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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孤送你……” 赵抚衡上表


    “不放。”


    声音和身体统一阵线, 赵抚衡任凭苏无苔咬,抱紧不放。


    苏无苔挣扎,推他搡他抠他挖他, 可是挣扎着挣扎着, 眼眶里雾气弥漫——她憋屈,她好气,气自己不争气,这样都下不了狠手,为什么不张牙舞爪,死里挠他?


    她居然一边挣扎一边观察他伤口,生怕自己真伤了他。


    下不了重手, 挣扎只是徒劳,赵抚衡也看出她不舍,放松些许禁锢,慢慢转动她身体。


    “无苔。”


    他转过她的腰,她的胸, 她的肩膀, 她柔柔软软不再抗拒, 他以为这是和好的契机,就算还不能原谅,至少允许他碰触, 可是当她转过脸, 赵抚衡愣住了, 她红肿眼眶里噙满泪水, 一滴泪滚落他胸口,泪珠会跳,烫。


    “你放我走, 求你。”


    苏无苔泪眼婆娑,她觉得再不走,自己好像要被他吞噬,要消失不见了,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拒绝不了一个伪装宫爹、欺骗她的坏人,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背叛自己,一点一滴长成他的形状,只感到绝望。


    她在他面前落泪,脸和鼻子都红红的,冒着热气,纤细脆弱,摇摇欲坠,仿佛要碎在他手里,可是她的眼泪打在他身上,像岩浆一样滚烫,烧穿皮肉,熔断骨头,在他身体里掏出一个一个的洞,他不能呼吸,不敢动。


    “孤真的让你这么难过吗,无苔?孤只是——”


    “求你。”


    苏无苔说不出别个话,也无法再思考,再待在他身边就要窒息,她没有看,但她满眼都是他,她必须离开,只能离开。


    “可是无苔,孤和宫爹对你的好,都是真实存在,孤只是换了不同的方式陪伴你,在此之前你一直都很快乐,不是吗?”


    赵抚衡眼白布满血丝,他不想放手。


    但是一道脚步缓缓接近。


    风起,是幔帐起,幔帐落,风也落。


    荇芝直视赵抚衡猩红锋利的眼眸,慢慢走到软榻前,捧来刚刚烘干的锦袍,屈膝道:“王爷,武县有几处上好的温泉,娘娘淋雨沾了湿气,不若去温泉小住几日。一则温养身体,再来是后天的册封大典,您忙起来,必定顾不上娘娘,娘娘生性随意,断断也是去不惯那种场合,奴婢还请王慎、重、思、量。”


    说完,荇芝放下锦袍,静待赵抚衡首肯——事已至此,不点头就过分了。


    荇芝静静地等。


    赵抚衡没再说话。


    直到苏无苔在赵抚衡怀里流完最后一滴眼泪,一抽一抽喘不过气,拥着她的手缓慢地泄力,松开禁锢,放她自由。


    他抹去她脸颊的泪水,依旧是指腹带有薄茧的手,轻轻地拭泪,不会刮疼她。


    “也好,去散散心也好,无苔,等孤忙完了去接你,或者你想孤了,随时回来,你永远都是孤唯一心爱的妻子。”


    他交代她,捏着她的手,温声软语,像交代第一次出门远行的妻子,语声轻轻地,柔柔地落入苏无苔耳里。


    荇芝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扶住她手臂,带她走出船舱。


    画舫早就停靠。


    苏无苔下船,水榭角落里还随风滚动着赵栖迟的赤色雨伞,她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太累了。荇芝传来轿撵,扶她上去。


    回到寝殿,荇芝伺候苏无苔更衣。


    她站在床榻前,脸和眼睛因为哭过,依旧红红的没有退热,床榻上的痕迹有些许变化,她敏锐注意到,也嗅到独属于赵抚衡的味道,昨夜的中衣已经裹满她的味道,现在床帷又充斥的他的气味,无法回避,一嗅便知——是他,他进来过,躺进她睡过的床。


    苏无苔收回目光,告诉自己不要想他。


    她转过脸,侍婢正收捡妆镜前的荷包与佩玉,没有问她一句,直接放入半透明的玳瑁函。


    荷包与佩玉,在她眼前倏忽消失,苏无苔垂目胸前,荇芝手指翻飞,正在系一个漂亮的花结。


    所有人都在忙。


    除了王府属官和坚决要留下的孙太医,除了昨夜苏无苔换下的一身衣裳,赵抚衡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给她——


    程玄义领五百近卫随行,孙太医的小徒弟、禽医、驯鹰师,海东青和小白兔,全部跟苏无苔走,卢县令问了一嘴小娘娘要去哪里,也被打包进队伍。


    太监们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殿中空空荡荡。


    荇芝搀扶苏无苔慢慢往外走,迈过门槛,她忽地止步,缓缓回眸,红肿的眼睛眨了一下,视线清晰——门框右侧的墙壁上,零零碎碎,满是划痕,深浅不一,长短也不一,就像赵抚衡一开始教她写字——长长短短的横。


    划痕不高不矮,正是赵抚衡发髻的位置,苏无苔仿佛看到他靠在墙上,听到屋里的动静就扭头,等不到她就叹息,玉簪就这样一次次划破墙皮,留下痕迹。


    低头一看,果然一地白灰,她想象他等在这里,是不是也像那晚她等在门后一样,燃烧一整夜心火,不眠不休,等一张脸出现,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一点点熬过漫长黑夜。


    眼睛眯起来,她凭空在白墙描摹一个人形轮廓,定位到赵抚衡胸口的高度,他的胸膛曾经是她埋脸的位置。


    隔空这样凝视,好像墙面浮出一个他的轮廓,好像把脸贴上去,能直抵赵抚衡心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音。


    这样想着,苏无苔感觉脸上的热度被墙吸走,越来越冷,冷到她一激灵清醒,惊觉自己多么荒唐可笑——明明决定离开他,抗拒活生生的他,为什么转眼又对着一堵冰冷的墙想他,还忍不住要对一堵墙投怀送抱。


    苏无苔搞不懂自己的心,收回目光转头,看到正殿里枯坐的赵抚衡。


    “孤送你。”


    他嗓音嘶哑,沉沉踱步。


    细雨蒙蒙,苏无苔独乘轿撵,攥紧衣袖,不曾低头看他。


    轿撵的帷幔薄薄一层,里面清晰可见苏无苔的轮廓,赵抚衡看她,却仿佛山海相隔。


    送别苏无苔,赵抚衡屏退左右,在雨中形单影只,独自踽踽独行。


    头风症像一只滚烫的汤匙,不紧不慢搅动脑浆,风声雨声褪去写意,围攻绞杀,赵抚衡重新回到没有苏无苔的世界,身患绝症,等待入殓。


    他应该回到那件大氅里,包裹残躯,栖身殿宇,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鬼。


    可是赵抚衡再也不想披大氅。


    他至今不明白事情为何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甚至想不通宫爹这个谎言是如何生成,他从未设想欺骗无苔,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那条路,直至泥潭深陷,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绝不愿意与无苔分别,答应放手,完全是因为册封大典。


    大典就在后天,无苔在温泉比在行宫安全——父皇的旌节是明面上能压制他的东西,文安县主离京前曾入宫拜见母后,不知母后是否交给她密旨。


    赵抚衡不得不防备——提前把无苔送离是非之地,派重兵守护,不管谁去都不交人,直至大典结束,他亲自去接,这样做至少可以降低他当众抗旨的可能性。


    ——


    雨势渐大。


    因为海东青不接纳荇芝,苏无苔一人独坐金辂车。


    她感觉非常奇怪,想象中的离开王爷,是她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或者是和荇芝还有娘派来的十六个人,一起整整齐齐地离开。


    可现在浩浩荡荡,她的出走好像带上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海东青、小白兔、马札,桌案上依旧摆放着她鬼画符一样的五个字——抚衡与卿卿。


    车内是他的东西,他的气味,车外全是他的人马。


    他不在,所有关于他的回忆都推搡着、争抢着,闯入她脑海,单是在这辆金辂车里,他就拥着她、抵着他、亲吻她。


    他不在,他无处不在。


    苏无苔告诉自己不要想他,她转移注意力去看海东青,海东青穿着颜色暗沉的百衲衣,身上已经长出浅浅一层绒毛,因为肉色衬底,绒毛看着发黄,苏无苔用手掌轻轻按摩,海东青把下巴放到她手背,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喉底滚出呜咽。


    外面的近侍骑马,侍婢都坐车,亲王的仪仗铺陈摆开,大部队如火如荼,开往温泉所在的宝山山脚。


    甫一抵达,消息插翅而还,传遍九成宫。


    ——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立刻做两手安排——拜会秦王、派人去温泉接触金粟丫头。


    武家根基本就在武县,当年营建行宫更是全程参与,派人潜入宝山温泉是驾轻就熟。


    但是碍着宸妃与窦皇后的旧日恩怨,武景云不好公开拜会秦王,只能等册封大典结束之后的宴飨再找机会。


    赵栖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好沐浴熏香结束,含章郡主特意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雨大,外头人少,赵抚衡封锁消息,故而含章郡主只知赵栖迟落水,并不清楚个中缘由。


    赵栖迟淡淡地笑而不语。


    “阿迟。”含章看着摇椅上的赵栖迟,感觉快要不认识自己的弟弟,“秦王捏造罪名,大难临头你不思量对策,还跑去找那个狐狸精?”


    “长姐不必担心,既然宁国有罪,我就随赵抚衡入京请罪。”赵栖迟云淡风轻。


    “你疯了!”含章郡主脸唰地惨白——“一旦入京,皇伯伯捏着你的命,父王就只能俯首就范!””


    “会么?不应该是我捏着赵抚衡的命门吗?”


    赵栖迟懒洋洋活动背部肌肉,表情更是胜券在握。


    “什么命门?”含章郡主根本不信。


    “你是说抢他的女人?阿迟我告诉你,没用!当年圣上何等偏宠宸妃,为她不惜背弃天下人,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都听说立政殿血流成河,最后如何?还不是为了皇位将她投入冷宫十几年!赵抚衡绝对不会为女人葬送前程!”


    “是吗?”


    赵栖迟反问,脸上噙着笑。


    他暂时还不想告诉含章郡主——若是旁的女人,兴许赵抚衡说弃就弃了,但是赵抚衡明知小东西身世危险、明知她是母后死敌之女,非但没利用小东西攻击宸妃,还宠爱入骨,可见她就是赵抚衡的命。


    一旦圣旨下来,赵栖迟就决定入京,去会会宸妃。


    如果朝廷派兵征讨宁国,他就捏着小东西的身世,让赵抚衡退兵,至于如何退兵、怎么收场,就是赵抚衡的事。


    他还可以去找宸妃,让宸妃出手保护宁国,甚至逼宸妃想办法把女儿送给他。


    他有的是棋,现在闲来无事,只需要将荇芝弄到手,稍微接触一下武景云,不愁大事不成。


    小东西会走向他,或迟或早,她的眼睛也会在黑夜中,映照他的脸,她会像那支金簪一样,躺卧他手心里,任他揉搓。


    赵栖迟手指捻了捻,簪子被程玄义拿走了,但是他不着急,她会回到他身边,他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


    与此同时,京城。


    赵抚衡上表请罪的折子,以六百里加急的特快军报,隔日抵京。


    虽以军报之名,但文书并不走直抵大内的通进司,而是按常制入银台门,经过门下省全套流程,政事堂五位大臣都在第一时间得知秦王掌掴文安县主——冒犯天使,几等于谋逆。


    政事堂紧急照会,左相裴叔夜主持议事。


    文安县主的父亲——右相薛献也位列政事堂,骤然听闻消息,他捧着折子连看五遍,气得一口老血往上冲,尤其赵抚衡折子上反复申述——


    “儿臣不孝,残喘待终多年,不能为父皇分忧。幸而一朝病起,本应披肝沥胆,为父皇尽心竭力。


    宁国水务关涉千秋大业,儿臣终日乾乾,不敢懈怠。然县主多番催逼,儿臣以公务相拒,其又对儿臣膳食出手,欲成不轨,儿臣不惧一人之失,惟恐辜负圣恩,惊惧惶恐之下,失智冒犯天使,万请父皇圣裁!”


    这哪里是请罪折子?


    这分明是打脸折子——把薛家的脸面撕烂了扔地上踩!


    端端正正一张国字脸,悬着高官人臣的体面,原本红光满面,顷刻白惨惨,旋即又转为猪肝色——右相千金给秦王下药,疯了不成?疯了不成?


    薛家女儿绝不会做这等烂事!秦王欲加之罪,辱我薛氏门楣!


    薛献心脏绞痛,胸口一阵一阵往上翻涌,血腥气从口鼻逸散,余下四人见他这般,一时都不好出言说什么。


    静默良久,裴叔夜身为政事堂执笔,一言定鼎——“折子不能在早朝时候公开奏闻,立刻秘送延英殿,呈递御览。”


    事关天子颜面,余下三人静默点头,表示只能如此,并立刻找理由退散。


    于是政事堂就剩薛献一人,脸青如铁,头昏耳鸣,眼冒黑白两星。


    他气,他恨,可是秦王领着削藩的尚方宝剑,再气再怨,他也得顾全大局,憋不住也要憋,决不能闹到御前。


    但是联姻本就是圣上和皇后的意思,闹成这样,总要有人给个交代,薛家丢的脸面,必须捡起来!


    薛献想到窦皇后,决定叫夫人入宫拜见。


    ——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赵晏清急忙更衣,欲进宫安抚父皇。


    他被含章郡主连累,因为结党新科进士的罪名,最近一直不得武德帝待见,现在赵抚衡犯错,他得去父皇身边守着。


    更衣完毕正要出门,裴叔夜适时赶来,一来就揖手摇头,阻止他进宫触霉头——


    “现今是圣上用人之际,殿下若去,是能担纲削藩大任,为圣上分忧?还是去提醒圣上被秦王打了脸,只能忍气吞声?”


    一句话落地,赵晏清脚步滞空,左手捏着金色香囊一动不动。


    两息之后,他徐徐吐一口气,点头:“裴相有理,赵抚衡自寻死路,本宫何必惹一身骚。”


    “殿下所言极是。”裴叔夜恭敬颔首。


    赵晏清心情骤然大好,“裴大人难得来一趟,本宫叫你见个人。”


    说着太子拍手——


    “啪!啪!”


    外间立刻穿来脚步声,来人步履铿锵,听似有重甲在身,裴叔夜瞥去一眼,瞳孔微震——秦王赵抚衡?


    殿门□□脱脱站着秦王赵抚衡,身穿戎装,按剑踏步入殿。


    “这是?”裴叔夜站直身子,眯起了眼睛。


    “哈哈哈,本宫要的就是裴大人你这个反应!”


    赵晏清抚掌大笑,道——“这就是那丫头在玉郎轩点的小倌人,原本只有两分像,本宫调.教了好一阵,假以时日,来个偷天换日,裴大人以为如何?”


