和外祖母还送我见面礼了,你们不送吗?”
“不送。”
裴大伯刚扭头,裴老爷子一巴掌呼他脑门——“送!咱送!外祖有的祖父都有!乖孩子到祖父这里来!想要什么祖父都给你!”
“好!”苏无苔甜甜应声,麻溜挪动蹲麻的腿,一屁股坐到裴老爷子面前,“祖父是什么?”
“是你父亲的父亲。”裴老爷子一把搂住苏无苔,心肝宝一样搂进怀。
“无苔我的乖孙女。”颤抖的大手把苏无苔的后脊捋了又捋。
“那我父亲是谁?”
苏无苔在裴老爷子勒死人的怀里问,声音闷闷的。
门外姜普等人的耳朵都不知道该竖起还是捂紧。
“你爹厉害着呢,不比秦王——”
“咳!”
一声咳嗽打断。
语声戛然而止,门外的耳朵顿时烧得慌——不比秦王……后头是什么?不比秦王差吗?小娘娘到底什么来头???
“这事晚点再说。”
裴大伯冲父亲摇头。
侄女胳膊肘往外拐,什么都想着秦王,秦王府自己遭难,不能让老三来填,当真王府没了,无苔还得靠老三护着。
“那我们先说救命的事!”苏无苔在裴老爷子怀里高声喊——“恩师你们快进来!”
姜普等人早已汗流浃背,各自拭干额上的冷汗,跨进屋来。
沙场称雄的一帮人,莫名地不自在,每张脸都紧紧绷着——小娘娘的娘……太可怕了,小娘娘的爹……不敢想……大抵应该不是圣上……
天哪,秦王府这是顶着多大一个雷!
王爷怎么能在御史台坐得住?快回来啊!
“快扶我大伯他们起来,再仔细说说王爷的症状,越详细越好。”苏无苔开开心心安排任务:“我先去外头准备药材什么的!”
说着她就搀扶裴老子起身。
“怎么你出去准备?”裴大伯也被程玄义搀起来,他不情愿,一张脸阴沉得吓人:“你们日日在一起,不应该最清楚吗?”
“王爷在我身边不会发病。”
苏无苔乐呵呵一笑,骄傲得甩尾巴!
裴家三父子脸色瞬间剧变——在侄女身边不发病?那秦王把这孩子当什么了?药?难道他对无苔难舍难离,是因着这个缘故?
“还有海东青,一会儿醒了抱过来给你们看,我先去了!”
苏无苔欢天喜地,松开愣神的裴老爷子,一溜烟跑走。
裴老爷子伸长脖子,只恨不能追去好好问个清楚!
姜普等人尴尬伫立屋内,千军万马都不能叫他们变色的一群人,一下子绷不住。
“说吧。”
裴大伯翻个白眼。
——
御史台。
杜含光一开始安排赵抚衡住值宿房??。
所谓值宿房,乃是官员夜间值班时候所住。
毕竟圣上亲口说了“委屈几日”,裴相又来叮嘱,秦王殿下是帝国功臣,下狱绝不可能。
赵抚衡不予理会,除了不更换囚服,一应待遇都要求照正常下狱执行。
杜含光不敢多嘴,便安排一间通风采光良好的牢房。
赵抚衡坐在新换的麦秸上,眼底默过苏无苔在苏家柴房那张床,想起无苔曾经也睡过秸秆,心中微微一动,他闭目养神。
不多时,隔壁牢房住进来一名囚犯。
哐啷哐啷,牢门落锁,狱卒脚步走远。
囚犯背靠赵抚衡这一侧的隔墙,闭上眼睛,耳廓微微颤动。
周围所有细微动静,尽数收入那颤抖的耳,包括赵抚衡均匀沉稳的呼吸。
——
武县。
昏迷三天的荇芝终于醒苏醒。
太痛了,她额角惊跳,嘴角抽搐,眼珠缓慢转动,孙太医立刻吩咐端麻沸散。
“小姐?”唇瓣艰难开合,荇芝没看到苏无苔,慌得要坐起。
“娘娘回京了。”孙太医赶忙压住她肩膀,怕她乱动蹭到伤口。
“王爷陪着呢,娘娘必定无虞,姑姑你现在必须好好静养。”
听得这话,荇芝不再乱动,目光也沉下来,似乎在想什么。
青衣婢仔细扶她坐起,麻沸散一勺一勺喂给她吃。
