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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坦白局……” 你把我保护


    原来如此。


    赵抚衡终于从她委屈又得意的告状里听出原委。


    无苔原本安安稳稳待在寝殿, 她不是被虎贲抓来,而为了他,为他钻温泉管道、冒雨骑马, 奔赴县衙。


    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将赵抚衡击中。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重逢。


    他想象不出这样的重逢。


    温泉管道那种脏得不见天日的东西, 无苔为他钻了?


    山路冒雨骑马那么危险的事情,无苔说做就做了?


    她应该怨他恨他,却主动回归,扑他怀里,爬他背上倾吐思念,撒娇告状,告状也像炫耀, 就像在说——“谁都拦不住我,我一定要来找你,就要。”


    因她哭求离开而被掏空的身体,骤然满当。


    赵抚衡体内一阵一阵发麻,毛孔打开, 喷吐热气, 背上那团柔软化作小手一只, 探入胸腔揉弄心脏。


    他怔怔伫立原地,应该先回应思念还是为她惩罚程玄义等人,他莫名地无从下手, 不知所措。


    县衙外的宽阔通衢, 马匹喷鼻, 马前跪男女二十, 雨后的初阳落到他们后背,那是一个一个浑身湿透、衣裳紧贴后脊的背。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惊扰专心致志蹭人的苏无苔。


    循声移去目光——


    虎贲打马而还, 四十人湿漉漉狼狈不堪,最前方的校尉一眼扫来,看到要捉拿的苏氏女正趴在赵抚衡背上,瞳孔猛然巨震。


    秦王殿下在此。


    一霎时,虎贲悉数下马,整肃甲胄。


    “卑职等拜见秦王殿下!”


    四十人躬身见礼。


    赵抚衡置之不理。


    “无苔。”他歪头,像蹭又像是夹了下她的小脑袋,在她腻腻歪歪许多之后,终于开口,“孤记得那日画舫听戏,你丢了一只錾花??臂钏。”


    “嗯?”


    有吗?苏无苔睁大眼睛,觉得没有吧,扒着赵抚衡肩膀撑起,疑惑的目光捕捉到他嘴角一丝冷意。


    “是呢!”她立刻改口。


    赵抚衡又夹她一下,冷声吩咐虎贲:“王妃丢了臂钏,母后赏赐的东西丢不得,册封大典已经结束,尔等就去九成宫的湖里,为王妃好好捞一捞那臂钏。”


    虎贲低着头,抱着拳,躬着身,谁都听得出这是无中生有的羞辱,可那又如何,秦王说有,即是有,至于惩罚他们的真正原因,彼此心照不宣。


    “卑职等,即刻就去。”虎贲校尉无奈领命。


    “最好天黑前找见,明日王妃要带那臂钏去赴赵国公府邸的飨宴。”


    赵抚衡将他们泡水的时间压到天黑尽前。


    虎贲往返宝山淋了快两个时辰的雨,现在还要去湖里泡冷水,心中自是苦不堪言。


    校尉无法拒绝,只能将腰折得更低。


    “是,卑职领命。”


    说罢众虎贲深施一礼,告退认罚。


    荇芝跪在原地,脑中嗡嗡回响着明日小姐要去“赴赵国公府邸的飨宴”。


    她不自觉抬眸——秦王这是同意让小姐回武家?


    怎地忽然之间,小姐不顾一切跑回秦王身边,秦王竟也愿意放小姐回家?


    秦王没来温泉宫道歉哄人,小姐也没求秦王,这俩人隔空神交,和解和好了?


    还能这样和好?荇芝搞不懂。


    “正是虎贲禁军去温泉宫威胁你安危,荇芝和玄义才将你留在寝殿。”


    赵抚衡转过脸解释,苏无苔眨了眨眼睛,听到马蹄与虎贲的军靴远去,想起程玄义说王爷曾经惩罚徐都尉。


    当时王爷拿走徐都尉的发冠,什么都没说,她完全不知道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今天终于亲眼看到——威胁她安危,就会被王爷扔到湖里。


    宫爹有宫爹的好,王爷有王爷的好。


    宫爹带她去玉华山玩,王爷带她去苏家惩罚姑母……苏无苔心尖麻酥酥的痒,凝视赵抚衡的目光越发柔软,搂着他脖颈,又蹭。


    宫爹和王爷都是她的,都对她好,现在她能看懂他在做什么了。


    紧接着,赵抚衡扫一眼程玄义荇芝等人,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护主不等于可以忤逆主母,无苔你想来见孤,他们不该阻拦,孤要重罚他们,为你出气。”


    “好。”苏无苔开开心心附和,从赵抚衡脖子里拔出脑袋,勾起月牙般的唇弯。


    于是两个脑袋挤到一起,赵抚衡低语,苏无苔狡笑。


    程玄义、荇芝和跪地的一干近侍感受到视线掠过,被湿衣裳和刚刚露头的日光绞得寒毛倒竖。


    很快,苏无苔和赵抚衡议出结果,清清嗓。


    “咳咳。”


    后边的近侍眼睛歘一下发亮——这可是小娘娘入秦王府以来,第一次发号施令。


    会怎么罚呢?


    咱家王爷下手可没有轻重。


    四十虎贲直接扔水里泡了,程将军和荇芝姑姑又藏东西又拦人,阻挠小娘娘来见王爷,这罪名轻不了……


    “罚你们——”


    苏无苔在赵抚衡背上挺直身子,下巴高高扬起,弯弯眼眸垂目跪地众人。


    “罚你们每人吃十个,不,吃十五个胡饼!”


    “不许喝水。”


    她幸灾乐祸补充,说完搂着赵抚衡脑袋,“吃吃吃”地笑。


    赵抚衡背上小花枝乱颤。


    身后近侍愣了一下。


    跪地的程玄义等人也愣住。


    旋即,众人脸上俱是哭笑不得——还真是小娘娘能想出来的招,胡饼干硬,难以下咽,这惩罚绝不叫人痛苦,但必定终生难忘。


    “末将愿领责罚。”


    “卑职听凭娘娘处置。”


    程玄义与近侍领罚。


    荇芝尚在消化明日飨宴,满眼都是小姐与老爷夫人相见的画面,目光死锁在赵抚衡的绛纱袍上。


    赵抚衡没有理会,背上苏无苔,大步朝前。


    同样一条路,卯时与朝臣走来的时候,赵抚衡生扛头风症,担忧宝山温泉——苏无苔的安危,取舍正厅内是否真要哑咳一声——促成天道轮回。


    这条折返之路,他曾设想、犹豫,是否要偏转方向,去宝山寻宝。


    此时此刻,求而不得的至宝,就软软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蹭他侧脸,两张脸厮磨,磨乱鬓角,耳尖红,耳根烫,看不到也能想见脸颊透红的光泽。


    左右通衢无人,近侍、程玄义、荇芝等人远远跟在后面。


    赵抚衡将苏无苔的腿弯往上抬了抬。


    苏无苔正蹭得开心,却听他问:“无苔,你原谅孤了?”


    “……”


    苏无苔脑袋往左边偏,趴在他左肩看他左脸,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孤冷落你,凶你,骗你,你怎么能原谅孤?”


    一听这话,苏无苔觉得有道理,枕着他左肩点头:“我没有原谅你。”


    “那你——”


    “我只是想你。”


    赵抚衡提起的右腿滞空,眼前陡然一片白光闪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我才不要因为你做的那些不好的事情,惩罚自己不能拥有你,我就是想你,想这样趴在你身上。”


    轻轻软软的声音,混合呼吸落入赵抚衡脖颈左侧,像吹散一朵蒲公英,赵抚衡肌肤上抖擞站立的寒毛是小小的蒲公英种子,接住从天而落的阳光,撑开细细碎碎的金色小伞。


    真好看。


    苏无苔缓缓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右臂环住赵抚衡的脑袋,摸他的脸。


    “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细嫩手指在麦色脸颊轻轻抚摸,摸到紧绷侧脸,摸到滚烫鼻息,苏无苔直起身,贴紧赵抚衡后背,双臂环住他脖颈,脸贴脸,骨头磨着骨头,慢慢地说:


    “你愿意为我变成宫爹,我也愿意像宫爹的卿卿一样,盼你念你,相信你。”


    苏无苔一点点转过脸,也扳过赵抚衡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他内眼的双钩红红的,衬得瞳仁里苏无苔的脸分外气血充盈。


    “无苔——”


    “唔。你听我说,程玄义说不知道我对苏家有什么留念,王爷,我对苏家没有留恋,那天你去苏家抓人毁宅,我哭是害怕苏家消失了,爹娘找不到我。如果那天我知道你就是宫爹,我一定会告诉你,你就不会咬我了。”


    “我搂着你喊表哥,就是因为苏家没了,我得惹你生气,让你撵我走,我才能去找爹娘。在玉郎轩跟表哥走,也是因为跟他走更容易逃跑,跑了就能继续找爹娘。如果我知道你就是宫爹,我哪里都不会去,我要缠着你,让你帮我找。”


    “不过,现在我不急着找他们了,王爷,你在山上你说喜欢一个人,看到她快乐,见不到就惦记,你是喜欢我吗……我好像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了……”


    温柔缱绻的声音,是灌顶而来的水,赵抚衡被浇透,通身一个激灵,不得不张嘴呼吸。


    紧密交缠的两个人,呼吸心跳融为一体。


    赵抚衡滚动喉结带起的吞咽声,清晰传抵苏无苔耳膜,他张开又闭上的唇,苏无苔盯着看。


    像一条攀缠他身上的蛇,嘭开颈部肌肉,吐蛇信感知,苏无苔第一次看到他还有这种慌乱找不到话说的时候,欲言又止太可爱。


    她仗着他有劲,又耸了耸身子,更加游刃有余地凑近,鼻尖贴他鼻峰滑落,她搂着赵抚衡,赵抚衡硬成了一块沸石,她转动自己的脑袋,鼻峰缓慢交错,感受鼻息交融,嗅他干爽的气味,两手各自抓他后背纱袍,轻轻地,浅浅地,将自己的唇瓣印到那喷吐热气的柔软。


    一触之间,苏无苔闭上眼睛,好像魂也烙在他的唇,心脏活蹦乱跳,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钻进他嘴里去。


    原来这就是亲吻一个人的感觉,完全没有设想要这样做,不由自主就凑过来做了,这种柔软湿润的触感,好像要融在她唇齿间,一吸就入腹,同时又激起一种致命的冲动——想咬,想狠狠地用尽全力咬他一口,要撕出血才能尽兴。


    居然是这种感觉。


    这种好像要将自己掏空掏尽的交付,又想把对方生吞活剥了吃进肚腹。


    难怪王爷总咬她,用齿尖刮她,叼住她的肩骨磨,那种痛和酥麻,竟不是王爷使坏,而是源于唇齿下这具肉身的诱惑。


    这就是他的感受,她好像又多了解他一些。


    深吸一口气,苏无苔磨牙,忍了。


    内心的欢愉让她暂时放过赵抚衡,放开他的唇。


    一吻过后,好像确认了什么东西,苏无苔感觉周遭的风,变了。


    似乎是马背上的风雨再起,却不喧嚣,而是柔柔地抚弄浸润,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敏锐清晰到极致。


    赵抚衡震耳欲聋的心跳,喉结压抑的滚动,绛纱袍下紧绷的肌肉,薄汗夹杂的干爽龙涎香,施加在她腿弯的力道突然加重又放轻,冷不丁又似在掐她。


    他的慌乱点点滴滴被她看清,他柔软的唇瓣之间没有气流进出——呼吸停止。


    苏无苔下意识探他颈脉——跳得很快,像孙太医说的一样,是一碗豆子撒到桌上,蹦蹦跳跳。


    “你怎么了?”她想挣脱下来。


    赵抚衡掐握她腿弯,只将她背得更稳。


    动作稳,内里却是一团乱麻,无苔的归来、表白、解释、亲吻……这一切超越认知,是他穷尽想象都不曾抵达的地方。


    她突然这样对他,他像是孤立战场,敌方随心所欲,碾压攻势,他防不胜防,溃不成军。


    他不是第一次败给苏无苔,事实上他在无苔面前,从来不曾赢过,却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被她认定的这一刻,这一刻应该是属于他的胜利,他还是狼狈不堪,招架不住。


    她要下去,他不松手,将她朝上又抛了抛,后背稳稳接住,他似叹息又似吐出一口浊气,故作镇定地朝前行了两步,无意识舔了舔唇,舌尖采来她吻过的香蜜,回味,吞吃,入腹。


    他深吸一口气。


    “无苔。”


    “唔。”


    “为什么突然说那些事?”


    他步伐稳健,问得很平静,苏无苔却莫名觉得他想找人麻烦,鬼使神差回头看一眼程玄义,眼皮跳了一下。


    “因为你是宫爹啊。”


    她侧脸贴在赵抚衡后背,一只嫩爪子伸到胸膛,摸摸索索停留在剧烈起伏的心口,五指并拢,压一下,“如果我像对宫爹那样对你,想什么都告诉你,你就不会凶我。现在我都说给你听,你这里舒服了吗?”


    “……”


    无苔今天真是要了命了!


    赵抚衡说不出一个字,只在身后打个手势。


    程玄义眼尖得跟贼似地,远远在后面拍马臀。


    嗒嗒嗒,马儿追来。


    赵抚衡就着骏马奔跑的速度,拉缰踩镫,一把捞起苏无苔,跨上马背。


    “驾!”


    赵抚衡策马,苏无苔因惯性倾倒,倾入不可染尘的亲王绛纱袍。


    背在背后不够,赵抚衡将她裹进自己的衣袍,贴在自己的胸口,夹紧马腹,风驰电掣,奔向九成宫。


    风声呼啸,苏无苔窝在他胸膛与手臂组成的堡垒,身下颠簸,她贴紧他,环抱他,过去无数次相拥,在汤池、卧榻、马车、马背……


    通通都不及此刻——此刻她敞开、纳受,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主动来要,不纠缠过往,她要现在与将来。


    他给了她渴望的宫爹,她也要给他渴望的卿卿。


    她相信他,要回应他。


    将一切说清,就不会再重复过去的错误,她和他会有真正的未来,真正的重新开始,就像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终究要停。


    日光下,空气清冽,街景快速掠过,赵抚衡打马直接入九成宫。


    近侍在宫门相迎,看到苏无苔在赵抚衡怀里,俱是又惊又喜。


    行宫走吗,稍微放缓速度,马上视线高企,苏无苔遥遥望见虎贲泡在湖心,甲胄熠熠反射光线,一张一张都是苦哈哈的脸。


    他们害她被关寝殿,王爷就把他们扔湖里。


    嘿嘿嘿。


    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是她不知道的?


    “他们去宝山抓我做什么?”苏无苔在赵抚衡怀里问。


    赵抚衡目光一直在前方,听到这问题忽然眸色一黯,勒马停下。


    近侍迅速退开。


    风雨初歇,赵抚衡停了几息,缓慢打马。


    承香殿前的棠梨树,苏无苔来时曾站在树下欣赏璀璨白花入云,沐浴花瓣如雨。


    而今风雨连连,棠梨树不堪摧折,花瓣白惨惨遍地,树枝枯立。


    就在这惨淡树下,赵抚衡扶住苏无苔双肩,眼中凝着他心爱的女人,他的小妻子,郑重回答她:“因为孤的母后是你的仇人,抓你自然是要害你。”


    仇人。苏无苔瞳仁震了震,笑意僵在嘴角。


    她随口一问,并非真要问出什么,王爷居然回她这样的话?