    “那个丫头?”


    裴叔夜眼前恍惚闪过那张像极了月儿的脸,心脏莫名一颤——“就是苏巡察的表妹?殿下看中的人?”


    “正是。”赵晏清又捏了捏香囊,近日香囊越发柔软了。


    小倌人身着酷似秦王的褐色玄甲,他日夜模仿赵抚衡,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前却浮起苏无苔那张挥之不去的绝美容颜。


    “你要扛我过去……”倔强的小声音在耳畔回荡。


    小倌人默默把剑柄攥了又攥——她是秦王的女人,而他很快就是秦王了。


    嗒。嗒。嗒。


    赵晏清踱步走来,右手搭小倌人左肩,一点点加力,压他跪下,脸上渐渐显出狠厉。


    裴叔夜稍稍思量,将那张像极了月儿的脸从眼前抹去——那丫头是秦王赵抚衡的药,他已经派人去夺,若是夺不来,也要尽快抹杀,留着夜长梦多。


    藉由小倌人的存在,他想到一个计划。


    正欲说,来人通报——


    “启禀殿下,秦王府来人,说是代秦王传口信。”


    “传他进来。”


    赵晏清转身回主位落座。


    裴叔夜和小倌人,双双回避。


    殿门外阳光普照,谢槊在门口颔首,旋即入殿抱拳——“卑职秦王府近侍谢槊,拜见太子殿下。奉王爷教令,卑职前来传话,王爷说:‘文安县主擅杀天子吏员,目无法度,薛氏门楣将倾,二弟不妨尽快物色自己人取而代之。’。”


    “卑职已经将话带到,太子殿下若无吩咐,卑职告退。”


    谢槊拱手,退行三步,未闻赵晏清唤,转身离殿。


    殿外炎阳高照,谢槊大步流星,回想起长史姜普训话——


    “听听,听听王爷让老朽去东宫说什么——文安县主孤用不着,二弟若喜欢,可捏着县主杀人的罪证前去迎娶,就当孤送你一个太子妃。”


    “这叫什么话?不怕太子暴怒,老朽横死东宫?”


    姜普胡子都揪掉两根,立刻改了一套说辞教给谢槊。


    谢槊传完话,总感觉擅自更改王爷教令,是不是不太好……他来传话的话,应该打得过太子,不会横死当场……


    罢了,传都传了,谢槊不纠结,打量时辰还早,回王府复命之后,还来得及去城东那家肘子店买个胖肘子,给王妃娘娘的老宫爹送去。


    殿外人影越走越远,逐渐渺小,直至消失。


    高台主位上,赵晏清默默抓紧扶手。


    隐身侧面的裴叔夜暗暗沉下眼色——秦王府此时来传话薛家将倾,好歹毒的手腕——


    太子若是稳不住,真选人顶替,塞人入政事堂,一旦风声传出去,不止得罪薛家,更犯武德帝忌讳,甚至选人这个举动本身,就会造成太子党内乱割裂。


    若要叫太子稳住……以太子的心性,也着实磨人。


    这一步棋,裴叔夜不打算教赵晏清,左右姓赵的都要死,他现在只想专心对付赵抚衡。


    “太子殿下。”裴叔夜重回殿中,揖手:“臣有一计。“


    ——


    密送大内的请罪折子,一封去了延英殿,另一份去了万安宫。


    朝堂上下风平浪静,所有人都知道圣上憋着火,谁都可以置身事外、装聋作哑,除了一个人——窦皇后。


    子债母偿,文安县主千错万错,秦王可以约束,可以拘下查办,但不能掌掴,掌掴是打脸泄愤,再怎么摇唇鼓舌,也是罪。


    武德帝的怒火必须发泄出去,否则儿子回京不死也要脱层皮,窦皇后万般无奈,只能脱簪去服,自行到延英殿请罪。


    她走一路,沿途宫人跪一路,走到延英殿,方要进去,武德帝骂人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逆子!!逆子!混账东西!为个女人欺君罔上,成何体统?!朕白宠他这么多年!要兵给兵要粮给粮,十几年来朕从未亏待过他,他怎么敢!”


    殿门口奏疏满地,扔得七零八落,窦皇后听得胆战心惊,头皮过电一样发麻,耳蜗里嗡嗡作响。


    事已至此,圣上越气,她越要硬着头皮上,怒气撒她头上,万不能撒到衡儿身上。


    窦皇后拇指掐紧食指,颤颤巍巍提步,没想到里头忽然响起宸妃的声音——


    “难怪皇后娘娘喜欢那孩子,文安县主确有几分娘娘年轻时候的风范。”


    宸妃温温柔柔,满口欣赏。


    明明是好话,却听得窦皇后心头发怵。


    武德帝也不再骂人,延英殿一时安静得可怕。


    盯着脚下奏疏与门槛,窦皇后悻悻止步不前。


    良久,传来一声绵长叹息,武德帝说——“月儿,你还是怪朕。”


    “臣妾不敢。”宸妃的声音冷了几分。


    武德帝顿时急切——“薛氏女气焰熏天,有辱使节风仪,朕即刻下旨褫夺县主封号,薛家教女无方,朕必定严惩,朕就降他的爵,梁国公降为梁侯,比你父亲低一级……”


    顿了顿,武德帝放轻声:“月儿你看这样可好?”


    “圣上乾纲独断,臣妾不敢妄议。”


    宸妃的声音清冷依旧。


    窦皇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薛氏赔了个县主进去,还被降爵,薛家绝对不会想到背后是宸妃进谗,只会对衡儿心生怨怼,薛氏与窦氏结亲不成,现在要结死仇。


    三言两语就斩断薛氏和窦氏经营多年的联结,这么多年了,宸妃还是当年的宸妃,十六年前哄着圣上废了她的中宫之位,现在又废了她千挑万选的儿媳妇!


    彻骨的寒意渗入窦皇后肌肤,她凝眸如刀,她恨,十六年来她没有一日不恨,但她只能自己吞咽——既然救不了薛家,她进去就只能为儿子说情,承受圣上的怒火。


    这一局她败了,但武县的册封大典已经拉紧弓弦,她有一分不好受,宸妃的女儿就得百倍偿还。


    ——


    武县。


    阴雨连绵一整天,晚膳时辰不晚,天却欲暗。


    赵抚衡独守空殿,坐在苏无苔昨日用膳的暗红色圆凳。


    没有无苔,他是头风症缠身的病患,晚膳恢复成一碗蒸雪梨,身侧恢复冷清。


    赵抚衡想起苏无苔昨晚狼吞虎咽、对他视而不见,举箸,他第一次觉得蒸雪梨难以下咽——死里逃生一次,让他失去了泰然赴死洒脱。


    无苔到底是真心讨厌他,还是在逃避他?


    赵抚衡回响画舫上的一切——她回避他,可是一旦真正看到他,她就整个人、整颗心扑到他身上,仿佛照顾他这件事已经刻入本能。


    无苔绝对舍不得离开他,是他伤她太狠,她不肯原谅。


    赵抚衡攥象箸,继续枯坐,烛火在他脸上摇曳,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延伸到那个她再也不会出现的方向。


    今夜子时,没有无苔在侧,他要重堕地狱。


    他不应该放她走,可是她哭着说——“求你。”


    ——


    宝山温泉。


    这里本就属于九成宫的一部分,朱红高墙内,建大小五座殿阁,温泉水通过特制陶管引入两个汤池群,十八个汤池错落有致,通过游廊相连。


    荇芝雷击风行,程玄义说一不二,两人配合着,很快完成内部侍奉与外围守备的布置。


    卢县令得到自由行动的特权,可近身侍奉苏无苔,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和程玄义一起,熟悉卫队,学习防务。


    荇芝安顿完一切,带苏无苔去香凝池泡汤,晚膳也传过来用。


    雾气氤氲,香氛弥漫,苏无苔站在汤池边,呆呆的一动不动。


    不久之前的上巳节,她就是坐在这样一个汤池边落泪,然后被一只大手拖进池子,几乎溺死在里面。


    她凝视汤池,水雾茫茫看不真切,看不清里面是否藏着一个男人,想不出如果里面藏着那个男人,她要不要进去。


    再选一次,还去吗?


    苏无苔不知道。


    “赵栖迟。”


    她默念这个名字,从他唤王爷“哥”这个线索里头,取出一个“赵”字。


    “抚衡与轻轻。”


    她记得桃花入酒的娇艳色泽,从玉华山拈来“抚衡”二字。


    “赵——抚衡,王爷的名字,叫赵抚衡。”


    苏无苔喃喃自语,唇与齿触碰,又分开,看水雾出神。


    赵抚衡。


    抚衡与卿卿,他披上大氅,装成宫爹带她上山,下山时候又变回王爷,当时她甚至还问他,鼓起勇气问他——“宫爹呢?”


    他没有答。


    他为什么不答,苏无苔终于知道。


    她也终于知道,白弥王来的那个夜晚,浑身滚烫的宫爹是他,一身冷气的王爷也是他,他把她耍得团团转,而她满心念他的好、愧疚误会他杀了宫爹,主动用身体为他取暖、告诉他齿痕的秘密,她真心实意,谢他将宫爹还给她。


    他就是那样还——披上大氅骗她,探听她的秘密,用她的身体取暖。


    还有云台观,她邀请宫爹一起逃亡,他质问她——


    “为什么想逃?王爷对你不好吗?”


    “你是三岁小孩子吗?王爷缺你糖吃吗?”


    凶完她,凶哭她,他又说:“带你去玉华山,吃桃花酿好不好?”


    他用宫爹的承诺,将她捆在身边。


    过去一幕一幕,那些没头没尾的事,终于露出首尾。


    世界,终于无遮无拦,在她眼前铺展全貌。


    灯烛在风中摇曳,窗外响起蛙鸣,苏无苔轻轻地说:


    “荇芝,我们走吧。”


    没有用膳,也没有下水,她在雾气里站了半个下午,灰溜溜逃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补齐过往…” 娘娘是王爷


    次日, 雨未停。


    武县笼罩在云雨织结的阴翳。


    册封典礼按部就班地筹备。


    除了赵栖迟要养伤,含章郡主照看,所有相关人员都前往县衙, 为明天的正式仪典演练流程。


    天子封爵, 封的还是宠妃生父、十六年前的政事堂执笔、实权尚书令,众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虎贲禁军直接接管了现场防务。


    赵抚衡昨夜抱苏无苔的衣裳,艰难熬过子时病发,后半夜小憩不断,深睡全无。


    接连三日未得松懈,又添了头风症的火炭焙在脑子,缓慢持续地炙烤, 赵抚衡眼底淡淡青灰,衬得脸色愈加冷厉。


    但他依旧不碰大氅,只在怀里揣着苏无苔的雪白罗袜,面若冰霜地照会群臣。


    巡视场地,群臣跟随。


    陆茗与颜延陪伴在侧, 礼部官员做详尽说明, 刺史阮怀民罕见地跟在赵抚衡身后, 不时附和,连伞都接过去撑。


    后方一干朝臣渐渐面露惊诧——阮刺史一贯秉礼,甚少到秦王殿下跟前邀宠, 毕竟王爷只是路过, 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州之主。


    当着州县臣僚的面, 一州之主的威严不可折损, 不能教下属看轻,认为长官热衷攀附,削弱日后的权威。


    虽则宗室亲王必须尊重, 秦王拿到宁国罪证,削藩大局已定,但秦王上头毕竟还有东宫太子,秦王与宸妃的恩怨也瓜葛着将来许多,现在站队绝不明智,公事公办乃是明哲保身。


    于公于私,阮刺史断无过分殷勤的道理,可今日他种种表现几同于王府的臣属,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令人咋舌。


    个中情由,也就只有赵抚衡一人知晓——荇芝以三页贝叶经赏赐万夫人,大手笔地收买人心,加之凉州与宁国接壤,一旦有变,阮刺史将居削藩最前线,与他利益相合,大势所趋,阮刺史选择依附,他半点不意外。


    一州大员臣服,赵抚衡欣然允许他随侍,一圈转下来,相谈甚欢,已然是默契的主君与臣仆关系。


    末了,颜延终于找到机会,问:“王爷,前日在驿站,刺客未能得手,恐将再来。明日大典万不可出一丝纰漏,有刺客相关消息,还请王爷不吝告知。”


    “刺客服毒自尽,并无任何有用消息。”


    赵抚衡淡淡回复,环视一周,似乎是鉴于刺客擅射,格外警觉高处。


    颜延亦随他目光逡巡扫视,禀告:“王爷请看,为防再有弓箭手埋伏,方圆八百步距离内的大树悉数砍断,佛塔亦派人封锁。”


    “八百步开外,”赵抚衡稍微沉吟,笑道:“除非有军器监新制的床弩,尽可高枕无忧。颜卿辛苦,孤明日就以身家性命相托了。”


    颜延一听床弩,左眼皮快速跳了一下,手臂肌肉鼓胀起来——床弩乃是弩炮,架设起来,射程超过一千步,可是那种东西真能躲过关隘盘查,悄无声息弄到武县来?


    转念一想:如若刺客关涉东宫,确实不无可能。


    注意力瞬间投向远处,颜延陷入沉思。


    赵抚衡目光横扫,清点虎贲禁卫人数——三百禁军,现场少了五十人。


    看守一座佛塔何须五十人,余下不用的人要派去做什么,赵抚衡心底不言自明——只能是宝山温泉,冲着无苔去。


    能调动虎贲出手,赵抚衡立刻在父皇与母后之间,得出结论——父皇母后俱有密旨针对无苔,否则颜延身为禁军,完全可以拒绝母后懿旨,置身事外。


    赵抚衡猜中,但是不点破,远远瞥一眼正厅——


    正厅外正在预演宣读制书,三张桌案成品字形摆放,都覆盖锦绣绸缎,文安县主执伞伫立其中,武景云冒雨郑重演练。


    赵抚衡收回目光,眸底划过一闪而逝的冷冽,摆驾返回九成宫。


    ——


    宝山温泉。


    苏无苔懒懒散散,依旧无心泡汤。


    海东青不喜欢雨声吵闹,小兔子不喜欢泥巴弄脏漂亮的毛毛,唯独苏无苔现在忍不了安静,想出来听听喧嚣。


    她趴在寝殿外游廊的美人靠,看雨水淅淅沥沥,眼前恍恍惚惚是在王府的雨天——她和海东青玩耍,宫爹执伞走来——


    思绪突然中断。


    苏无苔枕着自己的手臂,把脸埋进衣袖——现在,要把风帽盖住的脸换成王爷……不……是换成赵抚衡的脸吗?