荇芝两手暂时无用,摸到枕边一叠信封,瞧见上头小鸡爪扒拉的字儿,仿佛能看到小姐奋笔疾书,小眉头全是褶皱。
有功夫留信,说明不是被秦王强行带走。
荇芝的嘴角,轻轻扬起。
“姑姑,”孙太医回头看了一眼,示意医博士和医师都出去,转过头才说:“你的腿——”
“我知道。”荇芝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全不似方才喊“小姐”那一声有力。
旋即,她摇摇头,表情淡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孙太医和青衣婢都看出来了——她说:没关系。
没关系,她抱定必死的决心去,只折了一条腿,已经是阎王殿前走一遭,命大到极点。
赵抚衡指派给荇芝的暗卫没有走,故而她是如何甩开暗卫,故意落入赵栖迟之手,所有留守九成宫的人都已经知晓。
姑姑以身为饵,促成王爷削藩大业,这事往小了说是为秦王府建功,往大了说是为帝国捐躯,所有人都敬她服她。
现在,该把那晚的事情都说给她听了。
青衣婢守在床前,慢慢喂完麻沸散,细细讲述那场始于寻猫的定鼎之夜。
说到最后,一句一句,她重复苏无苔离开前的告别。
“……我去把王府收拾干净,给你腾屋子,接你回来住。”
荇芝含笑聆听,慢慢抚摸苏无苔留下的信,眼底柔软,心底却不敢有一丝松懈。
秦王紧急回京是对的,接下来最要紧,就是布告宁王罪行的诏书传遍大越之后,会引起什么后果。
无论如何,这事还未到平稳落地的时候。
荇芝放心不下,担心远在京城的小姐,更担心老爷夫人日行六十里,半个月才能抵京。
与此同时,虎贲校尉修书一封,加紧报送京城。
——
松州城。
一百名近卫在赵抚衡回京路上,改道直驱。
按照之前的约定,近卫前往白石山,寻到牛僧奴与周二奶奶等村民。
两边汇合,村民激动到热泪盈眶,同时汇报逻些近日动向。
“不急。”为首的近卫名唤阚闯,安抚立功心切的牛僧奴,“我们要等王爷信号。”
“什么信号?”牛僧奴握拳,臂膀肌肉鼓胀。
“最多两日,诏书到了你就知道。”
阚闯与众将士交换眼神,众人齐齐看向京城。
——
而村民们曾经住过的村落,终于被采诗官派去的影卫找到。
村落已经空置,他们翻来覆去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直至在周二奶奶屋里,看到被黄泥封住、细心保存的两处字迹——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将军夫人」
“这是什么?”影卫低语。
“不知道,誊抄回去,交给主子,主子神通广大,无所不窥,想必能看出端倪。”
于是裁纸,记录,一行人火速赶赴京城。
——
次日清晨,寅时。
裴叔夜赶赴待漏院点卯,等早朝。
一道暗影在半道靠拢车厢,马车夫轻开车门,奉送一封密信。
裴叔夜展开——
「子时,秦王呼吸紊乱,心跳紧促,暴汗如雨,当是病发。」
“撕拉。”
密信撕成碎屑,一只手伸出车窗,摊开掌心——
碎片飘入夜幕,转瞬即逝。
看来先前的消息属实——苏氏女的确是秦王的药,必须尽快夺来。
秦王足智多谋,压着两名刺客没有上交武德帝,看来是自知功高,忌讳对东宫出手。
那么,把他的女人、他的救命药送给东宫,他还能稳得住吗?