    仇人。她认真揣摩这两个字——既然后边跟着“要害你”,那仇人就不是站在她这边的人,加上皇后和孔嬷嬷的关系,难怪之前赵栖迟故意提起皇后,原来真的有事。


    王爷的表情,好吓人。


    “你……能再说清楚一点吗?”她嘴巴张不开,声音碎碎的。


    “别怕,孤再也不会瞒你。”


    赵抚衡松开缰绳,跳下马,接上苏无苔,抱她入殿。


    苏无苔脑子嗡嗡的,想说“别——伤口——”,张嘴却发不出声响。


    黯然离开的寝殿,就这样被赵抚衡抱在怀里,还归旧地。


    殿中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光柱从窗棂直入,雨后尘埃少,光柱澄澈,幽幽似在旋转。


    苏无苔一眼瞥到内室门边那深深浅浅的擦痕犹在,赵抚衡却不抱她入内室,反而径直走向正殿高台,将她往那台上的宝座一放,自己站在下首。


    视线,正好持平。


    他回眸一瞥,殿外两名近侍合拢殿门,须臾之间,二人静默相对。


    “无苔。”赵抚衡声音冷得吓人。


    “你别这样……”苏无苔倾身探手拉他,“我害怕。”


    “那要怎样,孤搂着你说?”


    “嗯。”苏无苔点头。


    “好。”赵抚衡上阶将她抱起,抱入怀。


    绛纱袍较平日装束繁复宽大,苏无苔似淹没在他袖袍,又随他落座跌入怀。


    赵抚衡端坐,她侧坐,斜倚他胸膛,右手环他的腰,左手无意识压在两个胸□□接的缝隙。


    姿态亲昵,他表情却很生硬,沉吟看她几息,好似要用那双眼眸将紧紧勾住,确认她听完真相不会消失,才道:


    “无苔,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被孤的母后盯上。母后用你娘全族性命威胁,在你出生后将你从娘身边夺走。无苔,是母后造成你母女分离,把你交给孔嬷嬷,又吩咐孔嬷嬷只养你长大,不教你成人,将你养成这样。”


    “上巳节,母后在御帐认出你之后,也曾于王府出手,想害死你。今日派虎贲去宝山,估计也是备下杀招,想要你的命。”


    说到这里,赵抚衡胸口那只小手无意识施加力道,挤压他肋骨,后腰袍子也被揪扯,拽得他全身衣料往后抽缩,怀里柔软的腰肢也僵硬,靠在肩头的嫩腮鼓出了难得一见的线条。


    无苔在紧张。


    赵抚衡看在眼里。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苔交付了最彻底的信任,她有权利知晓真相。


    “无苔,你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母后一手造成。至于她为什么恨你,那是她的问题,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母后的夫君,也即孤的父皇爱上了你娘,并因此冷落母后,过去十五年,母后通过折磨你报复你娘,你从婴孩时候开始,就背负着母后的恨意。”


    “孤见过你的襁褓,无苔,你的襁褓上全是血,应该就是你娘被迫与你分别之际,咬破你手腕留下齿痕所流的血。”


    “你娘应该一直都在找你,无苔,孤知道你有多想见她,但是现在不能见。孤接下来要说的事,你若听不懂,一定要问。”


    顿了顿,也舔了舔好像要干燥开裂的唇,赵抚衡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托住她发僵的腰。


    “你娘是父皇的宸妃,姓武,名唤望舒——”


    “武——”苏无苔嗓子眼发紧,直起腰,“荇芝——”


    破碎不成句的哑音出来,赵抚衡了然点头:“荇芝隐约告诉过你,是吗?”


    苏无苔小脸僵着,木然点头,荇芝在云台观说的那些关于皇帝强占宸妃的记忆,轰一声炸翻。


    “你娘是被父皇纳入后宫,成为父皇众多妃妾中的一个,她应该不想入宫,但父皇是天子,你娘没得选,只能成为父皇的女人。而你,无苔,你是你娘背着父皇与你父亲生下的孩儿……”


    “你可以理解为孤偷偷把你的马扎送给别的女人坐了,这一定叫你愤怒,你可能会踹孤,咬孤。这事放在父皇身上,是奇耻大辱,一旦知晓你的存在,知晓你娘背叛他,还生下你,父皇必定震怒,你娘、你,所有与你有关的人,甚至孤和母后,都会死。”


    怀里的无苔剧烈颤了一下,赵抚衡拥紧。


    “母后过去折磨你是为了泄愤,现在杀你是为了逃避当年知情不报的罪名,畏惧父皇的怒火。你娘,无苔,你娘无法出宫来见你,她应该正在为了保护你,与父皇母后周旋。她给你荇芝,就是想带你远走高飞,远离这一切仇恨与危险,是孤不肯放手,非要留你在这泥潭。”


    话音戛然而止。


    赵抚衡停顿在这里,因为再要继续,除了他心爱与她,离不开自己的妻子,还是有头风症与药的秘密。


    无苔已经爱上他,此时说出来更像是用自己的命逼她留在身边。


    她连自己的身世都不一定扛得住,赵抚衡无法再将他的命压到她身上。


    “哪里听不懂,可以问。”


    赵抚衡轻声结束这早该坦白的一切。


    苏无苔呆呆的,听了这么多,脑子里却茫茫然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我……我先看看你的手臂的伤。”


    她语气慌乱,未等赵抚衡答应,松开被攥皱攥湿的纱袍,后腰抵着他宽大的手掌往外撑,双脚落地后熟练地解开他腰带,一层一层分开交领,拉下。


    锦绣袍衫层层堆叠在赵抚衡腰间,七条剑伤都好好包扎在纱布里,没有发烫,也不见洇血。


    赵抚衡始终眯着眼睛看她,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


    苏无苔检查完伤口,一下子无事可做,手指颤颤巍巍,想找事,要找点事忙一忙……视线逡巡,她努力搜索,目光不经意落在赵抚衡腹部那一团雪白罗袜,心脏紧了一下,被身世真相冲散的神魂,好似一瞬间找到凝结的核心,嗡嗡作响的耳朵眼,一霎安静。


    娘是武望舒——困在云台观斗姆元君殿里的武望舒。


    娘是被牌位上的那个“君”掠到有很高很高的墙的地方,在那里被王爷的母后恨上。


    娘背着那个“君”和爹生下了她,她又被恨毒了娘的王爷的母后抢走,交给孔嬷嬷……


    现在她的存在会让那个“君”生气,和她有关系的人都要死……所以王爷的母后要害死她……


    她一个人,就会害死所有人。


    这样的她……这样的她,这样的她王爷为什么还死抓着不放?


    她慢慢抬头,目光从罗袜一掠而上,落到赵抚衡脸上,她娇小,得仰脸望,对上他幽深眼眸,他这样安静温和,寝殿里明明昏暗,他身上却好像载满日光,就像……就像……


    就像耳畔响起泠泠水声,王爷在林间溪边,唇瓣开合,对她说——“无苔小姐,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孤一次……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怕,将你自己交给孤。”


    苏无苔喘一口气,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聚光,让赵抚衡在她眼眸里重新染上人气。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她远比看起来伤得重,放她离开,会活不下去。’?”


    “你早就知道这些,知道我处境危险,所以瞒着我,将我绑起来?”


    她扑闪着睫毛发问,清灵灵的眸光宛如那日溪中的水花渐到赵抚衡脸上,始料未及的反应再次震得赵抚衡说不出话。


    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她没有被自己的身世巨浪裹挟拍晕,她清醒得可怕。


    赵抚衡怔怔的,眉峰渐渐蹙起,苏无苔凝望他,好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张脸,在他亲口说出与她相关的所有人都会死之后,他的捆绑强留,透出某种不知死活的执拗。


    遇到他之前,她是累赘,是会招祸的麻烦,人憎鬼嫌,从前她不理解,现在终于知晓一切。


    可即使是这样的她,还有宫爹温柔以待,有王爷凶残但蛮不讲理地守护,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他一直护着她。


    程玄义说得没错,王爷和宫爹从一开始就守护者着她,直到现在她才看清楚。


    “你说得对,这些事的确要等时机合适才能告诉我,这些话放在从前,我一句都听不懂。”她不自觉倾吐真实的内心:


    “现在听到,除了有点紧张,担心我娘,其实也没什么实感,因为你将我从苏家带出来,让我吃饱睡饱教我识字说话,你说的折磨已经不在,你说的危险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世上最可怕的事也不过是你发脾气、掐我……”


    “你总掐我。”


    小肩膀颤颤,苏无苔撇嘴,语气变作甜甜酸酸的抱怨,赵抚衡张嘴想道歉,她“啪”地一声,双手捧住他脸。


    “无苔。”赵抚衡在她手心张嘴,声音变形还是坚持要说:“无苔你可以怨恨孤,孤是母后的儿子,母后对你做的事孤也难辞——”


    “你有参与?”苏无苔打断。


    “自然是不曾。”


    “那……你一早就知情?”


    “当然不知。”赵抚衡摇头,带着苏无苔的手一起摇,“上巳节与你相识之后,才慢慢查清。”


    “查清后你就一直护着我。”


    苏无苔语声轻快,两只手一起用力揉搓他的脸,标致的五官在她手里错位变形,揉累了稍稍一停手,赵抚衡眉毛竖起来,他彻底被苏无苔的反应弄糊涂了。


    现在的苏无苔像极了刚到王府的状态——当时一团软棉花,对她做什么都没反应。现在好像一罐蜜,说什么她都照单全收,反手抹一把香蜜。


    赵抚衡心里不踏实。


    “无苔你到底是怎么想通的?”


    “我不告诉你。”


    苏无苔小脑袋一歪,狡黠地笑,爪子松开他脸,顺脖颈往下,视线也落下。


    剥一半的王爷真好看,尤其坐在高台宝座,姿态端然,气场严峻,头上带着不曾见过的漂亮大冠,红缨在下巴打结,整个人分明较平时庄严,可偏偏被她剥了出来,像是云台观的神像遭了亵渎。


    尤其那红缨后面滚动的喉结,凌厉锋锐的锁骨,还有因为堆叠层层衣料,腰下那若隐若现的两条深沟,实在叫人手痒。


    若是与脸和手背一样的麦色也许还生猛而令人生畏,偏偏他身体雪白,茱萸粉嫩,好看得令人发指,比任何时候都勾人。


    第一次欣赏自己的男人,苏无苔手指发痒,产生了不该有的玩弄心思。


    赵抚衡看她垂涎三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实在是败给她,彻彻底底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苔,大婚之前,不好这样盯着夫君的身体看。”


    他勾提衣裳搭肩,遮了比没遮还诱人,苏无苔眼睛不自觉眯起,赵抚衡长臂一伸,抓她小爪子,挑她下巴,帮她将口水“咕叽”咽回去,指尖就着她下巴的嫩肉,认真回应她的信任与依赖。


    “无苔,虽则暂时见不到你娘,但你娘的父母亲人,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母都在这里,你想见他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告状精……” 下官会奉上


    武家宅邸。


    明日飨宴正在紧张筹办。


    柳令仪的主母院里。


    烧火丫头名唤舞春, 正详细讲述宝山温泉宫门口、秦王府近侍与虎贲禁军那场惊险对峙。


    进而,也将苏无苔随她爬温泉管道、路遇卢县令,事无巨细禀告。


    听罢, 武景云摆摆手, 让她出去。


    门刚合上,光线一暗,柳令仪手帕都要绞烂——“那孩子如此轻信,随随便便跟舞春走,万一……万一舞春是个歹人,今日岂非羊入虎口?”


    “那你是希望她跟舞春回来,还是希望她把舞春交给秦王的人?”


    手帕停住, 柳令仪白武景云一眼,问的什么话?


    “当然,当然是回家,回外祖母身边来。”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


    “叩叩。”


    敲门声起,舞春传话——“老爷, 御史台巡察使苏大人求见, 说是事关今日册封大典的命案, 须当面拜会。”


    二人一听苏大人,耳畔瞬间回响昭德殿中,秦王府属官那咬音咂字地忏悔——


    “……娘娘在苏府, 吃不饱穿不暖, 睡柴房, 坐门槛吃饭, 那柴房还是王爷亲手拆除。臣实在不知,娘娘虽然养在苏府,实则受尽苛待, 早就与苏家恩断义绝……”


    “还敢上门。”柳令仪面色一沉,将手帕攥得咯吱响。


    武景云托住她右手,拍了拍。


    “走吧,去听听他到底打什么算盘。”


    这话正合柳令仪心意,管他姓苏的公务不公务,她要去见,听听他们苏家对她那苦命的外孙女都做了些什么。


    手抽出来,现年五十七岁的柳令仪脚步硁硁有力,走到房门,身侧探来武景云的手,夫妻俩一人一扇门,同时打开,迈出门槛。


    雨歇多时,庭院犹未干,二人前往前院正堂。


    堂中,苏舟行负手而立,一身穿戴还是大典中的正式官服——浅绯色圆领襕袍,配金带与银鱼袋,鬓角一丝不苟,姿态昂然挺立,一派天子使执风范。


    新科探花郎,直授五品巡察,圣上荣宠,苏舟行感恩戴德,想到当朝左相、政事堂执笔裴大人也是探花郎的出身,他满怀憧憬,薄唇微微抿着,眯视堂外日光,双眼似被光线刺痛,凝着与一身风华绝不匹配的锋利,像是滥觞肇始的纤细水流,细弱但藏不住汇成万顷碧波的野心。


    忽然间,门口仆役低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数道人影先至,苏舟行知道赵国公来了,端端躬身长揖,视线中出现两双并排迈入的鞋,看出国公夫人同来,左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下官巡察使苏舟行,拜见赵国公,拜见国公夫人。”


    武景云与柳令仪中道而行,目不斜视经过苏舟行,往主位落座。


    苏舟行长揖手,随二人转向。


    甫一坐下,柳令仪抬眸打量,看他鲜眉亮眼,长身鹤立,分明不缺油水,足见苏家到底没穷到揭不开锅,不至于养不起一张嘴巴。


    可她的宝贝外孙女居然在苏家挨饿受冻、睡柴房……


    苏家究竟是个什么虎狼窝,外孙女如何落入苏家,柳令仪誓要弄个清楚。


    汹汹怒意郁结,她别过脸,喷一个鼻息。


    “哼。”


    “苏大人不必多礼。”武景云抬抬手,“坐下说话。”


    “谢赵国公。”苏舟行揖手再拜,往堂中左侧第一张圈椅落座。


    摆正襟袍,他朝武景云颔首,“下官此来是为方才典礼上、天使遇刺一案。”


    “苏大人请讲。”


    “是。”


    苏舟行再颔首,抬头间忽地一怔——赵国公未到花甲之年,未料卸去发冠之后,除却两鬓,竟已满头白发。


    想来宸妃娘娘被打入冷宫这些年,眼看着皇后娘娘与秦王府春风得意,武家人不好过吧。


    武家人越不好过,越需要他。


    苏舟行心间陡生几分底气,谦逊地微微低头,压下目光,道:


    “下官奉旨随秦王殿下出巡,武县观礼乃是圣上亲自托付的紧要事,身为巡察使,下官需草拟奏疏,上呈御览。


    今日之事,表面看来,是文安县主与悬泉驿驿丞之子的私仇,但下官以为,文安县主与悬泉驿驿丞之争,根源在秦王偏宠姬妾,逾礼违制,文安县主是圣上与皇后择定的准王妃人选,又是天子使臣,并非没有资格进入秦王用过的正厅。


    这原本是县主与秦王之间的情债,却让您的册封大典见了血,沾染不祥,属实无妄之灾。圣上看重您与宸妃娘娘,此事下官理应奏明首尾,让圣上为您主持公道。”


    一番慷慨陈词,苏舟行完成示好的第一步,起身揖手。


    他低着头,只见正中主位上两双脚都是鞋尖点地,分明欲起身相留,急切有话要同他讲。


    看来这招节外生枝,已经切实勾到赵国公夫妇,能借机攻击秦王,武家和宸妃娘娘一定求之不得。


    苏舟行暗喜来对了。


    武景云与柳令仪牙槽咬着“偏宠姬妾”四个字,恨不得当场踹翻、扒了苏舟行的皮。


    外孙女遭了那么多罪,还要被轻贱为姬妾,姓苏的怎能如此恶毒。


    柳令仪梗着脖子,目光穿过苏舟行朝向堂外,冷冰冰落向门口的仆役——干脆关起门,一气乱棍打死!


