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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治愈她……” 原来,这就


    苏无苔小脸困惑。


    赵抚衡心头一震——今天是无苔在保护他。


    面对挑衅, 他失控了,无苔却无视面目狰狞的文安县主,稳住了他的后方阵地, 因此局面不至于彻底失控, 一切才有转圜的余地。


    有妻如此,他只需冲锋陷阵,绝无后顾之忧,只是太委屈无苔,她应该舒舒服服长大,而不是摇晃细嫩的枝芽为他遮风挡雨,


    终究, 是他没保护好她。


    苏无苔站在廊椅、挂在赵抚衡脖颈,赵抚衡环住她,问:“无苔,文安县主说的话非常恶毒,你不生气?不难过?”


    “我——”


    苏无苔眸底划过一抹黯色, 小腮帮鼓起来, 眼珠子慢慢地左右转, 想到她的罗袜正贴身藏在他怀里,眼睛又重新亮起来,捏着他袍子小声说:


    “我没太听, 怕惹你不高兴, 你会杀了她, 杀她又要费力气, 你胳膊还有伤。而且,而且喜欢你的人太多了,我只管你, 只听你说,所以你到底能不能拒绝她?”


    苏无苔等赵抚衡回答。


    她没那么傻,就算听不懂,也知道是冲她来。


    她只是忍了。


    王爷过分紧张她,总为保护她做过激的事,手臂上七条刀口说割就割,她绝不再将他拖入险地,犯不着让这些小事激怒他、消耗他。


    反正难听话从小听到大,十五年小板凳可不是白当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拿手得很。


    苏无苔很骄傲,轻哼一声,右脚擦着廊椅上的一汪水快乐晃荡,鞋面上的莹白珍珠熠熠发光,她摊开小手:“给我一个答案吧。”


    “好。”赵抚衡眸中含笑,托住她小手,郑重其事:“文安县主杀了人,天地不容,让她遭报应,就是孤的拒绝。”


    “报应?”


    “对。”赵抚衡点头,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蹭苏无苔鼻尖:“因果报应,与你我无关。”


    这句补充,意味深长,手掌将苏无苔的一整条帔帛卷好,背转身,右手拍左肩:“上来。”


    苏无苔迟疑,赵抚衡侧过脸:“背你不费力气,乖乖上来。”


    拗不过,她爬上去搂紧他脖子,趁机又嗅伤处。


    “伤口没事,”赵抚衡轻笑:“孤收着力呢,孤得尽快养好身子,候你生辰那日才会奋不顾身。”


    什么叫生辰那日奋不顾身?这人怎么又突然不正经?


    讨厌!苏无苔不接话,噘嘴用下巴扎他,赵抚衡微微一笑,背起她,瞥一眼程玄义。


    程玄义大为惊诧——王爷召他听训?现在?娘娘还没有泪水涟涟诉苦抱怨,王爷也没有指天誓日保证为娘娘出气,他还担心王爷盯上文安县主的项上人头,结果王爷这就腾出手了?


    小娘娘居然一点不拖后腿。


    程玄义大喜过望,上前恭听。


    苏无苔也在竖起耳朵。


    “宁王势大,又勾结逻些,削藩刻不容缓,父皇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孤,尽早上书,父皇方能盯紧薛氏,以免其对宁国事务上下其手。”


    “可是王爷,”程玄义忧心忡忡:“现下有削藩大业,圣上强压怒火,待到鸟尽弓藏,王爷回京之时,恐怕圣上——”


    “无妨。”赵抚衡冷声:“削藩之后,孤与薛氏联姻才真正犯父皇忌讳。今日纷争正好让母后看清楚,谁在妨碍孤的前程。”


    程玄义恍然大悟——王爷病愈又添新功,再联姻右相,军政结盟,等于事实上架空圣上,那才是危如累卵。从前圣上不忌惮,只因王爷命不久矣,而今宸妃复宠,王爷这嫡长子又成了绊脚石。


    念及此,他瞥一眼苏无苔——惊觉无出身无背景的小娘娘,兴许才是最安全的王妃人选。


    小娘娘刚才面对薛玉壶的表现就很好——不哭不闹,不要求王爷做主。


    如此一来,上书请罪即成县主持旌节逼凌王爷,干涉宁国事务,王爷忍无可忍,而非王爷为宠妾冒犯天使。


    且,王爷当务之急是削藩,此事不关涉妻妾争宠,无损王爷军威,反坐实县主逼婚不合时宜,王爷拒婚理所应当。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小娘娘的妙处真是常看常新、不重样,程玄义转忧为喜,抱拳领命退走。


    赵抚衡转而扭头回向苏无苔,轻声继续道:“孤上表请罪,也是告诉父皇与母后,孤只要你这唯一心爱的妻子,不联姻也绝不许旁人觊觎你的位置,无苔,这是孤的答案,你满意吗?”


