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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 恨孤吗 ?” 她根本不在


    言简意赅, 赵抚衡吩咐三件事。


    程玄义听到最后,第一次在恭领主子旨意的时候,剑眉微蹙。


    “末将即刻去办。”


    转瞬间, 一队人马风驰电掣, 脱离队伍。


    赵抚衡在车厢内,静静搂着苏无苔。


    没有海东青和小白兔,车厢过于安静,小马扎孤零零立在一旁,那是无苔骄纵蛮横的小小证据。


    日光在车窗摇晃,赵抚衡侧脸蹭着她发顶,忽然很期待——如果无苔知道自己的身世, 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成为帝国最耀眼的明珠,再踹他的时候,会不会更有劲?


    踹完之后,一颗夜明珠还哄不哄得好。


    这样做, 五月初九的答案, 也许更接近她本心。


    赵抚衡闭上眼睛, 享受这一刻安宁,这也许是最后的安宁了—— 赵栖迟众目睽睽骗她出来,武景云夫妇想必已经看到无苔的脸。


    无苔的身世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有异动, 赵栖迟、颜延, 还有东宫的暗桩……所有人都会注意到。


    太平日子结束, 两日后的册封大典和宁国削藩,都要尽快安排,不可再让无苔涉险。


    日光下, 燥风里,车队缓慢进入武县城。


    一座气派小城,张灯结彩,但是没有人气。


    亲王出巡,百姓回避,仪仗所经路线早就清空,因为驿站的刺杀事件,通衢都是重兵把守。


    午时末,金辂车抵达皇家行宫——九成宫。


    行宫总管率一众宫人跪迎。


    依旧是地衣铺地,帷幔侧立,钟鼓金石奏鸣,除了未开武德帝才能行走御道中门,所有仪制都按亲王等级办备。


    宫人举华盖来迎,赵抚衡唤醒苏无苔,牵她下车,换乘早就备好的轿撵。


    二人上撵,依侧门而入,几名宫娥随侍,苏无苔四下观望,寻找海东青和宫爹赵栖迟,耳畔突然响起人声——


    “小姐。”


    声音过于熟悉,苏无苔扭头,双眼不由自主睁大——这是……荇芝?


    荇芝的脸有点紧绷,除了苏无苔,前后近侍都扭头看她,目光里藏着仇恨的锋刃。


    她差点杀了海东青,秦王府的人自是恨得牙痒。


    可是小姐在这里,再招人恨,也得陪伴在侧,荇芝嘴角牵着,微笑不甚自然,边走边颔首:“奴婢荇芝,见过小姐,王爷说,您身边需要自己人。”


    听言,苏无苔又扭头,恰好对上赵抚衡的眼睛,四目相接,他脸上噙着轻浅笑意,眼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一点点——紧张?


    王爷紧张什么?


    苏无苔以为他会说什么,这时候应该是他拿手的炫耀和不正经,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就在这一刻,笼罩华盖的日光消失,轿撵入宫门,风转瞬变凉,苏无苔通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暴起。


    她抬头看宫门——红彤彤血的颜色,门似洞,很深,看不到底。


    她忽然有点怕,但王爷握着她的手,身边还有荇芝。


    荇芝是娘的人。


    程玄义亲领一众近侍拱卫前后。


    远远的,含章郡主与赵栖迟、苏舟行、薛玉壶、朝臣、州县官员……众人车驾渐次行至宫门。


    遥见前方轿撵入宫门,朝臣属官眼神复杂——他们所有人,加上虎贲禁军与驿站役员,成千上百人亲眼看见小娘娘与宁王世子牵手,还被其揽入怀中、交颈私语,小娘娘已然名节尽毁,秦王殿下昏头了吗?不快速撇清干系,居然还与她共乘?


    妖妃惑主!


    色令智昏!


    众人观望腹诽,文安县主与郎将颜延交换眼神。


    赵栖迟左肩缠着纱布,目光始终锁在赵抚衡和苏无苔的轿撵——小东西没有回头寻他,怎么可能?她应该会担心才对。


    伤口猝然痛了一下,指间和怀里都残留着淡淡香气。


    香气迅速逸散,他忽然有点烦躁,只能看着苏无苔和赵抚衡一起消失。


    含章郡主看着弟弟落寞的背影,缓缓抬头,仰望巍峨宫阙。


    行宫的日光有点冷——当年省亲的宸妃娘娘也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入宫一年,圣上就为她废后、冷落嫡子、残杀言官,搅得朝堂乌烟瘴气。


    没过两年,边患四起,帝国险些就此葬送,当年群臣上书,几乎是逼迫圣上御驾亲征,一为壮军心,二也为惩治妖妃,父王其实也蠢蠢欲动,准备在圣上离京后,带兵入京——斩妖妃、清君侧。


    那真是最好的时节,圣上尽失人心,皇位摇摇欲坠,父王极有可能一举成为父皇,没想到关键时刻,十三岁的皇长子代父出征,以少年将军之姿屡建战功,硬生生稳住了局面。


    而后圣上在窦氏与群臣的逼迫下,扶窦皇后复位,将宸妃褫夺封号、降为昭仪,禁足冷宫。


    十几年苍海沧田,含章郡主正好二十岁,完完整整看过来,亲眼见证秦王用征战与病痛换来的国泰民安,将要为他人作嫁衣裳——武昭仪复宠为宸妃,武景云再度册封国公,直入政事堂,圣上眼里这个嫡出的皇长子,还真是无论多更干、多忠心,都比不上一个女人。


    看看身边的弟弟和丈夫,含章郡主只觉得可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妖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妖妃要诛杀。


    她四下扫视,瞥向薛玉壶,在她看来,薛玉壶差不多就是妖妃阴影下——窦皇后的影子。


    薛玉壶主心有所感,却不回眸,只与颜延并列宫门前,请出天子旌节。


    身为天子使臣,她还有大事要办——率百官重新集结,前往县衙、安置册封大典所用的制书、宝册与金印。


    安放信物的仪式,本该在入城就开始,文安县主应当手持旌节,单人骑马在前,文武百官步行跟随,沿途百姓跪迎且路供香果,迎接她威风凛凛、风光无限地进城。


    这是身为天子使节的无上荣光,薛玉壶期待了一路——期待她在马上,秦王在她身后跟随,苏氏女没有资格在队伍里,只能落到后头和仆婢同行。


    终究是她压秦王一头,秦王再不情愿也要对她低头。


    尤其刚才百官亲眼见证,苏氏女与宁王世子拉扯,清誉毁于一旦,连带着秦王府都丢尽脸面,她这时候光芒万丈的出现,秦王正好借她这未过门的正妃的光,挽回一点颜面。


    现在是秦王需要她,非常需要。


    可薛玉壶万万没想到,事前安排好的一切,理所应当的仪程,赵抚衡会以刺客危及天使为由,将她关在马车里不许露面。


    关在车里下不来,等于扼杀她万众瞩目的体面和荣耀。


    偏偏借口冠冕堂皇,礼部官员缄口不敢争辩,她更找不到理由反驳,不满也只能憋着,只能在一片混乱中,眼睁睁看赵抚衡和苏无苔乘轿撵离开,等待群臣列队。


    赵抚衡撂下她走人,薛玉壶捏紧帔帛,昂起头——后天就是册封大典,她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整队完毕,薛玉壶率众前往县衙。


    县令前方引路。


    武景云领武家人单独算一队。


    朝臣由礼部官员为先。


    阮怀民与陆茗各自率领下属随行。


    卢县令被碾踩的手腕上了药,绑着纱布。


    他是郿县县令,照例,今日在驿站恭送赵抚衡一行,伴驾的任务就顺利转交到武县县令身上。


    七品县令,人微言轻,没有资格观礼武景云的册封大典,应该打道回府。


    然而陆茗亲自带着他,破格携他同行。


    沈鹿溪等三人已经被拘押,王府属官战战兢兢,每个人心里都在擂鼓。


    ——


    行宫中轴线上,前三殿为议政之所,后三殿为寝殿。


    宸妃居住的寝殿不能僭越,赵抚衡与苏无苔、还有薛玉壶,分别入住中轴线上另两座寝殿。


    含章郡主郡主夫妇和赵栖迟,暂居一处偏殿。


    左右别苑、轩阁,则安排为朝臣属官住处。


    此刻薛玉壶领百官前往县衙。


    含章郡主照顾赵栖迟的伤势,去往偏殿。


    日头正烈,赵抚衡和苏无苔的轿撵没走大路,穿过曲曲回环的园囿,前往目的地——承香殿。


    苏无苔牵着赵抚衡的手,问过海东青有孙太医照料,放下心观赏宫殿。


    一路好风光,间或看看荇芝,她精神愈加饱满,表情灵动,先前所有的纷争都从她脑子里赶出去。


    赶尽赶绝之后,心里有地方空空落落,她安慰自己不要去想,现在这样就很好。


    王爷在身边,还把荇芝还给她,荇芝没有缺胳少腿,海东青也在慢慢恢复,王爷对她好就够了,旁的事情,她不想知道,也不想追究。


    就这样,这样很好。


    时不时地,她的指尖会微微发颤。


    她自己毫无察觉,但每一次轻颤都化作利刃,刺向赵抚衡,他余光一直关注苏无苔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无苔太快乐,快乐得不真实,仿佛今日种种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种沉溺当下更像是刻意逃避。


    她在逃避什么?属臣的羞辱?宫爹的真相?他昨日的冷落?她心里是如何看待赵栖迟那一箭?


    无苔到底怎么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抵达承香殿。


    轿撵缓缓落下,苏无苔立刻被殿前的棠梨树吸引。


    棠梨树与宫殿齐高,花开正盛,树叶稀少,白色繁花轻轻柔柔,如云似雾。


    日光好,照花瓣干净通透,走近看,五片小巧的花瓣怀抱淡紫花蕊,素雅洁白,不妖不媚,风过,枝芽轻摇,花瓣飘洒,散落屋檐和檐下的石阶。


    苏无苔呆呆看,赵抚衡静静陪伴在侧,眸色暗了又暗。


    慢慢地,他牵她的手,登阶,入殿。


    总理行宫事务的王总管一路引导,介绍寝殿格局与陈设。


    行在承香殿,王总管又指远处的高楼——


    “此乃清光楼,是特意照宸妃娘娘喜好,筑楼台赏月,楼中至今还保存着娘娘当年留下的丹青墨宝。”


    继续往承香殿深处走,王总管细数宸妃留下的痕迹,他不敢直视赵抚衡与苏无苔,偶尔打眼瞥到荇芝,感觉很是怪异——虽然脸生、但这婢子眼神莫名熟悉。


    十六年前,宸妃娘娘身边好像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淡漠里带着点子杀气,总在娘娘赏月时分,在屋顶琉璃瓦上折柳枝起舞,舞姿凶悍,毫无美感,更像是舞剑,那场景好看又惊悚,至今叫人难忘。


    王总管记得非常清楚——宸妃娘娘的贴身侍婢,人人都尊一声:金粟姑姑。


    荇芝察觉到王总管的目光,偶尔对上,她微微颔首,跟在苏无苔身侧,一如当年跟随宸妃。


    进入后方卧房,赵抚衡屏退宫人,从怀里掏出荷包与佩玉,亲手给苏无苔系上腰带。


    他垂着眼眉,专心致志,苏无苔仰头看他的脸,低头看他手指,一种安宁平和在空气中流动,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回到昨天,她和王爷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相处得很好。


    想着想着,苏无苔有点走神,未觉双手被赵抚衡托起。


    “好生歇着,孤去传膳,免得被你娘知道跟着孤还要饿肚子。”


    苏无苔愣了一下。


    “我娘?”


    她垂眸手腕上的齿痕,想问他突然提娘是什么意思,赵抚衡却松手,兀自离去。


    “小姐。”荇芝唤她。


    苏无苔转回头,荇芝跪在她面前,两只手半握于膝盖,在抖。


    抖得很轻。但苏无苔看见了。


    “小姐,奴婢有罪,是奴婢给海东青下毒,就在您去找含章郡主要回兔子的路上,奴婢将毒药涂抹在小鱼上,喂给了海东青,奴婢亲手做的,请小姐责罚。”


    一字一句,她直视苏无苔的眼睛说完,不敢眨眼,怕错过小姐任何一个表情,怕小姐以为她在逃避罪孽。


    是她辜负小姐信任,欺骗利用,那日在河滩,海东青用带血的眼睛看她,用最后的力气啄她,当时小姐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绝望悲痛,小姐那一声悲鸣,至今揪着她心肝,让她无地自容,无比悔恨。


    被关起来这些日子,她想过逃跑,想过会被秦王报复,却从未想过秦王会饶恕她,还放她回到小姐身边。


    她铸下大错,不敢奢望小姐原谅,忏悔之后,她以为会小姐会愤怒、失望、怨恨,举目仰视——小姐脸上竟然是一双平静的、温软的眼睛。


    荇芝愣住了。


    苏无苔正努力回忆在山上瀑布边,赵抚衡告诉她的那些话,她就地盘腿,坐在荇芝跟前,拍她肩膀,示意她也坐。


    “是为了从王爷身边带我走吗?”她轻轻地问。


    “是。”荇芝脱口回应,心底震惊到极点——小姐怎么知道?是秦王告诉她的吗?难道秦王将罪过全推到小姐身上了?


    荇芝直挺挺跪着,立刻解释:“海东青是秦王的眼睛,除掉海东青,才能带您彻底逃离他。”


    “嗯,”苏无苔点头,声音轻轻地:“王爷也这样说,他说都是他的错,海东青是代他受过。”


    “秦王说是他的错?”荇芝目瞪口呆:“他真这样说?”


    “嗯,是不是很自大?很讨厌?”苏无苔脸上微微浮起笑意:“荇芝,王爷带我救活了海东青,他放了你,那我也不怪你,这件事我们都有错,你跟我一起好好照顾海东青康复,让它原谅我们。”


    她停下来,看荇芝眼眶渐红,双手压她肩膀,让她往脚后跟坐。


    “别这样,我现在不怪你了。你以后要做什么,先跟我商量好不好?你,你也告诉我娘,让她不要恨王爷,上巳节的事情我自己愿意,总觉得如果不是跟王爷离开,我好像要在苏家沤烂了。”


    她有点羞涩,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奇怪的话,笑意敛着,但是整个人散发出柔和的温软。


    荇芝看着她,红红眼眶里,视线逐渐模糊——半个月不见,才半个月而已,小姐像换了个人,心智远胜从前,能如此心平静气、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还有了喜好,能断是非因果,会区分承担责任。


    区区半个月而已,小姐不再是之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心性,这样惊人的成长速度,可见秦王是有耐心细致地教导,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并非将她当做玩物对待。


    荇芝看着苏无苔,慢慢低头,将脸埋入衣袖。


    衣袖无声濡湿。


    她以为小姐会恨她。


    她以为小姐会赶她走。


    小姐没有。


    小姐长大了。


    比她想的,还要好。


    恍惚间,荇芝好像回到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九成宫的寝殿,大小姐坐在她面前,温温柔柔地说:“荇芝你别怕,我们来想办法。”


    可惜大小姐没有小姐这样的幸运。


    大小姐身边的人不是秦王殿下。


    荇芝缓缓从袖中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九成宫的飞檐。


    十六年了,她回来了,带着大小姐的女儿,这一次应该是不同的结果。


    秦王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回来小姐身边,一定是小姐身边非常需要她,需要她护着小姐。


    荇芝抹一把脸,振作精神,扶起苏无苔,用力点头:“小姐的教诲,奴婢记下了,奴婢向您保证绝不自作主张,您可否告诉奴婢,手腕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荇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青紫色的淤痕,不知是被谁狠狠攥过。


    听到淤青,苏无苔快速低头看自己手腕,两只手,左手是王爷捏的,右手是宫爹——不,不对,赵栖迟真的是宫爹吗?王爷说他才是宫爹。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


    苏无苔轻轻拉扯衣袖掩盖,垂目腰间失而复得的荷包与佩玉,刚想说话,外头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二人循声看去——一只小白兔哒哒哒跑来,背上五花大绑——金色丝绦绑着一只鼓槌,正是昨日王爷往她荷包里塞的那只。


    小白兔背着鼓槌,笨笨地蹦跶。


    “噗嗤。”苏无苔笑出声,蹲下去招手。


    小兔子跑到跟前来,赵抚衡不在,苏无苔抓紧机会揉兔脑袋,捋兔耳朵,又软又热的小兔子,非常好摸。


    一边摸,她一边摇头:“我没事,比起王爷受的伤,这点淤青很不算什么,今天他们说的好些话我都听不懂,不知道怎么讲给你听。”


    “那奴婢一会儿去问问外头的人,可以吗?”荇芝问。


    “好,你问清楚了跟我也说说。”苏无苔的声调微微上扬,比荇芝还要好奇。


    赵抚衡在门外扶额,徐徐吐一口浊气——无苔听不懂,搞不清状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迈过门槛,赵抚衡唤苏无苔用膳,双手拉她起来,转身之际,对荇芝道:“即日起,秦王府的内治与教令由你掌管,外头的近侍都清楚经过,你去问,问完想怎么处置,来找孤商量。”


    说完,赵抚衡带苏无苔出去。


    荇芝独自愣在原地,目视二人背景转弯,心脏被狠狠击中——为了小姐,秦王把秦王府的内政交给她了,小姐在秦王府是主母,正经八百的秦王妃。


    小白兔哒哒在脚边乱蹦,荇芝突然想起昨日驿站中的鼓声,兔子背着鼓槌,秦王把鼓槌给小姐,难道昨日那鼓声是为小姐所奏?