    宫爹就是王爷,也是赵抚衡。


    三人共用一张脸。


    事实不容回避,她只能慢慢尝试,一呼一吸,风帽的金色滚边颤巍巍在眼前抖动,慢慢掀起,露出熟悉的唇……


    一寸一寸,她吹记忆中的风帽。


    荇芝找来伞与油彩,要带苏无苔画伞解闷,她一直记得苏无苔昨天看雨水的表情,总觉得欠小姐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她兴冲冲安排,花样带了上百张,侍婢们捧着颜料,开开心心跑来。


    然而请安之后,苏无苔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脸颊带着衣袖褶皱的印痕,听说画伞也是一脸茫然,郁郁寡欢。


    荇芝看她眼睛跟雨天一样黯淡,叹了口气,吩咐侍婢将抱来的东西原样抱走。


    到了午间,苏无苔无精打采,退回去的午膳又没大动。


    两日来顿顿如此,典膳和侍婢们在外头焦头烂额。


    程玄义用饭用到一半,突然收到赵抚衡密令,紧急召近侍安排事宜。


    卢县令闲来无事,四处溜达,听说小娘娘不吃饭,眼珠滴溜溜一转——“走,咱们去砍竹子。”


    山脚下竹林茂密,卢县令很快就带人拉回一捆毛竹,帮着典膳厨娘做竹筒烤肉。


    荇芝听说此事,方才想到苏无苔确实喜欢吃竹筒烤肉,但是因为那一天是她对海东青下手的日子,她刻意回避,反而忘记了。


    难为卢县令还记得。想到驿站前庭也是卢县令护着小姐,荇芝甚是感动,特意邀请他前来伴驾。


    苏无苔隐隐约约嗅到肉香,山中记忆回响,她伸长脖子望,看到卢县令也来,脸上还有白色的柴灰,“噗嗤”一声,终于破颜笑开。


    荇芝与卢县令对视一眼,俱是松一口气。


    置几个食案,也不拘尊卑,苏无苔邀侍婢、近侍们一起,众人吃吃喝喝,破开竹筒的声音此起彼伏,竹香肉香穿不透雨幕,沿着游廊弥散开去。


    酒过三巡,卢县令慢慢地说起上山路上的辛苦,比划山林的坡度,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咱们王爷简直不是人,背娘娘上山气都不喘一口!三个多时辰,除了中间休息一次,王爷愣是没让娘娘的鞋沾半点泥腥。”


    一点一滴,他讲起苏无苔身在其中没有看到的部分。


    “娘娘为了海将军,不顾一切冲向山洞,王爷追在后头,佩剑拔出来握在手里,追到洞口才收回去。”


    “山上第一晚,臣与村民围着火堆,听他们把当年白石山一战讲了一遍又一遍,所有人都在问娘娘长什么样,性情好不好,会不会照顾人。”


    卢县令幽幽一顿——“天耶,娘娘哪里会照顾人!”


    当着苏无苔的面,他头都摇断——“娘娘是王爷的眼珠子,宝贝着呐,洗澡水都是王爷烧了王爷倒,每天夜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瞧。”


    “噗呵呵——”


    侍婢们想象那场景——山上村里,王爷半夜出来倒洗澡水,再想想王爷平时冷言冷语的样子,忍不住笑成一地花枝。


    苏无苔的近侍倒是稳得住。


    典膳感觉这是王爷的私密事,不宜讲,但是看看小娘娘眉目间似见开朗,他轻轻叹口气,决定自行回避——且让娘娘记起来王爷的好吧。


    “这算什么?”卢县令人在兴头上,站起来,满面红光——


    “有一日,王爷突然进山打猎,臣跟在后头,原以为能捡回许多野兔傻鹿什么的,结果王爷箭箭放空,脸色那叫一个阴沉,吓得我赶紧跑,回村一问才知——王爷被娘娘一脚踹翻,轰出门了!


    我滴天耶,全天下敢踹王爷的人,也就咱娘娘了吧,关键王爷还不生气,当晚召集村民议事的时候,那叫一个魂不守舍,说一句话就要往娘娘那头看一眼,咱都没好意思提醒他,后来王爷回屋,灯都不没点,生怕扰了娘娘就寝,啧啧啧。”


    卢县令眯起眼睛,目光散入雨幕,从前只知王爷神俊威猛,没想到宠妻也天上地下的独一份儿,凡夫俗子望尘莫及。


    侍婢们脸上也抖凝起想往和艳羡。


    尤其宸妃派来是十六青衣婢,始终在一旁,手里的烤肉没太懂,耳朵一个个发烫——这些事还都发生在荇芝对海东青下手之后,秦王分毫没有迁怒小姐,还对小姐百般怜惜,叫她们不得不动容。


    荇芝一点点补齐小姐在海东青中毒之后的经历,目光逐渐幽深。


    苏无苔在卢县令的摇头晃脑中,想起踹翻赵抚衡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确实没有点灯,但是他给她一颗夜明珠,一颗永不熄灭的月亮——她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踹走一个凶巴巴的王爷,回来一个温言细语的宫爹,没带糖,带的是夜明珠,但是又会用夜明珠“欺负她”,塞进她衣服里面滚,对她做王爷才会做的事。


    赵抚衡,他其实早就露出宫爹的尾巴了,是她没有发现,发现了也不敢认。


    苏无苔怔怔出神。


    卢县令以为她思念秦王,捏着腰间窸窸窣窣的佩囊,慢慢掏出什么东西,握个拳头伸到苏无苔面前——“娘娘您瞧——”


    打开手,赫然是一颗糖。


    “这是前天在您站过的地方捡的,下官记得您曾赠糖给驯鹰师,这是您的东西吧,可别再丢了,您是没看到,当日您给驯鹰师送糖的时候,王爷那脸绿的,要是驯鹰师跑慢点,下官寻思王爷的剑就要砍过去了!”


    “这都没有的事。”


    苏无苔确实有送糖,但是她没看见赵抚衡脸发绿,拒不承认,反而退后一步,说——“这不是我的糖,是赵栖迟的。”


    “宁王世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卢县令顿时感觉烧手,手一缩,糖掉地上,一脚踩上去。


    窸窸窣窣。


    卢县令“嘿嘿”一笑,甩袖袍把手背到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苏无苔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嘴角微起,觉得卢县令话真多啊,一惊一乍,眉飞色舞,就记些边边角角的事情。


    眼看着苏无苔心情好,荇芝干脆叫人拖毛竹、请伞匠,当场给制伞给她看。


    卢县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屁股蹲过去,苏无苔也跟着蹲去,侍婢们一个个蹲来,围城一圈,吱吱喳喳议论竹子怎么才能变成伞,开始挑选伞面画什么花样,搭什么衣裳……


    伞匠们一来,看到满地毛竹,眉头都要拧烂——谁家好人用鲜竹制伞?须得是冬天砍竹,放阴凉处晾上一年半载才使得……


    他们想说做不来,根本做不来,但是王妃娘娘睫毛忽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他们实在说不出一句要走人,只能在绝望里咬牙点头,攥拳开干——


    先破竹杀青,再劈成细丝,刨出半圆形的伞骨,刷上桐油烘烤,等待的同时将木头伞柄钻洞,再用牛筋将伞骨穿到伞柄顶端,最后组装伞键,伞架就此完成,可以开合。


    接下来就是苏无苔和侍婢们可以参与的步骤——皮纸裁成扇形的长条,一片片糊上伞架,等到牛皮纸干透,即可在上面画喜欢的花样。


    时间如雨,落地入渠,匆匆了无痕迹。


    渐渐地,除了卢县令和荇芝在一边看,十六名青衣婢也人手一把伞。


    苏无苔和她们一样专心致志,对着花样描。


    她才跟赵抚衡学字不久,控笔能力有限,提笔还是鬼画符,但她乐此不疲,对着一丛兰花画不明白,闷头瞎画,心里想认真画兰,手指头却不太听使唤,总是蠢蠢欲动,想擅自做主——


    抚衡与卿卿。手指头不想画兰,想写字。


    那几个字写在伞上,淋在雨里,会是什么感觉?苏无苔没有兴趣,她的手指头却极想知道。


    窃窃地,她东张西望,和自己的手指头较劲,下不去笔。


    侍婢们一个个画好了,瞧着满意,开始刷桐油,苏无苔还是盘坐软垫,勾勾抹抹。


    “娘娘画好了吗?”卢太医来问:“您瞧,给您留了最当风的位置晾桐油。”


    苏无苔抬头,一眼望去,果然是整整齐齐的油纸伞,五色斑斓,随风轻摇,姿态美妙。


    她瞬间想到玉华山上的花草,心情大好,同时手心越发痒——更想写抚衡与卿卿了,怎么办……


    看看荇芝和卢县令在身边,十步外还有许多近侍,她下不去手,干脆搁笔站起来,没想到腰酸背痛,脖子咔咔作响——专注一下午,身体受不了了。


    “都去泡汤吧你们。”苏无苔提起伞柄。


    “我再画会儿,你们去。”


    苏无苔只想到泡热水舒服,却不知自己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侍婢们目瞪口呆。


    皇家行宫,温泉汤浴,只供后妃官眷享用,她们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一双双眼睛看着苏无苔——娘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娘娘赏赐,你们且去吧。”荇芝出声为苏无苔安排:“莲花汤池子最大,够你们用。”


    听得姑姑也这样讲,侍婢们眼睛啪啪亮起来,面如灿莲,手忙脚乱行礼:“奴婢谢娘娘恩典。”


    她特意看向青衣婢们:“小姐的意思,你们去就是。”


    “是。”十六青衣颔首。


    须臾之间,侍婢们屈膝退去,廊下就剩伞匠们照看等干的伞。


    卢县令盯着苏无苔手里的伞,嘴角抽了抽——好惨一丛兰,像是被狂风骤雨摧残,但是还没死的样子。


    心里这样想着,他忽然睁大眼睛——所谓兰花:空谷幽放,孤芳自赏。小娘娘所画的兰花,恰似独经风雨,惨而不败,实在大有深意。


    不愧是小娘娘!


    寥寥几笔,尽得兰君风骨!


    卢县令连连点头,暗暗激赏。


    荇芝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顿时觉得此人十分有趣,同时她也看出苏无苔那迟疑犹豫的笔尖,真正想画的东西,兴许一时片刻还落不下笔。


    造物,果然是最好的排解,最能明心见性。


    荇芝不急,慢慢等。


    她原本只想借赵抚衡躲过文安县主和武家人——听了卢县令这许多话,心底那句“小姐要不要离开”也悄悄压下,觉得暂时不着急问。


    苏无苔身后两屡目光,一道灼热,一道幽凉,她感觉他们对自己的关注有点过度,顿时疑心自己想写抚衡与卿卿的小心思被看穿。


    脸上一热,她顿时难为情起来,攥得笔杆嘎吱作响,捂紧心思不给人看。


    荇芝忙给卢县令使个颜色,双双退去。


    程玄义早就处理完赵抚衡的密令,刚才就过来,听了一耳朵热闹,眼里沉淀出一些旧事。


    趁着荇芝二人迎面走来,他微微颔首,径直去到苏无苔身边。


    “末将见过娘娘。”


    程玄义躬身抱拳,郑重其事地取下腰间佩囊,捧出一方绸帕。


    苏无苔又紧了紧笔。


    “这是娘娘的簪子,末将拾得,现交还娘娘。”


    他腰压得低,双手送出。


    苏无苔抬手就能取得,可是想到这东西在赵栖迟手里过了一遍,她轻轻摇头,没接。


    程玄义立时心中有数,收回金簪,恭敬道:“娘娘若不嫌末将啰嗦,末将有事禀告。”


    听他语气诚恳,颇为郑重,苏无苔放下将要滴墨的笔,左手拿伞,点头:“你说。”


    “娘娘可还记得上巳节,林中……”


    伞上的兰花颤了颤,程玄义看在眼里,继续道:“娘娘有所不知,当日王爷正在北山行猎,偶然瞥见池畔林中有人欲行不轨,特意遣海将军惩戒,末将的意思是,娘娘您或许不知道,但王爷从一开始就守护着您。”


    “林中行凶那人,早被王爷废了,全家逐出京城。灌您吃酒的侍婢,也被王爷发卖,含章郡主更不会有好下场。至于苏家,末将不知娘娘对苏家有何留恋,王爷当日出手,皆因苏家人苛待您多年,想为您讨回公道。”


    “您在京城离开王府那几日,王爷早就查到您所在的位置,他没有去找您,甚至还为了不暴露您的行踪,破天荒将海将军锁了起来。王爷对您,还是很宽忍的。”


    “至于宫爹一事,”程玄义顿了顿,“末将还是想让娘娘知道,孔嬷嬷隔壁那位老太监,王爷派了得力的人去照料,您放在心上的人,王爷同样看重。”


    风雨声中,程玄义语重心长,为他那正在被头风症折磨的主君说话。


    新伞和兰花一直在他眼前摇晃。


    苏无苔怔怔的,呼吸急促,感觉手上的伞越来越重,她把握不住,脑子里闹哄哄,不愿想程玄义说这许多是要做什么。


    “海东青醒了,我去看看。”


    她手忙脚乱放下伞,一溜烟躲回寝殿。


    床榻上,海东青和小兔子挤在一起,睡得安安稳稳。


    苏无苔惊呆了。


    ——


    莲花汤池里。


    来自王府、行宫、还有宸妃,各奉其主的三组侍女,此刻泡在一个池子。


    年少娉婷的姑娘们,卸下青纱,洗去脂粉,享受被宗室贵女和后宫娘娘独占的皇家温泉,婢女纱衫之下,一样的青春年华,鲜肤秀色,窈窕婉媚。


    吱吱喳喳,欢声笑语,从门与窗棂,透入风雨。


    ——


    翌日,四月三十。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礼部选定的吉日,纵然阴雨连绵,也不能更改。


    卯时中,天昏黑,行宫正门开启。


    薛玉壶代天子之名,行中间御道。


    赵抚衡领众臣从左右侧门出,随行在薛玉壶之后,前往县衙。


    一路通衢,禁止闲人出没。


    众人行至府衙大门,只见门外张挂彩灯、锦缎、甲胄、斧钺,尽显天子威严尊贵。


    县衙大门设有天子的黄麾节杖,节杖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正厅。


    薛玉壶昂首在前,领众人沿节杖行进。


    行至正厅,礼官唱礼,钟鼓齐鸣,正厅大门缓缓开启——


    薛玉壶居中行在最前,受封的武景云紧随其后,紧接着才是赵抚衡。


    赵抚衡之后,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排列,进入正厅,分列两侧。


    正厅坐北朝南,北面设黄色帷帐,帷帐绣日月星辰,象征天子御座。


    御座的前方,从北到南,依次设三张桌案,桌案覆盖锦绣绸缎,包裹严严实实,分别放置——册封制书、金册,还有金印。


    案前空地上,为武景云摆放青蒲团一个。


    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厅外钟鼓奏《舒和之乐》,虎贲列队,严阵以待。


    颜延守在正厅外,目光不断投向远方,警惕可能出现的刺客,偶尔,他也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宝山方向——


    薛玉壶交给他皇后娘娘的令牌与懿旨,懿旨现在他手里,皇后令牌已前往宝山温泉,没有秦王阻挠,四十名虎贲精锐加上皇后的令牌,足以喝退近侍,将苏氏女提来。


    一旦苏氏女就位,宣读皇后娘娘的懿旨,就算是秦王殿下,也护不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我想见王爷” “再大的雨