    苏无苔不说话,侧脸贴他后颈,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牙。


    一双黄鹂在廊椅上躲雨,跳来跳去,跳到摇晃的帷幔上,悠悠似荡秋千。


    ——


    雨中。


    近侍护送薛玉壶回驿舍。


    一路环护、避人耳目。


    近侍们不欲暴露,侍女左右搀扶,撑伞遮掩,薛玉壶也不想被人知晓她与赵抚衡撕破脸,一直低垂头。


    回房后,五指印在右脸火烧火燎的痛,喉头血腥气吞下去,冒出来。


    侍女噤声,手忙脚乱为她更衣。


    坐在妆镜前,薛玉壶睁眼闭眼,挥之不去赵抚衡的脸——未来的夫君当众掌掴她,还威胁要杀了她!


    她抚摸旌节,指尖颤抖被牦牛尾粗粝的手感压下——她是天子使节,如果回不了京城,皇后无法跟薛家交代,秦王不敢动她。


    绝对不敢。


    她只恨走到武县就到头,册封大典结束就要返京,苏无苔却能随秦王前往宁国。


    宁国危机重重又如何?她想去,想日日看到秦王,随他深入虎穴,一起将宁王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是薛家嫡女,能调动资源与秦王共创削藩霸业,日后青史留名的是她薛玉壶与赵抚衡,那样惊心动魄的盛举,轮不到一个来路不明的贱婢替她!


    她要去宁国,故而动用旌节,将杀害驿丞的罪名祸水东引,引向含章郡主与宁王,如此她便拥有进入宁国的理由,同奉送秦王一个查办宁国的绝佳借口。


    一步一步,从驿丞对她不敬的那一刻就谋算好,她自信秦王无法拒绝,更会欣赏她贤内助的谋略,没想到他冷冰冰不理人,更可恨是贱婢居然缠这么紧,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面,就扒在厅外等。


    既然她敢来,薛玉壶就要剥她的皮践踏,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也让秦王知晓选择她的代价——掌掴天子使节,这一巴掌她挨了,他也得脱层皮,这就是夫妻一体,一损俱损。


    只可惜贱婢装死不吭声,让她没办法扣“妾室争宠,扰乱秦王内帷,忤逆天子使节”的罪名,进而当场处置。


    “小瞧她了。没想到一个小官家的养女,竟如此稳得住,不哭不闹不上钩。我倒是希望她哭哭啼啼她求王爷做主——”


    讥笑拉扯肌肉狠狠痛了一下,薛玉壶强忍不吭,眼波翻涌冷意:“王爷给她做主,得实打实付出代价——帝后欢心、朝堂声望、臣僚支持,都是看得见的折损。十二年出生入死换个不中用的女人,王爷迟早肉疼,再多恩宠都会消耗殆尽。”


    “小姐说的对。”侍女轻轻滚动玉轮,贴心代主子言语:“待到恩宠耗尽,王爷威望也将大不如前,定要来求您入府,要靠您和老爷帮衬。况乎方才,奴婢瞧着王爷并非为女人出气,当是他心高气傲,被您说中痛处,小姐您对王爷不妨温存些。”


    “哼,你懂什么,王爷是进取之主,贤妻助力比温柔乡要紧百倍,他越是昏头,本小姐越要打醒他。”薛玉壶冷笑。


    三日后,四月三十的册封大典,虎贲郎将会请出皇后娘娘懿旨,旨意自然冲那贱婢去,众目睽睽之下,武家人与朝臣俱在,抗旨不尊就要承受不忠不孝的恶名,遭千夫所指,秦王再舍不得,也得掂量掂量那张狐媚子皮究竟价值几何,值不值得跟圣上的虎贲禁卫抢人。


    侍婢静静伺候,薛玉壶捏一把玉梳篦,梳弄旌节上的赤色牦牛尾。


    镜中的自己狼狈至极,十八年来她从未遭受如此奇耻大辱,玉梳篦狠狠抓握在手,齿牙在她指腹扎出细小血窟窿,薛玉壶眼眶泛红,委屈与茫然从心底浮起,又被狠狠按下,她咬牙暗道不悔。


    看上了就去争就去抢,她薛玉壶就要配世间最好的男子。


    驰骋沙场十二载的帝国战神,不可能只看脸皮不看心性,她才是与他势均力敌的女人。


    一个有助力的良配,和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等秦王新鲜劲过去,宁国危局缠身,他自然回心转意,他的爱也会回归于她。


    那种被全然维护的感觉、压到一切的爱意,究竟是什么滋味,她一定要亲自尝个够。


    至于投靠宸妃,那是爷爷和父亲告诉她的后手。


    薛家既然选了秦王,就绝无可能转投东宫,若拿不下秦王,薛氏全族就要彻底转向宸妃,而她本人实在不愿舍正宫皇后而效忠宠妃。


    秦王与皇后母子一体,绝不会为个女人执迷不悟。


    他迟早回头,她一定能等到。


    ——


    风斜雨倾。


    采诗官在窗前听雨。


    在方才那声势浩大的回房中途,他费劲心思,总算窥到半张肿胀的脸。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采诗官浅吟低唱,心思辗转:秦王施暴于天子使节,气怒必盛,然则薛玉壶依旧可以行走,可见暴怒之下秦王的手劲不足以打残一个弱不经风的贵女。