    “赵国公若无旁的吩咐,下官告退。”苏舟行点到为止,退一步作势离去。


    “苏大人留步。”


    武景云侧身朝外看了一眼,堂们前的仆役了然合上大门。


    伴随咿咿呀呀的门轴转动,光线在苏舟行身后渐渐收缩为一线,最后彻底消失。


    就着左右洞开的高窗采光,堂内不算太明亮,武景云苍老的面容染上阴晦暗色,直视苏舟行的眼睛,沉声道:“苏大人仗义秉公,某铭感于内,不知有什么能回报苏大人的,但说无妨。”


    “国公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妄言回报,只是……”苏舟行稍微顿顿,叹声摇头道:“只是下官确有不情之请,恳请赵国公出手,救救下官那可怜的表妹。”


    “救你的表妹?”武景云展臂指向座椅,“苏大人还请细说。”


    “是。”苏舟行再度躬身,坐下时神情怅然,竟忘了整理衣冠。


    “此事,还得从皇后娘娘说起。当年表妹出生不久,就被皇后娘娘送给下官的外祖母抚养。”


    听得事关窦皇后,柳令仪的目光如母豹般射向苏舟行,再回看一眼武景云——四目相对,二人立刻意识到当年是皇后将外孙女夺去,外孙女手上的齿痕应该就是那时候……


    没想到整整十五年,女儿和外孙女骨肉分离,一个在冷宫受苦,一个在苏家遭罪,真是苍天无眼,可着娘俩欺负。


    二老嘴唇发抖,压不住心底的痛与愤怒,苏舟行看在眼里,只道是同仇敌忾——武家人自然恨毒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给外祖母下了明旨,养表妹活命,不给教任何东西,识字、说话、女红……样样不许教。下官的外祖母原是中宫尚仪,不知调.教多少贵女,一身功夫却不敢教给表妹,只能看她懵懵懂懂,像个猫儿一样长大。”


    主位上,柳令仪心肝揪疼,手伸出座椅,伸到武景云的扶手,两只青筋虬结、皮肤松弛的老手紧紧握在一起。


    “后来外祖母过世,表妹就来到下官家中,苛待表妹的懿旨也随之落到下官母亲头上。表妹儿花儿一样的好年纪,性情又好,谁人忍心欺凌,实在是中宫仗势压人,苏家小门小户,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得不尔。”


    “表妹生来可怜,唯唯对下官还有几分亲近,三年前,表妹曾与下官啮臂为誓,发誓非下官不嫁,而今她被秦王霸占——”


    “啮臂为誓?”柳令仪眼含血泪,心都碎了,敢情苏家虐待外孙女,苏舟行这个畜生还欺骗了她的感情。


    “那你为何又娶含章郡主?”柳令仪厉声斥问。


    “郡主逼娶,下官不能枉顾苏家满门,不得不迎娶。”苏舟行继续辩解:“下官从未弃表妹不顾,若非秦王将她夺去,下官已经置办宅院,将表妹接出来——”


    “这算什么?你拿她当外室养?!”柳令仪心在滴血,别开老脸,不忍直视堂下孽障。


    “夫人有所不知,表妹身世不明,心智犹如孩童,不堪任当家主母,下官这样安顿,免去她许多烦恼,可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你——”柳令仪抚胸,几乎要呕出来。


    “夫人。”


    武景云用力拍柳令仪手背,“这孩子也不容易,你少说两句。”


    转过头,他淡然安抚有点懵的苏舟行,“苏大人年轻,没有为人父母,有女儿的人听不得这个。”


    苏舟行听言,诚惶诚恐站起来,“表妹这样的出身,不敢同宸妃娘娘相提并论。”


    “可即便如此,表妹也是下官放在心里,难以割舍的挚爱,下官恳请国公与夫人出手相帮,明日飨宴,趁人多眼杂,助下官救她脱离秦王圈禁。”


    “苏大人果真是一往情深,竟甘愿与秦王为敌。”武景云轻轻拍着柳令仪手背,摇头道:“可是老夫没理由得罪秦王,人在武家丢了,万一秦王要人,老夫担待不起。”


    “下官倒是以为,此事国公您非办不可。”苏舟行忽然变了语调,压低嗓门,眯起眼睛,像一只匍匐已久,扭动后肢扑向猎物的鬣狗,阴恻恻地说:“国公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刻意将表妹养废,实则是在给秦王炼药,表妹一入秦王府,秦王的头风症不药而愈,表妹稍稍远离,头风症就凶狠发作,其中关节,玄之又玄。”


    余音轻浅回荡,渺远,又萦绕耳畔。


    主位上,武景云缓缓,缓缓起身。


    柳令仪也慢腾腾,站了起来。


    二人的手紧紧抓握一起,腕脉剧震。


    “此事……此事事关重大,苏大人可曾告知旁人?”


    武景云一字一顿地问。


    他不在乎真假,这件事太可怕,太危险,哪怕只是谣言都会引各方争夺外孙女,危及她性命。


    究竟还有何人知晓?


    他定定目视苏舟行。


    苏舟行见二人阵仗,心道这秘密果然有奇效,武家人就算为了宸妃也一定会助他夺取表妹,斩断秦王的命。


    这份见面礼重于泰山,武家收了,从此他就是宸妃娘娘的人。


    轻轻摇头,苏舟行语速迟缓、目光赤诚:“不曾告知旁人。事以密成,下官至今只告诉您二位,因为皇后娘娘害宸妃娘娘禁足冷宫十几年,秦王又夺我此生挚爱,下官与二位立场一致,都视秦王母子为仇敌,故而坦诚肺腑,全盘托出。”


    “如此……甚好。”


    武景云徐徐点头,尽量将冷目烘热,烘出欣赏,同时轻轻捏一下手指发抖的柳令仪。


    大略是夫妻二人反应过于激动,苏舟行眼底渐生疑窦。


    “苏大人。”武景云立刻吐一口瘀浊之气,脸上噙起不达眼底的笑,舒舒然扶柳令仪一道落座,道:“你将这样的底牌相告,不怕老夫过河拆桥?”


    “下官不惧。”苏舟行见他终于开始谈合作,坦然道:“自从秦王夺我所爱,下官就与他不共戴天,纵使国公不欲接纳下官,下官也愿意助您一臂之力。且,下官的价值不止于此。”


    顿了顿,他直起腰,微微颔首:“下官是东宫的人,宸妃娘娘与您志在九天,将来还要重用在下。”


    “原来如此。”武景云点点头,“苏大人左右逢源,前途不可限量。”


    “只不过,我武氏现今并无筹码对阵秦王母子,秦王削藩建功在即,你竭力促成老夫与秦王对立,殊不知力量悬殊,以卵击石。”


    “削藩之功,秦王建得,下官亦可助您一臂之力。”苏舟行面露得意之色:“下官是含章郡主的夫君,只需取得一些含章郡主往来信件,信中又牵扯谋逆之事——”


    “真有此信?”


    武景云放轻声。


    苏舟行唇角勾笑:“必定是郡主与宁王的笔迹。”


    “既然如此,那么明日,老夫将亲自灌醉秦王。”


    “下官会奉上含章郡主往来家书,带走表妹。”


    “苏大人果然聪明人,前途无量。”


    “下官愿为娘娘与您效犬马之劳。”


    武景云含笑送客。


    “苏大人慢走。”


    “国公、夫人,请留步。”


    苏舟行恭敬退后三步,转身离开他往后余生结盟效忠的对象。


    闭眼再睁眼,他将表妹主动投入秦王怀抱的画面碾碎——她不念旧情、攀龙附凤,他要把那龙凤碾烂,重新将她锁回身边。


    这一次,秦王和含章郡主都会被武家倾轧,他会同时获得自由身和表妹,成为最后的赢家。


    主位上两把椅中,二人岿然不动,四只眼睛看他开门,放日光入堂。


    绯色官袍曝光在雨过天晴的未时强光,消弭成一团白影。


    堂外仆役走去,忙着操持明日大宴,瞥一眼主子端坐未起,又体贴地合拢大门。


    光线消失,堂内死寂。


    良久。


    柳令仪抓紧扶手,指甲剜出道道白痕,甲片掀翻。


    “皇后害她,秦王霸占她,还以她为药,我那苦命的外孙女,咱得救她,明天灌醉秦王,立刻让金粟带她远走高飞,不要在大越了,越关去逻些,找个无人的僻静处,我也一起……”


    “夫人。”武景云眼前浮现苏无苔扑入赵抚衡怀里的画面,沉沉叹口气:“让孩子自己做主吧。”


    “她一个小孩子——”


    “咱们还是先为她扫干净回家路,秦王将她护得极严,不一定会来赴宴,”武景云拍拍她肩膀,“你我各写一封帖子,邀他们前来才最要紧。”


    这话说服了柳令仪,当务之急是先见到外孙女,她要亲自修书一封,把宝贝外孙女请回家。


    二人当即起身,出正堂,却见一个人候在外头,目光一触,荇芝两手交叠左腰,微微屈膝:“奴婢荇芝,是秦王府内宅掌事,明日秦王殿下将携王妃娘娘前来赴宴,奴婢先来交办迎驾事宜。”


    熟悉的声音响起,武景云与柳令仪瞳仁剧震。


    “姑姑请进来说话。”武景云侧身相让。


    “赵国公客气。”荇芝颔首,直入正堂。


    外头忙得热火朝天,堂门再次缓慢闭合。


    ——


    是夜,九成宫,承香殿。


    苏无苔睡不着。


    她罕见地辗转反侧,一会儿嫌外头蛙虫吵闹,一会儿又觉得没有虫鸣睡不香。


    海东青、小白兔、双龙衡玉、糖狮子、夜明珠、金乳石……


    她的宝贝都不在,身边只有一个赵抚衡。


    他的怀抱曾经能阻挡一切噩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窝进他怀里,她一定睡着。


    但是今夜失效了,宫爹、王爷、赵抚衡,他们仨一个都救不了苏无苔,她滚来滚去,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绞他的发丝,嗅他的气味,听他的心跳,一根一根捋他的手指头,还放嘴里咬,又将他手臂绕到胸前,围在腰间……


    可是无论怎么摆弄,都不舒坦。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喜欢她,见面是什么样,应该做什么说什么,她想不出来,害怕表现不好……


    她应该好好问问荇芝,荇芝知道他们的喜好,可那坏家伙一去不返,都不回来陪她用晚膳。


    自己先回家,回了就不管她。苏无苔相当不满。


    赵抚衡仰躺在侧,任她摆弄,陪她等天明。


    他倒是很有些能哄她立即入睡的小技巧,奈何时机未到,距离五月初九还有七个日夜。


    想了想,赵抚衡双臂拥她,“无苔,睡不着的话,孤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苏无苔在他怀里转身,侧脸贴他胸口。


    “你在玉郎轩选的那个小倌,有几分像孤?”


    赵抚衡的下颌一下一下蹭到苏无苔发顶,这话题来得太突然,她一下子口干舌燥,从前没觉得花银子找男人有什么不对,猛不丁被他这么一问,忽然屁股疼——王爷莫不是要打她?打坏了明天怎么见外祖父和外祖母?


    她咬唇,回忆那一夜,那人高头大马出现在门口。


    脸……有两分?


    “要扛过去。”自己的声音回响,苏无苔冷不丁哆嗦。


    体力……一分?


    “要扔床上。”苏无苔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撒娇啊?怯怯抿紧唇,放轻呼吸。


    做派……完全不对!


    “是孤王,或者孤才对。”


    “搞什么呢,快点脱衣裳睡了!”


    天哪!她都做了些什么,王爷要打死她吧!


    苏无苔把脸使劲往赵抚衡胸口埋,可惜她自己强势反对他穿寝衣,身上光溜溜根本没地方躲藏。


    没地方,只有锦被。


    没办法交差,只能装死。


    她趴他心口,坚决不回话。


    “睡着了?”赵抚衡的大手抚上她发顶。


    “这么快就睡了?”赵抚衡笑着摩挲。


    苏无苔不应。


    她确乎是彻底睡着,不会再动弹了。


    黑暗中,赵抚衡拥着苏无苔,嘴角噙笑,看不见的眸底幽深如渊。


    早在京城,无苔就选了像他的男人,玉郎轩不再是扎在他心头的芒刺,而是无苔心动的证据。


    只是那小倌落入东宫之手,赵晏清日日看着那张脸,不知会生出什么心思来。


    他最好是肯动心思,动静越大越好。


    赵抚衡笑意深长,低头亲吻苏无苔发丝,心念流转。


    削藩、争储,还有裴叔夜在暗中活动,京城波谲云诡,他和无苔如履薄冰,但凭借那个小倌的存在,无苔的身世也许能平安落地。


    这一局,就专为东宫摆阵。


    等藩国告状的密奏入京,父皇派兵征讨宁国,或是召宁王入京辩解,宁国此行都将告一段落,必须未雨绸缪,为无苔铺一条安稳的回京路。


    他的妻子,绝不藏头露尾,要光明正大与他并肩而立。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锦被拉下去,热腾腾的小脸露出来,装睡渐成真睡。


    她还是这样好哄。


    希望今日一切顺利。


    接连三日不曾好生休息,此刻没有头风症干扰,赵抚衡将回京之事反复盘算,小睡一阵,晨曦轻手轻脚,爬上窗棂。


    二人都没醒,荇芝没回来,无人敢来吵他们,日光就渐渐斗大了胆,沿窗棂跳下,落地后缓慢生长,向床榻攀爬。


    武家的飨宴未时才启,门外程玄义等人知道这几日赵抚衡过得多艰难,坚决不闹出任何动静。


    殿内日光越发嚣张,爬上床前矮阶,爬进了他们的鞋。


    苏无苔睡着睡着,习惯性去摸海东青,摸空一瞬,心脏紧了一下,弹开眼皮发现海东青当真不在,小白兔也不在,慌忙扒锦被,却被赵抚衡捉了手。


    “别担心。”赵抚衡环住她腰肢,唇瓣落在她耳畔,“他们在温泉宫,有驯鹰师和禽医照看,宴会过后,我们也过去那边居住。”


    “好。”苏无苔点头,想到一会儿要赴宴,心脏砰砰敲打身后的赵抚衡。


    赵抚衡没再说话,抱她下床,放她在床前晨光,估摸现在是巳时中,时间还早,于是掏出一堆皱巴巴的衣裳——那是苏无苔走前换下,他夜里救命的东西。


    “卿卿,你还记得昨天怎么回来的吗?”某人嘴角翘得张扬。


    “……”


    苏无苔侧脸,有古怪?


    “你骑马回来,爬管道、又淋雨,衣裳鞋袜都弄脏了,你的东西都在温泉宫,没有干净衣裳,怎么办,穿昨天脏的,还是这身皱的去见你外祖父母?”


    “唉,真可怜。”


    赵抚衡摇头,将皱巴巴和脏兮兮摆到床沿,伸个懒腰,“孤先去更衣,孤有好多漂亮衣服。”


    丢下苏无苔,他大摇大摆走向衣箱,炫耀似的抱出一大堆,挑挑拣拣,开始穿。


    苏无苔瞅瞅床沿两堆,再看他渐渐人模狗样,粉嫩腮帮一点点鼓胀,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王爷吗,弄不来一身干净衣裳?