    比之半个月前,秦王对小姐地态度判若两人。


    “奴婢,谨遵王爷教令。”荇芝原地朝无人的方向屈膝。


    ——


    午膳设在池畔的凉堂。


    依旧是典膳与一众侍婢伺候。


    苏无苔的九名贴身近侍守在堂外。


    荇芝带来的青衣女婢也被释放,近侍们对她们的态度相当冷淡,十六人自知理亏,规规矩矩候一旁,瞧着侍婢们做事稳当周到,并不擅自插手。


    苏无苔与赵抚衡用膳期间,荇芝雷厉风行,直奔殿外,询问近日种种事项。


    因着赵抚衡事前吩咐,近侍们属官们再不情愿,也还是尊称一声“荇芝姑姑”,对她知无不言。


    荇芝很快拼凑出全貌,不仅叫卢县令照会,连带刺客都亲自审问。


    凉堂里。


    苏无苔手腕满是淤青,赵抚衡手臂伤口也撕裂。


    俩人四眼瞪来瞪去,都不愿别人伺候对方吃饭,苏无苔在马车上睡一阵,恢复了一些体力,就勉强对付着投喂赵抚衡。


    二人你侬我侬的画面,看得典膳和侍婢们偷偷凿自个儿脑门,怀疑记忆是不是出问题了——从昨前到今早,王爷当真曾经冷落娘娘?娘娘的眼泪当真曾落到汤匙?还有宁王世子——额不,再想要掉脑袋了,众人收回臆想,眼观鼻鼻观心,紧着皮子伺候。


    用完膳,孙太医送来汤药,交代海东青已经喂过午膳和药,送到寝殿休息,苏无苔点点头,又喂赵抚衡服药。


    赵抚衡看着她。


    药气熏皱她的小眉头,小嘴巴巴抿着,但她的手很稳,一勺一勺,喂得认真。


    无苔对他好像半点嫌隙都没有。


    这究竟是为什么?赵抚衡想弄清楚。


    心心念念的宫爹终于来到面前,而且一下子有两个人自称宫爹,无苔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怎么会假装无事发生?


    若不与她摊开说明,日后再被赵栖迟欺哄,她应付得来吗?


    一口一口吃完药,赵抚衡捏住她逐渐发虚的手:“无苔,孤有些话——”


    “我累了。”苏无苔打断他,低头回避他视线,勺子在空药碗里空搅,叮铃铃脆响伴着她轻轻的,状似哀求的声音:“我想回房歇歇。”


    “无苔。”赵抚衡碰了钉子,语气无意中重了两分。


    侍婢典膳纷纷低头,外围青衣婢女一时都蹙起眉头。


    赵抚衡万般无奈,他不能遂苏无苔心意回房,他预感一旦回房,她会立刻马上睡给他看,一个字不会听他讲。


    “无苔乖,不会很久,就去宸妃最喜欢的清光楼,当是登高看看城中风景,可好?”赵抚衡的大手覆盖苏无苔捏勺子的小手,叮铃声停,他态度坚决,苏无苔终于点头。


    于是出凉堂,九成宫的太监宫娥引路,香花与糕点茶果一道,随赵抚衡与苏无苔登楼。


    清光楼乃木质塔楼,拢共五层,顶楼别具匠心、搭建巨大出檐的平台,供宸妃当年赏月。


    青天白日,无月可赏。


    苏无苔一上去,高楼冷风扑面,平台上有架秋千瞬间攫住她视线。


    秋千架由立柱与横梁组成,上面雕刻纹饰,缠满花枝。


    四条绳索是蹙金绣裹着五色锦绳,日光下流光溢彩。


    悬在中间小坐榻满是彩绘,四周垂挂流苏和锦带,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最下面的踏脚包裹绣花的锦缎,缀满小小金铃,清脆的细响此起彼伏。


    好美的秋千,苏无苔愣在原地。


    宫娥侍婢从两侧散开,静悄悄焚香、摆放饮食器具,复与近侍一道退至外围。


    赵抚衡伫立苏无苔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秋千,眼底恍惚掠过当年宸妃坐在秋千上的背影。


    除却远处佛塔,此地天高云阔,最接近天空,最自由自在,看起来无拘无束,不知当年的宸妃坐在秋千上的时候,腹中是否已经有了无苔。


    赵抚衡轻轻叹口气,松开苏无苔的手。


    “喜欢就去坐坐。”


    “嗯。”苏无苔声音细碎,款款走向秋千,坐上去。


    赵抚衡蹲地,捞她双脚放在脚踏,绕到身后,不轻不重,慢慢推。


    苏无苔眯起眼睛感受风丝,一起一落之间,流苏锦带轻舞,金铃叮叮脆响。


    若是垂眸——行宫在脚下摆荡,巍峨中山水错落。


    若是抬头——白云在蓝天上游弋,空邈里千姿百态。


    她身轻如燕,仿佛随时凌空飞起,兴奋,紧张,又期待,她好像一下子闪回到娘亲在京城的小院。


    那是她第一次坐秋千,感觉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以至于她几乎忘了身后的赵抚衡,缓缓睁开眼睛,左后方挂着总管口中——宸妃的丹青字画,苏无苔依旧不很识字,却神乎其神地在一幅画上,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咦?那是——”


    她松开脚踏,脚尖触地,停下秋千,情不自禁走去,指尖触摸那画上的落款,说:“我见过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怎么念啊?”


    她兴冲冲回头望赵抚衡,赵抚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粉色指尖下的“武望舒”三个字,心脏发麻——他还没打算直接告知这个秘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无苔转过脸,面带兴奋——“王爷你还记得在京城的时候吗?我在娘亲的院子里住过几天,当时曾来过一位姓裴的大人,说是思念故人,非要进院子,我便邀他进门。”


    忆起往事,她眼睛里闪着碎光,自顾自说:“那人在我娘的院子里挖出小瓷瓶,瓶中有张小纸条,其中就写着这三个字,我虽不认识,却牢牢记得这形状。”


    苏无苔兴致勃勃:“王爷你知道吗?就是那位裴大人叫我去玉郎轩,我还在那里遇到一个有点像你的人,他好像特别费银子,嗯……确实有一点点像你,但是没有今天的宫爹——”


    话头戛然而止,苏无苔脸色僵硬,火烧一样收回手,无措地举着,视线左右闪躲不敢看赵抚衡。


    但她偷偷看了一眼。


    只看一眼,发现赵抚衡在看她,立刻把目光移开,心脏扑通乱跳。


    一时间,赵抚衡立在原地,思绪拧成三股绳,三股并行——


    无苔见过裴叔夜,裴叔夜让她去玉郎轩?可是认出了她身份,为求自保不敢相认,想利用玉郎轩毁了无苔?


    好不容易逃出王府,无苔却在玉郎轩里花银子、点了个像他的男人?那她当时为什么跟苏舟行跑?


    为什么提到宫爹,她忽然不开心?她躲躲闪闪在逃避的,就是这个?


    赵抚衡的目光,慢慢凝到苏无苔的脸上。


    巴掌大的脸,刚才还活色生香,现在惨白惨白的。


    她还在躲,到底在躲什么?


    赵抚衡的心一下子硬起来——宫爹的事,必须说清楚。


    握住苏无苔无处安放的小手,他直截了当地问:“无苔,你是不是在逃避跟孤说话?”


    “哪有,哪有逃?”苏无苔脑袋摇成拨浪鼓,挣开赵抚衡的手,逃回秋千,踩上脚踏用力蹬,手忙脚乱摇晃自己。


    金铃慌张乱响,流苏锦带搅成一团,脸上的风忽然割脸,日光忽然刺眼,她深吸气,目光投向远处,注意力也扔远,不要。


    赵抚衡看她这样,伫立原地没动,心念在逼她和等她之间挣扎。


    她有自己的想法,应该配合她的节奏,等她主动来问,但是再过两天就要举行册封大典,他会被仪典绊住,武景云夫妇也会被绊住。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万一赵栖迟趁机又来接近,举起中箭的胳膊拐骗她,她如何应付得来?


    赵抚衡下定决心,走到秋千后面,手臂伤口裂开不堪用,玄色锦袍下伸出长腿,他接住坐板让苏无苔停靠侧腰。


    “无苔,昨日突然动怒,是因为孤问你‘孤与宫爹,谁更要紧’,你答‘宫爹’。”


    “我哪有?”苏无苔瞬间侧身扭头看他,四目相对,她抓紧绳索,小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没听见你问,也不曾答过,我当时是看到宫爹,我,我唤他——”


    “原来如此。”


    赵抚衡一下子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听到“宫爹”二字抬头的时候,无苔确实凝望那道紫影,全完无视他的存在。


    无苔没有说宫爹比他要紧,她只是在同他说话的时候,被宫爹一个背影吸引去所有注意力。


    真相并非赵抚衡以为的那样,但也绝不值得高兴。


    “是孤误会你,对不起。”他还是退一步,道歉:“手腕还痛吗?昨晚冷落你一宿,恨孤吗?”


    “……我。”


    苏无苔语塞,答不出来。


    她不想跟着赵抚衡的思路走,不想再继续对话,可是记忆像潮水一样灌来——


    烛火、脚步、开开合合的门。


    认不出几个字、让人火大、气哭人的奏疏。


    一声一声的“请回”,一句一句的“在忙。”


    夜晚真的好漫长,比过去十五年都要长,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不在乎了,可是滚烫的烛泪滴在手心的感觉,靠在门后无力开门的感觉……


    从天明熬到天黑再熬到天明,还要跟海东青解释,害怕海东青埋怨因她的缘故被王爷冷落。


    她独自慌乱,独自挣扎,把他说过的话做过事翻来覆去嚼碎,一时觉得完了完了,一时又跟自己说没事没事,她连自己为什么被这样对待都不知道……


    苏无苔低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心,上面还残留她自己才能看得见的浅浅红痕,昨晚烛泪一滴一滴落到手心,滚烫,转瞬又变凉,她从手心扣下来,将薄薄的蜡片放到火里烧热,就像怕自己也跟着凉掉。


    终于熬过那一夜了,她把手心攥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叫恨,只是一点点红了眼眶,一股气憋在体内乱窜,视线从赵抚衡的眼睛移向额头,她才不要看他那双时时刻刻都在跟她说话的眼睛,盯准额头,她恶狠狠一头撞去——“砰!”


    苏无苔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赵抚衡愣了一霎,眼睁睁看她小额头泛红,忙伸手捂,捂热了吹。


    “疼吗?”


    苏无苔没回答,脑瓜子嗡嗡嗡。


    赵抚衡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是真疼。


    但她肯动手,真是太好了。


    “孤还要。”


    赵抚衡顺手拔下秋千架上一根藤蔓,藤上绽满花,香气扑鼻,他往她手里塞:“用这个,孤脱了外袍给你抽。”


    说着赵抚衡扯前襟,转身。


    “干嘛?”苏无苔不接、搡他,脑袋懵懵的,但是不耽误她嫌弃赵抚衡有毛病,这种要求,闻所未闻——“不要,走开,不想看到你。”


    “那怎么行?请无苔小姐抽孤,抽到开心为止。”


    赵抚衡坚持要她接手,见她脸上浮起一抹亮色,逃避的紧绷略有松动,觉得气氛对了,沉下心,看着她的眼睛:“孤的确是故意冷落你,无苔,孤不知道你在等。孤以为你心里只有宫爹,让你难受了。”


    “我不难受。”苏无苔听到宫爹,脸上的舒展一瞬间凝固,又扭过头,蜷缩身子。


    “我们回去吧,风好大,冷。”


    “冷就到孤怀里来。”


    赵抚衡松了藤蔓,拥她入怀,嘎吱嘎吱,他扭转秋千,座板缓缓升高、转向,送苏无苔与他正面相对。


    “无苔,要罚就罚到底,是孤扮成宫爹骗你,怎么惩罚孤都认,你怎么不问问孤为什么那样做?”


    “我不想知道。”


    苏无苔死死低头,“我累了,让我回去好不好?”


    她尝试起身,赵抚衡收紧怀抱,禁锢她在秋千。


    “这件事孤必须说清楚。”


    “可是我不想听!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苏无苔突然高声,赵抚衡怔了怔,无法理解坦白怎么会变成逼她。


    “就这样不好吗?”


    苏无苔舔了舔唇,终于抬头看回他的脸,看着他抿白的唇线,试图熄火叫停。


    “你还在我身边,你以后不欺负我,我们好好在一起,就够了。”


    “不够!”


    赵抚衡捧住她的脸,逼她对视:


    “是孤骗了您,孤假装宫爹接近你,骗你敞开心扉,偷听你的心事,是孤告诉你有了王爷就不能有别的男人,白弥王那晚,浑身滚烫的人是孤,跟你同床的人也是孤,孤怕你逃离,所以借宫爹的口骗你等孤接你去玉华山。


    从始至终,在你身边的男人都是孤。孤不能眼睁睁看别的男人用孤的影子把你骗了,无苔,接受事实,有这么难吗?”


    “很难。”


    苏无苔被迫看着他的眼睛,被迫听完所有,鼻头发酸,眼底一点点泛出泪光。


    “哪里难,你告诉孤,孤可以解释。”


    “你怎么解释。”


    苏无苔眼里噙满泪,这一刻她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心,看懂自己为什么猜到王爷是宫爹却不戳破,为什么害怕王爷骗她,又失望王爷不是宫爹。


    因为王爷可以像宫爹那样对她好,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纯粹就是对她好,她可以接受王爷是宫爹,希望王爷像宫爹那样疼她……但是,但是宫爹不能消失。


    “宫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苏无苔摇头,泪水从眼眶滑落,语气沉沉的,宛如吹开草木灰,灶膛里炭火爆燃,嗡一声火光四溅——


    “你现在告诉我宫爹是假的,他对我的好通通都是假的,都在骗我,那什么是真的?是不是哪一天你告诉我王爷你也是假的?”


    苏无苔扒开赵抚衡的手,站起来退。


    秋千座板无人压制,霎时在空中飞速旋转——“咻——呼——”


    赵抚衡怔怔,眼睁睁看她退远,一瞬间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在车上,她为什么蜷起来呼呼大睡,为什么睡着了,眉间的愁绪却解不开。


    苏无苔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她愿意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赵栖迟愿意当宫爹,就当下去好了。


    为什么非要掰扯,为什么这么残忍。


    她退,继续退。


    赵抚衡绕过秋千——


    “你别动!”苏无苔使劲摇头——“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让我安静一会儿,求你。”


    苏无苔转身跑开。


    扶着楼梯,一圈一圈往下坠,从云端坠入没有宫爹的真实世界。


    木质楼梯,无声无息,近侍侍婢纷纷避让,苏无苔下楼看到荇芝,泪水夺眶而出,扑她怀里失声痛哭。


    赵抚衡犹在楼顶,秋千上的金铃还在响,锦带还在飘,可人已不在秋千上,他只能眼睁睁看她哭得浑身颤抖。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跟他说“求你”,第一次把他留在原地自己走开。


    赵抚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还握着她的手,现在空了。


    他想追下去。


    但腿抬不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坦白罪错,卸下骗人的重担,他终于轻松,但是好像击碎了无苔心底非常重要的一块基石。


    无苔根本不在乎宫爹是谁,她只要宫爹存在,只要确信有人会无条件对她好,因为那是她十五年来从未得到的纯粹。


    赵抚衡记起那天——他去寻她,她和海东青在一起,远远地回头看到他,甜甜地对他笑,唤他“宫爹”。


    那一刻的无苔美得不可方物,向他敞开心扉,信任他期待他,她要什么他都得给。


    那一刻对于无苔来说——也许就像许一个心愿,在无依无靠的秦王府里,她遇到了曾经帮过她的海东青,感受到一丝善意的可能,于是切切地祈祷有人能善待她,凭着对老宫爹的记忆,她对着那件紫色大氅里的人许愿,他实现了她的愿望,现在又亲手戳破,她无法再相信他了。


    赵抚衡终于了然一切。


    风忽然变大,墙上的画轴啪啪乱响。


    荇芝拥着苏无苔,慢慢举头,五层楼上,孤零零站着赵抚衡,大小姐的秋千在风中摇晃,铃声传到楼下。


    “我们回去吧。”荇芝扶住苏无苔。


    近侍前后护着,苏无苔与荇芝徐徐回转寝殿,未料不期而遇,赵栖迟迎面走来。


    “怎么了?”


    赵栖迟看不到苏无苔的脸,轻轻叹口气,似乎感到厌倦:“怎么又被人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交给我……” 以一人之舌


    荇芝一听这语气, 再瞟到身边近侍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对方身份,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宁王世子殿下, 殿下驿站遇刺, 刺客业已捉拿归案,王爷必将严惩不贷。”


    九名近侍闻言,眼前一亮——这话挡得好,只提刺杀案,限定王爷与宁王世子之间,杜绝再将小娘娘扯进来,纠缠不清。


    “如何处置哥说了算, 只要卿卿无恙就好。”赵栖迟并不停留,大步流星走过。


    苏无苔在荇芝臂弯抬头,整张脸红红地还在啜泣,宫爹是王爷,不是赵栖迟, 但是那支箭她真的放心不下。


    “刺客抓住了?是什么人?冲谁来的?”


    听她这样问, 近侍们不禁皱眉, 荇芝实话实说:“是东宫太子的人,冲您来的。”


    “冲我?”苏无苔捏帔帛擦眼泪,红红的眼睛圆圆睁开:“为什么会冲我来?那宫爹就是因为我才中箭受伤?”


    “啧啧啧, 怎么还在唤宫爹。”已经走开的赵栖迟折返两步, “鄙人赵栖迟, 傻卿卿, 小爷何时说过我是你宫爹?”


    “你——”苏无苔语塞,泪痕犹湿,脑中刷刷一过, 发现对方当真从未自称宫爹,是她一声一声唤,唤得他脱不开身。


    “你哭那么可怜兮兮地扑过来,叫什么我都得认了不是?我哥造的孽,我也只能担着。”


    赵栖迟绝口不提箭伤,歪头冲她坏笑,“别哭了,再哭我就自请撤藩,让圣上把你赐给我当妻子。”


    苏无苔听了立刻咬唇,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擦都不敢擦。


    “这就对了。”赵栖迟呵呵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荇芝凝视他背影所向,看出是去找赵抚衡。


    果然清光楼还是太打眼,方才的争执叫有心人看见了。


    荇芝沉出一口气,低声提醒苏无苔:“这人很危险,小姐你不要信他。”


    “为什么?”苏无苔更糊涂了,“那我可以信谁?”


    “信王爷。”荇芝斩钉截铁。


    九近侍暗暗吃惊——毒杀海将军的人,现在站王爷这边了?


    然而苏无苔听了,更加疑惑,通红的眼睛目送赵栖迟背影远去,专注看他受伤的左臂,脑中闪过扑进赵栖迟怀里哭,跟他走……


    他一直护着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向着她,还为她挡箭受伤,他做的事情就是宫爹会做的,为什么不能信?


    明明王爷才是骗子,王爷骗她,一直都在骗。


    苏无苔不懂,彻底搞不懂,脑子好乱。


    “小姐累了,回去歇息吧。”


    荇芝扶着苏无苔,吩咐近侍开道,屏退一切闲杂人等,直接返回承香殿。


    ——


    清光楼上。


    赵抚衡坐在苏无苔坐过的秋千,木楼梯道传来脚步声——均匀、稳定的脚步,由远及近。


    赵栖迟踏上平台,在燕子几上挑一串樱桃,高高提起。


    日光穿过樱桃,圆润饱满,光华四溢,如同红色宝珠,赵栖迟张嘴含一颗,轻轻咬下,皮破,汁水清甜,果肉细嫩。


    咬下的一霎,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晨间,她扑到他怀里哭,红红的眼睛,湿湿的脸,嫩嫩的唇瓣,她仰起脸,满眼都是他。


    他忽然觉得,这樱桃,比刚才甜了一点。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剩下的樱桃递到赵抚衡面前——“哥,要吃吗?”