    宝山温泉。


    苏无苔从昨日下午到今晨, 一直龟缩寝殿。


    好在不是茶饭不思的状态。


    荇芝守着她吃了些早点,安安静静退出去。


    苏无苔懒卧床榻,搂着海东青和小白兔, 眼前翻涌着海东青朝她扔小白兔那一幕。


    那一日出猎, 王爷带她到林间溪边。


    他在岸边叉鱼烤鱼,海东青飞掠密林,从天上扔只兔子给她。


    小白兔血淋淋浑身是伤,她以为没救了,是王爷采草药碾碎,教她给兔子上药。


    当时她正因荇芝说王爷杀了宫爹,在跟他生气, 看到小白兔,她心底戚戚然,感觉自己也是被王爷抓来的兔子,她逃不掉,就偷偷放小白兔进草丛。


    然而王爷把兔子抓回来捆了, 还说——“它远比看起来伤得重, 放它离开, 会活不下去。”


    他还说:“无苔小姐,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孤一次,就像在汤池那一刻, 什么都不要想, 不要怕, 将你自己交给孤。”


    苏无苔眼前闪现一些画面, 汤池初遇,王爷拉她下水,他的眼神直白粗暴, 就是不容置疑的——我要。


    那天的王爷一点都不凶,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温柔缓慢,眼底藏着几分黯然,就连将她压到草地,也是徐徐的贴上来,轻轻地亲吻。


    算起来,好像也没过多久,海东青和小白兔居然挨在一起睡了,简直不可思议,当然更不可思议的还是兔子被五花大绑、身上背着鼓槌,海东青敛起利爪,穿上了小衣裳,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古怪。


    拥着热烘烘的海东青和小白兔,苏无苔苦笑,嘴角弧度忽上忽下。


    “小姐快起来,外头雨还没停,奴婢带您出去玩儿好玩的。”


    荇芝忽然进来,撩起一片床帷。


    “什么好玩的?”苏无苔扭头,怀里还用着海东青和小白兔,声音轻轻的。


    “玩雨。”荇芝看一眼海东青,心虚地只敢做嘴型。


    “雨还可以玩?”苏无苔想到昨日制伞甚是有趣,身子悄悄挪开,锦被留给两个小东西,帮它们掖好。


    荇芝勾起床幔,轻手轻脚伺候苏无苔更衣、梳妆,带她到寝殿外间。


    青衣婢侍抬来一个箱子,神秘兮兮地打开,苏无苔探去脑袋——一柄伞、一双木屐。


    “小姐您的伞没制好,今天先用这把。”


    荇芝拿出伞,撑开递给苏无苔。


    苏无苔接过来,伞面画的是墨兰,与她的鸡爪子乱刨不同,这是丛漂漂亮亮的兰花,线条流畅,叶脉舒展,静静地居然有种风姿动态。


    真好看。


    她一下子看呆,想到昨日半途而废的拿把伞,暗道不如胡乱抹点桐油得了,抚衡不抚衡的,一点都不重要。


    荇芝又取出木屐。


    “这双木屐是用桐油彻底浸透,与油伞一样,都不湿水,且底下打了钉子,雨中不会打滑,小姐您试试穿出去踩水,一定很有意思。”


    说着荇芝就扶她坐下换鞋。


    再起来时,苏无苔感觉木屐有点笨重,嗒嗒嗒走两步,声音清脆悦耳。


    第一次穿这种鞋,感觉非常新鲜,她开开心心地走来走去,咔咔咔的声响,在寝殿回荡。


    “走吧小姐,我们出去看看。”荇芝搀扶苏无苔,侍婢收起雨伞。


    一行人出了寝殿。


    殿外花团锦簇,新制的伞一柄柄撑起来,侍婢们也颜色姣好,远胜平常。


    她们昨个得了恩典,泡了皇家浴池的香汤,心里愈加念小娘娘的好,听闻要陪小娘娘蹚水玩水,早就套上防水油靴,开开心心撑伞等着。


    “奴婢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甜甜软软的声音,像水一样洗过苏无苔四肢百骸,她心情大好,怎么看怎么觉得舒畅,尤其她今日穿的木屐比平时高几分,莫名感觉自己俯视一切,坐拥一切。


    新伞姹紫嫣红,侍婢们笑靥嫣然,人与伞俱开得浓烈,散发香气,荼蘼争艳。


    真是花儿样的颜色,竟然就这样环着她绽放,开得这样好。


    苏无苔莫名想起玉华山,虽不能与姑母的玉华山相提并论,但她好像也养了自己的花,看到她们这样娇艳好看,她好快乐。


    这就是姑母的快乐?


    她不自觉笑起来,荇芝和侍婢们也都喜溢眉梢,让开中道,簇拥她沿游廊行走。


    程玄义率二十名近侍在前方开道,神情警觉地四下观望——王爷密信通知会有虎贲禁军前来,不知对方是明着来还是暗着来,他只能做好万全准备。


    冷冰冰的甲胄护在前,拥在后,严密屏护中间三十多把花伞。


    伞面组成空中的园囿,在曲曲蜿蜒的游廊里,姿态不断变幻,侍婢们袅袅婷婷,风情万种。


    行到一处凉亭,正是斜坡位置,雨水一股股流淌,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流。


    荇芝撑开伞递给苏无苔,扶她下台阶。


    侍婢们也陆陆续续跟来。


    步入雨中,她们散开踩水,或是欣赏雨中的花园,胆大地抓青蛙吓人,花园一角鸡飞狗跳。


    悦耳的笑声在风雨中飘散,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植物的清香。


    苏无苔在斜坡踢水,雨水打得伞面啪啪作响。


    她抬头,只见伞面墨兰叶片舒展,随伞面震动仿佛随风摇摆,水珠悬挂,犹如凝露,花苞颤颤巍巍,楚楚可怜,好像闻得见香气,伸手去触,摸到油纸,苏无苔方才清醒。


    原来伞这样有趣,这样好看,她看向荇芝,眼眉弯弯,脸上满是惊喜。


    荇芝倾斜雨伞,相视一笑。


    小姐好快乐,当年大小姐亲手制的伞,如今为小姐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空。母女俩在同一柄伞下站立,也算是打过照面。


    一颗糖、一把伞,小姐的快乐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荇芝心里五味杂陈。


    “小姐,我们随便走走,如何?”


    “好!”苏无苔原地转圈圈。


    荇芝给廊下的程玄义比手势,她们沿游廊走,不会偏了方向。


    程玄义攥紧剑柄,事实上,这样暴露在雨中非常危险,但是看到伞下娘娘步伐轻快,裙摆翩跹,小娘娘连日来闷闷不乐,想必王爷欣然乐见她这般。


    程玄义不忍打扰,点头应许。


    荇芝行在外侧,有意无意挡着苏无苔,青衣婢也屏护周围。


    王府侍婢与行宫宫娥、则是前后左右环绕,像苏无苔手里的小风筝一样,时不时跑远嬉戏,又惦记回来她身边看看,前方有坑提醒小心,有泥巴被打出园子就引她绕过,采了花给她看,捉到虫也跟她说,事事报备,时时关注,确认她玩得舒心乐意,才重新跑走撒欢。


    平时拘谨小心的婢子,一下子都活过来,吱吱喳喳,追逐打闹。


    快乐感染每个人。


    苏无苔在雨中快活,走走跳跳。


    这是她第一次撑伞,第一次在雨中玩耍,她感觉世界变得好有趣,两手搓伞柄,水珠甩飞出去,在垂直坠落的雨帘里,掀起一个独特的角度,忽然,她心里咯噔一下,穿过雨幕珠帘,想起王府那个雨天——


    那是她在鹰坊,第二次见到宫爹。


    在那之前,王爷坐床榻,黑着脸问她——“回答孤,孤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吗?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


    她当时没听懂,没答。


    王爷就凶她——“你出去!”


    他当时真的好凶,她落荒而逃,冒雨逃向鹰坊。


    现在回头看——王爷就是宫爹,那他凶她撵她,紧接着就披上大氅,冒雨来鹰坊找她,还问她喜不喜欢王爷?


    凶了她,又去找她?


    他为什么那样做?


    “嗒嗒”木屐声响消失。


    苏无苔停下脚步。


    手腕兀自用力,伞还在转,水珠飞旋,但她的脚步停了。


    荇芝止步看她。


    “小姐?”


    “唔?”苏无苔愣了一下。


    “没事。”她闷头提步。


    但荇芝看她眼神发直,一眼就知道——有事。


    苏无苔继续走,但脚步有了明显的顿挫,她觉得应该是木屐太重,步子才不顺畅,心念却不能自己,转回那一天的雨——


    王爷离开鹰坊,她和海东青嬉戏,被人抓走,裹进桐油布,得救后王爷让她去沐浴,而后他又来湢浴,倾身蹲到她面前,袍角飘浮水面,对她说——“从现在起,你是孤的妻子,是秦王府的女主人,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告诉孤。”


    那时候,她还以为当妻子是很可怕的事情,使劲摇头拒绝。


    事后,王爷没有打她,没有咬她,也没有关她,他第二天就披上大氅,从大氅里伸出手,给她糖狮子,问她——“除了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说想去钟楼,他就带她去钟楼,以宫爹的姿态。


    她拒绝他,他还给她糖,带她逛蚕市、去钟楼,还在钟声响起时用身体护她。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


    苏无苔不想追问,但是答案像火炭,风雨吹走表层草木灰,火炭滚烫,晃眼,炙烤空气,无法回避——因为宫爹问的话,王爷全都问过一遍,是她没有回应王爷,把答案都给了宫爹。


    “你哭那么可怜兮兮地扑过来,叫什么我都得认了不是?”她忽然想起赵栖迟曾经说过的话。


    赵栖迟是有备而来,专门骗她,可王爷不是。


    第一次见到宫爹,的确是她先喊——


    “宫爹。”


    “嗯。”王爷只是答应了。


    手腕,突然脱力,雨伞在苏无苔肩膀就着惯性转了半圈,缓缓停下,苏无苔看着伞沿垂直落下的雨滴,终于意识到——从头到尾,王爷都只是在回应她。


    转动伞柄,改变雨水滴落方向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难怪见过宫爹的第一晚,王爷就带她搬离椒房寝殿,因为她跟宫爹抱怨寝殿辣眼睛,还嫌弃宫爹身上也是花椒味。


    难怪她在玉华山上吃过的花果糕点,王府日日都有。


    难怪带她去见老宫爹的人不是宫爹,是王爷……


    她跟宫爹说的每句话、每件事,王爷都有着落,有回应。


    王爷,王爷他不是伪装成宫爹来骗她,王爷是愿意成为宫爹来回应她。


    她想要宫爹,他就给她一个宫爹,她渴望一个温柔、耐心、无条件对她好的人,他就把那个凶巴巴的王爷藏起来,披上大氅,放轻声音,给她糖,带她看风景。


    从来都不是王爷骗她,是她硬生生把王爷变成了宫爹。


    ……原来……竟然是这样吗?


    苏无苔提到一半的脚步,无端滞空,木屐打着钉子,很重很重,但是她提着脚,一动不动。


    “也好,去散散心也好,无苔,等孤忙完了去接你,或者你想孤了,随时回来,你永远都是孤唯一心爱的妻子。”


    他这样说。


    如果想他,可以回去。


    她突然想回去了。


    想看看那张等了她一整晚的脸,昨夜是不是还在等她。


    他的伤口裂开了,有没有好好换药、好好养?


    想回去,苏无苔想回,攥紧伞柄,扭头折返。


    猝不及防,墨兰伞掉头,木屐打着钉子,很重很重,但她轻巧转向,撒腿飞奔。


    “嗒嗒嗒!”


    木屐声在雨中回荡。


    一霎时,荇芝怔愣,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奋起直追。


    可苏无苔的木屐有钉子,跑起来跟兔子一样快,旁人只套了油靴,下坡路难行,一快就打滑,眼睁睁看墨兰伞跑远。


    近侍从廊下跳出去追。


    程玄义正要翻出去,两名近侍迎面跑来,面带急色。


    “将军!”


    程玄义知道大事不好,打手势让其他人快追,迎上那两名近侍——“怎么了?”


    “虎贲来人了,拿着皇后娘娘的令牌,指名要小娘娘领旨。”


    “皇后娘娘的令牌?”


    程玄义虎躯一震。


    近侍用力点头——“属下验过,千真万确,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


    程玄义斩钉截铁——“王爷有令:除非圣上亲临,绝不交人。”


    与此同时,二十名近侍陆续翻出游廊,追上苏无苔,组成人墙,抱拳截停——


    “娘娘欲往何处?”


    “王爷,我要见王爷!快带我回去,他说想他了随时可以去!”苏无苔气喘吁吁,被风雨中吹乱了妆发,抓紧伞手足无措地望向近侍后方的路。


    近侍震惊,同时面露难色。


    “怎么了?快带我回去,王爷在等我!”她心急火燎,分毫没发觉自己在吼。


    低低的吼声犹如幼兽鸣叫,近侍、荇芝和赶上来的侍婢,全都惊呆了。


    荇芝快速与近侍交换眼神,达成共识——不能回去!


    “小姐。”


    荇芝接过伞,扶住苏无苔:“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回行宫吗?”苏无苔很急。


    “是寝殿,先回寝殿收拾收拾。”


    雨伞递给青衣婢,荇芝搀扶苏无苔,平时她只搀手臂,今次则牢牢把住她后腰,坚定走向寝殿。


    ——


    与此同时,四十名虎贲禁军在大门外等得不耐烦。


    校尉手持令牌,再次催促——“吾等奉皇后娘娘懿旨,传苏氏养女接旨,皇命难违,再不交人,休怪吾等硬闯!”


    “卑职等并非不交人。”近侍郑重抱拳,脸上掬着客气的笑。


    “已经派人通传,兴许是雨大,路滑,传令的人摔倒半路。”


    说着,他侧目身边人,沉声命令——“你去,再去通传,别叫大人为难!”


    “是!卑职这就去!”近侍抱拳,转身奔入雨中。


    大门左右,赫然还立着一百近侍,皆是披坚执锐。


    虎贲校尉瞟扫一眼,感受到一股黑云之下的黄沙漫天之势,秦王府的近侍皆是尖兵悍将,但虎贲禁卫乃是朝臣子嗣拣选在天子身侧,是天子威仪所在。


    饶是秦王府近侍剽悍,虎贲校尉自信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因为跨过来即是谋逆——灭族之罪。


    校尉沉眸昂首,但也没再说什么吗,只看向手下腰间的烧绳计时罐——


    册封大典始于辰时初刻,巳时末结束,往返还需时间,最多再等半条绳结,木珠落下,虎贲拿人,否则大典结束,秦王赶来,平生事端。


    ——


    苏无苔回到寝殿,头发衣裳大面积湿透。


    方才狂奔之际,她没顾得上挡雨。


    荇芝蹲地,脱下她湿透的鞋袜,安排沐浴更衣。


    六名侍婢当即行动。


    “不。”


    苏无苔摇头,拉住荇芝的手——“不用沐浴,换身衣裳就出发,是我错怪王爷,我要回去见他,现在就去!”