车轮滚滚,裴叔夜闭目凝神。
此时此刻,当是窦皇后动手的好时机。
薛氏应该也想复仇。
动哪一枚棋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满怀期待…” “启禀圣上
秦王府正堂。
灯火通明一整夜。
五月初四的月亮正在西沉, 初五的晨曦即将照亮琉璃瓦与朱墙。
苏无苔咬食指骨节,忍住不打哈欠。
赵抚衡不在,她坐在他的位置, 守着所有人, 不敢走。
祖父、大伯和二伯敌视王爷,恩师姜普和程玄义与他们不熟,她是粘合所有人的那一罐米糊,不能一走了之。
他们不歇,她也不歇,王爷正在受苦,她舒舒服服坐在这里, 好吃好喝,一点都不累。
裴家三父子的脚后跟和胸口都重新包扎上药,三人表情严肃,坐在正堂“看诊”。
大夫看病,望闻问切, 裴大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看不见、闻不得、听不到, 也无脉可切。
唯一可作参考, 是姜普等人的口述,还有被连夜招来的六名太医。
太医追随赵抚衡多年,赵抚衡南征北战, 他们就一心一意与头风症鏖战, 此前是因为对苏无苔见死不救而被赏了军杖、逐出王府。
此刻重返王府, 无人提及旧事, 一言一语,都是秦王殿下持续数年的病症。
裴大伯挨个听他们讲,症状、从前的治疗手法、效果, 时不时需要翻看医书,巧了——堂中百余人候着,一人手头十几本,他要哪本就立刻找出来,愣是半点工夫没耽误。
一夜苦熬下来,他心里大致有数——秦王未曾重伤,头风症大抵是他十三岁上战场,尸山血海里落下的病根。
十三岁,舞勺之年,一个小孩子,扛着帝国,指挥千军万马,还要眼睁睁看士卒死在面前……
这种日子过了整整十二年,回京就只剩等死,更别说当年窦皇后被废,他被圣上冷落薄待的时候,也不过八九岁。
裴大伯眼前晃过战火纷飞中一张稚嫩小脸,重重闭了下眼睛。
死马当活马医吧。
原本他学医就是半路出家,是三弟闯出弥天大祸之后,为保将来万一才废寝忘食地投入,这些年他不断猜测今后,预料各种事情,早就在为看不见的生死备战,如今为了侄女早日姓裴,只能背水一战。
乘着初升的朝阳,裴大伯开始点选药草,口述药方。
他和父兄都有伤在身,不能动,六名太医和孙太医弟子正好代劳。
君臣佐使,药方渐渐成型。
太医越听越吃惊,细细写下,抓药、称药、制备,风风火火甩开膀子干。
所有东西都必须拿到裴家三父子面前过眼,秦王府正堂眨眼间变作药房,迅速并入正轨。
裴老爷子和裴二伯紧盯太医手法。
“无苔。”裴大伯扭头看高台:“你再不去休息,我指不定给他添点什么东西进去。”
苏无苔一听这话,小嘴一撅——怎么,威胁我?
可对上裴大伯那刻着说到做到的脸,她立刻认怂——先忍,天大地大,王爷的药最大。
姜普与程玄义也点头示意她去。
苏无苔站起来,看太医将所有药材都放入石臼捣碎,问:“不是直接煮吗?这样多久才能做好?”
“不是煎汤药。”裴老爷子招招手:“要做成药丸,三天应该足够。”
“三天?”
苏无苔一下慌了神,连连摇头。
昨夜已经过去一个子时,三天就还有三个子时,王爷说病发的时候就像往脑子里扔火炭,怎么能让他再等三天?!
不行,绝对不行!
她环视众人,想说他们都没意见吗,却见程玄义欲言又止,近侍们横眉冷竖,愤愤不平。
“娘娘。”姜普走过来,低声相告:“汤药引人瞩目,唯有药丸能不留痕迹地给王爷送去。”
“为什么要不留痕迹?”苏无苔不理解:“病了吃药,天经地义,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娘娘,现在满朝尽知王爷痊愈,圣上刚将他下狱,王府就把汤药送到御史台,这不仅是宣告王爷旧疾复发,引人心动荡,也等于是在昭告天下,指责圣上苛待功臣。圣上会认为王爷博取同情,要挟君主,对王爷百害而无一利。”
姜普语重心长:“汤药不妥,只能送药丸,王爷体魄强健,受得住。”
他将心疼压回肚腹,勉强撑一张从容淡然的脸,苏无苔却鼻头发酸,抿紧唇,下巴皱巴巴发颤。
圣上不是王爷的父亲吗?为什么关他,还不让他吃药?