    赵栖迟定定看进赵抚衡眼睛,嘴角带笑,就像在说——哥,我碰过了,你还要吗?


    他就这样凝视赵抚衡,赵抚衡看一眼那串樱桃——红得发亮,像她刚才哭过的眼睛。


    赵抚衡看向苏无苔离开的方向。


    “不吃。”


    “我也觉得樱桃不适合你。”赵栖迟收回樱桃,坐到赵抚衡身边,脚下一蹬,舒舒服服摇秋千。


    “樱桃是春天的珍果,我年年见得,哥你就很难说了,总不能让卿卿当寡妇,更何况圣上还未到天命之年,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子当二十多年太子不发疯被废的,不如你养着我,就当是养寇自重。”


    他吐出几粒樱桃子,摊到赵抚衡面前,笑着挑眉:“我也会好好养着卿卿,我们的孩儿唤你作大伯,如何?”


    赵抚衡看着承香殿所在的方向,眼底缱绻,语气轻蔑:“你养不起她。”


    “宁国风水养人,等卿卿到了宁国——”


    “宁国?什么是宁国?”


    赵抚衡起身,秋千失去平衡,剧烈摇晃,他径直离去。


    赵栖迟一人留在秋千,注视赵抚衡背影,秋千渐渐寻回平衡,右手不自觉攥紧樱桃。


    殷红汁水从指缝流出,滴滴如血,滴落日光里。


    赵栖迟危险地眯起眼睛——赵抚衡用兵神鬼莫测,在他身边五年,依旧摸不准他的路数。他就是有这种能力,一个眼神一句话,让人心生畏惧,好像所有破绽都被他看穿。


    目送他背影消失,赵栖迟用滴着殷红樱桃汁水的手指,掏出袖中苏无苔的金簪。


    阳光下,簪首上一串螺旋状小蘑菇分外可爱,像极了她的小手指头,赵栖迟一颗一颗抚摸,涂抹上红色,汁水莹莹,他举起金簪,横到唇边,轻轻地嗅……


    ——


    承香殿。


    内殿卧房。


    苏无苔团在床榻,薄薄一层锦被,裹出个玲珑小人儿,荇芝拧了锦帕,擦拭她哭红哭肿的脸,取来药膏,轻轻揉她手腕上的淤青。


    “这是瘀血凝滞,用活血药油这样揉,慢慢就揉散了。”


    荇芝手上的功夫极好,不一会儿,就见淤青变淡,继而转红。


    肌肤微微有些热疼,苏无苔忍着,再难受也比昨日被拖拽的时候强,想起赵抚衡,她嘴角收了又收,眼睛闭了又闭,挥之不去。


    不多时,禽医和驯鹰师抱海东青过来。


    穿着小衣裳的海东青,裹在包被里浑似个小婴孩,荇芝退开僵立一边,难得露出局促的表情。


    苏无苔便教她将鲜肉与药拌匀,搓成小团子喂海东青。


    荇芝小心翼翼接近,海东青浅蓝眼睛映出她的脸,鸟头慢慢地转,瞬膜一闪而过,认出眼前的仇人,海东青立刻发出“哧哧”的呼呵,挣脱包被扑翅。


    苏无苔赶忙拉开荇芝,抱起海东青哄,好话说尽,蹭得海东青身上全是她的气味,海东青才渐渐平静。


    很明显,海东青绝不原谅仇人。


    荇芝贴墙靠着,悻悻说她还有点事,自觉退走,临到迈门槛一瞬,荇芝回头看海东青——它在苏无苔怀里,眼睛却盯着她,鸟眼虽然不再带血,眼神却和那天在河滩上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东西有灵性,估计永世不会宽恕她了。


    荇芝的心狠狠抽搐,低头快步退去。


    前殿高台上,坐着赵抚衡,玄色锦袍兀自流光,他整个人一动不动,枯枯的。


    荇芝退出来,不经意朝上方看一眼,二人四目相对,有种同病相怜的凄色,雕梁画栋的宫殿一时愁云惨雾。


    两手交叠左腰,荇芝屈膝行礼:


    “奴婢拜见王爷。”


    “起来吧。”


    赵抚衡瞥一眼殿中座椅,荇芝有点诧异,谢恩落座。


    静静地,二人无话可说。


    海东青素日里都跟苏无苔在一起,荇芝不能接近海东青。


    苏无苔正在气头上,赵抚衡也不能接近苏无苔。


    前后殿,一道门,一条槛,如隔天堑。


    殿中焚着兽脑香炉,日光斜斜照进来,香烟在光中袅袅升腾。


    那香气本该叫人心安神定,但是赵抚衡和荇芝莫名地心浮气躁,越来越气,两个人,隔着大殿台阶,对望一眼,“嚯”地同时站起。


    一种诡异的默契蔓延。


    赵抚衡先行,荇芝在后。


    走出殿门,荇芝通知程玄义——“召集所有属官、朝臣,今晨驿站前庭所有人,昭德殿觐见。”


    近侍闻言速去传令。


    程玄义留守寝殿,看主子与荇芝远去,感觉日光格外刺眼,二人背影不可直视。


    赵抚衡与荇芝前往昭德殿。


    一盏茶的功夫,二人抵达。


    殿门大张,赵抚衡一步一登阶,入殿。


    朝臣属官尽皆转向,躬身揖手——“臣等恭迎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近侍鱼贯而入,分列宫殿两侧。


    赵抚衡中道行走,登高台宝座,荇芝行在他身侧,亦步亦趋。


    殿中百官俱在,薛玉壶与含章郡主立在最前。


    武景云低垂头,只看到赵抚衡身后跟着女子,跟得很近,观之不似孙女,竟是换了个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武景云非常不安。


    赵抚衡安坐主位。


    “众卿免礼。”


    “谢殿下。”


    武景云松开手,在人群中抬眸窥视高台,未料就在看到那女子的半片裙幅之际,她先声夺人——


    “奴婢奉王爷教令,执掌秦王府内政,今日三位大人对娘娘不敬,说起来是王爷的家务事,但天家内务当为臣民表率,故邀诸位大人,郡主娘娘与县主娘子,前来见证。”


    荇芝出言铿锵有力,居高临下,俯视众臣。


    含章郡主和薛玉壶不禁抬头看,见是此前一直跟随苏无苔的侍婢,此刻贴身立在秦王宝座侧畔,一时都有点诧异——区区侍婢,焉能站到那等位置?


    角落里,武景云与刘令仪的心脏同时缩紧——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这是金粟丫头的声音,这股劲儿就是当年选她陪月儿入宫的理由。


    二人对视一个眼神——金粟在此,毫无疑问,秦王府的假王妃绝对就是月儿的女儿,他们的亲外孙女!


    “带三位大人进殿。”


    荇芝下令提人,门口近侍高声应“喏”,领命而去。


    如此雷霆登场,荇芝狠狠震慑在场众臣。


    秦王府属官俱知她苏无苔的人,且是毒杀海东青的罪婢,一直被王爷拘押着,不禁暗暗咋舌,不知道这唱的哪一出。


    趁着空挡,荇芝看一眼身侧宝座中的赵抚衡。


    赵抚衡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荇芝微微颔首,意思是:交给我。


    赵抚衡收回目光,意思是:交给你。


    高台上,赵抚衡冷冷坐着,视线中武景云抬头又低下去的动作,他看得分明,除了始作俑者赵栖迟,所有人都到场。


    想到晨间那场闹剧,赵抚衡眼中凝起冷意——泼在无苔身上的污名,荇芝搞得定吗?


    他不太确定,若用他的方式,殿中所有人都得葬送在削藩之战,一个都活不回京城,流言蜚语会随他们的尸骸烂在这里。


    两息之间,三名属官被带上殿,三人俱着官袍,一人咳嗽不止、一人断臂、还有一人双手包扎。


    那断臂者,自然就是主簿沈鹿溪。


    甫一入殿,三人战战兢兢俯首,荇芝懒得等他们跪,直言——“罢了,三位大人原本也不是讲规矩的人,王爷不纳此拜。”


    此言一出,赵抚衡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殿中众臣看出秦王撑腰的风向,无不震惊——好泼辣的奴仆,秦王府何时有这等人物!


    含章郡主与薛玉壶领教过荇芝的伶牙俐齿。


    浴佛节那晚,就是荇芝护着没名没分的苏无苔,没让她在一众官夫人面前跌份,但时移势易,今日苏无苔身上背的是宁王府插入秦王府的细作、当众奔淫、令整个秦王府蒙羞的大罪,比之宠姬没有名分那种小事,天壤之别。


    这种事不藏着掖着,反而大张旗鼓召集众人,难道凭她两片嘴皮子,还能颠倒乾坤不成?


    二人嘴角掠过不着痕迹的冷笑。


    嗒。嗒。嗒。


    荇芝一步一阶,不紧不慢走下高台,中道直行,径直走向被近侍一脚踹翻、咳嗽不止的属官——


    “目无王爷,妄言秦王府未立正妃,因卢大人一声娘娘就赏五十刑杖的,可是大人您?”


    荇芝脸上皮笑肉不笑,中气十足的声势,在殿中轰鸣。


    属官捂嘴捂胸,环视众臣,甚至仰头望向高台——他要争辩,他是为王府着想,轮不到一个罪婢来审她,王府本就也未立正妃,小娘娘不安于室,众目睽睽跟男人拉扯,他维护王爷,何错之有?


    可是张了张嘴,他不能争辩——若辩,等于把王爷的脸面撕开来践踏!


    荇芝微微一笑,道:“大人是不是以为,娘娘众目睽睽之下与宁王世子殿下举止亲昵,有辱我秦王府清誉,您撇清关系,是维护王爷?”


    一句话挑破暗疮,殿中顿时躁动,朝臣和属官眼睛都看直了——区区侍婢好大的胆,戳破小娘娘勾引外男,不是当众打王爷的脸?


    她是秦王的仇人吧?!


    还是……还是想拉他们所有人陪葬?


    众人异常惊恐,生怕刺痛秦王,秦王一怒,殿门一关,血流成河。


    满殿惊恐中,含章郡主静静扬起下巴——她的计划天衣无缝,苏喃巧当众自愿跟男人走,单此一桩就将她烙上耻辱柱,永不超生。


    然而她刚刚梗直脖颈,荇芝转身正对高台,环视满殿三四百官员,停顿一息,确保所有目光汇聚,她立身如松,音声如钟——


    “宁王世子初现身时,身着王爷头风症发作才会穿着的风帽大氅,娘娘忧心王爷旧疾,六神无主认错人,尔等不为娘娘分忧,是为不忠,认不出王爷被人假冒,是为蠢钝,在宁王世子自爆身份并挟持娘娘之际,又置之不理,是陷娘娘于不义。


    而当卢县令忠肝义胆出言阻拦、娘娘拔簪奋力抵抗之际,尔等又恬不知耻,欺压羞辱,秦王府养着你们这样不忠不智不义之人,纵无今日之祸,他日也必定祸起萧墙!”


    一席话落地,掷地有声,琅琅回荡,殿中鸦雀无声。


    赵抚衡垂目荇芝,沉出一口气——端坐的身姿,缓缓转为庸懒支颐。


    台下殿中,众朝臣瑟瑟发抖,荇芝看起来是骂那三人,实则背对三人,含沙射影,往在场所有人头上都浇透狗血——小娘娘那弱不经风的,确实有可能是被挟持,也确实拔簪了,当时大家都慌乱不已,忙着避嫌自保,没敢抬头,也没细细分辨。


    不过说到底,还是在欺负小娘娘没有正式册封,否则谁脑子里没有一杆秤——哪家小姐放着秦王殿下不要,去选宁王世子?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到底还是有陈见,看待小娘娘的眼光就失了分寸。


    没想到一场纷争下来,最稳得住看得清的,是个七品小官卢县令,众人纷纷侧目看卢县令,卢县令咧嘴不好意思地连连颔首。


    众人见他站在司马陆茗身边,肉眼可见的要平步青云,不禁又抱憾——可惜了,但凡为小娘娘说句好话呢,平白错失与秦王府交好的天赐良机。


    惭愧、惋惜,化作细微的叹息声,此起彼伏,薛玉壶和含章郡主提着一口气久久下不来——还能这么狡辩?怎么风向一下就变了?


    殿中近侍看待荇芝的眼神,滋滋冒精光——荇芝姑姑简直神了,这才刚开始,事情就翻篇了,从此以后谁都不敢提今日之事,否则都会被追究——你认出世子了吗?你保护小娘娘了吗?你替卢县令说话了吗?没有?那你凭什么骂她?


    三言两语之间,不只洗净小娘娘清白,秦王府的脸面也找回三分。


    虽然王爷以军功立府,不惧流言,但是这种结果实在叫人喜出外望,姑姑真是强得可怕。


    “启禀王爷。”荇芝面向高台屈膝请旨:“照秦王府内则,这位大人当处五十刑杖,削官发还原籍,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属官斗如筛糠。


    高台宝座上,徐徐落下一个字:


    “准。”


    近侍立刻带走属官,殿中顿时充斥的倒抽冷气之声——五十刑杖,合同于杖毙,从一个奴仆嘴里说出来,太可怕了。


    宝座中的赵抚衡彻底放松,放心放手,全权交给荇芝——他不方便说的话,荇芝可以说,他一开口就是色令智昏的偏袒护短,压得住,却压不服。


    他更不能当众宣称自己的女人认不出自己,这种话既可悲又不可信,但是荇芝来讲,就非常有说服力。


    以一人之舌,屠满殿之敌。赵抚衡对荇芝刮目相看。


    将她放回无苔身边,的确是利大于弊,赵抚衡庆幸,又不禁想到这厉害的侍女是宸妃的人,她的厉害或许曾经用在母后身上——


    母后被废、他身为嫡子被冷落,宸妃主仆当真是不容小觑。


    赵抚衡哑然失笑,难以想象母后看到他与荇芝合作,会是何种表情。


    殿外咳嗽声渐行渐远。


    武景云与柳令仪长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外孙女有人护着,秦王护着,金粟也在,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直到咳嗽声化为渺远的刑杖声,一直屈膝的荇芝缓缓起身,青色身影一转,一个眼神过去,断臂的沈鹿溪哆哆嗦嗦,山岩躲闪。


    “这位大人是管账的吗?海将军中毒、王爷掌掴天使、卢县令受蛊惑,桩桩件件都是娘娘的过错。”


    荇芝复述当时的指控,慢条斯理,冷冰冰又不屑的眼神,看得沈鹿溪心里发毛。


    肩膀断臂处,血又冲破结痂,好像汩汩在冒,沈鹿溪低头看自己的断臂——那是王爷砍的。因为他想掌掴小娘娘,王爷齐肩斩断他一臂,也没人敢给他接回手臂臂,他余生都将是残废……


    现在,荇芝的话跟王爷的剑一样疼,他感觉到在场有很多锋利的目光盯着他,就像用刀刮骨。


    的确,王府属官都对恨之入骨——事关掌掴天使,唯有王府内部才知道,他们压着防着,生怕走漏风声,召东宫捏把柄,今日却被沈鹿溪抖落出来,所有人都听见。


    嘴上没门的东西,把王府往火坑里推。


    心念转到这里,众属官对荇芝也有些不满——还小娘娘清白就够了,文安县主正在殿中,提这事做什么?


    荇芝依旧回转身,再次环视殿中所有人,道:“奴婢以为沈大人说漏最重要的一桩——”


    语声戛然而止,殿中朝臣竖起耳朵,身子前倾——


    荇芝朝高台上的赵抚衡屈膝,一字一顿:“王、爷、昏、聩。”


    “大胆!”


    “住口!”


    四字引发众怒,殿中波澜骤起。


    “王爷昏聩。”荇芝再次强调,高声压下众人发作:“否则王爷怎会看不出娘娘不祥,非要留在身旁?奴婢犹记得上巳节当夜,王爷与太子殿下在御前争夺娘娘,圣上亲下口谕,准娘娘入秦王府,择日册立,敢问沈大人——”


    殿中一霎悄寂。


    荇芝侧身看向沈鹿溪:“为了王府安宁,大人可愿回京入宫请旨,请圣上收回成命,驱逐娘娘?”


    “这——”沈鹿溪脸色霎时青白。


    这话根本没法接得!


    朝臣们听在一边,不禁都发怔,恍然记起上巳节御帐外那一场天杀的热闹——王爷确实同东宫争抢小娘娘,确实从御帐中将小娘娘抱出来,当时是因为王爷病重,册封礼繁复拖沓,故而省却大礼,小娘娘直接入了秦王府,圣上次日还降旨恩赏苏父,提拔入京兆府,可见皇恩浩荡。


    小娘娘的的确确,是圣上所赐!


    虽则名分未定,但身份绝对不容置疑,且小娘娘是在王爷病重时期陪伴在侧,对王爷来说,自然非比寻常。


    由此一桩前情在,众人没有出手保护小娘娘,等于共犯同罪,细细回忆当时,他们立刻找到最该承担责任的人——文安县主。


    文安县主手持天子旌节,等于“如朕亲临”,最应维护圣意,也必须护持圣上威仪,缘何罔顾职责,纵容宁王世子带走小娘娘,令小娘娘无端受辱?


    若非她袖手旁观,他们当然会尽责保护小娘娘。


    都是文安县主的错!


    顷刻间,众臣侧目薛玉壶,心中立刻有了结论——后院争宠——文安县主还没入秦王府,就嫉恨小娘娘,巴不得她被宁王世子带走!


    岂不知王爷乃是在小娘娘的陪伴下逐渐痊愈,文安县主一个后来摘桃子的,还想独占王爷,真实争宠失智,连王爷的脸面都不顾!难怪惹王爷不快,难怪被王爷掌掴,简直辱没天子使节威仪,全无半点当家主母气度!


    梁国公的孙女、左相薛家的女儿,不过如此。


    在场三百多道冷飕飕的目光,无影如刀,但是刀刀割肉,全是轻蔑与鄙夷,薛玉壶咬牙攥拳,身子才没有摇晃,但是脸上重新敷涂的铅白扑簌簌又掉,火辣辣更痛。


    她就不该来这里!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原以为是来看苏无苔的笑话,看秦王捉襟见肘的维护,秦王只会用强,可是杀再多人,流再多血,她确定都于事无补,只会徒增苏无苔妖妃恶名!