    “您说错怪王爷?”


    荇芝顿时有点懵,一名侍婢跑进来同她耳语——“姑姑,程将军有请。”


    “很急。”侍婢沉下眼眉。


    荇芝听了,立刻起身:“小姐稍等,奴婢去去就回。”


    “给娘娘擦身、烘发。”


    一边吩咐,一边匆匆走出殿外。


    “荇芝姑姑。”程玄义颔首,短话直说——“虎贲来了,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要拿小姐?”荇芝拧眉。


    “正是,但只说要人,并没说要去做什么。”


    “请容奴婢想想。”


    荇芝沉下眼眸,暗忖——皇后任何时候都可以要人,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武县动手,一旦引起武家注意,绝对会激烈对抗。


    小姐身世曝光,皇后也自身难保,到底在盘算什么?


    大小姐曾说在武县留了后手,如果抵达武县之前没有带走小姐,到了武县就静观其变,不要有任何动作。


    荇芝想到宸妃的交代,虽然搞不清其中关节,但还是决定放手,暂时不动。


    “程将军打算如何应对?王爷可有交代?”荇芝转而问道。


    “王爷只说不交人,但虎贲来了整整四十人,恐怕现在只是先礼后兵。皇后娘娘的懿旨好交代,但是动圣上的虎贲禁军,此事可大可小。”


    荇芝顿时会意——应速速带小姐遁去。


    “奴婢明白您的意思,圣宠再多,也经不起反复消耗,要王爷为了保小姐与虎贲——”


    “姑姑误会王爷了。”


    程玄义打断荇芝:“末将有王爷密令,照现在的情形——虎贲不能动,只能抹除虎贲来过的痕迹。”


    荇芝听言,一瞬打直后脊。


    “您的意思是——”


    “正是。末将已通知外围封锁出路,宝山温泉现在有来无回,一会儿动起手来,还请姑姑保护好娘娘,善后的事情,也请姑姑准备,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程玄义客客气气,交付抹除虎贲的计划。


    饶是见惯风雨的荇芝,心口都不禁震了震。


    “奴婢知道了。”


    深深一屈膝,她转身重回寝殿。


    一步一步,她消化这惊天消息——为了保护小姐,秦王连圣上的人都敢动手。


    虎贲来此就等同于圣上亲临,秦王府近侍与虎贲禁军正面开打,就算做得再漂亮,痕迹抹除得再干净,圣上心里也有数。


    一旦动手绝无回头之路,圣上龙颜震怒,事后必遭反噬,秦王承担的风险太大,简直是不要命。


    荇芝的心脏在胸腔重重的震,震得手指头皮发麻,无意识攥紧手边的裙幅,为秦王忧心。


    还有刚才,小姐说错怪秦王,又是什么意思?何以突然想回去?


    现在不能回去,甚至不能露面,倘若知晓秦王府和虎贲为她打起来,小姐一定会牺牲自己跟虎贲走。


    如此一来,秦王可以得救,小姐却自身难保。


    秦王府和小姐之间,荇芝毫无疑问选择保护小姐,她必须阻止小姐出去,更要想办法阻止秦王府和虎贲动手,否则秦王自身难保,她只有带小姐离开这一条路可走。


    想到秦王付出此等代价,却要落得一无所有的荒谬的后果,荇芝自己都恨自己残忍。


    事态发展太过棘手,她快步走回寝殿,脑中飞速运转。


    远远的,苏无苔听出荇芝的脚步声,猛地跳起来——“可以回去了吗?”


    她问得急切,眼睛看向门外,伸长脖子,就像要一眼看到九成宫去。


    “小姐,今日是册封大典,王爷在典礼上忙,您回去也见不到他,不如奴婢差人送信,王爷忙完立刻赶来,如何?”荇芝企图讲事实。


    “不好。”苏无苔犟起来,脑筋转得飞快——“那我就去接他,我在门外等他,他忙完了看到我一定会很高兴,程玄义就是这么说的!”


    想起上次去接赵抚衡,苏无苔表情有点僵——那次接失败了,从文安县主开始走偏,一直乱到赵栖迟,现在她要重新去接他,跟他重新开始。


    苏无苔心意已决,见荇芝迟迟不动,自顾自换上鞋,打开玳瑁妆奁。


    “我要带上荷包,还有佩玉。”


    她手忙脚乱,一个一个打开箱子翻找。


    “快帮我找找荷包,翠色、有两只鸟的式样,我的糖、夜明珠,还有金乳石,都是王爷给我的,快帮我找出来。”


    苏无苔的态度陡然转变,荇芝和侍婢们摸不着头脑。


    她们是看着苏无苔和赵抚衡斗气,从王爷第一天拖拽小娘娘,小娘娘苦等王爷一整夜,到小娘娘冷落王爷,王爷苦等小娘娘一整夜,直至前天分开,小娘娘还绝口不提王爷,怎么冷不丁想通,突然要回去?


    “小姐您冷静一点,奴婢帮您找。”


    荇芝给侍婢使个颜色,握住苏无苔的手,“东西太多,您越找越乱,她们熟悉,马上就能找出来。”


    话音未落,一名侍婢正好翻到,回头偷看荇芝,得到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侍婢将荷包佩玉藏到自己身上,继续七手八脚,闷头翻找。


    慢慢地奁箱摆一地,始终没有寻见。


    苏无苔焦急地来回走动,荇芝想拉她说话都拉不动,动静太大,床榻上的海东青发出低低的嘶叫,苏无苔扫一眼满地妆奁,快步走向床榻。


    海东青果然醒了,扑棱翅膀很是焦躁,苏无苔钻进床幔,爬上床拥住安抚。


    “我知道你也想王爷,是我不好,害得你见不到他,我们这就回去。”


    苏无苔把脸埋进海东青的小衣裳里,用力搓了搓它的勾爪。


    “你等我,我们马上就去。”


    低低地,她扭头问外面——“怎么样,找到了吗?”


    “还没。”荇芝摇头。


    “再等——”


    “那不找了,我们走吧!”


    苏无苔改变主意——左右东西不会丢,但是王爷多等一会儿就多难受一阵,画舫的时候他就惨兮兮。


    不能再等了,她要立刻赶过去,苏无苔重新盖好海东青的被子,滑下床,走向荇芝他们——


    “不行就骑马!”


    想起赵抚衡几次带她骑马——见宫爹、看夕阳,一双月牙形的眼睛灿灿发光。


    “骑马快些,王爷等着呢,我们越快越好!”


    “但是就不能带海东青和小白兔,请禽医和驯鹰师好好照看,我接上王爷就回来陪他们!”


    苏无苔认真安排,脚尖转向,走向寝殿大门。


    荇芝上前阻止——“小姐别急,册封大典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您若是淋雨伤了身子,王爷要心疼坏了!”


    “心疼才好呢!”苏无苔绕过她,脚步不停。


    脚步轻巧,眨眼到寝殿门口,扶住门框回眸。


    “我错怪他许多,便多淋些雨,湿漉漉的叫他心疼,事情说不定就过去了!”


    苏无苔笑眯眯小脸涨红,撒手跳过门槛,一见程玄义在,兴冲冲脱口——


    “你带我骑马回去找王爷可好?!”


    程玄义听她这样说,心下震惊,既为王爷高兴,又觉得太不是时候。


    右手把佩剑压到身后,他俯身颔首道:“启禀娘娘,王爷今日有要紧事,忙完定会来见您,还请您耐心等待。”


    “不。我们去接他。”


    苏无苔径直朝前,回头冲程玄义招手。


    “你快来!”


    程玄义与荇芝对个眼神,俱是无奈到极点。


    殿外近侍不得已,杵在原地截断她去路——“雨势太大,还请娘娘暂时不要外出。”


    “我不怕雨。”苏无苔仰头,亮晶晶的眸子闪着光——“我想见王爷,再大的雨也不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她要告状…” 怎么每回见


    “小姐。”


    荇芝接过苏无苔没有完成的伞, 赶来她身边。


    “小姐昨日不是想画王爷的画像吗?不如画好了,撑这伞去接王爷,王爷必定更为高兴。”


    “我不是想画王爷, 我是想和王爷一起写字。”


    苏无苔一把抱住雨伞, “正好带去。”


    “可是小姐——”


    “荇芝你到底在做什么?”


    突然的高声撕破雨幕,一双漆黑眼眸凝视荇芝。


    荇芝浮在面上的笑意逐渐凝固,她想起河滩边——小姐抱着海东青哭泣的时候,也是这样瞥她,但当时小姐只看了她一眼,似乎比她还要惊慌失措,瞬间移开视线。


    但是此刻, 小姐定定看她,目光像钉子刺入她眼睛,她知道小姐想刺破伪装,求一个真相。


    她答应小姐有事要商量,可现在不能坦白, 否则小姐性命不保, 秦王的一切努力也将付诸东流。


    荇芝缓缓低头, 回避。


    苏无苔嘴角不受控制地抽颤,藏不住苦涩,扭头又环视近侍与程玄义, 清透见底的瞳仁映照一张一张冷峻面孔, 她眼白泛红, 缓缓移动, 静静仰视他们,不再说话。


    风声骤然肆虐,吹得苏无苔裙衫烈烈, 近侍们甲胄与兵器啪啪作响,殿门也嘎吱摇晃,廊下花草倾颓,残败。


    雨水不断从屋檐落下,像刻漏,与宫门口虎贲铁罐中的火烧绳结各在一方,暗焰一明一灭,雨水滴滴答答,无休无止,势不可挡。


    宫门口,虎贲校尉频频侧目铁罐。


    殿门口,程玄义与近侍在苏无苔的凝眸注视下,将佩剑越握越紧,耳蜗竭尽全力,穿破雨帘,去捕捉危险将至的气息。


    杀意与警觉,苏无苔在赵抚衡身边见得太多,她的殿前门口第一次守着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近侍,远处廊下还有几队人马。


    苏无苔看到了,疑惑不解,心高高吊起来,在风雨里摆荡,莫名害怕——“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她试图搞清楚状况,好好地问。


    然而没有人会回答她——圣上的虎贲禁军拿着皇后的令牌,在外面等待捉拿她。


    无法解释,因为解释意味着让苏无苔选择:要不要为了秦王府牺牲自己跟虎贲走。


    这个决定赵抚衡已经替她做了,程玄义等人誓死遵从——保小娘娘,不惜一切代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王爷他现在安全吗?”苏无苔看向程玄义。


    “启禀娘娘,王爷很安全,忙完册封大典,即刻就会来接您。”


    程玄义依旧是恭敬颔首。


    听到赵抚衡安全,苏无苔稍微放心一点点——“那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阻止我去见王爷?王爷最疼爱的就是我,你们这样拦我,王爷会生气的!”


    苏无苔一声比一声高,眉心悬起针尖细纹,她第一次在人前表现怒意,第一次无意识地用赵抚衡和赵抚衡对她的爱意压人。


    眼前众人,连带荇芝都身形一震,然而震动只是一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稳住,恢复无动于衷的表情,不让路也不解释,只是一味阻止。


    殿门前,苏无苔立身一方无雨的空间,无人对她做什么,但是她难受,胸腔里憋着一团火,这团几乎要烧穿她,却不能挖出来烧开眼前的人墙,烧出一条通向赵抚衡的路。


    蚍蜉之于巨树,不过如是。


    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袭来,她看看荇芝,又看看众人,无助地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小姐。”


    荇芝试图安抚,苏无苔充耳不闻,眼眶越来越红,身体颓唐摇晃。


    见此情形,程玄义抱合的拳紧了又紧,自知拖延无益,还是请娘娘回避,以免沾染血腥。


    他慢慢屈折右腿,单膝落地:“末将斗胆,恭请娘娘回寝殿歇息。”


    此言一出,后方近百近侍如潮水退却,单膝一一落地,兵器与甲胄发出撞击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咔擦噌当”,盖过雨声,让苏无苔头皮发麻。


    “卑职等斗胆,恭请娘娘回寝殿歇息。”


    “卑职等斗胆,恭请娘娘回寝殿歇息。”


    “卑职等斗胆,恭请娘娘回寝殿歇息。”


    一声一声,山呼海啸,方才站立的人墙易形,化作惊涛骇浪,一声一声,以最恭敬姿态,逼迫最无助的苏无苔。


    苏无苔被逼退,茫然退却,用她刚刚换上、迫切想要奔向赵抚衡的鞋底,“沙沙沙”,摩擦地面,拖着自己的身子,退却。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


    苏无苔不懂,一点都不懂。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是不是王爷不想见她,但是她立刻否决这个念头——她是能徒手将王爷变成宫爹的人,她想要什么,王爷就给什么,她是王爷唯一心爱的妻子,王爷想她,一定想她,就和她一样。


    她现在出不去,一定有别的原因,他们不告诉她,那等王爷来,她要爬到王爷背上告状。


    苏无苔一步一步退回寝殿,荇芝欲跟,她摇头不要。


    回到寝殿,她从手忙脚乱的侍婢身上听到糖纸窸窸窣窣的碎响,精准找到侍婢,从她衣袖中掏出自己的荷包与佩玉,将她们全部赶出去。


    “轰!”苏无苔关上殿门,靠在门后,抱着伞,捏着荷包与佩玉,泪花在眼眶打转。


    等王爷来了,她要告她们的状。


    她是王爷最疼爱的妻子,不能平白遭这种欺负,她要告状。


    ——


    辰时六刻,吉时已到。


    县衙正厅,钟鼓骤息。


    赵抚衡领文武百官伫立正厅东西两侧。


    武景云身着素色葛衣,跪在中央的青蒲团。


    薛玉壶正对武景云站立,因册封使的身份,她超规格穿上了皇太子妃等一品命妇才有资格穿戴的翟衣,与赵抚衡身上的亲王服制并举,成为整个正厅最尊贵的男女。


    双手捧举制书,她宣读册文。


    册文很长,圣上对宸妃的宠爱,满满当当充斥其间——


    不仅历数武景云从前政绩,夸赞社稷之臣、赞赏教女有方,又极尽溢美之词盛赞宸妃,最后又列了足足半页赏赐武景云的食邑、官职……


    这些内容,文安县主早已滚瓜烂熟,读起来轻松不费力。


    四平八稳的琅琅之声,听得朝臣们赞叹连连——虽则品行有待商榷,但县主不愧是梁国公的孙女、右相的千金,果然端庄静穆,落落大方。


    朝臣脸上的欣赏,薛玉壶受用得很,游刃有余地宣读间隙,眼角余光频频瞥向赵抚衡,心一散,气息就乱,宣读策文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清耳悦心,回归小女儿情态。


    声音一变,朝臣应时犯嘀咕——县主娘子没用早膳吗?何以声音越发细弱?