    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换了心肠,光脚丫哒哒哒扑过去,手指探入那勒狼腰的玉带,用力勾得狼腰弯折,凶巴巴瞪他。


    “坏人!”苏无苔勾他腰带不放,“快给我弄好看的衣裳来,否则我跟外祖父外祖母告状,说你欺负我!”


    “变成告状精了。”赵抚衡就着她勾扯的力道俯身,额头触到她发丝,“卿卿告状精。”


    “哼。”苏无苔顶他额头。


    “孤的卿卿怎么都好看,都招人喜欢,那两身都好,还是……你想穿孤的?”


    “不行。”秀娥眉微蹙,苏无苔急得跳脚。


    “呵呵呵。”赵抚衡被她急上火的俏模样逗笑,一把拥紧,勾她鼻尖,“孤怎么舍得,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昨夜孤就吩咐你的丫头送来,就穿去玉华山那一身,孤喜欢,皇姑母喜欢,他们也一定喜欢。”


    赵抚衡笑,眸光温柔缱绻,苏无苔一下被带回玉华山仙境。


    姑母、女道、仙鹤、糕点、桃花醉……


    那日的快乐,今日也会延续么?


    姑母和女道们都对她很好,外祖父和外祖母应该也会吧。


    不时皱缩的心脏好像慢慢恢复原来的尺寸,苏无苔不知道为何,心里舒畅的同时突然感觉他很讨厌,非常讨厌!


    “通。”


    一个小拳头砸赵抚衡胸口。


    他在作弄她,坏人。


    赵抚衡挨了打,歪头笑,真是爱惨了这个娇嗔会揍人的小无苔。


    旋即,一声令下,侍婢开门,鱼贯而入,伺候苏无苔更衣,梳妆。


    赵抚衡牵着她小手,陪伴在侧,偶尔掰一块糕点喂她。


    再度严妆,苏无苔那原本略显空洞的美,仿佛注入灵魂,依旧是身披霞光,珠翠满头,此刻的灵动鲜活却是在京城王府所不曾有。


    当时侍婢为她装扮完毕,她怯生生走到赵抚衡面前,给他看,当时还是面对宫爹,她都害怕得声音发抖,此刻她悠闲庸懒,从妆镜里看赵抚衡,与他挤眉弄眼,摇头晃脑。


    妆娘要贴花钿,上钗环,她小动作不断,的确增加负担,可是这样的小娘娘真好啊,想到小娘娘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她们也时不时相视一笑。


    侍婢与妆娘使出浑身解数,打扮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王妃。


    糕点吃了半饱,再饮些浆水,早膳便免了。


    出承香殿,赵抚衡牵苏无苔上辇。


    此时九成宫已经大空。


    国公府宴请,赵抚衡身为亲王可以晚到,朝臣们却都要提前半个时辰抵达。


    赵栖迟与含章郡主依旧以养伤之名,送去贺礼,并不前往。


    轿辇行进中,赵抚衡朝赵栖迟所在的偏殿瞥去一眼,双眼几不可见地眯了一下,再转头,神色如常。


    宫门口,陆茗与卢县令领王府属官恭迎——


    “臣等拜见王爷,拜见娘娘!”


    “免礼。”


    赵抚衡下辇,与苏无苔换乘金辂车,驶向武家宅邸。


    一众属官紧随其后。


    ——


    与此同时,武家厢房。


    武景云身前的桌案:几封文书压在镇纸下。


    细细比对笔记,他缓缓点头。


    “侧门早已备好马车,稍后秦王醉酒,老夫会将他们引来此间,苏大人可寻机提前藏身此处,便宜行事。”


    “有劳赵国公,今日脱离苦海,下官与喃喃一世感铭于心。”


    苏舟行躬身揖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我愿意……” 他好像走错


    秦王驾临, 大宴开张。


    昼宴摆在池畔园囿,设大帐,挂帷幔。


    丝竹歌舞在亭台水榭, 曼妙却不打扰。


    赵抚衡与苏无苔安坐主位, 朝臣与武家人各自列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气氛和谐,但是古怪。


    几乎所有武家上了年纪的人,都在偷看苏无苔。


    王妃容颜不可直视,但他们忍不住,目光频频在苏无苔与武景云夫妇身上摇摆。


    怎地秦王妃与长房侄女——宫里的宸妃娘娘, 容貌如此相像?


    而宸妃武望舒的两个亲弟弟更是眼睛都看直了——秦王妃与长姐的脸近乎一摸一样,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隐情?


    视线无声审视,武景云与柳令仪心里也发毛,照他们原本计划,绝不会叫外孙女这般公然露面, 引人遐想, 但是昨日金粟丫头过来传话, 说是秦王的安排,务必照做。


    秦王何故如此,夫妻俩不甚明白, 但是武景云见过册封大典上赵抚衡收拾文安县主的手腕, 竭力说服柳令仪应下, 一切全照金粟安排。


    只是不知何故, 金粟今日却不曾陪伴在外孙女身侧,柳令仪有点不安:金粟是连接女儿、孙女儿与武家的关键节点,今日相认, 她必须在场。


    主位上,苏无苔环顾四周,也在发愁,赵抚衡并未告诉她外祖父母是谁,原以为荇芝和他们在一起,她心里盘算着看荇芝在谁身边,就能提前认出来……可是荇芝居然不在。


    昨夜没有回承香殿,今日又不在宴会,荇芝她到底跑哪儿去了?


    苏无苔在食案下捏赵抚衡的手,赵抚衡眸底闪过一丝暗色,举盏又与武景云饮一杯酒。


    武景云夫妇坐在赵抚衡左边下首,一个劲劝酒,赵抚衡来者不拒,一盏一盏吞饮。


    列席的朝臣属官一个个都看傻了眼——秦王肯来赴宴,当是圣上威压之下的不得已,但是与赵国公推杯换盏,从开席对饮到现在,真是咄咄怪事,叫人挠破脑袋。


    苏无苔的下首,坐着阮刺史与万夫人,万夫人现在已经有点害怕苏无苔,一直警觉四周,生怕又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在他们右侧,严延暂时搁置文安县主的命案,也来赴宴。


    他眼观八方,清楚看到武家人对苏无苔的离奇反应,再想到今日缺席的荇芝姑姑,十六年的记忆翻江倒海,汹涌而出——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禁军,不敢直视垂光殿娘娘,但是娘娘身边有个伶牙俐齿的掌事宫女,长得漂亮,聪明能干,极其护主,几次挡下别宫嫔妃陷害。


    那位宫女名唤金粟,严延记得她与垂光殿大多数宫女一样,早就死在十五年前宸妃省亲带回去的那场疫病。


    死于瘟疫的尸首,身体溃烂,面目全非,太医不会严查。


    有没有可能是金蝉脱壳?


    金粟其实没死。


    记忆中的脸骤然浮现,严颜的心脏缩了一下,目光横扫,确认秦王府核心人物都在,低声吩咐手下:“去查荇芝行踪,把人扣下。”


    手下领命而去。


    立身对面的程玄义右手按剑,肚子里顶着十五个胡饼,泡发之后显得将军肚更加圆润挺拔,腰带也是松了又松,余光瞥着那人离开,他侧目挑眉,两名近侍旋即离去。


    座中朝臣小心翼翼谈论昨日文安县主遇刺,孙太医还在紧急救治,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纵使救活了,杀人犯可进不了秦王府,恐怕连带着薛家都要倒霉。


    而今秦王殿下携小娘娘赴宴国公府,小娘娘的地位无可撼动,只待回京请旨,就是正经八百的秦王妃喽。


    苏舟行一杯一杯吃酒,看着苏无苔和赵抚衡高居主位,坐在他怎么伸手都够不到的地方,恍恍惚惚,想起上巳节。


    那日他与含章郡主坐在帷帐与花丛,他给郡主剥枇杷,表妹站在帐外看他,那时候他有宁王当靠山,有表妹满心满眼地望着他,而今一切灰飞烟灭,宁国成了一潭拖他下地狱的死水,表妹薄情寡性,见异思迁……


    他忍了这么些年,而今终于不用再忍,终于到他出手反击的时刻。


    赵国公正按计划灌醉秦王,他也该配合,动起来。


    苏舟行起身,远远隔着好几个席位,与武景云揖手:“赵国公见谅,下官妻弟犹在养伤,内子一人照顾不来,请恕下官先行告退。”


    “苏大人重情重义,不愧天子门生,路上还请小心。”武景云客气放他去。


    苏舟行起身整肃衣冠,行至赵抚衡席前,躬身叉手,深揖到底:“启禀殿下,微臣不胜酒力,适才已向国公大人告罪请辞,失礼先行,万望殿下恕罪,愿殿下千岁金安。”


    赵抚衡手中还捏着杯盏,淡淡瞥他一眼:“去罢。”


    “下官告退。”苏舟行退行五步,转身。


    左右坐中,见他如此情形还顾念含章郡主姐弟,一时也颇为动容——宁国大厦将倾,苏巡察情义千斤,令人敬服。


    采诗官坐在很末尾的位置,漫看他离去,洋洋抬头望天——功夫没有白费,看来苏舟行已经接触过武家,今日正谋划着什么。


    秦王吃那么多酒,程玄义等人步履迟重,动作不比往日敏捷,今日倒是个刺杀的好时机,采诗官很想抓住这个机会,可惜主子裴叔夜有交代,万事不可沾惹武家,他只能束手于此,吃酒赏歌舞。


    此前驿站送给秦王的两名刺客,应该已经供述是受东宫指使,秦王收拾了文安县主、斗完宁国,也轮到与东宫扳手腕。


    帝国战神,斗天斗地,其乐无穷。


    姑且慢慢厮杀着,只要除掉他身边的苏氏女,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吃酒吃酒,采诗官诗性大起,兀自吟哦。


    离开武家宅邸,苏舟行到僻静处换装,从武景云所说的侧门折返。


    车门处果然停着一架不起眼的小马车,想到一会儿就能载表妹离开,终于没有人妨碍他和表妹在一起,苏舟行揭开车帘,嗅了嗅里面的味道。


    ——


    宴会现场,武景云劝酒,赵抚衡吃酒。


    柳令仪手抖得拿不稳筷子,心里催促着金粟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金粟带外孙女去厢房歇息,她去相认,现在金粟到底在哪里?


    金粟不在,那就快点灌醉秦王,灌醉了就有借口带他们去厢房!


    柳令仪心里揣着急切,口干舌燥,时不时抬眼瞟一眼外孙女,看她懵懂天真,真是为她忧虑为她愁。


    苏无苔在食案底下,给赵抚衡右手抠出密密麻麻的甲痕,不是说好带她来认亲吗?怎么只顾吃酒去了?外祖母和外祖父在哪里,倒是快点带她去见呐!


    她像只炸毛的小猫儿,卡巴卡巴掐赵抚衡。


    在她下首,万夫人已成惊弓之鸟,但是她不放弃跟小娘娘亲近,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绣笼。


    “娘娘。”


    她见苏无苔无聊,便将锦绣笼提过去,“娘娘上次重赏妾身,妾身无以为报,赠您件小东西玩儿。”


    “什么东西?”


    苏无苔松了赵抚衡的手,赵抚衡左手杯中酒晃了一下——可算是饶了他了。


    长宽高个一尺的紫色笼子,万夫人轻轻揭开笼盖——


    “喵。”


    一只小小狸奴,瞧着约摸半岁,正扒拉笼盖上的红绸,突然见天,小爪子愣住,圆咕噜的眼睛盯住苏无苔。


    天哪。


    好可爱。


    苏无苔眼波泛滥,心肝融化,小手慢吞吞探进笼子,小心翼翼摸点了下猫鼻头,粉粉的,湿湿的,好好摸哦。


    她心花怒放,又点点猫脑门上的鱼骨纹,整个人沉浸进去。


    万夫人见她欢喜,长长出一口气,骄傲地回看阮刺史——她就知道这礼能送到小娘娘心坎上。


    昨日温泉宫虽然未曾见到小娘娘,可小娘娘床上那鸟和兔子她牢牢记在心里,小娘娘喜欢小动物,她连夜找了武县最最乖巧的猫崽子,保管小娘娘喜欢。


    且,猫崽子不像戏班子,决计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就和那鸟、兔子待一处,乖乖给娘娘暖床。


    小小猫儿能弄出什么事来?


    绝、对、安、全。


    绝、对、不、会、出、事。


    万夫人确信,拍胸脯确信。


    一旁的阮刺史含笑不语,夫人闹吧,闹出事他兜着,怎么着他如今也是秦王殿下的人。


    苏无苔欢欢喜喜撸猫,猫和兔子还是不大一样,小白兔很瓷实,小猫崽软呼呼,嘤嘤咪咪,还捧她手指,简直不要太可爱。


    苏无苔整个人都化了,身侧忽然传来赵抚衡的声音——“无苔,孤醉了。”


    “我也醉了。”苏无苔笑眯眯,噜噜噜。


    “无苔。”赵抚衡扒拉。


    苏无苔收胳膊,“干嘛。”


    “孤醉了。”


    尾音拖长,苏无苔听语气不对,回头一看——赵抚衡醉眼朦胧,眼尾泛着惹人疼的红,拉她衣袖的样子跟小猫也没差了。


    先管这只大猫吧。


    苏无苔无奈叹气。


    “请夫人帮我照看一下?”她交代万夫人。


    万夫人赶忙点头:“娘娘照顾王爷要紧。”


    “那就到厢房稍事歇息。”武景云起身。


    “对对对,去厢房。”柳令仪也起身。


    “走吧。”赵抚衡主动伸胳膊给苏无苔抱。


    座中朝臣与武家人悉数起身。


    赵抚衡就这样倚在苏无苔肩膀,在武景云夫妇陪同下,暂时离席。


    程玄义与一众侍婢,默契跟随。


    路上,赵抚衡还有余力自己走,一进厢房,他就越发无力。


    武景云接过另一条手臂,与苏无苔合力将他扶上床榻,余光瞥见帐后微微隆起的一团褐色,不动声色地退开。


    “娘娘请先照顾王爷,老夫去安排醒酒汤。”


    “谢谢。”


    苏无苔坐在床沿,摸得赵抚衡身子发烫,着急为他解开腰带散热。


    柳令仪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呼吸一抽一抽,袖中的手指也一抽一抽,想说什么,想留下。


    武景云握住她手腕摇头,“夫人。”


    柳令仪不动。


    外孙女就在眼前,终于回到她身边,怎么能一走了之,把孩子交给两个祸害她的男人?!


    不走,她绝对不走!


    当年没护得住女儿,现在她拼死也要护着外孙女!


    热切的目光,殷殷凝视苏无苔,苏无苔心有所感,侧过脸来。


    “夫人——”武景云用了点力气,拉柳令仪转身,“程将军他们还在外面,怠慢了秦王,会给女儿惹麻烦。”


    一听门外还有旁人,柳令仪咬紧牙关,人多嘴杂,外孙女的身世不能叫人听了去,她忍了又忍,不得已随武景云出门。


    “鉴于万安宫与垂光殿的关系,”门外传来武景云的声音:“秦王殿下一饮一啄,都请程将军亲自见证,还请随老夫往厨房一去。”


    苏舟行在帐后听到脚步声远去。


    不多时,又有婢子来,“恐是要伺候秦王殿下沐浴更衣,还请姐姐们跟奴婢去张罗。”


    脚步声又走远。


    旋即,事前约定好清场完毕的暗号响起。


    苏舟行迫不及待,从帐后蹿出。


    一来就看见苏无苔用自己的脸贴赵抚衡胸口降温。


    “喃喃!”他低吼。


    苏无苔听到表哥的声音,以为是错觉,弹开眼皮看到他就在面前,下意识抱赵抚衡一条手臂,将自己裹他怀里。


    这动作彻底刺痛苏舟行,他确认赵抚衡彻底醉倒,没有丝毫反应,当即气势汹汹,一个箭步跨到床前。


    苏无苔瞬间爬上床,爬过赵抚衡身体,背靠床阑,像是想到什么,又使劲去拉赵抚衡。


    看出她还想保护赵抚衡,苏舟行胸口像是灌满淤泥,抄起床尾一只瓷瓶,满腔怒火只想砸烂赵抚衡的脸,死手将下的一刹那,苏无苔眼疾手快,一把将赵抚衡拽走。


    苏舟行对上赵抚衡被拖走的脸,那眉眼不动却杀气四溢,陡然间后脊发寒,被震慑到无法动弹。


    趁着空挡,苏无苔用肩膀接住赵抚衡大脑袋,拖入怀抱紧,带他躲到床角。


    “砰!”