世上哪有这样的父亲?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苏无苔难以接受。
裴老爷子看她就要哭出来,左右开弓,“啪啪”招呼裴大伯和裴二伯——“动作快!我孙女等不及了!”
二人莫名其妙遭殃,眼神落到六名太医和孙太医徒弟,七人立马闷头猛干。
“无苔乖,来来来,到祖父这里来。”他哄苏无苔,拉她胳膊揽入怀,“放心去睡,我给你盯着,保管快快做出来。”
用力抱抱苏无苔,老爷子又轻轻松开,推她:“快去,否则你大伯暴脾气,还要使坏。做好这些个东西,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
苏无苔看着祖父,没有接话。
她突然对父亲这两个字,感到害怕。
王爷那么厉害那么好,都不得他父亲顾念,她的父亲会是什么人,会对她好吗?
苏无苔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想,点点头,她决定回房,以免大伯当真做出点什么。
跨出门槛,程玄义亲自来护送。
晨曦初露,光与暗正要分出胜负,暗处极暗。
两步外的门外梁柱下,坐着一名抱胸睡着的侍婢,听到动静刷一下站起来——“娘娘!”
苏无苔非常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叫你们休息,不用等我吗?”
“娘娘息怒。”侍婢低头认错:“奴婢们怕您有需要,轮流守在这里。海将军和小白兔都好好歇着,您困了吧,奴婢伺候您回房歇息。”
说罢侍婢怯生生过来搀扶,苏无苔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拍她衣裙,想拍灰尘却摸到夜露的潮气,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慢些。”侍婢小心翼翼扶她落台阶。
苏无苔无声,暗暗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去,让大家都松一口气。
程玄义默默护送,目光一直在苏无苔身后三寸。
小娘娘的身世实在耸人听闻,算算年纪,当是在宸妃娘娘入宫之后才诞下,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知情不报也是同罪,难怪王爷不让他们接触神医,王爷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严防死守不让任何人知晓。
不知晓即是无罪。
程玄义懂王爷苦心,可这秘密实在恐怖,若在从前,他约摸会迟疑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纳,可今日亲眼看到小娘娘为王爷守王府、求神医治病,小娘娘没有辜负王爷,秦王府也不能把小娘娘当药使了这么久,又将她赶走。
既然王爷知情,认定了小娘娘,他绝无怨言,但问题是……
程玄义脚步迟重,忧心忡忡,他和姜普也许很快就要离府,假使王爷不能尽快回来,谁能保护小娘娘?
走到书房的时候,天色将要大亮,琉璃瓦片锃锃闪光。
苏无苔收拾停当,催促侍婢都去睡,自己爬上床,先看海东青和小兔子。
海东青有小白兔陪伴,王爷一个人在御史台,不知道有没有吃苦,现在怎么样。
小白兔也有海东青依偎,她身边空空荡荡,没有王爷的中衣,她只能穿寝衣,没有宫爹的糖,她感觉心里酸酸的,没有着落。
天光从窗户隙入,床帷莹莹,夜明珠安安静静,乳石反射金色光芒。
书房的床不大,五月的清晨不冷,可是床好凉,苏无苔睡不暖。
三天,三个子时,三块火炭在脑浆里烧,王爷该有多痛苦。
此时此刻,她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拇指无意识掐食指指腹,终于明白王爷两度放手的分量。
京城,他纵她去寻爹娘,没有去小院抓她。
九成宫,她说要走,他放她走。
他总是凶巴巴,恶狠狠,坏在明处,暗地里却忍受着她想象不到的痛,这个人,永远都这么讨厌……
三天。
苏无苔从食指掐到中指,再掐无名指。
现在是五月初五——初六、初七、初八。
三天后是五月初八,距离他们的好日子五月初九,还早一天。
来得及,苏无苔换手心掐,来得及把药送给他,如果他回不来,药就去找他,替她答应他,替她守着他,他也是她唯一心爱的夫君,会乖乖等他回来。
等。
苏无苔等药,等赵抚衡。
——