    薛玉壶并未察觉到自己失态,因为秦王实在太出挑了,她控制不住自己。


    满厅帝国官员之中,秦王鹤立鸡群,尤其今日身着朝服——绛纱袍??与白裙襦,配上远游冠,腰间只佩玉不戴剑,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秦王,少了杀伐戾气,多了清润温雅。


    天潢贵胄的威仪,加上丰神俊朗的身姿容貌,这样的男人世间只此一个,此刻就站在她下首,向她低头,听她说话,他整个人都围着她转,只要她愿意,可以对他予取予求,她现在穿着太子妃的服制,她的薛家可以助他入主东宫,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人选,只可惜被苏家的贱婢抢先占了。


    出行路上的点点滴滴不断浮现——祖父送行,秦王亲自拨了五名近侍给她。


    她被贼人掳走,秦王骑马来救。


    一开始,秦王还是在意她的,就连出猎那日,她与秦王表白,秦王也只是问“薛家有几个女儿”,当时并未断绝与薛家联姻之事,依旧给她留着情面。


    事情发展到现在,秦王当众掌掴她,却容忍贱婢与宁王世子当众拉扯,宠爱姬妾到如此地步,简直比画本子里被狐狸精迷了还要荒唐离谱。


    贱婢到底哪里好?薛玉壶看不懂,想了一路想不通,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懂,宣读册文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幸灾乐祸——秦王一定想不到,宝山温泉那边,虎贲已经去拿人,拿到贱婢就会交到她手里。


    虎贲亲往,还有皇后娘娘令牌,只要把人抓回来,宣读皇后懿旨,贱婢就再也逃不出她手心,今晚她会一刀一刀活剐了那个贱人,然后洗洗手,煮羹汤,亲自给秦王送去。


    毕竟册封典礼之后还有大酺,百官庆贺享宴,秦王当众吃下自己的女人,也算有始有终。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薛玉壶的声音转而阴冷尖细,厅内众臣心下又是一阵嘀咕。


    宣读到最后,武景云所得封号官职,传入厅中众人耳中——


    “……册尔为赵国公,授尚书令、摄六部事、入政事堂……”


    闻听到此,厅中朝臣暗暗结舌,目光无声汇向赵抚衡——赵国公,圣上封宸妃的生父为赵国公。


    国姓作封号,非同小可,可视为拟于宗室——模糊皇族与外戚界限,武氏一族可享赵氏宗亲之待遇。


    如此恩宠,皇后娘娘的母族没有,太子殿下的母族也没有,宸妃刚出冷宫,膝下一无所出,圣上如此恩宠隆遇,背后的意图不言而喻——宸妃地位凌驾皇后与太子生母,一旦宸妃诞下皇子,子凭母贵,恐怕要一步登天……


    圣上偏宠,委实令人咋舌。


    宸妃与皇后积怨十几年,而今宸妃父女得势,皇后和秦王、杜贵妃与太子,前朝后宫,不知道会杀出何等腥风血雨。


    朝臣越想,越发后脊生寒。


    苏舟行心底泛起冷笑——是了,圣上的心思昭然若揭,他的选的路才是正道,他要告诉表妹秦王母子对她的伤害与利用,带表妹去投靠宸妃娘娘和赵国公,他一定能为表妹博个安稳未来。


    司马陆茗面上不显,心底默默捏一把汗。


    原以为王爷病愈,夺嫡如探囊取物,没想到半道杀出宸妃复宠,掐紧前后时间算算,简直就像宸妃故意窜出来跟皇后王爷斗。


    事已至此,他心里暗暗期待小娘娘有个好出身,观荇芝姑姑在昭德殿的表现,小娘娘说不定也是名门之后,关键时刻兴许可以助王爷一臂之力,总之助力多多益善。


    刺史阮怀民立在赵抚衡身后,毕竟封疆大吏,听到“赵国公”三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十几年前宸妃就没斗过皇后,而今秦王乃是有功的强王,朝堂威望摆在明面上,宸妃敢起就原样给她按回去。


    众人瞩目赵抚衡,赵抚衡端端伫立。


    头风症小火慢熬,好似头盖骨被揭开,脑浆微微滚沸,有汤匙一勺一勺挖去吃。


    因为担心宝山温泉的状况,怀中苏无苔的罗袜彻底失效。双耳嗡鸣、太阳穴刺痛,视线模糊,一呼一吸,赵抚衡感觉不到气流穿过咽喉,嗅不到正堂焚烧的熏香。


    种种不适,他悉数压下,垂目厅中的武景云——赵国公,这是无苔的外祖父。


    赵抚衡确定武景云已经猜中无苔的身份,至今未来接触,不知是他老成持重,还是畏惧无苔的存在会危及武家。


    青光楼上,无苔说裴叔夜教唆她去玉郎轩,赵抚衡已经不将裴叔夜当无苔的生父看待,不打算接触。


    裴家不堪用,不知武家是何态度。


    宸妃正得宠,只要抹除无苔的存在,武家人就可以高枕无忧,甚至可以坐等宸妃产子,实现更大的野心。


    裴家也好,武家也好,他们对无苔的态度,将决定赵抚衡对他们的态度。


    想到苏无苔,赵抚衡神色黯淡,身体几乎要晃,手指忽然变得黏腻——那是无苔的眼泪,沾湿他指腹。


    他亲口答应她离开,亲自送她走,他清楚知道她不在才安全,可手没有理智,想她,想她,就着虚空也想抚摸她的脸颊。


    她在做什么,是否还在伤心落泪,有没有好好吃饭,若是大典后赶去,她会勉为其难与他相见,还是继续将他关在门外……


    厅外,细雨绵绵,将歇未歇,寸寸日光穿破云层。


    郎将颜延频频看向庭中日晷——日影由浅变深,虎贲迟迟未归,明显是遇阻。


    不好的预感如风中震荡的黄麾节杖,哗啦啦不绝于耳,他拧眉按了下怀中的懿旨,不信秦王府的人真会胆大妄为、阻挠虎贲禁军拿人。


    虎贲携带皇后令牌,等于圣上与皇后同时亲临,抗旨或者动手都形同谋逆,后果远超掌掴文安县主,莫说十二年军功,就算一百二十年军功也扛不住。


    秦王府上下不可能为一个女人抗旨。


    这是正理,颜延坚信无疑,可宁王世子掳走苏无苔的画面历历在目,发生那种事情,秦王还能接纳苏氏女,并在昭德殿为她洗出清白、逼得朝臣连夜上启文请罪。


    越琢磨,颜延越觉得不对劲——秦王对苏氏女的痴迷,不大正常。想当年圣上那般宠爱宸妃,边患一起,该弃还是弃,而今秦王府自身都风雨飘摇,秦王还为女人疯魔?


    究竟是为什么,为何那般割舍不下?


    颜延缓缓侧目看向正厅,看不到秦王,只看见排不进正厅,侧立东西的朝臣尾巴。


    ——


    宝山温泉。


    雨,越来越大。


    荇芝将侍婢宫娥安顿到安全地方,与近侍守在苏无苔殿门外。


    温泉宫门口,虎贲近侍仍在雨中对峙。


    前去通传的近侍,前前后后去了八个,皆是有去无回。


    “摔了。”


    “掉沟里了。”


    “饿晕倒了。”


    “遭雷劈了。”


    “被大虫叼了。”


    “靴子卡石板缝了。”


    “迷路了。”


    借口花样百出,一个接着一个,门口的近侍老实敦厚,笑容不倦,态度始终如一的好。


    雨幕中,除了屋檐门洞内外,所有人都湿透。


    豆大的雨点“啪啪”拍打双方甲胄与兵刃,四十虎贲与一百近侍都看清现实——冲突在所难免。


    气氛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压抑。


    铁罐中,绳结见风就亮,风过即暗,明明灭灭,一点点烧入木珠,就在一阵普普通通的冷风吹过的瞬间,光斑煌煌亮起,绳结彻底成灰,木珠摇摇——


    “通!”


    坠落。


    回声在铁罐内反复震荡,撕破雨帘,传入每一片耳膜。


    沉默中,虎贲校尉按剑一步上前,秦王府近侍齐刷刷扬起下巴。


    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流下,在每个人脚下的地面汇成一道细细水线,一百条细线汇成溪流,冲向对面的虎贲。


    校尉握剑柄的右手缓缓攥紧——


    “蹭——”


    长剑出鞘三寸!


    金属摩擦声非常刺耳。


    “吾等乃天子禁卫,代天子出巡,执中宫皇后令牌,奉圣上与娘娘旨意办差,秦王府不尊皇命,阻挠圣使,按律当诛。”


    “唰——”


    长剑彻底出鞘,寒光冲天。


    “嗒——”


    虎贲与近侍同时跨步,整齐散开,摆开阵势。


    大门内外,每张脸上都淌着雨水,近侍们久不在战场,一时热血沸腾,按剑不动,只等对方亮出全部武器,再候一声冲锋号令。


    四十虎贲虽然摆开架势,但犹不信秦王敢对禁军出手——出手就是谋逆!传回京城秦王绝对死罪一条!


    拔剑的手,缓慢施加力道,雨水冲刷脸庞,冲进眼睛,扎得视线模糊,虎贲抬臂擦拭,却见对面百来人岿然不动,每个人都虎目微瞠,脸上流露出嗜血的杀心。


    真想动手?秦王府难道疯了不成???


    虎贲骇然心惊,握剑柄,缓缓拔。


    “噌!”


    “噌!”


    “噌!”


    密密麻麻的金属摩擦声,切入每个脑髓,缓慢出鞘的剑身瞬间被雨水浇透。


    不远处,程玄义静静注视局势。


    他不想打,但现在已经拖到极限,王爷不来,谁也压不住虎贲。


    虽是虎贲先动手,一旦迎战就断无回头路走,经此一役,王爷不造反就绝无活路,秦王府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只能硬上。


    “唰唰唰!”


    虎贲利刃出鞘,大战一触即发。


    程玄义缓缓闭上眼睛——对付养在京城的骄兵,一百近侍绰绰有余,睁眼再来收拾血腥。


    “王爷……末将尽力了,冲突实非末将所愿,但是为了娘娘,娘娘是您的药,她没了,秦王府也就没了……”


    程玄义喃喃自语,彻底闭上双眼之前,他仰面朝天——风雨交加,天地失色,视域中黑云密布。


    闭上眼睛,他希望这场雨水能洗净温泉宫门的一切,再睁眼,秦王府就必须上进,他握紧剑柄,等待一切结束。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接近,一驾马车晃晃悠悠,突然从转弯处开来,直奔宫门口,紧急勒停。


    不速之客?——一百四十人瞬间侧目。


    不是王爷——近侍确认。


    不是郎将——虎贲确认。


    那来人是谁?


    来者何人???


    虎贲校尉握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杀气变成困惑。


    近侍们尽皆狐疑,按剑欲拔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程玄义听到动静,缓缓张目,一百四十多双眼睛一瞬不瞬,欲将马车洞穿。


    车轮碾过最后的水洼,停稳。


    两名马车夫忙抹脸上的雨水。


    两匹马儿连连打响鼻,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


    水珠四溅。


    一百四十人屏息凝神。


    八名骑马扈从下马,解开马背上的大包小包,扛在肩头。


    一张踏凳摆到车边。


    车门缓缓开启——一把碧色雨伞先出来,伞下是个中年侍婢,又来一个年轻侍婢。


    俩侍婢撑伞,合力搀一位妇人下车,观其衣装,乃是官眷贵妇人,只是上半身都在伞下,一时认不出身份。


    得见主子下车,一名扈向甲胄森然的拔剑虎贲抱拳——“劳烦让让,刺史夫人来伴秦王妃娘娘汤沐,多谢多谢!”


    说着,扈从就往虎贲队伍里硬挤。


    虎贲与近侍,两边人马顿时两眼一抹黑,脑中轰隆作响——刺史夫人?


    王妃汤沐,地方命妇来伴,是礼数,也是人情,一时还驱赶不得。


    且,她来了,等于阮刺史也知情。


    程玄义与近侍立刻反应过来——当着她的面和虎贲动手,灭口还是不灭口?灭口之后如何同阮刺史交代?


    虎贲校尉这边也同样瞬间束手——刺史夫人与苏氏女交好,却不知愿意趟多深的浑水,当着她的面对秦王府动手,传出去会被看做圣上苛待有功皇子,影响圣誉,更何况凉州紧挨宁国,控扼南北咽喉,是削藩最前线,不可动摇人心。


    双方投鼠忌器,重新计较从事,虎贲拔到一半的剑,黯然先压回剑鞘。


    “唰唰唰的收剑声,堪堪止住八名扈从后背的冷汗——他们是刺史府的人,见过大场面,何尝看不出双方阵势,剑拔弩张,搞得宫门口跟鬼门关一样,但他们来都来了,落了马下了车,该看不该看的都看清了,总不能掉头跑路。


    这里没有秦王殿下也不见虎贲郎将,等于他们家刺史大人最大,刺史夫人下了马车,怎么着,不能一起砍了吧?


    八人默契没有说话,大包小包提着,硬生生挤开虎贲,挤到校尉面前。


    “呵呵呵。”扈从不便抱拳,笑眯眯点头致意。


    校尉便也让开。


    扈从打通通道,回看自家夫人——雨伞遮得严严实实,夫人小步子硁硁的,一副完全没发觉现场什么状况,只想快点去拜会小娘娘的轻快。


    夫人永远在事态之外,蛮好的。


    领头的扈从乐乐呵呵,又走到近侍跟前:“劳烦通传引路。”


    万夫人人在伞下,顺着扈从开道,款款步入宫门。


    这雨真大,鞋子都湿了。


    她微微蹙了蹙眉,不是很欢喜,但是想到秦王殿下亲自派人邀她陪伴小娘娘,她心里美,如今立刻就能见到小娘娘,她心里更美。


    小娘娘性子忒好,前日戏班班主捅了天——将宁王世子认作王爷,小娘娘既没有责怪班主,也没迁怒于她,真是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似的好性情。


    王爷恩准她来陪伴小娘娘汤沐,她要奉上最好的岩蜜给娘娘泡澡,娘娘泡得香香甜甜,白白嫩嫩,王爷定然喜欢,王爷喜欢,老爷就高兴,秦王府和刺史府君唱臣和,皆大欢喜。


    万夫人越想越开心,无视周遭所有人,踩着雨水哒哒哒去找小娘娘。


    近侍与虎贲见她慢慢走远,像两个巨大的泄了气的球,莫名蔫在原地。


    不远处的花架下,程玄义的左右手掌在脸上抹。


    他难得怀疑点什么,半生戎马铸就的经验是烽火烧透方见真章,眼前的一幕太荒诞了,究其根本,是后宅夫人热络交往解决了一触即发的生死血战,怎么看怎么怪诞。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后宅妇人的用处,告诫自己日后不可小觑。


    正理着头绪,近侍领路带来万夫人,程玄义露出无比真诚的笑脸相迎,吓得刺史夫人以为遇上了什么吃人的笑面虎。


    于是一路引领,一路解开警备,万夫人辗转来到苏无苔寝殿外。


    听闻是秦王去人相邀,预先就埋下这步棋,荇芝与程玄义对视一眼,二人都看懂赵抚衡为了切实苏无苔,先后走了避将与垫将??两步棋,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惊叹,现在危机解除,不禁会心一笑。


    “多谢夫人前来。”荇芝知道她来得正当时,盈盈深拜道谢,起身叩门。


    “小姐。”


    “小姐,万夫人来了。”


    荇芝知道小姐有气,轻轻叩门,轻轻唤。


    门内无声。


    荇芝悻悻又唤:“小姐,驯鹰师也来了。”


    苏无苔还是没应。


    继续叩,叩许久,荇芝一声比一声唤得高,始终不闻应声,也不见开门。


    “娘娘歇着了?”刺史夫人低低地用气说话:“那妾身暂时不打扰娘娘小憩,稍后再来拜见。”


    “想是不曾。”荇芝摇头,心想小姐迫切想见王爷,心中定然是想透了什么事,不可能入睡。


    再叩门。


    殿门久久不开。


    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合力推门而入。


    殿中空无一人。


    转入内室,赫然就见地毯揭起,地砖掀开,一个大洞黑黢黢就在床榻边,一条绯色泥金帔帛落在洞口。


    “小姐?!”