    她看准了苏氏女永无翻身之日,没想到脏水居然还能反过来、泼到她自个儿身上——苏氏女清白无辜,是圣上亲赐,她反成了千夫所指,众矢之的!


    薛玉壶急火攻心,摇摇欲坠。


    正对面,含章郡主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当时驿站前庭,她最担心的就是文安县主出面阻止。


    身为天子使臣,文安县主只需一句话就会彻底扭转局势,含章郡主事前就曾推演,假使文安县主出头,说——“世子且慢!本县主持天子旌节,如圣上亲临。你身披王爷大氅、假冒王爷在先,挟持圣上亲赐的秦王府女眷在后,是欺君,还是谋反?”


    一句话,只需一句话,阿迟就得跪下认错,秦王和秦王府也一定会念她的好。


    但是含章郡主一路看过来,赌的就是文安县主没有这个心气——争宠争昏了头,处处以正妃人选自居,却根本没拿自己当秦王府的人,既不知秦王府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也看不清只要为苏喃巧说一句好话,秦王就会对她另眼相待。


    争宠算计,样样不行,白白错过一个示好秦王、稳固地位的天赐良机。


    含章郡主实在看不上,难怪窦皇后斗不过宸妃,选媳妇的眼光就可见一斑。


    在她身侧,郎将颜延的目光始终盯在荇芝脸上——此人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雨,行事风格似曾相识,瞧着三十出头的年岁,隐隐对得上,只是脸却不曾见过。


    颜延心下几分疑惑,暗暗思忖苏氏女身边何时有这等角色,是否瓜葛着她的出身?


    必定瓜葛着,他确信无疑,那么她的亲族必定非同小可。


    殿中人心各自浮动,王府属官眼睛一个比一个亮——怎么风向忽然朝文安县主拍去,王爷掌掴天子这种事,轻轻落地,无人指摘了?


    小娘娘的侍婢居然有如此能耐,那么小娘娘那不曾查明的出身背景,岂非贵不可言?


    属官中,恍惚有人想到白弥王跨州连郡前来参拜,对着小娘娘一口一个天女娘娘……难道小娘娘源自异国番邦?是某个小国的公主殿下?


    荇芝转过身,屈膝盈盈朝赵抚衡又拜,道:


    “奴婢初入王府,幸得王爷倚重,不敢不尽心竭力。而今王爷奉皇命离京,身负帝国重任,人心难测,倾心襄助王爷者有之,暗中鬼祟、图谋不轨者有之,王爷处置事务,岂容他人置喙,王府上下勠力同心,效死力尤嫌不够,实在容不下内斗怀私,包藏异心之人。”


    微微一顿,荇芝鼻腔的血腥味提醒,王爷断沈鹿溪一臂,等于罚过。


    她轻轻抬眼皮,仰望高台上的赵抚衡——秦王坐着,姿态雍容闲适,但浑身一股冷气,像一尊神。


    她忽然想起——近侍说,秦王砍沈鹿溪那条手臂的时候,小姐还在宁王世子怀里,当时隔着一段距离,秦王又在头风症发作中,或许都不清楚小姐在做什么,但他还是砍掉那只挥向小姐的手臂,无条件护着小姐。


    这人……


    荇芝收回目光,沉出一口气。


    “启禀王爷,此人口无遮拦,不宜驱逐,奴婢以为当削官去职,送王府禄田安置,看账也好。”


    “准。”


    赵抚衡依旧是一个字,抬抬手,示意荇芝免礼。


    “谢王爷。”


    “谢王爷开恩!”


    沈鹿溪跪地谢恩,荇芝递个眼神,近侍搀他出去。


    这一刻,跪在昭德殿中的,就只剩当时双手抱剑,一口一个“大业要紧”、“苏姑娘求您快走”的属官。


    “大人。”荇芝唤。


    属官浑身哆嗦,齿牙打颤,被纱布缠成球的两只手举在身前。


    然而荇芝忽然和颜悦色,道:“大人您与他们不同,您自伤而非伤人,奴婢以为,大人您耿介忠直,不可指摘,兴许是受方才两位大人误导,想必大人已经拨云见日,反省过了。”


    说着,荇芝含笑注视,她眸光湛湛的,表面波光粼粼,内里深不见底,嘴角恰到好处是一个不谄媚也不凶悍,但是威慑力惊人的弧度。


    属官心里动了一下,立刻伏地跪下,双手在地板洇出血痕。


    “通通通!”


    他重重叩首。


    满殿朝臣见状,无不脑壳疼!


    “臣有罪!臣糊涂!臣方才听闻娘娘在苏府,吃不饱穿不暖,睡柴房,坐门槛吃饭,那柴房还是王爷亲手拆除。臣实在不知,娘娘虽然养在苏府,实则受尽苛待,早就与苏家恩断义绝,更何谈瓜葛着宁王府?


    是臣蠢笨无知,误信奸人挑拨,无理指责娘娘,而今回想起来,海将军遇害后,日夜照顾的人是娘娘,王爷与文安县主争执,拉住王爷、息事宁人的是娘娘。


    娘娘对王爷和王府有情有义,王府不能没有娘娘守中馈,是臣瞎了眼蒙了心,臣死有余辜,求王爷和娘娘重罚!”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在京城的时候,朝臣们的确听闻秦王府翻出苏家旧案,将其满门下狱,还拆了苏家宅邸。


    当时他们不明所以,今日才知其中原委——原来苏家不做人,苛待小娘娘,下狱是罪有应得!


    苏家既虐待小娘娘,小娘娘岂会向着苏家,还当什么奸细?


    众人恍惚记起上巳节那夜——小娘娘失了清白,苏巡察拖着小娘娘大闹曲江畔,闹得人尽皆知,丝毫不顾及小娘娘脸面,啧啧啧,如今想来,苏巡察不做人呐,苏家那一家子,啧啧啧。


    一殿朝臣纷纷摇头,余光睨着苏舟行,不齿。


    属官跪在地上,移动眼球看着自己的双手——两个球血淋淋,但是没断。


    他忽然有点想哭,想问自己何苦来哉,小娘娘没招惹任何人,明明是宁王世子来者不善,他们去削藩,宁王世子当然对对着干、找麻烦,小娘娘那柔柔弱弱、懵懵懂懂的样子,根本就是遭人算计的无妄之灾,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冲小娘娘去了?


    荇芝立身属官身侧,听到了符合预期的供词,达到预期想要的效果,缓缓眯起眼睛,扫向整个殿中,站姿最别扭的人——苏舟行。


    苏舟行的脸,白得像纸。


    他攥着拳,指骨发白,要冲破皮肤爆出来。


    他知道同僚都在看他,戳他的脊梁骨,但是他不辩驳,他现在愈加看清了一件事事实,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是皇后娘娘吩咐外祖母虐待表妹,母亲不过是接过外祖母的任务,继续为皇后娘娘效力。


    这件事原本就是一个阴谋:皇后就是故意将表妹养成秦王的药,结果表妹和药效都被秦王占了,罪名却全都压到苏家头上!


    可恶,可恶,一定要将真相告诉表妹,告诉表妹身边这个姑姑,这姑姑此前曾帮他,与他俱是一路人,他要与她联手,为表妹讨回公道,为苏家正名。


    苏巡察目光瞥向荇芝。


    荇芝视线一掠而过,懒得看他。


    原本念在苏家抚养小姐多年,看在苏舟行夜闯秦王府救人,小姐又在玉郎轩选择跟他走,大小姐还曾以为他对小姐有几分真心,甚至考虑成全他与小姐,将他托付给裴相,举他入青云,如今看来,苏家确实该下大理寺邢狱,苏家人一个都别想好活。


    荇芝想象着小姐在苏家的苦日子,余光极轻地掠过角落里的那对粗麻素衣的夫妇。


    只一瞬,她便看见——柳令仪的眼睛红红的。


    荇芝把目光收回来,面色如常。


    沉寂两息,所有人调整姿势站恭敬,注意力凝向高台,等候秦王发落。


    “那就等王妃来重罚。”赵抚衡悬置不做决断。


    属官立刻叩首:“是,臣戴罪之身,恭听娘娘处置。”


    “阮使君。”赵抚衡唤。


    刺史阮怀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出列,躬身——“臣在。”


    “孤问你要个人。”


    赵抚衡转而看向卢县令:“即日起,卢卿随王伴驾、参与机要,回京之后,孤会为你奏请官职。”


    说话间,赵抚衡垂眸含章郡主,所有人都听出弦外之音——泼天的富贵来了,不是入幕秦王府,就是削藩后稳坐宁国一地的机要位置、甚至封疆大吏,卢县令要平地升天了!


    “微臣,微臣叩谢王爷恩典。”


    卢县令跪地谢恩,话说不利索,浑身骨头在颤——


    他在山上吃过一根小娘娘的羊排,小娘娘没把他当外人,亲手给他送羊排,天知道当时他快要饿死了,在场都是秦王府的人,他位卑人微,也不得待见,以为没自己的份,要饿到最后舔骨头,没想到小娘娘亲手给他送,还劝他快吃快吃。


    娘娘疼他,他不能不念娘娘的好,小娘娘若被当众带走,怕是一辈子都毁了……不过王爷这也太客气……


    至此事情告一段落,苏无苔的清誉与地位,再也无可撼动,赵抚衡很满意,从宝座起身。


    众臣整肃衣冠,躬身揖手——“臣等恭送秦王殿下。”


    赵抚衡缓步降阶,止步含章郡主身前,目视殿外柏树,柏树也反射日光,叶片璀璨,他不得不承认——含章郡主没有辜负宁王,身为京城耳目,她非常称职,抓住宫爹这个破绽,狠狠摆了他一道。


    赵抚衡淡淡开口:“郡主好眼力。”


    “王爷谬赞。”含章郡主挽个福礼,还未起身——


    “对了,有件事应该告知诸位爱卿。”


    赵抚衡俯视殿内,当众宣告:


    “连日来,孤收到几封周边藩属国的密奏,属国痛陈宁国仗势欺压——阻挠番邦朝贺、扣押藩国贡品、阻断通商、图谋勾连。起先孤还不信,今日得见宁王世子言行无状,连王妃都敢挟持,可见宁王藐视朝廷、藩属国实受宁国欺压已久,孤已将密奏快马报送京城,候听父皇旨意。”


    赵抚衡目光淡然,欣赏柏树枝叶在风中舒展。


    众臣却是一身冷汗、毛骨悚然——几个时辰前,王爷宁国说灭就灭了,不需要理由,眨眼间理由就有了,还是无可辩驳的决定性罪名,屠刀已经悬到宁国头顶,简直言出法随。


    动动小娘娘就要死国赔罪,太恐怖,太可怕了。


    殿中一时死寂,只剩斑斑埃尘在窗棂投入的光柱里显形、浮沉。


    含章郡主的脸,肉眼可见的僵硬,发青,她以为现在最差,也只是她和阿迟成为实质上的人质,但秦王必不敢动手伤他们。


    阿迟还替苏喃巧挨了一箭,苏喃巧必定向着阿迟,秦王和苏喃巧也应该就宫爹一事闹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办正事,他们就能喘口气,宁国的事宁国再斗,还有转圜的余地。


    圣上遣秦王巡察水务,是让他去宁国搅动风云,翻出削藩借口,而今他居然徒手捏造,无中生有,不去宁国就能做到这种地步,扣这么歹毒的罪名给父王。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含章郡主太阳穴猛跳,后背瞬间湿透,她终于明白——不该动苏喃巧。


    幽幽目光,颤颤巍巍飘出昭德殿,飘向承香殿——苏喃巧舒舒服服躺在寝殿,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赢了——秦王坐镇,侍婢冲锋,赢得彻彻底底!


    含章郡主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倘若秦王按计划进入宁国,尚有时间和机会周旋,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身侧的呼吸与心跳脉搏全乱,赵抚衡心满意足,提步离殿。


    荇芝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逆光而去,留下影子在殿中拉长,犹如地府典狱里的阎王与判官。


    柳令仪下意识想跟,被武景云拉住。


    “臣等恭送殿下!”


    朝臣山呼,殿中众人耳蜗嗡鸣。


    所有人都意识到局面在变:秦王府现在不止有嫡出身份、刀锋战功、民心所向,还多了一条可怕的舌头,王妃娘娘背景深不可测,削藩回京之日,东宫地位,岌岌可危……


    殿外艳阳高照,王府属官纷纷追去,卢县令还在发愣,阮怀民和陆茗一左一右搭他肩膀,叫他跟上。


    卢县令步出殿外,沐浴阳光。


    朝臣渐渐退却。


    含章郡主和薛玉壶伫立原地。


    ——


    殿外,陆茗快步追上,凑到近前耳语:“王爷您说的密奏——”


    赵抚衡侧目瞥他一眼:“派人,叫他们立刻上奏。”


    “这——”


    陆茗当场石化。


    这这这——王爷这敢情是无中生有——现写现奏啊!


    咽口唾沫,陆茗与对侧的荇芝眼神交汇。


    荇芝也愣了一下,旋即偷笑。


    “那——那一来一回,”陆茗忧心忡忡:“王爷您刚才说已经送去京城,这个时间差——”


    “宁王沿途拦截密奏。”


    赵抚衡像看傻子一样,微微眯眼。


    要是恩师在,绝不会问这种问题,且白弥王也应与恩师碰过头,准备就绪。


    陆茗感觉自己被嫌弃,顿时缩了下肩膀。


    荇芝在一旁笑,跟随赵抚衡,脚步不停。


    她仰头望赵抚衡背影,透过他投目承香殿方向,又忍不住转向京城,目光柔柔,含雾噙笑——当年朝臣指责大小姐祸国殃民,她和大小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垂光殿等武德帝决定命运,最后落得幽禁冷宫的下场。


    现在,她终于走了出来,可以为小姐搏一搏,因为坐在高台的上的人不再是武德帝,而是秦王。


    对了,小姐选对人了。


    浩浩荡荡,属官簇拥赵抚衡,止步后殿宫墙。


    卢县令被指名跟随陆茗,熟悉王府事务。


    回到承香殿的,依旧还是赵抚衡、荇芝、近侍。


    程玄义抱拳迎接,远远看见近侍们笑逐颜开,纷纷使眼色报喜信,他心下松一口气。


    “王妃可曾寻孤?”赵抚衡第一时间问。


    程玄义顿时面色僵硬,顿首无言。


    ——


    后殿。


    苏无苔搂着海东青酣然入睡。


    哄了海东青半天,她口干舌燥,在梦中舔唇。


    手无意识摸索一个滚烫胸口,摸空。


    脖子无意识找宽厚臂膀,找空。


    抬腿找一个劲瘦的腰,缠不到。


    于是小眉头慢慢皱起来,翻个身,吵醒了海东青,海东青用尖喙轻轻啄她下巴,苏无苔醒来,伸展四肢——床过于宽大,她睡不暖。


    王爷不在,又不在。


    可是她还想搂着他睡吗?苏无苔问自己,摇摇头答给自己听:“不知道。”


    嘭!嘭!嘭!


    小白兔在往床上跳,床太高跳不上来,一次一次摔落床前矮阶,苏无苔趴到床沿,支开帷幔,五花大绑的雪白小兔,背上绑着鼓槌,正支棱起长耳朵,红色圆眼睛盯着她看。


    殿外头。


    近侍们眉飞色舞,跟程玄义转述荇芝大杀四方的光辉战绩,轮番讲述朝臣如何变脸变色——


    文安县主脸是绿的,含章郡主脸是青的,苏巡察一整个惨白,就是不知道阮刺史为何一直低着头,紧绷得有点不合时宜。


    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姑姑吧,毕竟近侍们也没见过。


    十几个人越说越激昂,渐渐乱了队形,但是热闹属于他们,传进正殿,就显得聒噪。


    正殿里。


    赵抚衡坐主位,荇芝原地落座,依旧是兽脑焚香如线,除了射入殿中的光柱角度不同,一切照旧。


    赵抚衡枯枯的,荇芝默默的。


    赵抚衡目光散满殿堂,昨日他这是这样枯坐驿站正厅,侍婢、近侍、孙太医,一轮一轮的人来他跟前报——


    “娘娘等您。”


    “娘娘问您。”


    “娘娘关心您。”


    “娘娘让程玄义将您捆回去……”


    他置之不理,冷落她。


    她在门后等他,趴在妆镜前等他,数着奏疏上为数不多认得的几个字落泪,苦熬一整晚等他。


    此时此刻,他方知自己昨日多么心硬。


    日渐西沉,典膳前来报备晚膳,孙太医也来换药,荇芝的昭德殿一战成名,无人不晓,二人不时偷瞄。


    孙太医仔细为秦王拆卸纱布。


    典膳报备完后,忍不住多嘴:“王爷,微臣早前是六曹参事,故而能司膳也能领兵,微臣的能力其来有自,荇芝姑姑今日在昭德殿头角崭然,会否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生出事端?”


    出于自己一肩挑两职的缘故,典膳出人意料的敏锐——荇芝姑姑一番操.弄犹如神迹,手段与气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背景出身太可疑了。


    荇芝听言,嘿然无言,待到典膳与孙太医都告退离去,才起身道:“启禀王爷,郎将颜延早前在宫里打过照面,不知是否引起他注意。”


    赵抚衡眼皮都没皱一下,只有一脸了然。


    荇芝见他这般波澜不惊,心下赞许,才将底牌亮出来:“行事作风与声音也许相似,但奴婢这张脸经过十几年的捏骨,早就不复从前,单凭容貌绝对不足以指认奴婢。”


    “此事不足为虑。”赵抚衡垂目荇芝,眉骨下双眸内弯如勾,眯起眼睛问:


    “孤只想确认——当年的事,父皇究竟知是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 冷战 ……” 他不在,如


    这一问, 才是赵抚衡最在意——


    父皇知道、默许无苔的存在?还是父皇完全不知情,对无苔的态度也无法揣测,要走一步看一步?