    瓷瓶从苏舟行手中滑落,砸中床阑,并未碎裂。


    “表哥你疯了,你在做什么?”苏无苔害怕,声音颤抖。


    门外的柳令仪心提到嗓子眼儿,几乎把武景云的手皮挖烂。


    赵抚衡斜倚在苏无苔肩膀,睁开一双冷眸,杀意一闪而逝。


    好个武景云,他已经退让,配合演戏,允许他们相认,武景云居然敢背着他引来苏舟行。


    他想动,苏无苔紧紧拥着他,力气之大,束缚之紧,让赵抚衡震惊。


    苏无苔瑟瑟发抖,声响这么大都没有人来,外面的人都被遣散,现在只有她保护赵抚衡。


    她一定护着他!


    “表哥你走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走?”苏舟行双目猩红,“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走?喃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千辛万苦谋划,都是为了救你,喃喃!”


    “我不是喃喃!”


    旧日姓名激起说不清的怒气,苏无苔一气吼回去——“我不是你家屋檐下的燕子,苏无苔,我是苏无苔,等我找到爹娘,苏字我也还给你!”


    “还、给、我?”苏舟行仰头,笑着深吸一口气,“你还得清吗?我家养你这么多年,我们青梅竹马的情意,我们啮臂为誓的婚约——”


    “我跟你从无婚约!”


    苏无苔一声吼,柳令仪眉心发颤。


    “从来都没有婚约!是你冲到我房里,咬我,逼我,你还骗我,你说喜欢我是可怜我,说我是没人要的东西,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你害我被姑母打聋了一只耳朵,你害我被姑母关了三年黑屋,你还纵容表嫂把我送给别的男人,给我灌酒,你,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们没有情意、没有婚约,我只有王爷,我就要嫁给他,当他最心爱的妻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一声一声的控诉,穿墙透壁,刺入武景云与柳令仪的耳膜脏腑。


    外孙女被男人骗得这样惨,这样惨……柳令仪老泪纵横,眼前发黑,站不稳。


    床边上,苏舟行也站不稳,他爱过她,此生最爱的就是她,可是她不争气,没出身,没学识,没才情,所有这一切,他通通接纳,他忍了她,她怎么敢背叛他?


    攀了高枝,翻脸无情。


    贱人。


    苏舟行重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着床角紧密相拥的两人,他皮笑肉不笑,五官扭曲,上身缓缓倾向床榻,狰狞着露出腥红牙床,和森森獠牙。


    “表妹。”


    这一声柔情似水,水凝成冰。


    “你以为秦王真心喜欢你,你被关傻了吧。”他眼睛睁得老大,眼白带血,眼球像要崩到苏无苔脸上。


    苏无苔缩了缩脖子,气势一下子消散。


    “秦王是圣上嫡子,嫡子你懂不懂,你不懂。帝国军神你懂不懂,你也不懂。秦王重病缠身,早就该死了——”


    “他不会死,他活得比你好!”苏无苔反唇相讥,不许他咒赵抚衡。


    “他是不会死,因为你——”


    苏舟行幽幽一顿。


    苏无苔下意识伸长脖子去听。


    赵抚衡的心脏剧烈收缩,身体猛然一震。


    “因为你就是他的药。”


    苏舟行哈哈大笑,笑得肩膀乱颤——“他根本不是看上你这个人,是看上你能为他压制头风症,你不过是秦王手里一碗汤药,一根人参,他一直在利用你,等到有朝一日将你榨干,等你没用的那一天,还有无数个文安县主等他挑选,而你,表妹,除了我,没有人会要你。”


    苏舟行的表情,定格在怨毒的嘲讽。


    居高临下,他看猎物挣扎,等着苏无苔丢弃赵抚衡,爬到他面前痛哭流涕摇尾巴。


    “你——你说什么?”


    苏无苔脑中一片空白,木然发问,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赵抚衡在她怀里,感觉她摇摇欲坠,终于明白武景云为何安排这一出。


    这个秘密早被苏舟行发现,献给了武景云,而武景云将选择权留给无苔,正在门外听无苔的反应。


    门外,柳令仪哭湿了武景云的衣襟,外孙女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能这么苦,这种事叫她如何接受?


    武景云稳稳伫立,没有靠墙,他扶着自己的夫人,竖起耳朵捕捉门内的动静。


    当年女儿被武德帝强纳入宫,拆散了女儿和裴叔夜,最后闹出外孙女这个最大的悲剧,现在他要让外孙女看清一切,自己选择。


    离开还是留下,无论她怎么选,无论要和秦王斗到什么程度,就算豁出命,他一定为她实现。


    门内。


    赵抚衡感觉苏无苔在颤抖,她因为双臂短小而格外用力的拥抱,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无苔应该很痛苦,因他而痛苦。


    他应该安慰,应该解释,一开始确有药的缘故,但现在她只是他的妻子,可是他不能动。


    用尽所有意志,他强忍暴起拧下苏舟行那颗聒噪头颅的冲动,按捺不动。


    因为无苔有权利、有资格自己做选择,纵然她可能会将他推开,放他坠回地狱,他不能勉强。


    苏舟行依旧在狞笑,他看得清楚,表妹那保护性的拥抱正在瓦解,两条手臂,不,整个人都要摇晃崩塌,她一松手,赵抚衡就会从她怀里掉落,这一掉,可就直达地狱了。


    呵呵呵。


    “过来。”


    他命令苏无苔。


    “喃喃。”


    他要她重新戴上这标记,爬回他面前。


    苏无苔懵懵的一下子被唤醒,从汪洋般的记忆重回现实,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往下坠,她下意识加力抱紧,对面的财狼似乎看清她动作,眼睛用力眯起,眼皮褶皱恐怖。


    不,不怕,不要怕他。


    “我,”苏无苔嘴唇哆嗦,挺起胸脯,大声响亮地喊——“我早就知道!我愿意给他当药,怎么样?”


    话音掷地,苏无苔还挑无师自通地挑眉挑衅,苏舟行脑子翁的一下,全身血液冷却,五官凝固在一个极度扭曲的表情。


    厢房死寂。


    苏无苔大口吸气,空气摩擦咽喉的声音盈盈满室,忽然听得一声轻“哼”似笑,肩上的笨重脑袋竖起来,额头冷不丁一热,紧接着腰身一软,天旋地转,耳畔接连响起“通——咔”、“砰——”、“唔”,她跌入赵抚衡暖得烧人的怀抱,再睁眼时——


    她坐在赵抚衡怀里,赵抚衡坐在床沿,而苏舟行和桌案倒在一起,正狼狈捂胸喘气。


    旋即,房门“咿呀”开启。


    武景云与柳令仪双双进门,合上门。


    苏无苔一眼看去,二人面容恐怖,不啻于刚才的苏舟行,吓得她直往赵抚衡怀里缩,缩了又觉得奇怪——


    王爷不是醉酒晕过去了吗?醒得好突然!


    那二老不是去拿醒酒汤吗?这样杀进来,究竟怎么回事?


    苏舟行胸口耸一耸,脏腑好像被踢碎,有东西朝上涌,看到武景云夫妇进来,他像看到救星一样,强撑站起,想让二人帮他善后。


    他还没站稳,柳令仪下巴还滴着泪,三步并坐两步跨过去,袖袍一扬——“啪!”


    “嘭!”


    苏舟行被扇翻在地。


    他捂着脸,脸上迅速泛起五指印,火辣辣的痛,痛得他整个人都懵了——就算秦王苏醒,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彻底切割的地步,无论如何他也献了秦王的秘密和含章郡主的书信,他对宸妃娘娘有用,甚至有恩!


    转过脸,他还没开口,武景云冷笑:“苏大人,可有人知晓你在老夫这里?”


    武景云语气瘆人,苏舟行顿时脸色大变,再看赵抚衡,脸上没有分毫醉意,他猛然想起方才床榻边,甚至都没有闻到什么酒气。


    假的!秦王没有醉酒!赵国公和秦王联合设计他!


    苏舟行感觉大难临头。


    苏无苔也吓了一跳,怎么这两位老人家一个打人、一个唬人,好可怕。


    她把脸往赵抚衡怀里埋,赵抚衡拥着她,没有说话,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我是圣上亲派的巡察使。”苏舟行搜肠刮肚,威胁:“我今日是来武家赴宴,如果出事,武家、秦王,圣上都会严查!”


    “苏大人莫不是忘了,你早已当众告辞,死活都与我武家无关。”


    苏舟行双目瞠张,顿时哑口无言。


    武景云从怀中掏出一叠信件,稍微一弹,径直递向赵抚衡。


    雪白的信件在空中移动,苏舟行绝望地确认一件事——死期将至。


    赵抚衡没接信,下巴蹭蹭苏无苔发顶:“无苔,你外祖父给你的见面礼,快接着。”


    “外祖父?”


    “外祖父?”


    苏舟行和苏无苔先后惊叹。


    “嗯,外祖父,你娘的父亲。”


    赵抚衡一字一顿,苏无苔的脊背一寸一寸打直,不敢转头直视。


    “还不快接。”赵抚衡宠溺地捏捏她脸颊,帮她转过脸。


    武景云眼中含泪,勉强抿着唇,又朝她递了递:“孩子,你受苦了。”


    苏无苔一听这话,顿时眼热鼻酸,腮帮发紧,喉咙扯得疼,胸口不知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不能呼吸,她觉得是不是应该唤人,可是嘴唇抖得厉害,不听使唤,舌头也变成了石头,再看看他身边的柳令仪,柳令仪已经泪流满面。


    “喃喃怎么可能是你的外孙女?!”苏舟行不信,苏喃巧是没来处的孤女,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的外孙女?!


    “她就是我柳令仪的亲外孙女!”


    柳令仪发出母豹的低吼,苏无苔浑身发抖,就见她一脚踹翻苏舟行——“你这个畜生!欺负我儿,把她害得好苦!”


    “咔啪。”


    赵抚衡徒手拆下一根床阑横杆,递向柳令仪。


    柳令仪接过去,感觉十分趁手,从昨天憋到现在的火气一股脑发泄,劈头盖脸,挥杆痛打,打得苏舟行满地找牙。


    没几下,苏舟行就见了血,他没有咬牙,就是一声都吭不出来,表妹的出身狠狠震惊他,几乎要将他击碎,他喘不来气,感觉自己好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什么?他努力抓,又抓不住,害怕抓,他好像走错了路,错过近在咫尺的什么东西。


    赵国公、宸妃、表妹……这些,这些,这些原本都应该是他的!


    如果不娶含章郡主,如果对表妹好一点,好一点点,他就是赵国公的外孙女婿、宸妃的自己人!


    错过了,错过了啊!


    他现在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任人宰杀,表妹刚刚才还拒绝了他……不,表妹怎么会拒绝他?方才完全没有注意,表妹心智不全,怎么突然会说那么多话?她明明不吭声不会说话,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傻子,几时变得这样聪慧伶俐?


    这样的表妹明明是他的,应该是他苏舟行的啊,怎么就把她弄丢,弄没了……


    柳令仪不停手,使劲打。


    邦邦邦的棍棒捶肉,响彻厢房。


    这不是苏无苔见过最残暴的画面,这画面很奇怪——


    她坐在王爷怀里,身边站着给她见面礼的外祖父,眼前是帮她暴打表哥的外祖母,昨夜幻想的相认绝对不是这副鸡飞狗跳。


    她理解外祖母为什么打表哥,可还是觉得有点凶残,避开视线去外祖父手里接信,假装认真看信,不看表哥那边。


    武景云瞧出外孙女是个柔软的心肠,不愿见这场面,可是自家夫人的脾气,他不好劝阻。


    赵抚衡瞧着火候差不多,起身将苏无苔放下,“卿卿乖,去外祖父那里。”


    说着他放开苏无苔,走向柳令仪。


    “这点小事,还不需要你沾上人命。”他轻轻摇头,接过横杆。


    “孤带走处理。”赵抚衡转头看向苏无苔:“可以吗?”


    可以吗的意思,是要她单独和外祖母、外祖父待一起?


    苏无苔捏着信,眼珠转了转,在武景云和柳令仪脸上快速扫了一下,扫到两双殷切湿润的眼睛,她慢慢点头。


    “嗯。”


    “孤很快就回。”赵抚衡提起奄奄一息的苏舟行,同二老颔首,开门出去。


    门一关,墙内哭声压抑,他大步朝前,手上提着个囫囵人,臂膀伤口隐隐作痛,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将苏舟行扔给程玄义,赵抚衡折返。


    方要叩门,里面响起柳令仪的声音:“秦王以你为药,此事你当真知晓,当真不介意?”


    叩门的手,悬在半空。


    ——


    与此同时,九成宫。


    偏殿内,荇芝浑身湿透。


    赵栖迟手上一把小小匕首,刃口雪亮。


    “昔日我哥审问奸细,最狠的一招叫做‘香肤’。”


    “就是一片一片,剥下薄如蝉翼的肌肤,放在烧烫的石头上烤,滋啦,香得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她是他的药” 无苔,这是


    厢房内。


    柳令仪与苏无苔对坐床沿, 手托手,上上下下,反反复复, 打量她。


    太瘦了, 月儿在这个年纪还要高挑些,到底是被苏家苛待那么些年,想到外孙女曾经忍饥挨饿,她眼睛泛酸,抹一把泪,心想日后定要好好调养。


    再瞧一眼,这身装扮倒是拿得出手, 料子簪子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看得出秦王用心了,可是那“药”又是怎么回事……


    武景云坐在一旁圆凳,等外孙女回答。


    苏无苔想了想,摇头。


    柳令仪和武景云一下子紧张——摇头何意?不知晓还是不介意?


    “外, 外……”苏无苔磕磕巴巴。


    “外祖母。”


    “哎——哎!好孩子!”柳令仪点头如弯腰, 把外孙女揽进怀, “我的小心肝,你可算到祖母身边来了。”


    靠在外祖母柔软的怀里,苏无苔感觉到和赵抚衡截然不同的触感, 抿了下嘴唇, 她怯生生继续喊人。


    “外, 外祖父。”


    “哎!外祖在。”武景云身体前倾, 眼眶又湿。


    “我,我觉得表哥在骗我。”


    苏无苔一说这话,柳令仪松开怀抱扶她双臂, “是吗?”


    “嗯。”苏无苔轻轻但坚定地点头:“因为前几天王爷他,他……我,我……”


    磕磕绊绊的声音,听得门外赵抚衡敲门的手指,指节泛白。


    “不着急,慢慢说。”柳令仪轻轻捏她胳膊。


    “因为我让他放我走的时候,他答应的呀,他说忙完了去接我,或者我随时回来。还有,还有之前在京城,我去找娘,他知道我在哪里,也没有来抓我,所以我觉得表哥的话不可信。”


    说完她接着摇头。


    这话稍微有点绕,武景云和柳令仪对视一眼,感觉外孙女想表达的是:如果她真是秦王的药,秦王不会放她走,一定会将她扣在身边。


    当然,二人转念一想:也可以理解为,即使外孙女真是秦王的药,秦王不限制她自由,更显其真心与纵容。


    看来外孙女是真的想明白了,自家孩子对秦王的心思,老两口方才隔墙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相认,不好太过于指手画脚,二人昨日又听金粟讲述许多秦王为外孙女做的事,思来想去,默契不再追问。


    “咚咚咚。”


    赵抚衡叩门而入,第一眼就看向苏无苔,方才的答案并非他想要,他还要再亲自问问无苔。


    武景云深深看他一眼,想确认苏舟行如何处置,赵抚衡心领神会,道:“赵国公给无苔的信,可是宁王的手笔?”