所有人都在等。
等宁王谋反、秦王斩杀宁王世子、秦王暂拘御史台的诏书,遍及整个大越帝国。
帝国马匹不眠不休,两日内昭告全境。
远在松州城的阚闯收到消息,召集人手,挥鞭驰骋,点燃战火。
北方诸境几个藩王收到东宫密旨,诚惶诚恐,联名上书。
南境州府百姓感恩戴德,有心人一呼百应,欲上万民血书。
——
宁国境内。
卢县令手持天子旌节,在西凉铁骑的保护下,照赵抚衡吩咐,慢慢行进。
沿途,他用最擅长的话多且密、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宣扬宁王谋逆、郡主残杀夫君、世子图谋不轨。
消息迅速传播,比召宁王赴京听勘的圣旨还早到宁王宫廷。
是以,卢县令人在路上,倘若宁王造反,他可及时折返,如果宁王没有反意,他抵达王庭的时候,已经风平浪静,不会身陷险境。
事实上,赵抚衡这一手很有效,这才三日,已经有宁王庶子的势力前来接触,表示愿代宁王入京领罪。
——
披星戴月,急如风火,州府与藩王上表。
大越帝国十九个藩王国,宗室王与异姓王俱上表痛斥宁王,表态切割,誓言如若朝廷征讨,必出兵襄助。
夹杂其间,有几封表文扣在延英殿的御案——八位藩王恐惧秦王暴虐,已然病倒。王相上书宁王世子纵然有罪,罪不当死,更不能先斩后奏,秦王行事目无法度,藩王惶恐,人人自危,唯恐日后秦王滋事,再度暴凌宗室,哀求治罪秦王,以正国法、安人心。
武德帝将这些控诉表文压下来,没有立刻处理,也没有驳回。
裴叔夜日日在御前伺候,看得出武德帝在观望,等待,他故意不进言。
五月初八,当表文攒够十一封,过半数藩王要求彻查严办,否则人心不定,武德帝在早朝前吩咐高思恩:“给秦王送去。”
高思恩当即领旨,躬身再起间,拂尘轻轻晃了一下——圣上一向唤秦王乳名,直呼秦王还是头一回。
捧了表文,高思恩奔赴御史台。
寅时天还未亮,宫门口,待漏院站满吃早点的朝臣,他匆匆掠过,无视众臣引颈。
牢房甬道幽暗,狱卒火把引路,随行的小太监无不抬臂掩鼻,虎贲目不斜视,直往赵抚衡所在。
狱卒开锁间隙,高思恩发现赵抚衡的牢房左右都锁了囚,不禁微微拧眉,候到牢门洞开,他猫腰进去。
“拜见秦王殿下。”
“高公免礼。”赵抚衡坐在麦秸,手心的罗袜慢慢塞入袖口。
高思恩将表文放到他面前,“圣上有旨,这几封藩国表奏,请秦王殿下过目。”
赵抚衡点点头,一一拿起来看。
高思恩垂目赵抚衡,眼神幽微。
帝国战神在他眼里,是曾经的奶娃娃,窦皇后生产那日,他和圣上都在殿外,他攥紧拂尘,伸长脖子期盼,听到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热泪盈眶。
他甚至比圣上还要先看到那张小脸。
皱巴巴,一头白色乳膏,没牙的小嘴一直笑。
后来他跪在立政殿,说:“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那一年,殿中那一小团,也不过是个没成人的小娃娃。
白驹过隙十二年,落到这步田地。
——
秦王府。
药丸制作的最后一个步骤,叫“发汗”,一般是放置在阴凉通风之地,使其自然干硬,保证内部水分均匀。
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好几天,但是赵抚衡等不来,苏无苔也等不及,所以裴大伯用了烤法。
火候温度非常讲究,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受热不均匀、开裂。
这一手功夫旁人没有,裴家三父子才配合得来,连日里他们甚少休息,身上又有伤,此刻艰难苦撑,只为给自家血脉一点交代。
眼看日头渐渐起来,除了姜普要上朝,程玄义领秦王府众人在正堂等待。
太医、近侍、近卫、杂役、侍婢……
所有人屏息凝神。
没人知道药效如何,但是每一双眼睛都雪亮,每一双手都参与进这件大事,每一双耳朵都在等待裴大伯说“成了!”。
苏无苔正在书房,熬夜点灯,屏退左右,偷偷摸摸写信——
「宫爹、抚衡、王爷,明日五月初九,是我的生辰、我们约定的日子,也是你正式拥有妻子的好日子,每一粒药丸都是我,是你的卿卿、无苔,你唯一心爱的小妻子。」
字很丑,复杂的地方搅不清楚,直接一团黑。
苏无苔不满意,一遍一遍重写。
——
卯时正刻。
立政殿早朝。
姜普手持笏板,眼眉低垂。
朝会开到一半,通进司火烧火燎来人——
“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报!”