    荇芝会意, 起身行至赵抚衡身侧, 端起茶壶,缓缓斟人茶盏。


    茶汤细细倾斜,荇芝低声:


    “奴婢不知。当时奴婢为大小姐寻来民间疫症病源,对外宣称是省亲途中染疫,垂光殿一整年无人敢进,圣上亦退避三舍,是皇后被废后心怀怨恨, 派人潜入刺杀,撞破大小姐有孕,以武氏全族要挟,并于小姐次年出生之际将她夺去。


    而后边患乍起,朝臣攻讦大小姐祸国, 圣上就鲜少来垂光殿, 皇后又用小姐威胁, 大小姐不得已,只能自请禁足,位分降为昭仪, 垂光殿从此辟为冷宫, 至今整整十五年。”


    旧事和盘托出, 赵抚衡久久沉默,


    一息。两息。三息。


    殿外有鸟叫了一声。


    他抬眼皮,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十六年前,他也不过九岁, 他只记得母后被废,窦氏一族人心惶惶,而今方知当年的后宫——母后失宠,宸妃避宠,二人斗得你死我活,所有的灾殃落到无苔一人身上。


    后宫不宁,前朝焉能幸免?


    赵抚衡想通一些关节,轻蔑一笑,端起茶盏,侧目荇芝:“边患乍起。说起来,当年北边几个小国趁大越旱灾、朝廷忙于赈灾之际突然发难,时机如此凑巧,与时年出任礼部侍郎、主持四方馆的裴叔夜,难道没有关系?”


    “有或者没有,王爷您将欲如何?”


    荇芝放下茶壶,并不惊诧秦王知晓裴叔夜就是小姐的生父,甚至还有几分欣赏,抿唇一笑:“请恕奴婢斗胆,您若无裴相之志,恐怕护不住小姐,奴婢依旧会说服小姐离开。”


    荇芝定定看着赵抚衡,观察他反应——她提着脑袋活了十六年,事事都做最坏的打算,眼下最坏的打算即是小姐身世败露——圣上诛杀小姐与大小姐、武氏九族、还有连根拔出的裴氏九族,兴许皇后的窦氏一族也不能幸免。


    如此惨烈的结果,秦王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决心阻止,才是决定将小姐留在他身边的最终考量。


    眼下瞧着还行,故而荇芝自作主张,暂将秦王与罪魁祸首的帝后割裂开,不过一旦苗头不对,她还是会带上小姐,立刻逃跑。


    荇芝的手,缓缓从茶壶手柄拿开,手上余温一点点消退。


    赵抚衡左手持盏,茶汤纹丝不动,汤中的脸渐渐变大,慢慢回溯当年。


    当年的裴叔夜只是礼部侍郎,礼部侍郎私通皇妃,还通敌卖国,致使大越生灵涂炭。


    这十几年来,无苔在苏家受苦,他在边境作战,背后就藏着这么一个裴叔夜——让宸妃生下无苔,点燃边患硝烟,鼓动群臣逼迫父皇御驾亲征,原来是为了逼走父皇,趁机夺取宸妃,只不过最后上战场的是他赵抚衡……


    难怪他身患头风症、不久于世的消息会遍传海内外,裴叔夜是最早知晓机密的几人之一,是他故意泄露,促使四邻窥视,以至于战火连绵十五载,迟迟不灭。


    裴叔夜才是那个在幕后搅弄一切的手,而今身居首辅高位,还成了父皇最倚重信任的腹心孤臣,能搅动的风云将远超十几年前。


    无苔的生父是帝国的罪人,也是他未来的“岳丈”,没有裴叔夜造的孽,就没有如今和抚衡与无苔。


    其中是非曲直,该如何了断?


    赵抚衡凝视茶汤中自己的脸,一时没有答案,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盏,他嘴角皱了皱,支颐抬头看向荇芝——“孤帮你接近海东青,你劝劝无苔。”


    赵抚衡答非所问,荇芝却已经得到答案,屈膝肃拜:“奴婢情愿一试。”


    于是赵抚衡一道旨意下去,驯鹰师送来整套鹰帽、鹰铃、鹰拳套等训鹰装备,并教她如何熟悉使用。


    这些东西大都是戴在海东青身上,但赵抚衡平日里甚少约束,海东青自在惯了,通体雪白地振翅俯冲,这些东西就都成了摆设。


    最后荇芝将鹰帽塞进衣袖,传令摆膳后殿,与赵抚衡行礼告退,直向苏无苔所在的卧房。


    赵抚衡看她离去,心里不禁怅然,他不想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他和无苔之间没有什么不能直说,但是无苔说想静静。


    一顿晚膳分设两处。


    赵抚衡在正殿食之无味,筷子拿起,放下,起身提步,缓缓走向后殿,靠在一墙之隔的这一侧,墙壁冰凉。


    武人体魄强健,他甚少觉得什么东西寒凉,却在四月底的行宫,被一堵墙凉透后背。


    流水似地饭菜送进去。


    每个侍婢都要在他面前屈膝停留,起身迈门槛,赵抚衡渐渐地不悦——饭菜能进,他不能进。


    他惊觉自己并非无苔的口粮,无端想把饭菜截下,不许它们接近无苔。


    苏无苔起来用膳,一日昏睡两场,她浑浑噩噩,步子有些虚浮。


    殿中烛火通明,绝非驿馆小小卧房能比,照得人影清淡,恍惚如白昼。


    海东青留在床上,床帷并未揭起,插在翅膀里的鸟头突然抬起,半睁半眯小憩的眼皮中间,瞬膜一闪而过,确认是荇芝又来——


    “哧哧!”它嘶吼乱啄,扑棱没有羽毛的翅膀,鹰爪勾破包被,床上一片狼藉。


    荇芝捏着鹰帽退到墙壁,一动不敢动,苏无苔赶忙探身入床帷,用包被裹上海东青,团进怀里轻轻安抚。


    “别怕别怕,没事了,荇芝她知道错了,不会再伤害你……”


    温温柔柔地声音,传到一墙之隔的赵抚衡耳里,他仰头,玉冠与发冠摩擦墙壁,朱红色宝石在墙上拉出断断续续的碎线。


    苏无苔细声细气安抚,海东青逐渐平静。


    荇芝在五步开外屈膝:“小姐,奴婢还是出去吧,您不用劝海东青宽恕奴婢,如果这种事都能原谅,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听得此言,苏无苔恍惚怔忡,彷如平地生波,昏睡一下午的心又一点点凌乱。


    墙后面,赵抚衡久不闻苏无苔声音,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冷墙抬起,自腰间佩囊取出一只骨哨,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果然,孤就是个卑劣的人,无法清清白白对她不用手段。


    骨哨含衔入嘴,轻轻一吹,没有任何声音,但海东青突然暴起,眼神凌厉,羽翅展开,一副警觉戒备姿态,任凭苏无苔如何安抚,海东青硁硁站立,“哧哧”嘶鸣,不断扭动鸟头,眼观八方,神情紧张。


    一边的侍婢怕海东青误伤苏无苔,赶忙说“娘娘当心,奴婢去请王爷!”


    噔噔噔!


    侍婢跑得飞快,一出门看到赵抚衡就在门外,吓得魂飞魄散。


    赵抚衡等了几息,从头到脚整理衣冠,转身迈门槛。


    一步落地,众侍婢屈膝,他走向苏无苔,苏无苔下意识回头。


    她看了赵抚衡一眼,很快扭头,摸海东青的脖子,努力跟它说话,心底冒出一个古怪念头——不靠他,她也可以安抚海东青,没有他,她也可以。


    身后脚步——


    嗒。嗒。嗒。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慢,缓慢迫近地过程,拉长了时间,拉变形空间,吸引她全身注意力去捕捉下一声响,嗅他气息扩散的范围,估算他还有多久抵达,会不会从身后抱起她,甚至在幻想那拥抱的力度,她想血珠会从他伤口冒头,一颗一颗像山里的红果,饱满晶莹……


    疯了,心神越来越不由主,苏无苔很无力,努力跟海东青说话,越说越磕巴,上气不接下气,抚摸海东青的手,逐渐颤抖,转而去攥包被,她的呼吸竟然被区区脚步声搅乱,没看到脸,没听到声音,他就这么走过来,他只需要出现,她就招架不住,要瘫软在床前……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中用,苏无苔气自己,气到小腹抽搐。


    她受不了他这样在背后压迫她,撑着床沿起身,故作镇定地走下矮阶,将海东青留给赵抚衡,走到食案前,端起碗,拿起筷,闷头开吃。


    一筷一筷地夹,一勺一勺的咽,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味往嘴里塞,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胀,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占满耳朵,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受影响,但是赵抚衡堂而皇之地抱来海东青,站到她身边,宽大的锦袍蹭着她右肩——


    “无苔,孤也饿。”


    饿死你。苏无苔心想。


    她不理他,脑子一转,突然意识道什么,突然火大——海东青从未这样安抚不下来,是他动了手脚,一定是他,就是他。


    苏无苔端着碗盯着饭,难以置信他直到现在还作弄她,这个人坏透了,讨厌透了!


    她嘴角牵起一丝怪异的笑,赵抚衡顿觉大事不妙。


    “荇芝,我们去看看宫爹。”


    荇芝愣了一下,看向赵抚衡。


    苏无苔起身,赵抚衡瞬间红了眼睛。


    “不许去。”


    苏无苔不理,放下碗,放下筷,擦了擦嘴,冷眼瞥他,却也只瞥了一眼腰,目光不朝上扫,她反方向绕出圆凳。


    赵抚衡一臂横在她面前——“孤说了,不许去!”


    他低低地吼她,苏无苔仰头静静看他。


    两个人久久不动,但是烛火摇他们,淡淡的影子摇上墙,绰绰地也算相敬如宾。


    荇芝左右扫视,侍婢悄悄退出去。


    海东青在赵抚衡怀里,小白兔哒哒哒,蹦跶到苏无苔脚边,趴上苏无苔鞋面,苏无苔裙幅晃动,荷包与佩玉,跟着动。


    脚背很重,又软又暖,触感极好,但是重。


    苏无苔想:他可真厉害,刚才是海东青,现在驱使小兔子压她脚背上,他若是无所不能,就试试能不能控制得住她。


    抽出脚,小兔子扑空,“唧唧”细叫,她绕开赵抚衡手臂,目光瞥向门外,见她当真要走,荇芝立即揖手:“王爷,程将军在门外等您,许是有紧急公务。”


    听得此言,苏无苔定了定脚,心想他要出去,她就不去了——她不跟他走一个门。


    视线撤回来,苏无苔别过脸,转过身,等他离开。


    赵抚衡沉出一口气。


    “无苔,孤忙完了来陪你歇息?”


    死嘴忍不住问。


    荇芝在一边眼睛都瞪圆了——秦王还真是百折不挠,难怪纵横沙场十二年屹立不倒。可惜当年的圣上没有这样好脾气,大小姐性情冷淡,圣上表面恩宠无度,实则该伺候的时候,大小姐一点纰漏都不敢有。


    赵抚衡等苏无苔回答,等她点头,他已经开始盘算哪个时辰最佳,他要爬上床搂着无苔入眠。


    但是一息,两息,殿内默默,苏无苔没有回答,蹲下身逗兔子。


    “花园里有好多草,带你去吃好不好。”


    她细声细气,温温柔柔,但不是说给他听,明明表态不想理他,他吸引不到她的注意力。


    赵抚衡自知无趣,深吸一口气,抱海东青离开。


    来时,他的步子里有某种急切。


    此刻,那种按捺不住但是又刻意收敛的矛盾急切,荡然无存,他脚步出人意料的轻,苏无苔余光瞥着,感觉他轻飘飘,竟是飘出去的。


    人出了门,海东青还回眸,蓝眼睛盯着苏无苔,依依不舍。


    “小姐还吃吗?”荇芝上前伺候。


    “不了。”苏无苔扒拉小白兔身上的绳子,研究怎么才能给它松绑。


    荇芝见她如此,转而朝门外招手。


    侍婢听凭召唤,袅袅婷婷地进出,没吃几口的晚膳撤下去。


    赵抚衡依旧倚墙而立,他忽然后悔——他好像毁了无苔的晚膳,他应该忍住。


    殿内,荇芝伺候盥洗,为苏无苔更换寝衣,又仔仔细细为她揉捏双手的淤青。


    她尽心尽力伺候,不问也不说,眼睛认真看着手腕上的淤青使劲,余光瞥到苏无苔想说话,就暗暗使劲,给她把话压回喉咙里去——


    气头上的话,说来无益,徒增门外秦王的郁气,反复涌上心头又宣泄不得,心里自然就横看成岭侧成峰,再要说时,兴许截然不同。


    荇芝故意揉很久,让苏无苔想说的话、让那些块垒、火气在心底掰开、碾碎。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门外的赵抚衡耳廓因为过度收音已经紧贴墙皮多时,温度与冷墙融为一体,荇芝才出去命侍婢抱被褥。


    高大挺拔的身影靠着墙,带一抹凄色,荇芝眼底刚露出一丝可怜,海东青狠狠啄来。


    荇芝立刻收敛表情,趔趄来回退。


    不多时被褥送到,摊开摆在床前矮阶下,荇芝钻进去,守夜。


    放下的帷幔被苏无苔拉开一片,她拥被团在床沿,因着中午下午连睡两场,她不困,满脑子抱怨,想带荇芝一起讨伐讨伐。


    荇芝看她眼里呲呲冒火花,“嗯啊——”打一个长长的哈欠。


    “好困,小姐您困吗?”


    苏无苔黯淡了眸光。


    “睡吧小姐,明早起来,一切就都好了。”


    “呼。”


    荇芝吹灭蜡烛。


    苏无苔睡的是屏风床,大红色帐幔自高处垂落,绣着鸾凤牡丹,垂着玉质帐构,三面床屏镶金嵌银,螺钿髹漆在黑夜里绽出光华,让卧房中的夜晚黑不彻底。


    她睁着眼睛。


    小白兔也睁着眼睛,苏无苔搂着兔子,摸兔子耳朵,望帷帐发呆。


    视域里还残留方才吹灭蜡烛那一刻,浮荡在她眼前的人影——是宫爹,是王爷,是赵栖迟,到底哪一个,她分不清楚。


    眨了眨眼。


    她独自张大双眼,在黑夜里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一条小缝,一名侍婢摸黑进来,双手捧一个托盘。


    就着一掌宽的光线,侍婢轻手轻脚走来。


    嘎吱。上床前矮阶。


    窸窣。揭开一片床帷。


    轻轻吸气,侍婢声如蚊蝇。


    “娘娘,这是王爷命奴婢送来,伴您入眠。”


    侍婢按吩咐办事,托盘放在枕边,不敢触碰里面的东西分毫,也不知道苏无苔是否醒着,屈膝放下床帷,安安静静退去。


    房门关上。


    苏无苔翻身背过托盘——她才不要他的东西,绝对不要。


    但是她根本无须看、不用触碰,鼻子第一时间就告诉她——是王爷的中衣,带着体温、散着热气,他的气息一霎满帐,把她裹了起来。


    可恶。苏无苔把鼻子和脸埋进被子,埋进兔子身上,但空气里挥之不去他的味道他的脸,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冒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回忆起他脱下中衣,顺手套到她身上的感觉。


    温暖,火热,檀香的味道,薄汗的味道,王爷的味道。


    身体拼命回忆,回味。


    苏无苔左手抓右手,告诉自己不要碰——他故意引诱,她不能上当。


    她有寝衣,才不要他穿过的中衣!


    他是坏人、是骗子!


    可是……可是她该怎么办?跟他说不要当他的妻子,不用等到五月初九,现在就和荇芝一起离开?


    离开吗?


    她不知道,不确定。


    门外。


    烛火全灭。


    赵抚衡倚墙而立,玄色锦袍蹭一身灰,玉簪在墙面刮出一道一道痕,他终于切身感受无苔昨夜苦等,有多煎熬。


    她一定站酸了左腿,换成右腿,站酸了右腿,又换成左腿,熬着熬着,把自己挂在门扇,刮得衣裳都脱线。


    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被驱逐,为何见不到相见的人,无苔却在惊慌失措中,等了他一整夜。


    ——


    清晨,小雨纷纷,行宫醒了,苏无苔不醒。


    前日白天睡完夜里无眠,后果就是日夜彻底颠转,早上起不来。


    荇芝整理被褥,打理自己,忙完出门,惊奇地发现赵抚衡还在外间门口,竟一夜未走。


    不知为何,荇芝不大动容,不劝离、不吩咐人送茶水伺候赵抚衡盥洗,反而因为他眉宇间那抹皇帝与皇后的影子,心底陡然窜起一股怒火。


    她压着火,如同在宫里一样,客气寒暄。


    瞧着外头小雨淅沥,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琴音,便一本正经同赵抚衡商量这天怎么过——听雨、漫步、赏戏、抚琴、临帖、画伞、煮茶、对弈、清谈、参禅、冥思……荇芝不厌其烦,一项一项地列。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眼底甚至溢出一点刻薄,凝视殿门外头的细雨,似是自言自语:“苏家有苏家的罪过,但是皇后未免过于恶毒,小姐怕是听都没听过雨天还能极尽风雅。”


    说完,荇芝余光极轻地瞥向身侧——赵抚衡静静伫立,眉目中一点倦容,让荇芝意识到身边站着的人是秦王殿下,不是皇帝、亦非皇后。


    赵抚衡立身高俊,熬过夜的冷色更显刚劲,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表情,不大在乎荇芝挖苦。


    荇芝大抵是没有他清楚无苔吃了多少苦,他只是凝望雨帘,想起那个雨天——无苔在鹰坊与海东青嬉戏,她第一次在王府那样快乐,他执伞站在雨中,那么远的距离就听到她在笑,她欢天喜地唤宫爹,冲进雨里拉他入屋檐,问他讨糖吃。


    也就是在那一天,无苔说不喜欢王爷,又说王爷和别人不一样,王爷的眼神没有让她不舒服。


    她说有在努力活着,活得很认真,宫爹不要担心,说完这些话之后,她就被母后派人抓走,被设计塞进屋顶上的排水沟渠等死。


    她说她有在认真活。


    赵抚衡沉入那天的记忆。


    荇芝收回目光,转身一瞬,赵抚衡开口了——“我去看看无苔。”


    “王爷最好不要看。”荇芝意味深长地说:“不见有不见的好处。”


    说完,她颔首告退,回到苏无苔床前。


    床帷里,苏无苔缠在一件宽大的中衣,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勾着,荇芝不禁感慨:帝王天家薄情寡性,一时的情热,抵不过朝堂的风雨,当年皇帝那样宠爱大小姐,一旦攸关江山社稷,危及皇位,立刻将大小姐弃如敝履,放任朝臣攻讦。


    姓裴的不是好东西,皇帝更不是。


    秦王不仅是皇子,还是仇人之子,小姐遇到她,到底是雪上加霜,还是觅得一线生机,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无法下定论。


    眼下每一刻都如履薄冰,后日就是册封大典,瞧着老爷夫人那架势,不定什么时候忍不住想相认,现在太多眼睛盯着武县盯着小姐,绝对不能相认,小姐要走要留,必须速速决断。


    荇芝在床边轻叹一口气。


    苏无苔睁开惺忪睡眼,嘤咛翻身。


    “小姐醒了?”荇芝挂起一片床帷。


    “嗯~”


    苏无苔伸懒腰,髹金的床屏映着她俏脸,朦朦胧胧中展颜看去,她以为会有一个高大身影,影子大得会落到她脸上,会有一个宽大手掌遮住她眼睛,不让第一缕晨光照到她。


    那是每个清晨都会看到的人影,在她迷迷瞪瞪凝望他的时候,他用滚烫的手指撩她脸上的发丝,低头亲吻她脸颊,在她耳边抱怨她发丝缠人,沙哑低沉的耳语,万般旖旎,钻进耳朵眼痒得难受,又听不够。


    他总是抱怨着抱怨着,就沿着她耳垂往下亲吻,拥着她再睡一阵,苏无苔习惯了这样的清晨,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起不来,也不想起,可是他今天不在。


    他不在,如她所愿。


    苏无苔在心里问自己——这不好吗?会习惯吗?