    “正是。”


    “那就可以准备回京了。”赵抚衡走向苏无苔。


    言下之意,苏舟行、宁国削藩,他都已经安排妥当。


    武景云大致能猜测是怎么个走向,转而问出积压已久的疑虑:“秦王今日特意让无苔当众露面,引人揣测,究竟是何图谋?”


    “孤一向视无苔为正妃,带她赴宴是理所应当,何须藏头露尾。”


    柳令仪一听这话,眼睛发亮。


    武景云却是蹙眉,感觉年轻人太冲动,做事不顾后果。


    然而赵抚衡话锋一转,提及旧事:“早在京城,无苔曾偶遇裴叔夜,裴叔夜聪明人,将无苔引去玉郎轩自生自灭,是为不错的应对。反观二位,突然看到无苔酷似宸妃的容貌,是否过于平静,不太自然?”


    武景云听言,嚯得起身——“裴叔夜让无苔去玉郎轩,什么时候的事?还有你的意思是——你难道想?”


    赵抚衡没有应声,裴叔夜的话题点到为止,径直走到苏无苔身边,捞起她一只手,认证叮嘱:“无苔容貌肖似宸妃,且是母后交由苏家抚养,个中蹊跷,回京之后,还请二位尽早向父皇与宸妃娘娘提及。”


    柳令仪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秦王这是让我老两口去御前揭发,将我武家摘出去,保全我们?”


    “尽量保全。”赵抚衡淡淡一笑:“孤要让无苔光明正大嫁入秦王府,日后也能随心所欲唤宸妃做母妃。”


    “你是说我娘吗?”苏无苔拉赵抚衡衣袖,眸子莹亮,“我能见她?”


    “当然能。”赵抚衡揉揉她发顶,“不会让你等太久。”


    “好。”苏无苔满心欢喜,倚靠赵抚衡,脸埋进去。


    如此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武景云夫妇不知说什么好,想想秦王胆大妄为的布局,不知道藏着什么后手,二人激动又紧张。


    躲躲藏藏,武氏全族提心吊胆十五年,谁能想到外孙女能找这么个外孙女婿回家,这是把帝国最能征善战的男人找回来,替武家守门楣。


    若是秦王都守不住,那天底下应该无人能守了,想想,还真有点期待。


    二老容色逐渐慈爱,想说虽然是窦皇后的儿子,本该势不两立,但孩子辈有自己的想法,秦王是个说一不二、顶天立地的强人,是窦皇后靠他,而非他倚仗窦皇后,上一辈的事情不提也罢。


    武景云想继续商量回京之后的事,柳令仪也想让苏无苔留宿一晚,祖孙俩亲近亲近,她要亲自给下厨给孩子补养身子,没想到敲门声又起。


    这次是程玄义。


    “王爷,圣旨到了。”


    “来得正好。”赵抚衡微微一笑,在武家二老愣神间隙,捧出苏无苔藏在他怀里的脸。


    “应该是你娘送你的东西。”


    “真的吗?”苏无苔的小脸绽放颜色。


    “错不了。”


    他捏捏苏无苔脸颊,瞥一眼床上的信,感叹自己爱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女子。


    “走吧,去领旨。”


    赵抚衡收起床上的信件,提步间,柳令仪还想牵苏无苔一起走,他微微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武景云也深知现在秦王和武家的关系应该是敌对,不能过分亲近,引人生疑窦,拉住柳令仪胳膊,“夫人,这边。”


    “唔。”柳令仪依依不舍看苏无苔跟赵抚衡走前面。


    听着身后呼吸一抽一抽的,苏无苔感觉外祖母又要哭了,回头冲她笑笑,尝试打个岔:“外祖,外祖母把荇芝藏哪里了?”


    此言一出,武景云、柳令仪、赵抚衡,三人同时停下脚步——荇芝大抵是失踪了。


    荇芝的身份有多敏感,他们再清楚不过。


    柳令仪一下子不安到极点,语速飞快:“荇芝昨日大??哺前回去,说要伺候你晚膳,怎么?没回去?”


    “会回来的。”赵抚衡没有回头,轻轻捏了捏苏无苔的手,道:“很快。”


    他没做任何解释,只是想起昭德殿里荇芝为无苔拼尽全力的样子,眸色黯了黯。


    听他这样讲,武景云夫妇对视一眼,只能信他。


    旋即,跨出门,众人随程玄义去接圣旨。


    因为赵抚衡与武景云宴会中途离场,众臣一个都没敢退。


    此刻迎接圣旨,宣旨太监立身主位,武景云领众臣跪下听宣,赵抚衡有不拜之恩遇,与苏无苔躬身在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临御万邦,册封天使,代天巡狩,当秉公持正,守节尽忠。


    文安县主薛玉壶,本以微劳,忝居使职,然其不修私德,于秦王出巡之际,干预宁国水务,言行无状,有辱使节威仪,实负朕托。


    着削去天子使臣之职,褫夺县主封号,其祖父梁国公薛扶风,教养无方,降爵为梁侯,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宣读完毕,太监看向赵抚衡,“听闻薛氏因私仇遇刺正在救治,圣旨就有劳秦王殿下代领。”


    “儿臣恭领父皇旨意。”


    赵抚衡接过圣旨。


    身后伏地的朝臣暗自感叹:县主废了,爵位也降了,薛家女儿从此怕是无人问津,薛家这下子算是完了,百年国公府,也招惹不起秦王殿下。


    严延缓缓吁一口浊气,文安县主的死活已经不重要,现在只需查实驿丞的案子,再回京奏请圣意。薛氏女残杀帝国吏员,薛家死活已在圣上一念之间。


    众人各怀心思,站在最前方的赵抚衡收好圣旨,又道:“请圣使回禀父皇,旌节与册封赵国公夫人诰命的圣旨尚在薛氏处,儿臣将亲自取回,完成册封,妥善保管。”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骤然大变。


    一众朝臣无不将头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秦王积威已经足够恐怖,现在主动索要代表“如朕亲临”的旌节,真让人毛骨悚然。莫说此举绝对有违礼制,重点是秦王既然敢要,绝对将要有大动作!


    要动手了吗?


    动谁?


    众臣诚惶诚恐。


    宣旨太监也面露难色。


    赵抚衡用的是告知语气,并非与宣旨太监商量,太监既没有权利决定准还是不准,更不敢忤逆赵抚衡,只能唯唯诺诺躬身,表示一定转呈圣上。


    苏无苔在他身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是说娘送她东西吗?什么都没看见,而且怎么感觉王爷很可怕,好像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将要发生?


    她心里惴惴不安,不喜欢这种读不懂空气、独自在状况外的感觉,就连赵抚衡牵她的手,重回金辂车,她都恍惚没知觉,只顾得上看两眼外祖父与外祖母。


    他们走得太突然,确乎是与武家不对付的秦王应有之态度,武景云夫妇不能挽留,面上也不能流露出不舍,只能目送他们离开,纠结何时才能私下再叙。


    万夫人追上去送狸奴,没看到荇芝姑姑,她深感遗憾。


    阮刺史立在原地,浑身热血都被点燃——手持旌节的秦王,甚至可以直接调令驻扎凉州的军队,看来秦王将欲先斩后奏,建功立业只在朝夕了。


    秦王登车,王府属官悉数伴驾在侧。


    车轮转动的第一时间,赵抚衡打开锦绣笼。


    “喵。”


    一声轻软的猫叫,叫得苏无苔心尖发软。


    赵抚衡看出她的不自在,小无苔成长迅速,越来越不满足对周遭世界的看不清楚,他将小狸奴放到苏无苔腿上,圣旨展开放在桌案,温声为她解释:“这封圣旨是你娘为你讨来的。”


    “为我?”苏无苔表示不懂,“我以为娘会送我别的东西,比方说我不姓苏的话,应该姓什么?”


    她有点嫌弃那个“苏”了……


    赵抚衡看出来,却不便说裴叔夜的事,左臂将她环了,耐心安抚:“这东西比你姓什么要紧得多,你娘让父皇废了文安县主的身份,从此她只是个普通官家小姐,连带她的家人都被严惩。孤送了文安县主一个天谴,你娘摧毁文安县主的家族,如此一来,薛家就无法兴风作浪,不能在你回京之后找你的麻烦。”


    赵抚衡藏了半句话没说,那就是圣旨一到,孙太医就会松手不拦文安县主上路。


    他不可能让文安县主活着回京,说出任何一句对无苔不利的话,勉强留她几日,只是做给严延看。


    现在,文安县主的事彻底落下帷幕,赵抚衡看苏无苔眼珠慢慢转动,等她慢慢理解。


    良久,见那白嫩纤细的手指重新抚摸小猫头,他才放心松开苏无苔,斜倚车厢,准备下一个话题。


    “我明白了。”苏无苔眼睛渐渐发光:“我娘的意思是:谁欺负我女儿,我就让谁家不好过。她知道我要回去,就把可能会害我的薛家先收拾了。嘿嘿嘿,我娘这么厉害。”


    她开开心心托起小狸奴,摇晃猫爪子,像托举一只小老虎,非常凶萌——“我有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厉害的娘,嗷呜!怕不怕!”


    “怕。”


    赵抚衡呵呵一笑,侧靠车厢,罕见地抱臂,欣赏她找回家人,沉浸在有人庇护的安全与快乐。


    “但是无苔,你的确是孤的救命药。”


    他说得随意,轻描淡写,苏无苔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猫爪子高高举着,小猫眼睛很圆,金色瞳仁中间是一条竖缝。


    “喵?”叫声带一丝疑惑。


    苏无苔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不在孤身边,孤会头痛,不能吹风也听不得响动,夜里子时最严重,就像撬开头骨,扔火炭进去搅。”


    赵抚衡做个掀开头盖骨,往里扔东西的动作,继续抱胸,浅笑。


    他要坦白,不能让苏舟行的话在她心里留下不清不楚的印记。


    而坦白起来,也不过两句话,远比想象中容易。


    苏无苔怔怔的,捏紧小猫爪子,往日画面在眼前飞掠,之前厢房里,苏舟行说出那惊人之语的时候,她就快速回溯过一遍,此刻,轻而易举,她想到那些细节。


    “所以……你的车窗才会封死,你穿宫爹的大氅,也是为了把自己裹起来,隔绝风和吵闹?”


    赵抚衡点头。


    无苔反应很快,比他想象中冷静。


    金辂车缓慢行进,苏无苔好像真的回到初遇赵抚衡那一晚,在她动手之前,马车密不透风,他活在那样一个无声无息无法呼吸的世界,直到她撕开车帷。


    难怪他藏在汤池水底下,他无法自由自在行走在天地间。


    还有王府的帷幔、药气、滚烫的地面、辣眼睛的花椒墙,那些东西确实存在,那是王爷曾经病重的证据,只是后面突然消失不见。


    表嫂没有骗她,表哥的话也是真的。


    毫无疑问,王爷曾经病重。


    不会有错,她是他的药,她入王府,王爷就不需要那些东西了。


    孙太医曾经说:“唯娘娘能使王爷心安神宁,万请娘娘贴身看顾。”


    程玄义也暗示过:“王爷旧疾已愈,千真万确,娘娘您在这里,王爷万事顺遂。”


    他甚至直接说过——“如果孤告诉你,唯有你陪在孤身边,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会死,无苔小姐,你会捏上孤的性命,弃孤而去吗?”


    “我,我当然不会!”苏无苔脱口而出,回答那个曾经听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答的问题。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骤然令赵抚衡心头发紧,他好像听懂无苔在说什么,在答他曾经说过的哪一句话。


    故作随意的姿势,一瞬间僵硬,他感觉眼眶热胀。


    几乎是下意识地,苏无苔扑过去,连人带猫一起交付给赵抚衡。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我一定不会离开你,我时时刻刻都要守着你,不许你痛!”


    一边说,她一边扒拉他抱在胸前的双臂,和小狸奴一起钻进怀。


    “无苔你,不生气?”赵抚衡双臂悬空,难以置信。


    “为什么要生气?这不好吗?”她抬起头,下巴抵着他胸膛,凝望赵抚衡的脸,“这很好啊,你曾经在山上问我生辰想要什么,你都给我,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她望住赵抚衡的眼睛,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下巴一下一下捅他心口:“我要你身子好好的,不要患病,不要短命,好好活着。我就是那样希望的啊,现在你说我是你的药,我只要在你身边,就能保证你好好活着,太好了,这真是最好的生辰礼物。”


    苏无苔侧脸贴他胸口,用力蹭他,感受他灼热紧实的身体和擂鼓般的心跳。


    “真的太好了。”


    这具身体,这个人,这个让她从小板凳活过来,活成人的人,她对他这样有用,他也像她需要他一样需要着她,如她不能没有他一样,他也不能没有她。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真的吗?”赵抚衡感受她难以言说的深情眷恋,确定这是她心中所想而非勉强接纳,他如此确定她的选择,悬空的双臂缓缓落在她后背,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觉得这样很好?无苔,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嗯。”


    苏无苔点头,来回蹭他胸口,也抓回企图溜走的小狸奴。


    “如果你的药是别人,我才会讨厌你。”


    “会很讨厌很讨厌你。”苏无苔恶狠狠补充。


    她这样说,赵抚衡终于听懂,无苔将他心爱于她,与他需要她的药效,当作两件事拆开了——她毫不怀疑他的爱,所以药效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联结,是锦上添花。


    “不要讨厌孤。孤的命攥在你手心里。”赵抚衡终于敢拥着她,环抱她和她新收获的小狸奴,“你皱一下眉头,孤都会心疼。”


    “真的?”


    “嗯。”


    “那我使劲皱了!”苏无苔突然抬头:“我还没跟外祖母待够,难受!”


    “傻卿卿,你要难受的不止这个。”赵抚衡抬手掀了一下车帘,“我们没有去温泉宫,你今天还看不到海东青和小白兔。”


    “为什么——”苏无苔好像看到九成宫的红墙就在不远处。


    “因为荇芝还等我们去救。”


    “荇芝?荇芝她怎么了?”


    苏无苔瞬间撑起手肘,麻利坐正,小狸奴乖巧捧在手心。


    “应该是被人抓了。”赵抚衡不打算瞒她,直言:“荇芝是连接你和你娘的关键人证,抓她的人必定是对你的身份起疑,想从她身上找出证据。”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苏无苔抓他衣角,“去哪里救她?”


    “别慌。玄义从昨天就在查,目标已经基本圈定,荇芝会吃些苦头,但绝无性命之忧。”


    赵抚衡握住她抓衣角的手,“孤已经打算好怎么做,你是乖乖在寝殿等,还是想同孤一起?”


    “我跟你一起。”苏无苔斩钉截铁:“既然有目标,我们现在就去!”


    赵抚衡摇摇头,“现在不行,还没准备好,天黑之后,孤保证荇芝活着回来。”


    “天……黑?”


    苏无苔看一眼窗外,天光正好。


    “还有多久才天黑,荇芝她怎么受得了?”