殿中顿时一片惊骇,以为宁国造反,姜普表情默然,暗忖这时机不对,应该再晚两日!
高思恩立刻转呈御览,武德帝展开军报一看——
「逻些以宁国内乱失却屏护,趁秦王下狱帝国震悚之际,起兵侵入松州城!」
区区几行字,武德帝看了一遍又一遍,龙目未抬,视线却几乎洞穿御史台——他的好儿子,竟然倚寇自重,如此逼迫于他!
脆薄纸张经不起摧残,在武德帝强压的怒火下嘎吱惨叫。
裴叔夜耳聪目明,清楚瞥见那双抑制不住颤抖的手,与赵晏清暗暗交换眼神。
赵晏清侧目中书省,中书令立刻出列,捧出一叠红得发黑的纸——
“启奏圣上!”
姜普悍然出列,赶在中书令之前,毅然开口——“不知军报来自何处,老臣请缨一战,秦王府上下愿身先士卒,为圣上效死力。”
听得此言,武德帝垂眸他的开蒙太师,龙目微眯,他以为秦王府会按兵不动,至少也会跟他哭没有衡儿不行,趁机施压他放人……
此刻请战离京,还愿上下倾巢而出,他们走了可就没人力保衡儿。
难不成逻些异动,竟不是衡儿事前谋划?
武德帝想起赵抚衡领兵这些年,从未拥兵自重,从未倚仗功勋跟他开口索要什么。
那孩子行事磊落暴烈,应该不会有此阴诡之举。
震怒慢慢转为疑窦,武德帝思忖。
赵晏清又给中书令递眼色。
中书令收到暗示,眼珠子一转,举起手中的纸张,躬身——
“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请圣上下旨!”姜普高声压过。
然而中书令不等武德帝反应,径直开口——
“毗邻宁国的交州??百姓感怀秦王殿下功勋,以其爱民如子,特上万民血书,乞求圣上恩准,在并州为秦王营建生祠!”
此言一出,姜普笏板都险些捏烂,双膝“通”一声落地。
旋即,满朝文物惶恐跪拜。
请旨营建生祠,历来被视为邀结人心、虚美欺罔的死罪,是以秦王战功赫赫,这么多年庇护再多臣民,也没有边地百姓胆敢如此妄为,所有人都嗅到阴谋陷害的气息,但是这一招太绝太狠,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给秦王留下!
满殿跪拜中,中书令鹤立鸡群,坚持道:“秦王殿下深受百姓爱戴,继续关押恐生民变,臣以为,不若趁此机会,释放秦王殿下,命其戴罪立功!”
语罢,中书令移步上前,将万民血书呈与高思恩。
高思恩颤颤巍巍接过,回身登阶的时候,脚底不小心打滑,“噗通”一声摔倒,血书翩然落地,无法第一时间放到武德帝的御案。
但是七个台阶之上,武德帝身在九天,俯视一切,那一页一页的血书稍微散开,虽然被高思恩压在身下,还是被他看在眼里。
万民血书,万民归心,一个一个血字 ,犹如染血刀刃,戳向武德帝双目!