    她不知道。


    摇摇脑袋,将弄不懂的人摇出脑子,撑胳膊坐起,自己将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睡饱了吗?奴婢伺候您起身。”


    荇芝伸手,扒拉苏无苔身上的中衣,然而就在她手指将要触到的刹那,苏无苔躲。


    “我自己来。”


    她低声,低着头盯着莫名拥在怀里的中衣,不禁蹙眉有点懊恼,胡乱扒拉开,扔到床脚。


    荇芝看在眼里,不多言语,静静伺候苏无苔起身更衣梳妆、用早膳。


    她全程不提赵抚衡,期间孙太医进来看她手上淤青,她想问赵抚衡的伤口如何,张口一瞬又暗骂自己还管他做什么,转而关心卢县令。


    孙太医回说无恙,她点点头,松口气。


    禽医进来汇报海东青的状况,她想问没昨夜赵抚衡是否和海东青过夜,在哪里过夜,张了张嘴,咬下唇跟自己解释她是记挂海东青,跟那个人没关系。


    程玄义抬来满当当三箱文书,解释说属官与朝臣一共四百一十七人,个个具名启本,忏悔昨日对娘娘不敬,求娘娘惩戒。


    苏无苔吓了一跳,想问王爷是不是又杀人、欺负朝臣,抬眼霎那,又摇头表示他爱杀谁杀谁,跟她没关系。


    她不问,咬紧腮帮子不问。


    她不问,也没有任何人跟她提赵抚衡。


    荇芝交代了又交代,眼下秦王府上下都敬服荇芝姑姑,听她指令,小心翼翼避讳,统一口径,决口不提。


    这种状况始料未及,苏无苔渐渐地开始恍惚——一夜过去,他没有任何消息,不作弄她,也不来她跟前晃,不在意她有没有接受那件中衣。


    他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不见了。


    苏无苔扬起下巴,高兴了一霎——他终究无法控制她,她自由了。


    她的心脏跳起来说欢喜!开心!得意!但是跃到半空坠不回去,心口空空的,涌出一种需要被填补、填满的空虚。


    王爷……


    苏无苔侧目,用余光瞟,瞟扫门的方向,扫到空空如也,嘴角缓缓垂下,没注意自己正用指甲掐掌心肉,指甲挖出弯弯月牙。


    早膳间隙,侍婢来同荇芝耳语:“姑姑,方才王总管送来一封拜帖。”


    荇芝点头接过,拆开一看——是刺史夫人的拜帖,为上次浴佛节招待不周致歉,并送一个戏班子给娘娘,雨天不便外出,正聊以消闲。


    看完帖子,荇芝想起上次浴佛节灯会——刺史夫人相邀赏灯,含章郡主与文安县主俱在,众多官夫人陪同,因为当天拜迎秦王,在场有诰封的夫人都穿着命妇服,唯有小姐一人顶着王妃的身份,却只有常服可穿,等于是公开处刑,还被含章郡主言语羞辱。


    区区小事,无须专程致歉,不过刺史也算封疆大吏,与其夫人结交,可借秦王的势,拉刺史夫人上船,他日小姐身世暴露,这位与小姐过从甚密的刺史夫人就算不出头声援,至少不敢跳出来背刺。


    想了想,荇芝把帖子递还侍婢:“转给王爷,说娘娘收下戏班子,邀刺史夫人赏戏,问可不可得?”


    侍婢领命而去,一出一进,荇芝得到答案——


    “王爷说:‘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 他是谁? ” 我要回房,


    荇芝点头, 朝门扫了一眼,招来一名青衣侍女,耳语吩咐几句, 方才回苏无苔身边。


    “小姐, 刺史夫人赠您一个戏班子,今日下雨游园不便,奴婢带您去听戏。”


    荇芝报备行程。


    苏无苔看向窗外——确实在下雨,去看戏,他,也去吗?


    荇芝伺候苏无苔漱口,扶她起身, 帔帛也好好展开。


    “取件披风来。”


    “是,姑姑。”


    苏无苔下意识看向妆镜——荷包、佩玉都摆在那儿。


    因为有镜子,所以她的佩玉、夜明珠、金乳石、还有糖,都变成了双份。


    这些东西都不带?


    要还给他,从此不再带吗?


    她现在有双份, 能不能还一份, 留一份?


    苏无苔心里不断冒出怪念头。


    看一眼荇芝, 她动了动嘴唇,以为荇芝心细如尘,能看得见, 然而荇芝只顾从头到脚端详她, 系好披风, 便搀她出门。


    门槛高高的, 苏无苔迈过去,专心脚下,低头看路, 脚边却赫然显出一片玄色——暗金的蝠纹栩栩如生,翘头履的鞋尖一瞬转向她来。


    苏无苔的心漏跳一拍——王爷?


    他穿着昨日的衣裳昨日的鞋,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


    他终于知道等人一个晚上是什么滋味了?


    空空荡荡的心口一下子闷闷涨涨,那双翘头履似乎正在对她说什么,她不想听,但挪不开眼睛,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去,身体却被荇芝搀扶,半步未停,径直走过。


    她被稍带着朝前,笔直走向敞开的殿门,那抹玄色转瞬即逝,身后无人唤一声“无苔。”


    他没有唤她。


    累了,哑了,不打算缠着她了?


    这么简单就累了?


    苏无苔皱眉头——他冷酷拖拽她,冷落一她整夜,她说不想听他非要说给她听,他骗她逼她,把宫爹活生生撕碎……她都没有喊累,他凭什么……


    不,不对,到底在想什么,苏无苔掐断自己的心念,她要去听戏,忙着快乐还来不及,是她不搭理他,纵使他喊,她也不停留。


    再出殿门,苏无苔扬起下巴看天,脚下一出溜,趔趄冲向前——荇芝稳稳扶住。


    赵抚衡身子前倾,双臂前伸,魂魄已经冲出去,身体被荇芝坚决的禁止手势——固定原地,他只能目视她重新站稳,心里重复那句“不见有不见的好处”,目送她背影远去。


    苏无苔走出殿门,进入抄手游廊,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她在雨中出行,披风下摆轻轻拍她小腿后侧,像有人在身后一遍一遍唤她,她捏紧帔帛,不回头。


    赵抚衡看到她背影消失,缓缓迈门槛,进入卧房,只一眼,他看到荷包佩玉又被丢下,脸上的冷色愈加阴沉,余光寻到苏无苔换下的衣裳,脚步才不自觉加快。


    香香软软一团,他搂进怀,瞥一眼床榻,像个擅闯春闺的采花贼,盯上她睡过的卧榻,一步一步抱着她的衣裳,踏上木阶,揭开床帷,躺上去,盖她盖过的锦被,搂她搂过的小兔子,挑出罗袜塞进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


    游廊曲曲回环,似无尽头。


    九成宫比之秦王府堪称广阔,皇家行宫有固定规制,再有十六年前宸妃的圣宠眷顾,武县最精华的园囿圈进来,移山造景,雕梁画栋,整座行宫铺陈开来,可谓大气磅礴,雄伟壮观。


    宫娥引路去戏台,侍婢们提花瓶香炉开道,荇芝搀扶苏无苔行在正中,程玄义亲率近侍随行保护。


    一队人马在雨中廊下,静默行走。


    细雨连绵,雨声不绝,苏无苔频频侧目,欣赏游廊外的雨幕珠帘,不自觉有点走神。


    从前,雨水离她很远,雨天是连老宫爹都见不到的日子,第一次淋雨还是在王府,她被王爷赶下床,赶出寝殿,逃去鹰坊找海东青。


    王爷总是凶她,时常凶她,要不是有宫爹在,日子根本过不下去……现在王爷说宫爹是假的,是他用来隔绝她和别的男人、把她困在身边的工具……宫爹根本就不存在。


    他装成宫爹骗她,还要因为她思念宫爹给她脸色看,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模模糊糊,雨中似有一抹紫影。


    苏无苔用力眨眼,紫影消失,风雨里只有被拍打凌乱的花枝绿叶,没有人撑伞朝她走来,宫爹……再也不会出现了。


    脚步无端滞涩。


    荇芝稳稳搀扶,看她出神游离,静静地开始讲戏——


    从上古巫觋娱神、先民蜡祭庆贺丰收,讲到宫廷俳优供皇室娱乐与讽谏。


    再从太常寺、教坊讲到梨园,并说四部乐工、内人、优伶、百戏人……


    粗粗介绍几出经典剧目,前方宫娥清了清嗓子,唱报“秦王妃娘娘驾到”,便是看台到了。


    看台是座水榭,四围又是遮天蔽日的幔帐。


    宫娥侍婢让向两侧,荇芝托苏无苔右手,中道向前。


    对面的刺史夫人低眉颔首,心中惴惴不安。


    上次浴佛节让小娘娘当众出丑,她就患上心病夜不能寐。


    昨个听夫君学了一宿秦王如何为小娘娘一剑断臂、荇芝姑姑如何在殿中为小娘娘血洗朝臣,还有被秦王盯上、风雨飘摇的宁国……一整夜她愣是思前想后不敢阖眼,起床写拜帖手都在抖。


    此来她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小娘娘把她生剐了出气都成,万毋迁怒她夫君、儿子还有娘家,否则她就成了千古罪人。


    刺史夫人上前,盈盈一拜:“凉州刺史阮怀民之妻万氏,拜见秦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苏无苔一听,视线左右扫视,眼前瞬间掠过卢县令被碾踩的手腕——“秦王妃娘娘”——这么称呼没问题吗?确定不会挨刑杖?


    她莫名慌张,身子一僵,荇芝轻轻拍她手背:“娘娘,卢大人而今已是王爷的心腹,在王府当差,前途无量了。”


    “是吗?”她睁大眼睛望住荇芝。


    “正是。”荇芝语气笃定。


    苏无苔默默移开视线,小脑袋一点点偏转,心底咕嘟嘟冒泡泡:一大清早收到三大箱忏悔的本子,她没当回事,反正写的什么她也不认识,但是孙太医只说卢大人手腕没事,没说王爷突然看重卢大人……是因为卢大人昨日护着她吗?


    嘴角忽然上翘,苏无苔窃喜而不自知,猛不丁察觉自己在笑,立刻摇头把赵抚衡从脑子里甩出去,注意力转回面前的万夫人。


    万夫人低着头挽着礼,久不得回应,心底叫苦不迭,头上那支别致的发簪吸引到苏无苔。


    簪首是两座精致八角小阁楼,楼间有山有水有小人儿,玲珑精巧,还开着窗户,苏无苔立刻闪回四月初八那个晚上,不自觉莞尔一笑——上次是花灯,这回又看戏,这位夫人每回出来,都有好玩的。


    “你快起来。”她伸手欲扶,手没到,万夫人听到她语气亲厚,不似有嫌隙,心里把诸天神佛谢了个遍,认真又福了一福:“妾身谢娘娘恩典。”


    万夫人没敢真让苏无苔扶,立刻站得笔直,侧身一让,视野顿开——前方水中央的湖心岛,乃是一座大凉亭,亭中有乐工舞姬,一个个人偶似的,固定不动。


    侧前方停着一艘画舫,通体髹漆并施以彩绘,鹅黄色的牡丹幔帐随风鼓动,窗棂镶嵌螺钿,在雨天也熠熠闪光,艳丽非常。


    苏无苔眼前一亮,万夫人立刻殷勤相邀:“娘娘若喜欢近处观赏,可登上画舫,雨中游湖听戏,别有一番意趣。”


    此言一出,程玄义轻轻咳嗽。


    荇芝了然——画舫四周没有遮蔽,易遭刺客。


    可是小姐喜欢,荇芝不愿束缚苏无苔,稍稍犹豫,脚步声接近——


    一息之间,众人侧目。


    廊下美人靠的转弯处,走来一柄红伞,伞是横提,斜在檐下,雨水滴滴答答,执伞的赵栖迟出现霎那,众人屏息凝神,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不同于秦王赵抚衡的风仪严峻,赵栖迟穿一件绯色翻领胡袍,腰间玉勾带松垮垂着,别是一番放浪形骸之色。


    昨日赵抚衡才在昭德殿宣布宁国危亡系于一线,谁都没想到赵栖迟还有闲工夫出来游荡,一名近侍兀自退开。


    苏无苔感觉到气氛不对,回眸看到赵栖迟,看到那条熟悉至极的下颌线,下意识还是唤:“宫爹。”


    两个字,轻轻的,出口就被风雨卷走。


    苏无苔视线落到赵栖迟左臂,想起昨天那里插着一支乌黑发亮的箭。


    那伤……没事吧……


    赵栖迟歪着头看她,耸肩“呵呵”一笑,似是无奈,又像是宠溺,缓步上前。


    程玄义按剑欲拦。


    荇芝暗暗摇头。


    一路红伞滴水,赵栖迟从从容容走去,抬手将苏无苔笼入伞下。


    雨水滴沥,在一支伞柄之间,一片红光映衬下,赵栖迟抱怨:“怎么还唤宫爹,可是喜欢我唤你卿卿,想来我身边?”


    苏无苔正思量他伤口,猛不丁听这话,忽地怔愣——去他身边?去宫爹身边吗?可以吗?这样她就有王爷,也有宫爹。


    她一瞬失神。


    赵栖迟松开手掌扔了伞,旁若无人得握住她手——“来。”


    他牵她走向画舫。


    程玄义等人剑柄捏得嘎吱响,荇芝依旧摇头——放他们去,小姐心肠柔软,总要看清宁王世子的真面目,方能了结此事。


    周遭人的注视,苏无苔不曾留意,只盯着赵栖迟左肩,耳畔的风声也变成箭矢破空,雨点化成血点,她轻轻拧眉探手:“你的伤……”


    “怎么,放心不下?”


    赵栖迟微微一笑,送她上船,自己也跳上去,脚底使劲,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苏无苔脚下不稳,眼看要撞进赵栖迟怀里,她下意识抓紧帷幔,反方向跌进船舱。


    小娘娘陡然消失不见,程玄义等人虎躯俱震,近侍溢出杀气。


    荇芝侧脸瞥他们一眼,还是摇头制止,转而对吓得魂不附体的万夫人屈膝——“奴婢代娘娘谢夫人美意,夫人可要共登画舫赏戏?”


    荇芝语声温和,礼数周到。


    但是万夫人身后的丫鬟哆哆嗦嗦,万夫人也惊恐万状,害怕又震惊,就差当场石化开裂——


    夫君说秦王殿下对小娘娘疼到骨子里,怎地小娘娘跟宁王世子还这样拉拉扯扯?


    啊不是,小娘娘喊宁王世子什么——宫爹?宫里的大爹?大事不好!宁王世子成太监了,所以秦王殿下削藩是削了宁王世子的那玩意儿?把宁王世子变成太监了???不不不!怎么可能???这也太混乱,太倒霉了!


    上次是含章郡主折辱小娘娘,这回宁王世子又来,怎么回回被她撞上,夭寿了!


    万夫人感觉自己又要少活几年,脸色一惨一惨,毫无人色。


    “夫人放心,若是受不得船上风大,娘娘亦不会怪罪。”


    荇芝侧身示意,青衣侍女捧来托盘,走向万夫人。


    这是随荇芝入秦王府的人,程玄义看着脸生,托盘上方盖一方明黄色锦帕,绣着幼鹿,也不是底下是何物。


    “王爷和娘娘谢夫人多番相邀,王爷与大人俱为朝廷效力,本就该同气连枝,您与刺史大人的心意,王爷和娘娘时常都记挂着,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夫人万毋推拒。”


    伴随话音,侍女轻轻揭起锦帕,里头的东西方见天日,四围众人慢慢张大眼睛——什么东西?几页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也不似大越文字。


    秦王殿下和王妃娘娘这是拿什么东西赏刺史夫人?


    除开程玄义和众近侍死死盯着画舫,九成宫的太监宫娥唰唰看向荇芝。


    荇芝微微欠身——“此乃王爷自西域得来的《佛顶尊胜陀罗尼》贝叶经,请夫人笑纳。”


    此言一出,程玄义与近侍瞬间收回目光,盯着拿三页黄纸,瞳孔震了又震。


    “奴婢还需侍奉娘娘,请恕奴婢先行告退。”


    荇芝转身上船,去寻苏无苔。


    留在看台原地的众人,目光全都锁定托盘——


    “贝叶经。”


    宫娥咬牙没敢发出声音。


    “居然是贝叶经。”


    王总管与众太监死死盯住那无价之宝,面泛红光。


    一群人摇摇晃晃,直接给那贝叶经跪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见《陀罗尼经》恶业尽灭,不堕地狱,除病增寿,助生极乐!”


    风雨中的水榭,骤然肃杀。


    “还请夫人收下。”


    青衣侍女屈膝,托盘朝前——贝叶经送到万夫人手边。


    万夫人手颤唇也颤,瞳仁巍巍,魂不附体,只不过刚刚怕得要死,现在是受宠若惊,激动得要死——贝叶经与佛骨舍利一样,同为佛家三圣物。


    万夫人供过金佛、见过血经,但贝叶经这种东西,只有大内和京城数得着的几座皇家寺院才有。


    有这圣物作供养,不啻千年万世的福报,若不是秦王殿下人在行宫,还以为是圣上赏赐。


    秦王殿下不止没有怪罪她怠慢小娘娘,也没拿他们夫妻当外人,万夫人虽是妇道人家,也懂秦王殿下这是重返朝堂,拉拢示好。


    可秦王何等人物,军功赫赫,又一举抓住宁国的错处,即将削藩建功,这个节骨眼上垂青他们夫妻,是给他们机会,万夫人只恨不能带上刺史夫君,三跪九叩,自今而后,他们身家性命就托付王爷和小娘娘!