    赵抚衡掌心,苏无苔指尖发抖。


    “孤不会让她白白受苦。”


    车帘起起落落,车轮滚滚朝前。


    ——


    九成宫的偏殿里,肉香四溢,赵栖迟的暗卫伫立阴影中,强忍肠胃翻涌。


    荇芝右脚下汇着一滩血,明显可见一圈一圈,从外向内干涸的痕迹。


    右小腿不见腿肚,从后面看,依稀可辨外腓内胫两根骨头。


    赵栖迟的小匕首不沾血,不用擦,火盆里的肉片烤干烤焦,化成脆薄的黑炭。


    用匕首挑起几片,赵栖迟似乎不怕烫,肉片炭在掌心碾碎成粉——“呼”——吹到荇芝脸上。


    “你的忠心,货于小爷如何?”赵栖迟面露欣赏,“开个价。”


    “我要你的命。”荇芝惨白的脸上,嘴角牵起冷笑。


    “你以为我哥会来救你?”赵栖迟露出个天真烂漫,认真思考的表情。


    “可是我怎么觉着,站在我哥的立场,你带着秘密死了一了百了,我的卿卿才能高枕无忧。”


    “无能之辈才会连杀人灭口都要假手于人。”


    荇芝欲往前倾,双手却被绑在椅后。


    “呵呵呵。”


    她冷笑,“秦王若是想灭奴婢的口,也会亲手杀了奴婢,您,永远比不上他。”


    赵栖迟脸色铁青。


    “撕拉——”


    裤腿撕碎,刀刃落向白森森的大腿。


    “通通。”


    含章郡主叩门。


    “阿迟,苏舟行去武家赴宴还没回来,你派人去看看,我怀疑他背叛我们了。”


    ——


    与此同时,承香殿。


    主位上两张椅子并列。


    赵抚衡事无巨细地交代,苏无苔抱着小狸奴在一旁听,勉强听懂一半。


    程玄义、众近侍、陆茗、卢县令……


    秦王府最核心的成员齐聚,各自按照赵抚衡的吩咐行事。


    亥时初刻,天色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殿中灯烛摇曳,人影幢幢。


    程玄义从殿外回来,走到苏无苔面前,“娘娘,开始了。”


    “嗯。”苏无苔将小狸奴交给他。


    卢县令抱着天子旌节,在香炉里燃一炷香。


    香灰一截一截坠落,苏无苔死死盯着,手心全是汗,赵抚衡一遍一遍给她擦干。


    直到那炷香彻底燃尽,苏无苔松开赵抚衡的手,站起来。


    “我的猫不见了。”


    “王爷,我的猫不见了。”


    “为王妃寻猫。”


    赵抚衡下令。


    近侍抱拳:“卑职得令。”


    “我要亲自去!”


    “孤陪你。”


    旋即,燃火把,召近侍,传虎贲,整座九成宫动起来,为秦王妃寻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雷霆找猫…” 你叫谁喃儿


    锁宫。


    寻猫。


    秦王殿下宠妻无度, 身为人臣不敢生怨。


    秦王府六百近卫、虎贲禁军三百、文武官员近百、加上太监宫娥,九成宫上下倾巢而出,举火把连天, 翻遍行宫每个角落, 为秦王妃寻一只小小狸奴。


    九成宫上空,赤云密布,透烧天极,繁星退却,娇月回避,茫茫苍穹,难敌人间帝王加威。


    千炬齐燃, 生造烈阳,遥遥远望,红云笼罩整座武县县城。


    如升,宫阙火光冲天,若坠, 必定红雨漫天。


    ——


    县城驿馆。


    卧房窗户被点亮, 阮刺史直身坐起, 迅速整装前往。


    万夫人悻悻起身,远观那亮如红昼的九成宫,感到深深不祥。


    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也与她无关吧。


    她只是送了一只小猫崽给小娘娘, 小娘娘应该已经入睡, 与那火光决无干系。


    绝无干系。


    万夫人害怕得紧, 唤婢子来陪也无法入眠, 旋即更衣梳妆,夺路去九成宫,追随自家男人。


    ——


    武家宅邸。


    武景云传令仆役:“九成宫有变, 即刻备车前往。”


    ——


    九成宫。


    偏殿。


    鲜血从荇芝的大腿左右流淌,在看不到的大腿内侧合流,如同打一个花结,汪汪凝聚,滴滴坠落,落得绵密持续,宛若飘转风中的红绸。


    红绸婉转落地,融成一滩反射柔光的潋滟。


    门外,含章郡主再度叩门。


    “阿迟你睡了吗,听闻苏喃巧丢了猫,秦王正锁宫寻找,你派去寻苏舟行的人回来没?我心悸得慌,总觉得大事不妙。”


    高窗透火光,外面此起彼伏唤“喵喵喵”。


    荇芝举头凝望,额头的汗被光照得发亮,被剧痛牵引的肌肉,每一丝抽搐都清晰可见。


    “你要死了。”荇芝笑得轻蔑。


    “是你的催命符到了。”赵栖迟匕首尖端悬着一片薄肉,正耐心细致地烤。


    肉香与白烟同起。


    “我哥明明知道你在我手里,为何不偷偷来救,反而闹这么大阵仗,你知道为什么吗?”赵栖迟挑肉片反面,又是“滋啦”一声。


    “因为我哥身上有伤,现在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派旁人来,又怕被人知晓卿卿的身世,遗患无穷。他救不了你,更投鼠忌器,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想逼我杀你灭口,再毁尸灭迹。”


    “可是小爷心善,不会杀你。”赵栖迟漫不经心,专注烤肉,可惜一着不慎,肉片脱落,呼呼起火。


    “我等着看这出戏他如何收场,如果他善心大发来救你,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卿卿是宸妃的女儿。”


    赵栖迟从炭火中抽.出匕首,刀刃通红。


    “世子殿下。”荇芝的目光透过那红刃看向赵栖迟的眼睛,忽地咧嘴笑:“昭德殿过后,秦王在奴婢身边安排了四名暗卫,您猜奴婢昨日去过武家之后,为何避开暗卫,特意孤身走侧门?”


    赵栖迟双目映照红刃,缓缓眯起,眉间褶皱逐渐幽深。


    “因为现在的武县尽在秦王手中,您已成瓮中之鳖,再也无法去御前告状,奴婢就是要引您动手,死,也心甘。”荇芝扬起下巴,笑得浑身发颤。


    “哐!”赵栖迟一脚踹翻荇芝。


    “阿迟,你醒着吗?”门外的含章郡主没有走,“你在做什么,外面不大对劲,火把好像都在往这边汇聚,阿迟!”


    “通通通!”


    含章郡主使劲砸门,“阿迟,大事不好了阿迟,秦王来了!”


    赵栖迟扫一眼暗卫,出去开门。


    ——


    偏殿掩映在竹林中,火把汹汹,竹叶起卷,殿门前亮如白昼。


    秦王府、虎贲禁军、朝臣、太监宫娥,火把势不可挡,如奔流注入汪洋,汇往这一处宫阙。


    站在最前面,是赵抚衡与苏无苔。


    含章郡主的护卫挡不住,眼睁睁看他们开门,闯宫,逼入殿前。


    “秦王殿下!”含章郡主冲出来,故作镇定地站在檐下,“深夜闯宫,欺人太甚,您将我宁国置于何地?”


    赵栖迟慢慢悠悠跟上来,第一眼看到苏无苔——怀里抱个小猫,真乖。


    那乖乖的小脸罕见昂扬着,似乎没有看见他,赵栖迟心里有点烦躁——他明明已经给她暗示,暗示他对她有意,再次相见,她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苏无苔非但没有看他,还一步一步朝前。


    赵抚衡也只是跟在她身后。


    含章郡主看她走向自己,身后檐下宫灯摇摇晃晃,撞击墙壁,“啪嗒,啪嗒”,一声一声,撞击她心坎。


    “喵。”小狸奴舔苏无苔手指。


    苏无苔仰面目视台阶上的含章郡主,跨过前庭,走到台阶下面。


    “我来找猫。”


    她语气不善,眼神挑衅,含章郡主瞳孔剧震,好似夜风一霎灌满胸腔,又闷又挤,喘不上气。


    臭丫头,这个臭丫头,上巳节还在她的马车里唯唯诺诺不敢抬头,在她的帷帐外眼巴巴看苏舟行讨好她,被她的侍婢随便带去送给男人糟蹋。


    就是这样一个上不得台盘,被她随便搓磨的臭丫头,居然敢走到她面前,直视她,还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仗着秦王撑腰,以为能翻天是吗,她是宁王嫡女,圣上的亲侄女,帝国的郡主,秦王师出无名,不敢动她。


    含章郡主不惧,皮笑肉不笑,“喃儿,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你叫谁喃儿我不挑你的理,可是我的猫出了点问题。”苏无苔慢慢举起两只猫前爪,火把照耀下,猫爪一团猩红,染了血,沾了泥。


    “启禀王妃娘娘。”程玄义屈膝半跪庭中,“猫爪上的血迹,经查就消失在后侧宫墙。”


    响亮的声音犹如洪钟,乘夜风灌入内外上千人耳中。


    “我猫沾了脏东西,自然要确认清楚。”苏无苔直视含章郡主的眼睛,吩咐;“搜!”


    果断狠绝一个字,宛如秦王赵抚衡在下令,含章郡主一霎时汗流浃背。


    “是!”


    程玄义领命而起,一个手势,秦王府近侍雷霆出动,两股潮水左右涌入殿宇。


    赵抚衡身后不远处的颜延心中一动:秦王如此阵仗,绝非小事,必须即刻参与。


    转瞬之间,他悍然出列,道:“皇家行宫见了血,末将理应核查,来人,去搜!”


    “是!”


    虎贲禁军鱼贯而入。


    苏无苔立身台阶下,岿然不动。


    她的目光,透过含章郡主,看向前方重重梁栋,荇芝就在这里,正在某处,她要来接荇芝回家,就像荇芝曾经冒雨入秦王府,接她回家。


    就算台阶上站着表嫂,表嫂身后站着曾经骗过她的赵栖迟,赵栖迟左右还有人高马大的护卫,她不害怕了,她身后再也不是空无一人,她有娘,有外祖,有王爷和宫爹,她想来接荇芝,谁都拦不住。


    她一定救回荇芝。


    炽热的火气在瞳孔燃烧,含章郡主徐徐、徐徐咬紧后槽牙,喉咙里不上不下,梗着说不清的东西。


    她居然在苏喃巧眼里看到了不可一世,感受到了杀气,这个臭丫头,以为有秦王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可能!


    她这里什么都没有,拿个猫爪子就想做她的文章,不可能!


    她干干净净,经得起搜,明天她就要回京告御状——秦王目无法度,纵容宠姬欺凌宗室!


    她经得起查。


    含章郡主一丝不惧,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汹涌咆哮着什么,她思索——苏舟行一日未归,可是苏舟行手里并无她的把柄,不可能出问题。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不安?


    庭前火把烈烈燃烧,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这一点,含章郡主看一眼赵抚衡,发现赵抚衡的目光凝在阿迟身上,她一霎侧身,看到赵栖迟嘴角冷笑,一瞬间头皮发麻。


    阿迟,阿迟他做了什么?


    “长姐放心。”


    赵栖迟有恃无恐,声音里带着笃定的踏实。


    视线逡巡,落在赵抚衡脸上,赵栖迟觉得好笑,人越多越好,一旦荇芝被抬出来,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小东西是谁的女儿。


    他为圣上清查皇室血脉,谁人胆敢指摘,正好颜延在,此事可直达天听,届时天子忙于应付丑闻,宁国事态也只能搁置不理。


    前庭众人无声等待。


    虎贲、近侍,寸寸搜索。


    所有人的双眼,都同时染上夜色与烈焰。


    ——


    九成宫门口。


    武景云与阮刺史同时抵达,万夫人也紧随其后。


    宫门已经封禁,秦王府近侍放三人进入。


    见火把汇聚一隅,似要把一角天幕烧裂,三人表情比夜色还阴郁。


    “王妃娘娘的猫儿丢了。”近侍向三人说明情况。


    万夫人一听,双腿发软——天哪,大晚上兴师动众闹这么凶,居然是因为她送给小娘娘的猫?小猫乱跑,搅了小娘娘和王爷的清梦?说不定还坏了小娘娘和王爷的良宵?


    不行不行,头好晕!


    万夫人站不稳,阮刺史眼疾手快扶住她。


    “如此阵仗,只为寻猫?”他不信。


    “只为寻猫。”近侍斩钉截铁。“王爷宠爱娘娘,世人尽知。”


    武景云没有说话,岁数大了,他尽力跟上。


    紧赶慢赶,一路上不见人,抵达目的地,听闻是含章郡主与宁王世子所居住偏殿,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因着国公与刺史的身份,外围宫娥太监、近侍、中间朝臣、虎贲、次第让开通路,三人畅通无阻,步入偏殿大门。


    “下官拜见秦王殿下,王妃娘娘。”


    “臣妇万氏拜见秦王殿下,王妃娘娘。”


    行过礼,万夫人晕头转向,余光看到小狸奴好端端趴在小娘娘怀里,心下一喜,想说这不没事了吗?


    嗒——嗒——嗒!


    程玄义领两名近侍快速前来复命——“启禀王爷,卑职等沿着猫脚印,在后院发现一具新鲜尸体,似乎是被娘娘的小猫刨出一只断手。”


    啊?什么?


    万夫人心梗,双目失焦。


    尸体?断手?猫刨的?


    猫刨的?


    她送小娘娘的猫刨了只断手出来?!!!


    巴掌大的猫儿,还能干这事???


    万夫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阮刺史接住夫人,环视一周,瞥到卢县令手中的旌节,立刻将夫人交给身旁的青衣婢,站到赵抚衡身后去。


    台阶上,赵栖迟左眼皮剧跳。


    “尸体?!”含章郡主立刻质疑——“怎么可能会有尸体?”


    “回郡主娘娘的话,的确有尸体一具。”


    程玄义躬身抱拳。


    “那,那也与本郡主无关!”


    含章郡主极力撇清,脑中却骤然冒出一张人脸——尸体,该不会,该不会是——


    她扭头看赵栖迟,赵栖迟下颌线紧绷,袖中拳头嘎吱作响。


    又一阵铿锵脚步接近,四名近侍抬来一扇门板,门板上的东西随他们的脚步滚来滚去,火把如悬日,端端照亮一具尸体,尸体支离破碎,带着黄泥,泥腥气混合血腥味,扑鼻而来。


    虽然已经撕裂,但尸体身着一般平民葛衣,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含章郡主松了口气——“此人并非我郡主府的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尖锐的嗓音挑破火把吡噃,里里外外众人都听见——王妃娘娘的猫儿当真刨出一具尸体,尸体就埋在郡主娘娘寝殿后院!


    这事蹊跷得很,众人面面相觑——娘娘丢了猫,正好就刨出脏东西,谁埋进去的,可说不好。


    颜延几乎可确定——尸体就是秦王埋的,如此明火执仗的栽赃,还把他也拉来见证,秦王到底在算计什么,怎么圆过去?


    武景云瞥都没瞥那门板尸首一眼,只关注苏无苔,看到赵抚衡轻轻将她揽入怀,他警觉观望。


    赵抚衡将苏无苔的脸压入胸口。


    程玄义将门板上滚来滚去的人头翻面,接一个火把照亮那张脸——


    含章郡主一霎时面如死灰!


    赵栖迟双目死死攫住赵抚衡,他在赵抚衡身边五年,始终学不会他谋局,每次观棋都要到终末才能看清,现在终于明白赵抚衡为什么要等天黑动手——夜黑风高,正好埋尸,且,绝对不止是埋具尸体这么简单。


    “是苏巡察!”


    卢县令看一眼苏舟行那裹满黄泥的脸,惊声高呼——“尸体是含章郡主的郡马苏巡察!苏巡察死了!”


    他嗓门大,一口将死者身份砸给殿门外嗷嗷听信的朝臣。


    殿门里外一片哗然——


    “苏巡察死了?”


    “含章郡主的郡马,死在寝殿后院?”


    “还被切开埋了?”


    “天哪!”