    “娘娘?!”


    众人慌作一团,万夫人颤巍巍差点晕倒——


    怎么每回见小娘娘都不安生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我好想你。” “王爷!


    “娘娘。”


    “娘娘!”


    雨中山林, 卢县令与一个女子,各执一词——


    “去县衙,王爷才能保护您!”


    “跟奴婢回家, 先避避风头!”


    自称奴婢的女子语气焦急, 瞧着二十出头,一身褐色粗麻窄袖衣裳,乃是宝山温泉宫的烧火丫头。


    三人成犄角站立,苏无苔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当然想去找王爷,但是烧火丫头说得有道理——现在有人来抓她,去找王爷会给他惹麻烦。


    居然又有人来抓她, 赵栖迟装宫爹骗她才过去几天?


    苏无苔左右为难,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起方才独自在寝殿里头,地毯突然鼓了起来,地砖也被掀翻, 一颗人头冒出来, 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 那人头看见她两眼发直,足足愣了五息,才说:“娘娘, 奴婢是膳房烧火丫头, 外头有人来抓你, 十万火急, 快跟奴婢逃走!”


    一听能走,苏无苔没做多想,跟海东青、小白兔耳语几句, 立刻钻洞跟去。


    说洞,其实是管道,烧火丫头解释那是当年修建宝山温泉宫的时候,曾欲引温泉水入寝殿,铺设的进出水管道,为了排水通畅,管道特意烧制粗大。


    她俩都瘦,勉勉强强可以通过。


    顺着管道,烧火丫头将她带出温泉宫,没想到刚冒头就撞上卢县令。


    卢县令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袍角夹在腰下,手上还有锄头,一副农人装扮。


    昨日见苏无苔在伞上画兰花,当即存了心思,打听到这山道上有珍品兰花,一大早就冒雨前来移栽,想拿回去献宝。


    为了驮运方便,他甚至还牵来两匹马,此刻稀里糊涂撞上,六眼相看,苏无苔万分惊喜,烧火丫头眸色沉了沉,没有作声。


    于是卢县令的大斗笠下顿时挤满三个人。


    此前卢县令一直跟随程玄义,看过地图,熟悉周边山道,也记得进城的路,听闻虎贲来抓人,程玄义跪请小娘娘留在寝殿,顿时信了几分,建议去县衙找王爷汇合。


    雨下个不停。


    卢县令边说边将斗笠摘给苏无苔,去解马身上的花盆。


    斗笠下面,烧火丫头袖中攥着拳头,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她是武家的家生婢,武县毗邻逻些,早年逻些经常来犯,故而武家人都粗通武艺,她奉老爷的命令潜伏到温泉宫,目的是寻机将娘娘带出去,外头也有人接应,现在人带出来,接应的人就在附近,可她实在没想到——绕开了整座温泉宫,还能撞上一个卢县令。


    她可以尝试撂翻卢县令,但是老爷交代不能伤娘娘一根头发,万一动起手来吓坏娘娘,总不好把娘娘强行捆回去。


    她百般无奈,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咬牙坚持——“娘娘还是先随奴婢回家,待您安全无虞,奴婢立刻去通知王爷。”


    “听着好像也在理。”苏无苔微微点头,为了她和王爷都安全,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娘娘。”卢县令解完花盆,不知是不是天色的原因,他脸色暗沉,头一遭不顾君臣男女之别,将蓑衣披到苏无苔身上,凑她耳畔——“娘娘快随下官逃跑,此女知晓密道却不告知荇芝姑姑,分明大有问题。”


    苏无苔听闻,心下一惊,瞄一眼烧火丫头,手心冒汗,汗毛根根直立。


    “好!”她舌头声音都有点抖——“去县衙,找王爷。”


    她咽了口口水,有点害怕,但还是问烧火丫头——“你去吗?不去的话——”


    “去!”烧火丫头别无选择,只能随机应变,再找机会。


    正好两匹马,卢县令一匹,烧火丫头和苏无苔一匹,卢县令解缰绳给烧火丫头,悄悄将一把挖泥铲塞给苏无苔,眼神示意她小心。


    苏无苔快速眨个眼睛,表示听懂了,会小心,默默攥紧铲子。


    于是爬上马背,拉紧缰绳,两匹马在山道上疾驰。


    茫茫的宝山雨雾缭绕,两匹褐色骏马在山道奔驰。


    密林深处藏着一架马车,车上两人对着来路望眼欲穿,忽见两匹马疾驰而过,马背上掠过一男二女,来不及看清容貌,两人对视一眼,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追。


    两匹马一前一后,一路飞驰出山,云雾抛在身后,县城若隐若现。


    不多时,二马进城,卢县令打点守城卫戍,城中云销雨霁,乃是别样人间。


    苏无苔摘下斗笠蓑衣,掏手帕擦脸和头发。


    卢县令越看烧火丫头越觉得古怪——谁家烧火丫头这么会骑马?雨天山道都不打滑?


    可警觉归警觉,毕竟没有半路拐跑小娘娘,算她老实。


    一刻没将娘娘交给王爷,卢县令心里就不踏实,进城了也是一路策马狂奔,好在今日册封大典,通衢不走行人,一路上倒也没出岔子。


    苏无苔坐在马上,不禁回忆起进城的时候,她趴在王爷怀里睡觉,之前离开,她一个人带走了所有东西,留下王爷孤零零一个人。


    既然王爷现在在县衙,她要去找他,到大门口等他,让他忙完了第一时间看到她。


    苏无苔迫不及待想看到他,想看他见到她的表情——他一定会开心地冲过来,将她抱紧怀里,说不定还要啃她两口。


    想到赵抚衡的拥抱的亲吻,苏无苔“吃吃”笑出声,手忙脚乱,整理自己的妆发——松开的发簪压紧,搅在头上的步摇坠子一个一个摘下,用手指梳弄整齐。


    远处佛塔上,虎贲遥遥认出她的脸,一个暗号手势打向县衙,颜延顿时心神一震——提人失败,但苏氏女自行回来,还正朝县衙过来?


    怎么回事?颜延心存疑虑,紧了紧怀中懿旨,暗忖无论如何,人来就行,懿旨一出,苏氏女交给文安县主处置,他也能跟圣上交差。


    虽然有些差错,但是按部就班即可,他按剑看向正厅。


    正厅已经完成宣制、赐金册金印,进行到仪程尾声——赵国公武景云朝四方叩首,行四拜之礼,谢天子隆恩。


    通衢大道上,卢县令快马加鞭,两匹马风驰电掣,倏忽赶到县衙大门——


    大门口的虎贲眼睛都看呆了——怎么派人去温泉宫没抓到,苏氏女自己跑回来,送上门?


    秦王府的人到底在做什么?虎贲狐疑满腹,旋即稳住心神上前,恭恭敬敬颔首——“您来晚了,卑职带您入内。”


    恭敬归恭敬,虎贲毕竟是禁军,从头到尾也没唤过一声娘娘。


    苏无苔着急见赵抚衡,不管不顾跳下马。


    卢县令急着带苏无苔见赵抚衡,欢天喜地跟随,走出几步,他回头环顾,心里有点奇怪——王爷在此,怎么一个秦王府的近侍都没有?


    不应该啊。他眯起眼睛,亦步亦趋跟随苏无苔。


    烧火丫头默默跟在身后,心想完了——任务失败,该带回武家的娘娘带来了这里,老爷就在里头,一会儿把头埋深一点,免得王爷看见她吃惊,被人看出端倪。


    三人跟随虎贲进去,虎贲知晓册封大典进入尾声,为了确保能当众宣读懿旨,脚步越来越快。


    苏无苔跟得有点踉跄,但也甘之如饴地奔向赵抚衡。


    穿过几座厅堂,终于正厅就在前方。


    苏无苔的脚步声零零碎碎,距离正厅尚有一段距离。


    正厅的官员从厅中一直排到了厅外,苏无苔伸长脖子,看不到想见的人,甚至听不到厅中的声响。


    站在正厅西侧最前方、深红色纱袍里的赵抚衡,心脏忽然紧了一下,呼吸也收紧,全然忘却现在是肃穆的册封大典,不顾失仪,他侧身回头,循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处看去——四名虎贲后面,一抹鹅黄身影,如乳燕投林,朝正厅飞奔而来。


    无苔?!


    幻觉?还是错觉?


    赵抚衡重重闭眼,用力睁开,惊喜又震惊的表情,狠狠刺痛偷看他的薛玉壶。


    但痛中亦有畅快!薛玉壶嘴角勾笑。


    看来温泉那边舍弃苏氏女,还是将人交给了虎贲,再看颜延也现身厅外,准备进来宣读懿旨,一切都照计划进行,想到苏氏女马上要落到她手里,薛玉壶兴奋到极点。


    武景云跪拜到最后,恰恰好跪向南方,叩首之际,一眼看到苏无苔被虎贲叫停在厅外等待,而她身后分明聚来数名虎贲,个个来者不善。


    危险的气息灌入武景云脑海——遭了,外孙女擅闯册封大典,有危险!


    一霎走神,脑门磕出蒲团——


    “砰!”


    武景云重重叩头,脑瓜子嗡地一下,头晕目眩。


    “礼成!”


    礼官应声高唱——“百官贺赵国公受爵!”


    一声高亢唱礼落下,排列整齐的朝臣都提步,欲向武景云道贺。


    “且慢!”


    颜延高举一封卷轴过头顶,踏步登阶,走上正厅——“皇后娘娘有懿旨贺赵国公承爵!”


    皇后要贺,自然她先贺。


    众臣不敢越过皇后,顿时整理冠带,又因着厅中设有象征天子的大帐,众臣不再跪拜,皆躬身揖手:“臣等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朝臣们山呼,颜延高举懿旨,踱步中道,走向薛玉壶所在的主位旁。


    赵抚衡的目光,从苏无苔身上,慢慢收回。


    嗒、嗒、嗒。


    军靴落地,每一步都有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道懿旨——皇后娘娘与宸妃娘娘积怨甚深,会怎么贺仇人之父?


    别是要出什么乱子?


    众臣屏息凝神。


    薛玉壶余光瞥着赵抚衡,强行压着嘴角,心道好戏来了——懿旨指名要苏氏女落发修行,为圣上与宸妃祈福。


    这道旨意当众宣读,秦王还拿什么护她?


    忤逆皇后,不忠不孝不肯为圣上祈福,这个罪名秦王担得起吗?


    一旦秦王接受,贱婢落发囚禁佛寺,永无转圜。


    倘若秦王抗旨,则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永无翻身之日。


    除了接受,秦王根本别无选择。


    薛玉壶非常确定,且,因为贱婢是皇后所赐,武家人必定恨之入骨,她根本不需要将人交给武家,就可以留着千刀万剐,随意处置。


    形势比人强,薛玉壶稳操胜券。


    颜延转身正对众臣,卷轴懿旨缓缓打开,看向厅外,准备传唤苏无苔听宣。


    来了。


    薛玉壶兴奋不已,看看厅外被虎贲扣押的苏无苔,她忍不住扭头,不想错过赵抚衡的表情。


    然而就在她视线落去的一刹那,万万没想到,赵抚衡居然也在看她,而且他在笑,虽然那笑意十分古怪,叫她有点害怕,但千真万确,他在笑。


    眼眉微弯,嘴角轻起,秦王终于对她微笑,薛玉壶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这是秦王第一次对她笑,王爷聪敏过人,一定看出苏氏女没救,服软愿意接受她,王爷没看那贱人,终于肯看她了!


    “通!通!通!”


    薛玉壶心脏乱跳,不自觉抓紧衣袖,搅弄手指。


    秦王卷拳轻咳一声,声音沙沙坠入她心底,她感觉自己要溺死在秦王的目光里,却不知为何,厅中朝臣骤然脸色大变,她听到身后有什么窸窣在响,还没来得及扭头,有什么东西贴上她后背,掠过她眼前——


    “噗嗤!”


    她听得一声响,一霎时茫然非常,紧接着就感到一股冷意割破皮肤,顺着她咽喉划过。


    好冷!她打了个冷战,突然站不稳,眼前赤色狂飙喷涌,她身子摇了摇,一股热红喷洒颜延侧脸,溅到准备唤苏无苔的嘴巴,顺下巴淌入脖颈,滴滴答答,糊上懿旨。


    颜延虎躯猛震,双眼顷刻充血,惊觉天子使臣遇刺,伸手捉拿刺客,却在看清薛玉壶背后刺客那一霎——愣在原地。


    刺客没动,厅中无一人敢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


    薛玉壶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笑意,瞳孔里残留着赵抚衡的脸,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钻心的痛,此刻才从咽喉扩散。


    殷红的热血也喷到武景云的后脖颈,他昏昏沉沉撞晕的脑子猝然清醒,睁眼第一反应就看向他的宝贝外孙女,却见苏无苔双手捂嘴,眼睛被卢县令和烧火丫头遮挡,正厅里头,所有人惊恐万状。


    发生什么事了?


    武景云嗅到血腥气,侧扭头往回看,热血喷他一脸,文安县主就在他眼前——轰然倒地,血泉犹从咽喉喷涌,青色翟衣上的红腹锦鸡尽皆浴血。


    天哪!


    武景云瞬间望向赵抚衡,心中震恐骇然——文安县主屡次欺负外孙女,秦王这是把她杀了?她不是圣上赐婚的准王妃吗?擅杀天使,如何善后?如何跟圣上交代?