    “妾身叩谢王爷与娘娘恩典。”


    万夫人兴奋紧张,朝苏无苔所在的画舫跪拜。


    程玄义见状,脸色阴沉,按剑大步流星走向画舫。


    上船,确认小娘娘安然无恙,他领一众近侍俱在舱外檐下护卫,目光淡淡瞥向荇芝——好厉害的人物,借王爷即将削藩的东风,稍微出手就拉拢一位封疆大吏,贝叶经可不是什么能拒绝的赏赐,此等圣物拿出来,对方硬着头皮都得接。


    一个侍女,昨日在昭德殿舌战群儒,今日一出手就是顶级珍宝,这种东西除了大内还有谁拿得出来?如果昨日殿中是为娘娘洗刷污名,不得不出手,那么今日拉拢刺史就稍显刻意。


    此举是为秦王府拉拢阮刺史,还是为小娘娘结交闺阁密友?


    程玄义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小娘娘的身世大有来头,王爷或许已经知晓,而这位荇芝姑姑堂而皇之拿出贝叶经,有意无意昭示小娘娘的身世,显然别有用心。


    荇芝感受到程玄义的目光,不动声色,依旧给苏无苔烫茶,照她的想法:秦王要护小姐,一个人不够,须得秦王府核心成员全都豁出性命不可,她故意露一手,姑且来猜,猜中了自有秦王去压制。


    画舫在水面移动,透过雕花窗棂,内外风景不断变换。


    戏班班主打手势,湖心亭中的舞姬与乐工伴着水面波纹奏乐歌舞。


    苏无苔坐在软榻,风声雨声器乐歌声,靡靡霏霏,不同于驿站每每迎候赵抚衡的那种严肃钟鼓,这里声声都好听。


    湖光山光雨幕天光、舞姬的曼妙舞姿身姿、随风飞扬的丝绦飘带,远近风光应接不暇,也不同于驿站迎接赵抚衡时候那种刚健逼人的气势。


    不过,苏无苔的眼角余光始终在瞄赵栖迟的左肩,从未停止,她的心念分出一丝给他,挥之不去他中箭那一霎。


    赵栖迟与她共在一张坐榻,苏无苔正襟危坐,小手暗暗搓着,他斜倚侧躺,浸没在歌舞升平,没有给苏无苔半点眼神。


    他当然知道她在看他,且让她看,忍不住就自己扑过来,扒开他的衣裳,脱却衣袖自己验他的伤。


    他等,但苏无苔默默只看,死盯着看,一动不动。


    赵栖迟等得不耐烦,左臂暗暗绷紧,皮肉一点点撕裂。


    一丝钻心痛沿臂骨直抵后脊,他散漫卧躺,似未察觉,但是苏无苔余光中的手臂——绯色袖袍渐渐洇出血色,那样鲜红流动的血,就像从苏无苔脸颊上采撷,袖袍愈红,她脸色越白,袖袍滴血,她面无人色。


    她咬下唇,下唇也没了颜色,她提醒自己荇芝说他很危险,不要信他,但眼前的血就像绳索一样将她紧紧缠绕,勒紧她脖子,挤出喉底的话——


    “你的伤……”苏无苔忍不住开口。


    赵栖迟老神在在,仿佛没听见一样,右手手指和着词牌曲调,在腿上轻敲。


    苏无苔张了张嘴,实在看不下去。


    荇芝给戏班班主使个眼色,班主会意,立刻捧了烫金的戏折子过来,想都没想,躬身双手递给赵栖迟——


    “请王爷点戏——”


    “嗯?”


    赵栖迟眯眼,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班主“噗通”双膝跪地,动静大得好像膝盖骨头都碎了。


    苏无苔太阳穴惊跳,顿时感到他很可怕,然而赵栖迟却转过脸看她,似乎被气笑一样,说:“卿卿,告诉他,我是谁?”


    瑞凤眸一瞬不瞬凝视。


    苏无苔冷不丁被问住,她甚至感觉赵栖迟在她眼睛里震了一下,她整个人也跟着震了一下——他是谁?


    在此之前,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人昨日初见,她以为是宫爹,他也像宫爹一样护着她,可事实上他并非宫爹……但他虽然不是宫爹,却因她中了一箭,说起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受着她该受的伤,流着她该流的血,他好像叫赵栖迟,他说好几次,她记住了,可赵栖迟又是谁?


    苏无苔疑惑了,她想看看荇芝,向荇芝求助,赵栖迟的目光攫住她,他不移开视线,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应该先移开,毕竟这个人胳膊上贯穿过本应贯穿她身体的箭,她是不是欠他点什么……是不是应该好好回答他的问题……不过该怎么答呢……


    她困惑,想不出答案,他不是宫爹,但是做了宫爹才会做的事,王爷骗她说有宫爹,又说宫爹不存在,可这不是有一个么?


    苏无苔脑子很乱,眼睛因为长时间对视而干涩,生理性眼泪自然分泌,很快又水汪汪,雾蒙蒙,茫然失措的无辜感,让赵栖迟缓缓眯起了眼睛。


    这个小东西,是在勾引他吗?她就是这样勾引赵抚衡?赵抚衡日日夜夜看到的,都是这样一双眼睛?


    赵栖迟眼前有东西晃动——那是黑夜里,夜复一夜,床幔摇荡,赵抚衡的身下晃动着这样一双粼粼熠熠的眸子,映着赵抚衡的脸。


    真想挖出来,这双眼睛。


    赵栖迟心念动,眼波颤,呼吸几不可见的紊乱,喉结上下滚了滚,落到苏无苔眼里,她以为他生气,她不应该想这么久,一着急,她眼眶泛红,生生憋出一句——“他叫赵栖迟,我不认识他!”


    “噗嗤!”荇芝直接笑出来。


    班主脑子一转,吓得魂飞魄散——赵栖迟,宁王世子?秦王妃娘娘和宁王世子私会?


    撞见这种场面,要杀头啊啊啊!


    哆哆嗦嗦,班主的黑脑袋噗通落地,竟真像被砍掉。


    赵栖迟脸色逐渐阴沉,苏无苔缩脖子感觉要死,立刻补完——“但是他帮我挡了一箭。”


    苏无苔唯唯诺诺,向赵栖迟低头,低头还偷偷抬眼瞄他反应,动作跟她养的小白兔一模一样。


    赵栖迟简直要被她气炸——她想了那么久,想出跟他撇清关系!


    肩膀伤口不用力也彻底崩开,鲜血如注,不止透湿衣袖,也从袖中淌出,淹向手背,苏无苔眼中一片腥红,忙起身到他跟前——


    “伤口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


    “你不是不认识我么?”赵栖迟眼尾映着血色,眼睛的弧度带笑,但是毫无温度。


    苏无苔一下子有点害怕。


    “你别这样,荇芝,荇芝快请孙太医。”


    “我回去更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苏无苔看向荇芝的目光瞬间撤回,赵栖迟视线如针芒,定定刺入她眼睛,那意思仿佛在说——我要回房,我的伤口你管是不管?


    一息、两息、三息,他等苏无苔回答。


    荇芝也面色凝重的看着苏无苔,其他侍婢也早早垂头不敢直视,班主三魂七魄找不到身躯归位——戏折子都没打开就要结束,撞上宁王世子和小娘娘这样拉扯,会不会整班人马被秦王殿下灭口沉湖……


    船舱内一时鸦雀无声,雨声风声撩拨帷幔起伏,船身破水与雨滴撞破湖面水皮的声音,越来越响。


    苏无苔看着眼前鲜血淋漓,双手缓缓抬起——这些血都是为她而流,他挨了她该挨的那一箭,是她的责任,她已经很擅长照料伤患,她应付得来。


    就在荇芝的注视下,苏无苔慢慢用双手捧赵栖迟殷红的衣袖——袖袍宽大,在她手里变成一团血的褶皱,冰凉、粘黏,堆叠在掌心与小臂之间。


    赵栖迟唇角勾笑,垂眸,瑞凤眸里血色蔓延,他的血浸染她衣袖,透过薄薄一层纱衣点染她肌肤,难以言说的餍足在心底翻涌。


    苏无苔浑然不知赵栖迟正看着她动作,欣赏他的血在她身上侵入涂抹,手继续朝上,就要抱住赵栖迟臂膀,指尖快要触到陌生男性的体温。


    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又说不出的熟悉,无端让苏无苔想到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影,她也是这样走到他身边,抱住他肩膀,她那样认真努力,他却唉声叹气——“怎么办,无苔,孤全身都要你抱。”


    那是个无赖。


    苏无苔骤然僵住,眼前一晃而过在山洞里赵抚衡养护伤口那些日子。


    一张藏罗袜、装虚弱、跟海东青争宠的脸,在眼前凭空凝结,好像他就站在面前,在一个呼吸相闻的距离,不,应该是在一个耳鬓厮磨的距离,他拥着她,咬她的耳朵——


    “孤身上只会有你一个人的气味。”


    “你是孤唯一心爱的妻子。”


    “孤要与你约定重新开始,做一对恩爱夫妻。”


    赵抚衡唠唠叨叨,喋喋不休。


    苏无苔满耳碎碎念念,无处可逃。


    陌生男人的气味令人不适,她胃袋抽搐,突然很想念一股烈日炎炎的暴晒,顶着赵栖迟的目光,她松开手,一点点退却,脑子越来越乱——


    不应该这样,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我,我晚点再来看你!”


    她转身落荒而逃。


    赵栖迟脸色霎时阴戾。


    逃出船舱,四面是水。


    苏无苔冲太快,眼看要撞上护栏,一道玄影闪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都是骗子…” 宁王世子把


    苏无苔撞进一个结实胸膛。


    熟悉的檀香味将她包裹。


    震耳欲聋的心跳击碎杂音, 不适感轰然消失,苏无苔愣了一瞬,知道接住自己的人是谁。


    不用看, 她也知道。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消失就消失, 想出现就出现?


    凭什么他骗她冷落她让她受委屈,他给个胸口她就脑袋空空,想窝进去?


    赵栖迟为她中箭为她流血,她有责任也必须照顾他,王爷凭什么在她耳边念叨,让她扔下赵栖迟不管?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操纵她?


    她不要。


    苏无苔拔出脑袋, 抬手竖在自己和赵抚衡之间,努力站稳,断开连接。


    船身摇晃,赵抚衡立身檐下,身后风雨交加, 发现她右手臂上的斑斑血痕, 锦袍一震, 感觉要被拍打船舷的湖水卷下去——


    程玄义和荇芝都在,也没传太医,她身上当然不会是自己的血。


    那是赵栖迟的血, 她用从他身上学来的照顾人的手法, 去碰别的男人, 他好不容易教会她爱人, 她却转向别的男人……


    风雨摧,画舫摇,赵抚衡被钉在原地。


    他应该质问她和别的男人拉扯、拆穿赵栖迟是主动受伤的苦肉计, 可是看着她宁愿站不稳,摇摇晃晃都要伸手隔开距离,她如此抗拒,他多说无益。


    赵抚衡余光示意程玄义。


    眼神依次传递,画舫晃晃悠悠返航。


    舱外空气湿冷,没有热烘烘又甜腻的糕点茶气与血腥气。


    冷风穿过苏无苔指缝,丝丝寒凉,她忽然清醒,醒来便在心底捻燃一簇火苗——她一出来就撞上他,他一直都在,无孔不入地看着她,看她从寝殿离开,看赵栖迟流血,看她跑出来……


    他到底想看什么?


    王爷看不够,还要装成宫爹来看,他到底想把她怎么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透过那玄色锦袍的浮光压来,苏无苔站不稳,心里的火滋滋爆燃——明明是她来看戏,一场戏没看到,尽演给他看了。


    她为什么想起他?为什么要跑?既然宫爹是假的,宫爹说“有了王爷不能再有的别的男人”自然也是假的,赵抚衡实为她中箭,她照看他的伤口,有什么好回避?


    她要去!


    苏无苔心底不知道哪里硬了,张嘴吐一口浊气,跳回船舱。


    赵抚衡伸手,徒劳看帔帛从掌心抽走。


    赵栖迟正好迎面走来,苏无苔便停他身边,仰头看他的脸,说:“我陪你,瞧瞧你的伤口。”


    “好。”赵栖迟低头看她,眼眉含笑。


    他是真的被取悦到——小东西当着赵抚衡的面,选择走向他。


    她的挣扎、她的倔强、她明明心里有别人却非要走向他的样子,他全部看在眼里,全部笑纳。


    “哥。”赵栖迟看向赵抚衡,笑,“你挡住我和卿卿的路了。”


    赵抚衡不理会他挑衅,眼里只有苏无苔,只对她说话:“刺客暗箭瞄准的是孤,宁王世子代孤受伤,孤已派太医贴身照看,无苔你要代孤致谢,孤陪你一起。”


    他温声说给她听,与生俱来的威压让他的声压盖过风雨,直抵船舱内外所有人耳朵。


    戏班班主恍然大悟——原来小娘娘并非私会宁王世子,邀世子听戏实为代替王爷致谢。


    原来如此。


    不明真相的宫娥船工们,一时也弄清首尾。


    荇芝悬着的心缓缓落下——难为秦王了,时时处处都想着维护小姐。


    徐徐释然的吐气,落在苏无苔身侧,她懵懵的,脑子有点乱——昨日荇芝说那一箭冲她去的,现在王爷又说目标是他,不过王爷曾经说过,她是他的妻子,会因为他被盯上。


    那她是因为王爷才被瞄准?赵栖迟这一箭不只为她,也是为王爷挡,是她和王爷共同的责任。


    认真想想,还是王爷的责任多些,苏无苔站在赵栖迟身侧,血腥味被风一股一股吹散,心底不堪承受的愧疚逐渐松动。


    荇芝看出她动摇,伸手来搀,她不自觉倾向荇芝,眼看画舫缓缓驶回水榭,她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要跟赵栖迟去吗?


    空气里,因为苏无苔的退却与迟疑,赵栖迟感到她身上的香气在渐渐远离、变淡,他轻轻嗤笑——不愧是赵抚衡,一句话就瓦解小东西对他的愧疚。


    赵栖迟不得不佩服,越想越佩服,一步上前,跨出船舱,走到赵抚衡面前。


    苏无苔看不见赵栖迟的表情,只见下颌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说的什么?她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却见电光火石一刹,绯色身影凌空飞出——


    “噗通!!!”


    赵栖迟落水。


    苏无苔心脏骤缩,缩成一团,忘了怎么跳。


    现场瞬间凝固。


    目光无声在赵栖迟和赵抚衡之间来回。


    水中的赵栖迟扑棱挣扎,头浮起又落下,顷刻间,湖面竟好似泛起浅红。


    苏无苔几息过后才确定不是错觉,难以置信地看赵抚衡一眼,跳出船舱奔向赵栖迟,外头风雨大作,她探出挑檐,顾不上自个儿,把着护栏探入风雨——


    “宫爹!宫爹!”


    她只顾喊人,全完不顾自己的动作有多危险。


    程玄义赶忙护住。


    事发突然,近侍没看清楚赵栖迟如何落水,只确定这事王爷绝对做得出来。


    赵栖迟在军营五年,水性好他们都知道,可是毕竟箭伤未愈,湖中水草茂盛,还是有可能呛水。


    小娘娘要救,王爷要杀,近侍们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荇芝也跨出船舱,经过赵抚衡的时候,忍不住深深叹息。


    “宫爹!宫爹——”


    苏无苔趴着护栏,凄凄惨惨地唤,水中扑棱越来越小。


    湖心凉亭上的歌舞戛然而止,乐工舞姬尽皆涌近水畔,解衣吸气准备下水救人,然而苏无苔一声一声的“宫爹”让他们又不自觉却步迟疑——宫爹?对面在唤太监?


    太监的话,犯不着拼命去救吧,兴许是犯事了也说不定。


    众人一时都泛起嘀咕,催促一个杂耍艺人下去救人。


    画舫上,船工与宫娥侍婢们陆续出来围观,一见水里有人,立刻要脱衣下水,宫娥低声警告——“王爷打下去的,不要脑袋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唯听得风雨里,有人一声声“宫爹”,唤得人肝肠寸断。


    近侍抵不过苏无苔伤心,回头请示是否要救人。


    赵抚衡腹中五内如焚,无苔为了赵栖迟,居然用看仇人的目光看他,甚至不惧落水,生生朝赵栖迟探。


    看着水中上下浮动的赵栖迟,他黑着脸,右手空垂在袖袍中,五指指节泛白——他没有碰赵栖迟一根汗毛,赵栖迟自己跳下水,诬陷他。


    纵横沙场十二年,赵抚衡从未感到如此厌烦,赵栖迟不断挑衅,不止窃取“宫爹”的身份,骗取无苔的关注,还陷害他。


    宵小鼠辈,上蹿下跳。


    反了天了。


    赵抚衡背靠护栏,伸手摸剑,没有摸到,匆匆从苏无苔床榻赶来,没顾得上,于是目光一坠,他反手捞起一根船桨。


    苏无苔还在声嘶力竭地唤,一根船桨伸去,她大喜过望,喊——“宫爹快抓住!快——”


    “啪——哗!”


    一桨落下,白浪滔天,那船桨根本不是去救人!


    苏无苔脑中轰地一炸,懵了。


    白浪翻涌,绯色人影急速浮沉。


    画舫、岸边和湖心岛上的所有人,都绷紧头皮。


    眨眼间,赵栖迟彻底被浪花吞没,苏无苔犹如五雷轰顶——


    “王爷?”


    她回瞪凶手,乍见赵抚衡阴沉狠厉的脸,许久未有的恐惧从骨头缝钻来,她双腿发软,扒护栏的手瑟缩抠挖木板,眼睛都不敢眨——王爷杀了宫爹?他已经毁了她一个宫爹,还要杀?


    错了,错了,这个男人彻底坏了,不能要了!


    一步一步,赵抚衡踩着湿淋淋的船板,锦袍灌满风,鼓鼓震荡,走到她面前,阴沉着脸,语气深沉但是尽量平缓——“如果孤说是他自己跳下水,且他水性极佳,你信孤吗?”