    一轮风过,众臣噤声不敢继续咋舌。


    太监宫娥胆战心惊。


    朝廷命官惨死,颜延身为禁军郎将,不能坐视不理。


    他阔步前去,再次确认尸体身份。


    含章郡主像是看见一线生机,从台阶猛冲过来——“颜郎将,你要为本郡主做主!郡马无辜惨死,你务必尽快彻查,将凶手捉拿归案!”


    “郡主所言甚是,是该彻查。”程玄义拿起门板上苏舟行的左脚鞋子,递给颜延,“方才这东西掉出来,里头似有些古怪,颜郎将不妨一看。”


    颜延接过鞋子,稍微一捏,鞋垫厚度极不自然,他立刻警觉,示意手下递火把。


    紧接着鞋垫掀起来,里面藏着染血的信封,含章郡主如遭雷劈,看一眼赵抚衡,一霎时万念俱灰。


    赵栖迟及时出现在她身后,刚刚来得及扶住,“别怕,长姐。”


    窸窸窣窣,颜延掏出信件,血液结痂,他小心翼翼撕开,一目十行看过半页,攥得信纸几乎破裂——难怪秦王特意召集虎贲,秦王的人当众把信递给他,他再也无法置身之外,只能被秦王当枪使,因为接了这信,他只能有一个反应——


    颜延目光横向含章郡主,犹如黑暗中的两柄匕首——“岂有此理!”


    一声爆喝,含章郡主浑身剧颤。


    颜延继续检查剩下的书信,看一封,又忍不住呵斥——“大胆!大胆!”


    连番呵斥,震得含章郡主肝胆俱裂。


    程玄义又从苏舟行的右脚鞋子里掏出一样的染血信封,呈给赵抚衡。


    赵抚衡瞟扫一眼,递给身侧的阮刺史。


    就着火把光亮,阮刺史飞快看完半页信纸,脸色逐渐涨红,震惊到踉跄,连退三步才难以置信地惊呼——


    “这是含章郡主与宁王爷往来书信,信中详述谋逆之事,还提及毁堤淹城,以我帝国南方亿兆百姓为人质挟持圣上!天哪,苏巡察一定就是因为这些书信才招致杀身之祸!”


    连声震惊,不啻惊雷滚滚,声波震荡,在场千人如闻雷霆,迅速整合今夜惨案——


    “原来苏巡察是因为探听到含章郡主谋逆才被灭口!”


    “溃堤淹城,何其歹毒!宁王身为帝室宗亲,受天下奉养,岂敢如此草菅人命!”


    “可惜天网恢恢,苏巡察将证据保存下来,虽然身死,仍叫真相大白!”


    殿门内外,议论纷纷,苏无苔在赵抚衡怀中紧紧闭上眼睛,聆听——外面的议论,与王爷事前预测绝无二致,所有走向走在王爷计算之内,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


    她决然拔出头,不惧外面摆放着苏舟行的尸体,不惧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她来接荇芝,王爷为她布下这一局,她不能连睁眼看的勇气都没有。


    苏无苔深吸气,离开赵抚衡的怀抱,夜风、土腥、血气,汹涌而至,赵栖迟扶着摇摇欲坠的含章郡主,正死死盯着她看。


    火把在他眼睛里摇曳,也摇晃整座偏殿,红墙、碧瓦、飞檐、宫灯、竹林,都被火把照亮,不见一丝阴影,除了赵栖迟——他眼睛里阴鸷狠毒,直刺苏无苔,像是对她失望至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幻灭消融,他的嘴角缓慢上翘,好像里面的獠牙包不住,要刺破嘴皮,捅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栖迟站在苏舟行的尸体旁,扶着逐渐软烂的含章郡主,昂首绝无屈服之意。


    “你大可以伪造信件,杀了我姐夫,埋入这后院,再让那咪咪叫的小东西来扒拉。”


    一字一顿,赵栖迟将真相说穿,夜的悄寂放大他的不甘与愤怒,每一个手持火把的人都清晰听见。


    是啊,这一出一出,连环套连环,可不就是秦王殿下的诡计吗……凭秦王手底那班能人,这种程度的设计陷害,甚至比不上出巡路上那块险些砸死含章郡主的方形巨石!


    可正如那巨石是秦王作为,却无人指摘,今夜之事,虽然不够漂亮完美,却架不住秦王掌握话语权,这一连串的证据传回京城,圣上可是喜闻乐见得很。


    朝臣们没想到半夜起来找猫,找到秦王与宁国相争的现场,他们都是被秦王邀来做见证,见证而非判断,他们的判断无关紧要。


    可纵使无关紧要,赵抚衡却不满足这一点不完美。


    他还有最后一步棋,将军。


    一个眼神给到程玄义,程玄义手势一出,后方脚步声再起。


    苏无苔立刻伸长脖子,提步想去,赵抚衡轻轻拽住她,对赵栖迟说:“你在孤身边五年,好好想想,孤若是设计你,难道就只做到这种地步?”


    “呵呵呵。”赵抚衡笑。


    “呵呵呵。”赵栖迟也笑。


    因为他听出来了,虎贲的甲胄摩擦靠近——荇芝正在被抬出来。


    现在轮到他反击,轮到他来颠倒乾坤,改写战局——是他找出宸妃私通、秦王母子知情不报的证据,秦王恼羞成怒,设计陷害于他!


    嗒嗒嗒。


    虎贲急速接近。


    苏无苔知道那是荇芝,她五内如焚,手心和呼吸都滚烫,迫切想知道荇芝是否活着,是否重伤,可她不能表露出来——她不知情,不知道荇芝被赵栖迟抓走,她要忍耐,忍耐王爷做完最后一步。


    嗒嗒嗒。


    苏无苔等。


    赵抚衡等。


    赵栖迟也在等。


    整个前庭屏息凝神,唯有夜风呼啸,火把滋啦。


    嗒嗒嗒。


    虎贲甲胄闪着寒光出现,火把一点,寒甲霎时透红——又是四个人抬一扇门板,无遮无拦。


    苏无苔踮起脚看,不是荇芝的青衣,竟是一身红衣!


    四肢还长在身体上,可是怎么不动弹?不喘气?不出声?


    荇芝!荇芝!


    活着吗?


    快出声啊!


    泪花模糊视线,苏无苔身不由主,整个人斜过去,赵抚衡托着她。


    “启禀殿下,娘娘。”四名虎贲并不放下门板,“卑职等在宁王世子卧房里间,寻到荇芝姑姑。”


    “荇芝!”


    猫塞给赵抚衡!


    苏无苔扑过去!


    终于可以扑过去!


    “姑姑失血过多,已经晕厥!”


    “孙太医!”苏无苔跑过去,抓住荇芝的手,“快!快!传孙太医!”


    荇芝手指冰凉,苏无苔放到嘴边暖,泪水滴入荇芝手心,探到她脖颈还在脉动,那只掐紧心脏的手才稍稍放开,得以重新呼吸。


    “孙太医还在薛氏那里,下官立刻去传!”门外属官高声喊,喊完几人迅速离开。


    殿门内外,所有人自动让开通道。


    “宁王世子囚禁荇芝姑姑!”


    “宁王世子将荇芝姑姑折磨得奄奄一息!”


    “宁王世子连秦王的人都敢动,那么苏巡察之死……”


    惊天秘闻震惊所有人耳目。


    含章郡主眼见这一幕,几乎昏死过去!


    武景云看到一动不动,浑身血红的金粟,袖中攥紧了拳头。


    苏无苔十万火急正护荇芝离开。


    “慢着!”赵栖迟突然开口。


    颜延、程玄义离他最近,立时被他语气吸引。


    赵栖迟稳稳扶定含章郡主,目视赵抚衡,嘴角弧度逐渐惊人,胜负现在才叫见分晓。


    赵抚衡臂弯收着小狸奴,微微一笑,在他开口一瞬,拔出身侧近侍佩剑,脱手飞掷去——一剑贯穿心脏,透胸而去!


    赵栖迟甚至来不及哼一声,被惯性带去,轰然倒地。


    “阿迟!”含章郡主犹如五雷轰顶,眼泪夺眶而出,抱起赵栖迟——“阿迟!太医!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赵栖迟无法回应,喉咙灌满血,他发不出声音。


    须臾一霎,当场诛杀。


    “何为欲加之罪?汝囚禁折辱我秦王府女官,罪当万死!”


    赵抚衡岿然伫立,小猫忽然调皮,跳到他肩膀。


    苏无苔嗅到浓烈的血腥气,浑身一个激灵,含章郡主凄厉的惨叫在她耳畔回荡,她知道赵栖迟死了,那个伪装宫爹接近她、欺骗她的人死了。


    她不认识那个人,她不管,也管不了,她今夜是来接荇芝,她只要抓紧荇芝的手。


    “快点快点!我们走!”


    穿过众人留出的通道,她快步带走荇芝,经过武景云,她也没有看到。


    还没走出人群,身后传来浑厚的男声。


    “王爷息怒!”


    程玄义带头跪下。


    近侍跪。


    “王爷息怒!”


    属官跪。


    “王爷息怒!”


    朝臣跪。


    “王爷息怒!”


    虎贲跪。


    犹如滔天巨浪席卷,火把下坠数尺,摆成崭新的姿态。


    苏无苔闷头赶路,遥遥望见远处火把移动,心知那是孙太医赶来,她又催促——“我们快走!”


    ——


    含章郡主怀里,赵栖迟感觉天地变色,耳边一切都渺远,寂静,他有点冷,胸口隐隐约约生出刺痛。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赵抚衡的终极杀招——赵抚衡就是在等荇芝被抬出来,再借暴怒遮掩蓄谋,做出冲动残暴之举,打从一开始,赵抚衡就决定要取他性命。


    荇芝说得没错,杀人灭口,赵抚衡会亲自做。


    他真的做了。


    赵栖迟的眼皮无法动弹,天上没有星,只有烈火烧云,这火像极了战场上的硝烟,像极了那一天,她扑进他怀里,小脸红彤彤,热气熏灼,那样柔软乖巧的小东西,曾经挡在他身前,护着他……


    瞳孔彻底无光,脉搏彻底平静。


    含章郡主却在一瞬间疯狂,跪地的双膝绝望地抬起。


    指甲挖烂掌心,她目眦欲裂。


    “赵!抚!衡!”


    “拿下。”赵抚衡轻描淡写。


    程玄义立刻将含章郡主反剪,骨头扭转的剧痛扭曲她五官,含章郡主剧痛无比,依旧叫嚣——“赵抚衡你残杀宗室!父王不会放过你!皇伯伯也不会放过你!我要进京告状,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郡主自然要进京。”赵抚衡语声平静,无波无澜。


    “谋杀亲夫、残害朝廷命官、与宁王密信谋反。这些罪名,郡主就和苏巡察的尸首一道回京查实,父皇圣明,必不会冤了你。”


    “你——你血口喷人!我从未做过这些事!”含章郡主忍痛挣扎,满脸泪水映火把如血,看着死在面前的弟弟,她痛彻心扉,咬牙切齿。


    “父王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宁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赵抚衡你私刑报复,我宁国一定率兵征讨,定要你以命相抵!”


    尖锐的叫嚣传遍在场每一双耳朵。


    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宁王世子确实有错在先,可是直接诛杀,的的确确是给宁国送去造反的借口!宁王唯一的嫡出世子死了,宁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众人战战兢兢。


    颜延也侧目拧眉,大好的局势因一名侍婢颠倒,秦王此举,自毁长城,得不偿失。


    不过这也证明秦王对自己人的庇护是雷霆万钧,不遗余力,哪怕只是一个婢女。


    看着床板上荇芝,颜延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含章郡主死了弟弟,但是局势调转,她要复仇,她一定能复仇,泪眼凄凄染血,她现在一无所有,但是赵抚衡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率兵征讨。”赵抚衡重复这四个字。


    他声音不大,语气随便,甚至带点轻蔑,所有人都听见都心头一震。


    “死了世子,宁国还会是铁板一块吗?”


    赵抚衡漫不经心一问,在场众人猝然茅塞屯开。


    含章郡主也想通一切关节,刹那间万念俱灰,脸色比死还难看。


    完了,全完了,一息之间,她失去弟弟,失去夫君,宁国也即将分崩离析,曾经珍视的一切,殚尽竭虑保护的一切,眨眼间烟消云散。


    “卢卿。”赵抚衡唤。


    卢县令抱着旌节,上前躬身:“下官在。”


    “明日,你持父皇旌节,送宁王世子尸身去宁国,宁王世子与含章郡主罪行累累,合该叫宁王另择世子人选,回报京城。”


    “是,下官必不辱使命。”卢县令欣然领命,浑身热血沸腾。


    在他身后,看到看不到的朝臣,一时艳羡无比——七品县令,摇身一变成为天子使臣,真是一步登天,而且此去宁国,带去宁王世子暴毙的消息,宁国内部必定割裂,宁王那些庶子一定会为夺位内斗,宁国将不战自溃,卢县令此去等于去宣布宁王已经事实上削藩。


    宁国完了。


    兵不血刃,哦不,献祭了一个世子,还是世子自己先招惹秦王,留下把柄。


    这天大的功劳,无上的荣光,秦王殿下就独赏卢县令一人同享!


    “阮使君。”赵抚衡又唤。


    “臣在。”阮刺史揖手。


    “你最熟悉宁国,就由你派人护送卢卿前往宁国,再随他一道入京述职。”


    “臣——”阮刺史听出与他分杯羹的深意,不禁长揖手,“臣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好,候你京城再会。”


    肩头的小狸奴突然打滑,赵抚衡托住它,再次点名:“颜卿。”


    “末将在。”颜延抱拳。


    “含章郡主一案,你来办,”


    “是。”


    颜延领命,心内骇然。


    含章郡主的案子等于给宁王造反定音,此等谋逆大案交给他办,虽然多少得罪东宫,但他禁军的身份也无惧沾惹,案子办成,功劳足以抵消册封大殿上的一切失误,甚至加官进爵。


    秦王此举几乎是明确示好,再去动苏氏女就过分不知好歹了……


    想到文安县主,想到那烧成灰的懿旨,颜延没再说多什么,有些事必须重新掂量掂量——比方说宁王世子为何囚禁荇芝,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世子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这秘密的门他也摸到了,应该就是当年的金粟姑姑。


    秦王在他面前杀了宁王世子,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警告:门里的东西,不能碰,碰即死。


    宗室皇亲都杀了,他一个禁军郎将算什么?


    想到这里,颜延喉咙干痒,不敢再想,抬手吩咐手下收拾现场。


    赵抚衡稍微偏头,感受毛茸茸的柔软,终于卸下些许负担。


    宁国削藩事了。


    诱骗无苔的赵栖迟被他斩杀。


    上巳节折辱无苔的含章郡主失去一切,且难逃一死。


    现在,就看颜延如何抉择,还有荇芝伤势如何。


    他也可以腾出手,亲自料理驿站那两名自称来自东宫的刺客。


    转过身,赵抚衡吩咐:“此行公务已毕,择日回京。”


    “臣等静候殿下教令。”


    众臣山呼,火把烈烈。


    此行初以为要去宁国闯龙潭虎穴,是个九死一生的局,不意秦王手腕如铁,兵戈未动,未费一兵一卒,灭国如吹灰,任务完成,他们也乐得安全回京复命。


    静默中,众臣皆跪,赵抚衡与武景云隔空对视,火光在二人瞳仁中摇晃同样的弧度,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退下吧。”


    赵抚衡吩咐。


    “臣等恭送王爷!”


    依着苏无苔离开的中道,赵抚衡大步流星离去,小小狸奴倚着他脖颈,打个哈欠。


    ——


    承香殿耳房,荇芝失血过多,迟迟不醒。


    苏无苔看着她小腿白森森的两根骨头,心如刀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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