    武景云顿时诚惶诚恐,飞速为秦王想办法。


    朝臣们惊魂未定,虽然发生行刺,但他们脸上震惊远远大于恐慌,都如颜延一样,愣在了原地。


    赵抚衡侧目,一眼扫向陆茗。


    陆茗会意,顿时大喊——“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一边喊,他一边拉属官们四散逃离,阮怀民见他这般,也心领神会,带领州县官员撤走,一霎时,众臣鸟兽般散开,出去一见苏无苔在,顿时呵斥虎贲捉拿刺客,朝她揖手行礼——


    “下官拜见王妃娘娘。”


    “娘娘金安。”


    朝臣团团环绕,将苏无苔护在中央。


    一声一声娘娘,传入薛玉壶耳中,忽近忽远,似真如幻,她嘴角莫名上翘。


    虎贲逆向冲入正厅,视线逡巡搜索,待到看清楚刺客,又齐刷刷瞳孔大震,愣在原地。


    薛玉壶的血还在飙,只是渐渐地低些,漫延到武景云的蒲团。


    武景云跪在蒲团没有动,因为秦王未动,他要留在这里为秦王说话,护着外孙女的男人,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到办法。


    颜延依旧捧着展开的懿旨,他侧脸染血,懿旨也血迹斑斑,僵硬着两只手托着懿旨,他看向赵抚衡。


    对视一眼后,颜延扭头冲虎贲摇头——不必进来了,秦王早就将刺客藏在桌案下面,以备有人对苏氏女不利,天使遇刺、朝臣四散奔离、懿旨无法宣读,这一局已经彻底输了。


    原本想对付苏氏女,现在连个懿旨都宣读不得,他还要承担护卫天子使臣不力、册封大典遇袭的责任。


    此时此刻,颜延想起昨日秦王特意提到床弩,还说“颜卿辛苦,孤明日就以身家性命相托了。”


    原来如此,他终于看透赵抚衡的算计——提床弩,是让他的注意力引向外面,然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没有人会触碰天子册文,那么狭窄的地方藏不了刺客,可偏偏,秦王就找来了这样一个刺客。


    秦王表面信任,托付身家,实则一个近侍不带,为的就是此刻——将护卫不力的责任干干净净全都压给虎贲。


    不愧是帝国战神,怕是早就料到会有旨意,一直以来,颜延预料的都是秦王会抗旨或者接旨,却没想到秦王根本不上棋盘,直接掀了这一局。


    这就是大越战神的实力,跟他斗就是这个下场,颜延垂目薛玉壶,喷出一个自嘲的鼻息,认栽。


    死一样寂静的正厅里,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


    “我不是刺客!”


    这一声纤细尖利,听不出男女。


    刺客站在薛玉壶尸首旁,身高还不到颜延手肘,是个瘦削干瘪的小男孩,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一脸凶恶底下是藏不住的青涩稚嫩。


    他踢一脚薛玉壶,踹翻藏身的桌案,似乎余怒未消,惨声嘶吼——“这个女人——她杀了我爹,我爹是悬泉驿的驿丞,就因为不让她进秦王的卧房,她就杀了我爹,血债血偿,我为父报仇,何错之有!”


    凄厉的吼叫,传出正厅。


    陆茗等属官顿时武县驿站那夜,王爷听闻驿丞命案,立刻吩咐安抚死者亲属——原来那“安抚”的意思,是收一把刀入鞘,随时可以捅出去。


    想到自家王爷的算计,属官们暗暗交换眼神,抿唇不敢呼吸。


    苏无苔也在属官围绕中听到,她想起赵抚衡之前的话——“文安县主杀了人,天地不容,让她遭报应,就是孤的拒绝。”


    “因果报应,与你我无关。”当时王爷那么说,她也就是听着,没想到文安县主真的杀了人,真的得到报应,就在她的眼前。


    想到是报应,方才那血腥一幕也就不那么瘆人,文安县主身后突然冒出个人,也就不像白日见鬼,她杀别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苏无苔不由自主地摇头,这事了了,她不在乎,她现在只想见王爷,跟王爷说话,可是她个子实在太小,跳起来依旧满眼官帽官袍,看不到想见的赵抚衡。


    众人都在观望正厅,苏舟行逮到机会,挤向苏无苔。


    ——


    正厅里。


    虎贲堵在大门。


    刺客男孩举刀站在原地。


    薛玉壶在地上抽搐。


    赵抚衡静静伫立许久,跨过薛玉壶,小心避免沾到血,走向颜延,径直拿下他手中卷轴。


    “母后的懿旨,自有本王去回,颜卿辛苦了。”


    “孤带了太医过来,死马当活马医,你回京也好交代。”


    赵抚衡慢悠悠补充,点破颜延护卫册封典礼不力的过错。


    若是文安县主真死了,他难辞其咎,虽然知道一切都是秦王设计,颜延不得不抱拳低头——“谢王爷体恤。”


    “颜卿不必多礼。”赵抚衡微微一笑:“王妃心善,孤有个好妻子,自当为她积福。天使杀害朝廷吏员一案,还望你秉公办理。”


    颜延瞬间听出弦外之音——此事须全部推给文安县主杀害驿丞的私仇,决不能牵涉其他,否则纷争扩大,圣上追究赵国公的册封大典见血……他担待不起。


    “是。”颜延的拳头抱得嘎吱作响。


    赵抚衡点头表示嘉许,瞥向年幼的刺客,目光柔和,面带欣赏,等待他抉择。


    刺客男孩凝望他的脸,猜出这位就是找到他,告知他真相,愿意训练他,并安排他报仇的那个人口中的主子。


    “刺杀那日,你若害怕,可以不动手,站出来指认凶手也可得,王爷会为你做主。若是动手后害怕,就说是受秦王殿下指使。我的主子是秦王赵抚衡,记住了吗?”


    那人教他许多遍,男孩记得非常清楚。


    但是他不怕,他没爹了,最疼他的爹爹死了,莫名其妙就死了,被那个女人像踩死一只虫一样,随随便便就杀了,他要报仇,他求之不得。


    对着一地鲜血,男孩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嘴唇无声动了动:“谢谢。”


    “哐当!”大仇得报,刀刃落地。


    颜延打个手势,虎贲立刻出去请太医,同时抓捕刺客男孩。


    看那孩子被带走,赵抚衡眸色幽深,转而走向青蒲团。


    武景云被溅得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犹在愣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还能如此风平浪静地落幕。


    赵抚衡一直观察武景云的表现——看到无苔的瞬间他就磕了脑袋,清醒后第一时间还是看无苔,这两眼算是他在意无苔的证据。


    册封大典被毁,爵位染血,他没有趁机发难,面上也未见半分愠怒。凡此种种,赵抚衡看在眼里,心知若是武景云计较,此事必引父皇严查,说不定翻出未宣读的懿旨……


    既然他沉默示好,赵抚衡想到苏无苔,欣然伸手。


    武景云愣了一下,颤颤巍巍搭上赵抚衡的手,握紧了站起来揖手:“谢秦王殿下前来观礼。”


    “赵国公客气。”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再说其他。


    赵抚衡转身离去,虎贲散开,朝臣也散开,赵抚衡一步一步走出正厅,下台阶,将懿旨扔进火盆,走向苏无苔。


    宝山温泉那边,他做了万全准备,无苔居然回来了。


    程玄义、荇芝和万夫人都没有护住她,她是被虎贲抓回来的?


    赵抚衡眼眸微眯,心想对颜延还是太仁慈,倘若无苔路上有受半点委屈,颜延此身就无须回京了。


    一步一步走出正厅,下台阶,赵抚衡一步比一步迟重,头风症分毫没有因为苏无苔的到来而缓解。


    是他没有保护好无苔,万一她还是不肯见他,该怎么办?


    苏舟行好不容易挤到苏无苔身后,要跟她说话,苏无苔浑然不知,前方官员散开,她一眼看到赵抚衡,立刻小马蹬蹄一样,猛猛冲入赵抚衡怀抱——


    “王爷!我回来了!”


    赵抚衡被撞个满怀,心脏骤停,浑身僵硬。


    头风症症状倏忽消失,他难以置信地活过来。


    朝臣们立刻齐刷刷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唯有苏舟行怔怔看着俩人,不敢相信表妹会主动跟秦王撒娇——表妹从未这样热情地冲进他怀里,从未这样唤过一声“表哥”,她在他面前,呼吸都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更没有温度。


    卢县令余光瞥见他不识趣,与陆茗一左一右强势拉走——“文安县主残杀吏员一案,苏巡察不用过问,奏本上达天听?”


    一句话,噎得苏舟行不得不离场。


    “王~爷~”


    苏无苔软软地喊,骨头都给赵抚衡唤得酥烂,他下意识捂她嘴巴,舍不得她的声音被人听去。


    “呜呜呜~”


    苏无苔顿时委屈巴巴,垫脚努力够赵抚衡脖子,想把自己挂上去,众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饰地亲昵,又把赵抚衡打个措手不及。


    失而复得已是梦一般不真实,主动扑进他怀里,唤他扒拉他,无苔到底怎么了?当真半点不怪他了?


    赵抚衡惊喜,更想藏起这份惊喜,他的无苔不给人看,尤其这么娇滴滴撒娇的样子,必须严严实实藏起来。


    大手掌松开她嘴巴,他俯身欲打横抱起。


    “别。”苏无苔按他手背——“你的伤口。”


    “孤想抱你。”赵抚衡坚持。


    苏无苔何尝不想,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咬了下粉唇——“那你五月初九还想不想养好?”


    她主动提那个日子,娇娇俏俏的小脸蛋荡漾着快活,跟点头答应没什么两样,直接把赵抚衡恍惚,想说“只要无苔愿意,每天都可以五月初九”,但话到嘴边,他又忍了下去——无苔爱惜他,他也要为她好好爱惜自己,她是王妃,她说了算。


    屈膝背转身,依旧是左手拍右肩,语气不容置疑——“上来。”


    “我来啦!”


    苏无苔一骨碌爬上去,搂紧他脖子,脸埋进他的后颈,深吸气——是他的味道,终于又闻到了。


    “走了。”赵抚衡托她腿弯起身,大步流星。


    脚步声一起,背对他们的朝臣偷偷回头看——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胆大包天、偷看王爷和娘娘私房的人,没想到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在做贼,画面一时无比整齐,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又齐刷刷尴尬转回去。


    正厅门口,武景云居高临下,凝望赵抚衡背走苏无苔,嘴角压不住笑意——孙女和孙女婿,真是一对璧人。


    武景云此刻半身都是血,朝臣们硬着头皮迎上去,也顾不得天使遇刺,继续册封大典的仪程——


    “恭喜恭喜!”


    “恭喜武大人荣封赵国公!”


    “诸位拨冗前来观礼,某感激不尽。明日鄙府略备薄宴,望诸公同临,共叙欢愉。”


    武景云邀请朝臣赴宴,余光里,赵抚衡与苏无苔已经转弯不见。


    二人出县衙大门,正好迎上十名近侍来接。


    近侍们一看王爷背上背着小娘娘,头皮一阵一阵发麻——小娘娘不是在温泉宫,且同王爷吵架闹翻了吗?


    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近侍们噤声静悄悄,抱拳绕到他们后面,不敢打扰。


    苏无苔一整个人旁若无人,搂着赵抚衡的脖子使劲嗅。


    后头的近侍不想偷窥,但是她那嗅来嗅去的动作,就像王爷背一条美女蛇,正吐蛇信子找地方下口,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苏无苔嗅够了,又对着赵抚衡的后脖颈吹气。


    小小一片鸡皮疙瘩冒头,赵抚衡背她的手臂紧了紧。


    吹了几下,玩弄鸡皮疙瘩不过瘾,苏无苔的唇瓣慢慢贴上赵抚衡后脖颈。


    “王、爷。”


    她唤,声音沙沙的,赵抚衡浑身一个激灵,用力闭眼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嗯。”


    “赵、抚、衡。”唇瓣继续开合,娇娇嫩嫩的触碰,像在亲吻,但是她一字一顿,分明是在咀嚼他。


    赵抚衡脚步踉踉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嗯。”


    视线逡巡,他有点后悔——今晨步行过来,没有带车,无苔沿着他的后脖颈啃到耳垂,玩火算了,她这一面实在不愿被别人瞧去。


    赵抚衡忍了又忍,无苔终于饶了他,移开唇瓣,轻轻地在他耳边唤:


    “宫、爹。”


    两个字落入耳蜗,赵抚衡停下脚步。


    “宫爹。”


    苏无苔侧脸贴在他耳畔:“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不对?王爷、抚衡、宫爹,都是我的。”


    她这样说,仿佛是将他零零碎碎的一切,打进小包袱,照单全收,她接纳他了,彻底完整地接纳,赵抚衡喉结滚动一下。


    “嗯,都是你的。”他沉声回应,有生以来,第一次懵懵的,脑子一直响,心脏一直缩。


    苏无苔立刻将脸埋进他脖颈,“好,那我都要了。”


    她用脸使劲蹭他。


    赵抚衡被蹭得灵魂出窍,恍惚分不清身在梦中还是现实——小无苔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他屯兵围城,打马绕城一匝又一匝,登高临岸、架梯挖洞、威逼引诱,用尽手段都攻不下的一座城,忽然城门洞开,她亲自走出来,迎他入城门……


    无苔原谅他了?


    还主动归来。


    怎么会?


    县衙外的通衢大道上,荇芝、程玄义与十来名近侍正呼哧呼哧骑马、夺命赶来。


    远远看到苏无苔在赵抚衡背上,小脸蹭了左边蹭右边,众人心脏歘一下挤到嗓子眼,一整个惊吓连带着惊喜,傻到没脑子,纷纷跳下马跑来——


    “小姐!”


    “娘娘!”


    “王爷!”


    一时之间,唤什么的都有。


    苏无苔看到他们,当即小小地喷一口鼻息——“哼。”


    赵抚衡听闻,立刻沉下脸,虽然麦色脸颊透着粉色的欢悦,脖子到胸口的肌肤都泛着红绯,但是他眉头微微一蹙,程玄义紧急刹停在五步之外,拦下众人,悻悻地老实收声。


    “他们欺负我,宫爹。”


    苏无苔先撒娇,眼睛扫一眼前方众人,撅起嘴咬赵抚衡耳朵告状——“王爷,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许我来见你!”


    “有这种事。”


    赵抚衡声音低沉,扫视一眼,前方啦啦啦跪成一片。


    “嗯。”


    苏无苔搂紧脖子,脸贴脸,认真细数罪状——“荇芝偷藏你给我的夜明珠,程玄义领了好多人堵在殿门口,我跟他说我来接你,他还把我赶回寝殿里去。还好有个烧火丫头来救我,我跟她爬温泉管道逃跑,出来碰到卢大人,就骑马来找你啦!”


    告状告到最后,苏无苔感觉自己特别能干,他们都拦她,可谁都拦不住,她就是要来找他。


    她找到他了。


    小脸慢慢埋回赵抚衡脖子。


    “我想你。”


    她轻轻呢喃:“真的好想你,想的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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