    摇头,苏无苔应声摇头——


    “我——”


    “小姐。”


    荇芝及时蹲下,掀披风上的帽子罩住她脑袋,扶住她双肩:“若是淋雨病倒了,还怎么照顾世子殿下?您先避一避,程将军他们才好专心救人。”


    “姑姑说得是。”程玄义立刻附和:“风高浪急,打不开手脚,还请娘娘暂且回避。”


    “走吧,小姐。”荇芝强硬扶走苏无苔,拉开帷幔回到船舱。


    同一时间,近侍“扑通扑通”下水。


    眼看秦王没有禁止救人,船工迅速回到前舱,尽量往赵栖迟那边靠。


    船舱里,荇芝剥去苏无苔湿漉漉的披风,擦她脸和头发上的水珠,一盏一盏斟热茶。


    苏无苔无声吞咽,但是双手颤抖,牙齿也对着茶盏敲敲打打。


    太可怕了,王爷太可怕了。


    船桨与白浪在眼前挥之不去,她不气赵抚衡,她气自己——她得意忘形,忘了他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宫爹是因为她才中箭,现在又因她遇害,是她害了宫爹,可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宫爹为她挡箭,为她流血,她报答一下怎么了,错的是王爷,先骗人又杀人,王爷坏掉了,不能要了。


    “荇芝,我们走吧,带上宫爹。”


    苏无苔哆哆嗦嗦,语出惊人,说完自己都害怕,小心翼翼瞥一眼赵抚衡方向,触到那一抹玄色,迅速收回目光。


    荇芝愣了一下——这话小姐从前说过,现在又要带“宫爹”逃亡?


    她快速扫一眼赵抚衡,眼看那船桨复再举起,忙说:“奴婢听小姐的,世子殿下是含章郡主的胞弟,不如投靠含章郡主,正好与苏家表哥团圆!”


    苏无苔一听这话,想到表哥表嫂,小黑屋和徐都尉浮现眼前,茶盏里的瞳仁抖了两抖,她咬紧茶盏边缘。


    船舱外的赵抚衡这才松了松手指,骨节恢复些许血色。


    近侍很快打捞起赵栖迟,放在檐下,放平了打开喉咙瞧,然而赵栖迟清醒得很,嘴角一勾,冲赵抚衡挤眉弄眼——他一口水都没呛,谁快呛死了谁自己知道。


    “无耻之尤!”程玄义和近侍确认他使诈,恨得咬牙切齿。


    捏死他——现在就捏死他!


    几人控制不住要爆发,苏无苔匆匆跑来,他们只得硬生生憋住。


    赵抚衡像一座山,压得船尾死寂。


    苏无苔顶着他迫人的目光,害怕但是坚定地靠近赵栖迟——要杀要剐随便他,宫爹她看定了!


    扒开近侍,她往里面钻。


    水不断从赵栖迟袍衫下四向流淌,她一脚踩进水里,俯身去瞧——赵栖迟早早合上眼睛,控制气息跟死了一样,胸口不见起伏,衣裳皱巴巴贴身上,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宫……爹?”


    苏无苔慢慢蹲下,伸手想确认他死活。


    荇芝迅速肘了肘近侍,瞥一眼赵栖迟腰带,近侍会意,立刻解他玉勾带,眼看腰带松向两边,苏无苔皱眉头,手停在半空。


    近侍又褪赵栖迟的外袍,慢慢露出裹紧身体的中衣,底下的肉色若隐若现,苏无苔腮帮慢慢咬紧,憋一口气,就在近侍手指插入中衣交领,即将掀起那一霎,她嚯得起身,背转身去。


    转过身,她生气!


    为什么要躲?她质问自己——男人的身体而已,她又不是没看过!


    气鼓鼓站在原地——她不服气,就要看,看看怎么了?王爷伪装成宫爹骗人的鬼话她偏不听!


    苏无苔倔强转身,荇芝适时拦住:“世子殿下看起来没有大碍,怎么样小姐,现在就跟世子殿下一起回去吗?含章郡主和苏家表哥一定都在。”


    荇芝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喜悦期待,苏无苔心凉半截,咬唇不吱声,也不再转身。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荇芝当即扶她走开,未料提步一瞬,身后“叮铃”脆响,苏无苔下意识回眸——无人去脱赵栖迟的中衣,反倒是他手边一道金光滚动,正被近侍竭力遮掩。


    明晃晃带着水色的金芒,在晦涩风雨天格外刺眼,荇芝拧眉,下意识瞥向赵抚衡——


    赵抚衡身后风雨肆虐,帷幔随风摆荡,他面色阴沉,像从神龛上取下、失去供奉,被人随意弃置的神像泥塑,神性渐渐转为邪性……


    收回目光,荇芝又瞥苏无苔。


    苏无苔原本眯着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张大,瞳仁里映着她的金簪,簪首是一窝螺旋小蘑菇,非常可爱。


    那是之前为了验明身份,让赵栖迟写“抚衡与卿卿”的时候,她亲手拔下,事后金簪消失不见,原是被他拿走。


    可是他拿她的簪子做什么?


    苏无苔在心底问出这个问题,眼前晃过赵抚衡贴身藏于胸口的罗袜,她不自觉咬下唇,提步逃离。


    嗒嗒嗒的脚步声,够慌乱,够零碎,赵栖迟听得清清楚楚,心满意足——她的心为他乱了,现在她心里应该全是他,忍不住思考他对她是什么心思,幻想他要对她讲的话。


    小东西被赵抚衡圈养太久,是时候凿烂金丝笼,飞到他身边,他会用这只金丝雀,颠倒乾坤。


    攥紧金簪,赵栖迟浑身都在笑,睁眼威慑程玄义和近侍们——敢抢金簪,他就喊她,她一定会护着他,为了他跟他们拼命,甚至跟他走。


    程玄义不好轻举妄动,只能下令快点撑杆,押他走人。


    转瞬之间,船靠岸,微微倾斜,程玄义亲自押送赵栖迟回去,以免他再生事端,绕过游廊就一把将金簪夺回来。


    “喊破嗓子娘娘也不会来帮你!”程玄义怒目切齿。


    赵栖迟毫不在意——暧昧的种子已经植入小东西心里,只等生根发芽,金簪已经不要紧。


    她叫无苔,不是长姐说的苏喃巧。


    无苔……倒是个好名字,该不会那个“无”,实则是“武”?


    赵栖迟侧目回望画舫,昨日昭德殿上那厉害的荇芝姑姑,十有八九就是宸妃的人。


    接近了,快了,现在只差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荇芝姑姑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把她绑来,严审……


    ——


    船舱里。


    苏无苔坐在软榻,眼神空洞,不接茶,不理人,呆呆的懵懵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荇芝见她这般,暗道完了,小姐被宁王世子勾乱了心,今日惨败,宁王世子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风雨飘摇的行宫湖面,湖水轻轻拍打画舫,画舫飘浮不定,苏无苔在软榻呆坐,赵抚衡在檐下伫立。


    船工不知道该怎么办,班主也不知道该不该存在,侍婢宫娥们缩在一角,整个画舫都乱了套。


    荇芝默默陪伴,不想逼苏无苔太紧。


    连日来,文安县主的羞辱、秦王的冷落、属官的攻击、宫爹的幻灭,还有宁王世子的欺骗和利用……


    小姐已经身心俱疲,需要时间厘清思绪,刚才若非秦王赶来,小姐已经下船远离宁王世子。


    这种时候,秦王越逼得紧,小姐刚长出来的骨头,就越硬,还会变形……


    就像当年的大小姐,被武德帝强纳进宫,以宠爱之名行囚.禁之实。


    废后、冷落嫡子、残杀朝臣,武德帝所有的恩宠都在把大小姐往死路上逼,最后明知不可为,大小姐还是走上不归路,有了小姐。


    这样静静听雨,消解消解也好。


    荇芝反复热茶,让茶气保持一丝温暖清醒。


    赵抚衡在檐下风中,岿然不动。


    入局中计,怪不得别人,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脑中想的不是掐死赵栖迟,不是去跟去无苔解释,他忽然想到前天——前天他就是用这只手拖拽无苔,不给她一个眼神,不给任何理由,他看都没看无苔一眼,将她从演武场拖到湢浴,然后冷落她一个整夜。


    他亲自下令,不许无苔出门,也不听她派人来传话,他一直忽略的那个问题,此刻清晰浮现——无苔当时一定很困惑他为什么动怒,一定很想弄清楚原委,竭力想要见他,与他说清楚。


    现在报应来了,百口莫辩、解释无门的人,成了他自己。


    无苔的感受,他终于体会到。


    雨,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风,呼呼喝喝,同雨狼狈为奸。


    画舫围着湖心岛转了一圈又一圈,渐至午膳时间,荇芝叫班主取来戏折子,展开为苏无苔介绍,刚说没几句,苏无苔忽然抬头看向赵抚衡,起身朝他走去。


    帔帛飘走,带着桂花清香。


    荇芝和班主一下子惊呆。


    荇芝迅速整理思路,完全想不到小姐去找秦王做什么——决裂?看步态又不像。


    一步一步,苏无苔走向赵抚衡。


    檐下无雨,赵抚衡的眉骨更将眼睛保护得极好——日晒不着,雨淋不着,他的眼睛始终自带阴影,睫毛底下常常是看不穿的幽深,伴随她走近,他眼眉一点点低垂,缓缓地,为她低头。


    苏无苔在想一些事,视线缓缓上移,移过那条属于宫爹的下颌线,看见他眼白泛红,湿漉漉的眼眶,好像装满了雨水,他整个人都被这场雨浸透,连带着目光也沾满雨水。


    雨水溢出来,沿着她目光浸到她的眼睛,漫到她心脏,点点滴滴,如同山上溶洞里的水,他一滴一滴砸过来,不是凿穿,却似要在她心脏上长出新的东西。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好像摸到了她的心,好像心脏在他掌心,每一次起跳,都蹭到他手心的薄茧。


    苏无苔不喜欢这种感觉,如同被侵蚀一般。


    但她不得不走近他,她有个困惑,有个问题卡在心口,只有他能解答,她必须要一个答案,否则心里难受。


    可是走向他,看到他,对上他的目光,她又感到愤怒——凶神恶煞是他,骗人杀人是他,现在红着眼睛,可怜给谁看?


    他掀别人下水,自己雨都没有淋到半滴,有什么好可怜?她讨厌他!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看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哪怕风雨只在他身后,根本占不到他,她却想将他拽回来。


    心里这么想,手就不受控制,苏无苔控制不了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把抓住赵抚衡左手腕,拽他进来——


    双手脱离控制,自作主张,她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劲,但是赵抚衡心喜无比,任她拉拽,几乎是整个身体往她身上压,压得她腰肢弯下去,又迅速拥她站定。


    一落一起,苏无苔心脏剧烈跳动。


    “为什么他唤我卿卿,你告诉他的?”


    赵抚衡瞳仁猛颤——无苔的清醒,让他震惊。


    四目相接,苏无苔咬着唇,想要答案,也是认真向赵抚衡宣告——她只是为了这个问题过来,绝无其他意思。


    “无苔。”


    赵抚衡伸展手臂,想抱她。


    苏无苔后退一步,她只是想躲,却见那手臂悬空,玄色锦袍居然拧出粉色水珠。


    怎么回事?心脏轻轻抽搐——他衣袖湿了?


    檐下淋不着雨,怎么会湿?那粉色是血?他昨天的伤口没有好好上药吗?


    想到那七道深可见骨的割伤,苏无苔脑子里嗡的一下,双手齐上——扒拉赵抚衡腰带。


    革带玉片叮铃铃落地,扒开锦袍她才发现——赵抚衡后背肩膀都湿透,只有刚才她一头撞进入的胸口是干的。


    “听闻有人惊扰你听戏,着急赶来,没有带伞。”


    赵抚衡温声为她解惑,面上露出浅浅的笑。


    苏无苔闷闷的没有说话,眼前不受控制浮现他朝她跑来,顶风冒雨,头发湿了,后背湿了,手臂湿了,因为赵栖迟在,他朝她跑来,就像昨日驿站前庭……


    画面挥之不去。


    锦袍湿了水,贴得极严实,苏无苔低着头使劲扯,扯开后发现里面没有中衣,心底一个激灵——中衣昨夜脱给她搂着过夜了。


    苏无苔心里一下子变得很乱,脱衣裳的他、在雨中奔跑的他,拍打宫爹的他,赵抚衡变着花儿在脑子蹦跶,她慌慌张张扯下锦袍,罗袜扒在他腰腹,蜷得可怜。


    她心头又是一紧。


    锦袍裹着罗袜落地,赵抚衡上身赤.裸,就只剩一层中裤。


    荇芝屈膝离场,无须吩咐,班主、宫娥侍婢悉数退去前舱。


    猝不及防面对赵抚衡的身体,苏无苔一下子红了脸颊,劲骨薄肌,每一条肌肉都是她熟悉的走势,闭着眼都能摸到那鱼尾一样的两条线。


    想到那些摸过千百回的肌肉,她突然耳根发热,眼神闪躲,只能去看他手臂,解开湿透的纱布,七条刀伤都有不同程度的开裂,她顾不得许多,拉他往软榻坐,一看身边人都走光了,只得自己上手——


    热茶给他饮。


    糕点给他吃。


    锦帕给他擦。


    解开他发髻拧水。


    锦帕按压伤口,挤压里面可能导致发脓的脏水……


    她忽然忙乱起来,忽然窘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啰啰嗦嗦找话说——


    “簪子,那支簪子是我昨天、昨天想确认他的身份,拔下来让他写玉华山封酒坛的字。他当时自称抚衡,又唤我卿卿,我以为他真的就是宫爹。


    但是刚才看到簪子,我突然想到——既然宫爹是你捏造出来骗我的,那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给我糖,唤我卿卿,还拿我的东西,他样样都学你,可他不是你……他是不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苏无苔声音断断续续,手在赵抚衡身上忙,没有看他。


    赵抚衡久久无法作答,他愣住,想笑——赵栖迟拿出无苔的簪子,以为能引无苔想入非非,钻进什么旖旎的圈套。但是弄巧成拙,反而让无苔重拾对他的怀疑,认清他不过是假冒宫爹的赝品。


    “……样样都学你,可他不是你……”


    无苔说这样的话,就像在说“我只许你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她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偏心他?


    前一刻她还怨他,扔他在舱外枯站,眨眼间她拉他进来坐,像只花蝴蝶围着他转,她想通了,原谅他了吗?


    赵抚衡双臂合围,环住苏无苔,像捕捉一只真正的蝴蝶,一点一点限制她振翅,将她收紧,收入怀,闻她脖颈的香气。


    “无苔。”


    他情不自禁,把脸埋进她颈窝。


    “你做什么?”苏无苔挣开他双臂——“我在认真跟你说事!很要紧的事!”


    苏无苔恼怒,她还在生他的气,可是她又千真万确在照顾他,给他可以接近甚至碰她的信号!


    但这并非她本意。


    怒火在胸腔燃烧——他骗人,他活该,但是她管不住自己,看到他湿漉漉就想给他擦干,看到他流血就想帮他止住,有一杯热茶就要递到他手里头。


    她无法闭上眼睛不看他,闭上眼睛也全都是他,她停不下来,也不能把手剁下来扔掉,她厌恶自己,心底尖叫着“赶他,赶走他”,手却自顾自长成了他的手,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照他的需求行动。


    她已经被他剖成两半,不认识自己。


    这种感觉太危险,太可怕。


    苏无苔迫切想知道答案,弄清楚一切,然后远离他,离他远远的。


    “可是孤想跟你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赵抚衡想搂又不敢再动手,指尖肌肉牵动,轻微颤抖——她就在他面前,肯关心他,照顾她,他是混蛋是无赖,就要缠着她不放,就是不给答案,除非她先把自己还给他。


    他心如磐石,决定压住无苔。


    苏无苔不知道他下了最狠的决心,她要答案:“你说话,到底怎么回事?他喊你哥,是你自己跟他说的?”


    赵抚衡不答,他跳过答案问:“无苔你怎么才能原谅孤。”


    他问得认真,他也要一个答案,除非得到答案,否则他要扣押她的答案。


    他无耻,他决定就要这么无耻下去。


    但是苏无苔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点燃了火,转过身看着这个被自己拖进船舱的男人——这个人,真的死性不改,不可理喻,她为什么还要对他心软?对他心存幻想?


    她可以直接去问赵栖迟,顺便问问赵栖迟都知道皇后和孔嬷嬷对她做了些什么,还有她爹娘的消息,他一直隐瞒的事情,她要去找赵栖迟问个遍!


    去找赵栖迟,她不奉陪了!


    苏无苔甩了锦帕,转身要走,赵抚衡收拢双腿。


    “不要走,无苔。”


    他困住她,无视她抗拒,结结实实抱住,收她坐他腿上,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可以对她做任事,她根本抵抗不了。


    可是这一次他慌了——苏无苔气得浑身发抖,双眼紧闭,容颜都在扭曲。


    “含章郡主是宁王在京城的眼线。”


    赵抚衡的决心不值一提,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她始终监视你我一举一动,是她发现了宫爹的存在,让赵栖迟冒名顶替。”


    这个答案,苏无苔没有非常意外,因为荇芝刚才反复提起“含章郡主”,告诉她赵栖迟是表嫂的弟弟。


    是表嫂让赵栖迟来骗她。


    苏无苔几乎没有任何疑问,接受答案。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宫爹是假的,世上根本就没有宫爹,那些快乐的时光,蚕市、钟楼、玉华山……那些糖,香香的桃花和桃花酿,还有被王爷凶、被王爷抛弃后至少还有宫爹要她的希望……都是假的。


    都不存在。


    王爷骗她,赵栖迟也骗她,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骗她……


    她一无所有,骗她能得什么好,需要骗到为她中箭,为她流血?


    恍恍惚惚,苏无苔想起在山上的羊肠密林,她伏在赵抚衡肩头,对他说:“我现在好像无处可去,还想继续照顾海东青,如果你收留我,我会学着明辨是非,以后多信你一点。但是,你不要骗我,就像荇芝那样。”


    她承诺的事,都做到了,学他,信他。


    可是他呢?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苏无苔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既然宫爹消失了,她要去找爹娘。


    海东青……海东青,海东青他会照顾。


    苏无苔闭上眼睛,拨赵抚衡的手。


    “放开。”


    “不放。”


    赵抚衡双臂环住她,不留一丝空隙。


    “无苔你喜欢孤,舍不得孤,看不得孤受苦,不要折磨自己了,原谅孤,我们重新开始。”


    “你放开我。”女主低头,张嘴,咬他小臂。


    “放开,我不管你们了,我要跟荇芝走,你放我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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