他还没有死,秦王甚至都不是太子,不过是削藩寸土之功,就敢如此收买人心!
一边在松州制造兵乱,一边在并州蛊惑人心,此举意欲何为,意欲何为!
武德帝脖颈膨胀,额角青筋暴起。
宠了那么多年的儿子,居然狼子野心,窥伺神器!
他怎么敢?赵抚衡他怎么敢!
当真以为没有他,帝国就无人可用,土崩瓦裂?!
“圣上!”姜普顶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膝行朝前,重重叩首——“圣上明察,战事要紧,臣愿立刻领兵出战,秦王府上下愿一个不留,所有男丁悉数出战,请圣上降旨!”
“一个不留,好。”
武德帝冷笑,手中军报啪一声扔到姜普面前,身体后仰,背靠龙椅椅背。
“就依太师所请,太师为帅,程玄义为副,领抚州镇西军,往松州迎敌。”
“臣遵旨!”
姜普再叩首。
捡起军报,他缓缓起身,告退。
立政殿上,兵部尚书立刻叩首汇报镇西军相关事宜,众臣见风转向,立刻议论军报,商讨军资。
所有人都在竭力避免再提血书。
高思恩伤了膝盖,站不起来,小太监前去搀扶。
武德帝冷冷睨视,想起高思恩为赵抚衡说话——“确有几分像宸妃娘娘,只是丫头还小,没长开,两分相似已经是百世修来的福气,秦王殿下孝顺,事事比照您的喜好,也是为了讨您欢心。”
——
秦王府。
姜普回京的时候,身后甚至跟着一队虎贲。
武德帝对秦王府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既然他承诺带走所有男丁,就派虎贲来盯着,一个都不许落下。
正堂正是关键的时候,姜普尽量保持冷静,军报递给程玄义之后,就在虎贲的监视下,清点秦王府所有男丁。
程玄义一看那军报就有问题,并非松州城标准制式,很明显是有人提前准备,望见西方烽烟就直接递送京城。
松州城的布局,被人窥见了?
回京队伍中有细作!
程玄义一下子想到颜延,可是现在已经回天乏术。
府中男丁陆续被带出。
神医三父子皆有伤在身,虎贲亲自检查,确认他们挪动不得。
三人也不管外面风吹草动,专心致志烘药。
余下一百多人,包括苏无苔的贴身近侍,全部应召而出。
侍婢寻到书房,苏无苔惊闻大事不好,跟出来的时候,姜普一脸愧色,再也不复往日捻胡那般从容姿态。
为了保住王爷,他只能出此下策,以绝对的忠心抵消圣上的杀心,否则血书一事追究起来,王爷立刻就会被论罪。
现场非常混乱,全被虎贲接管,程玄义寻机递给苏无苔一把匕首防身,并跟她耳语颜延的问题。
苏无苔听了实在难以置信,颜延去看荇芝的时候,她分明觉得他不是坏人。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偏偏是今天?
他们都走了,还怎么给王爷送药?
送药要去请那个人,她不认识路,怎么去?
刚刚亮堂的天色,似乎瞬间又暗下去。
苏无苔努力告诉自己镇定,镇定,不要怕。
王爷一早就说过姜普他们会走,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带走所有人,现在全府男丁集结,而她身后,偌大一座王府就留下她、祖父、大伯、二伯、四名侍婢,还有后宅的仆婢。
这样子,她还怎么保护大家,她一个人怎么守得住和王爷的家?
随便来个人都能把她提走。
“娘娘,保重。”
姜普、程玄义、近侍们屈膝拜行大礼,随后列队离去。
苏无苔怔怔站在台阶。
晨间的冷风呼啸而过,她冷得发抖,仓皇间与侍婢回到门槛高深的大门里,却发现五人合力,使出浑身解数,咬紧牙关,都关不上秦王府的大门。
一种绝望的无力感咆哮而来,苏无苔使劲使到眼冒白光。
恰在这时,一道人影从高墙落下。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落地就径直伸手,轻松合上一扇门。
苏无苔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左手虎口有颗圆痣。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