    帝国战神不该如此虚弱,究其原因——兴许是头风症的遗患,又或许是上山求医,不小心受伤。


    联想到昨日与今日,秦王都不曾佩剑,结论轻易指向后者——秦王受伤。


    真是天赐良机。


    现在就可寻机刺杀秦王和苏氏女,那座山也要派人去查。


    采诗官遥望来时路,指节在窗棂敲响暗语。


    雨中有人记下,无声退走。


    ——


    雨幕珠帘,天地相勾连。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在卧房对弈。


    自从女儿背叛圣上,与人珠胎暗结之后,这对夫妇即使在人后独处,也极少说话,黑白棋子是他们的言语。


    三日后就是册封大典,夫妻俩静默中推演女儿复宠——


    当是因为秦王痊愈,将要争储,倘若秦王入驻东宫,圣上龙驭宾天之后,皇后必定血腥报复,武家隐忍十六年也难逃必死结局,是以:女儿是为了帮太子巩固地位,保全武氏全族,才不得已复宠。


    夫妻俩默默相对,棋盘边上一碟金丝蜜枣让柳令仪红了眼眶——可怜女儿一世身不由主,圣上千恩万宠,何尝不似这碟中蜜枣——闻着香甜,瞧着光鲜,却要先经小刀划拉数不清的刀口,千刀万剐之后,以蜜汁熬煮浸透,再遭烘煎,终究,不过帝后嘴里一口吃食。


    武景云拈起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此子过后,京城,是必须回去了。


    女儿势单力孤,即便粉身碎骨,他也要为女儿、为武家,在太子殿下的棋盘上,争一个‘活眼’。


    ——


    雨渐紧。


    山岚吐雾,驿站半遮半掩,雨脚密密麻麻敲瓦片,像无数细碎的刀尖。


    后厅卧房内,苏无苔磨牙,赵抚衡悻悻,海东青嫌吵,频频睁眼,浅蓝色鸟眼里——孙太医师徒围着软榻,给赵抚衡上药。


    赵抚衡手指微动,孙太医会意,转向苏无苔躬身——“娘娘切莫忧心,伤口并未撕裂,只是肉芽生长的热肿,很快就会消退。”


    苏无苔听后,依旧别着脸。


    赵抚衡拽她新换上的帔帛,轻轻拉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惹得海东青把头扭向一边,用翅膀盖住脑袋。


    赵抚衡偷瞄苏无苔,见她还抿着嘴,小胸脯微微起伏,不由得轻轻叹气,勾她小指,勾了两勾——


    “啪!”


    苏无苔反手拍他爪子。


    孙太医和侍婢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苏无苔觉得赵抚衡讨厌得很——叫孙太医来,他不给看,看到伤口红肿,又联合孙太医哄她说没事,明明伤口新肉滚烫、绷出血丝,还满口咬定没事,到底谁的身子?到底谁在乎他的身子?


    他为什么不懂好好照顾自己,叫他走不走,非要动手,明明答应过会听她的。


    胸口一团淤塞,捋不顺、掏不出、化不开,苏无苔憋闷,就像周二奶奶灶膛里用草灰焙着的炭火,轻轻一吹,随时复燃。


    门外响起脚步声,程玄义抱拳——“启禀王爷,上书请罪的折子还需请您过目。”


    司马陆茗等属臣,也在门外战战兢兢。


    “拿过来。”赵抚衡冷冷瞥向程玄义,放松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绷紧,淡淡的威压横扫,太医侍婢、门外近卫、连同随程玄义而来的司马等属臣齐刷刷跪地。


    程玄义心头一凛,躬身奉上奏疏,在赵抚衡接去的同时,朝苏无苔跪下——“末将有罪,请娘娘责罚。”


    苏无苔余光扫到,大吃一惊,转过身来茫然看向赵抚衡,想问怎么回事,赵抚衡却只低头静看奏疏,不置一语。


    “砰。”程玄义叩首。


    苏无苔脑瓜子疼,连连后退。


    “末将有罪。”程玄义前额抵地——“今日之祸,皆因末将未遵娘娘教令,鲁莽擅闯,致使娘娘受辱、王爷涉险,铸成滔天之祸,恳请娘娘重罚!”


    手掌伏地,程玄义叩头不起——方才正厅门口,小娘娘第一时间要求远离是非,如若照做,娘娘不会受辱,王爷亦不会暴怒掌掴天使,眼下大错已成,臣僚惶恐,他必须站出来阐明首尾。


    掌掴天使罪同谋逆,削爵流放都不无可能。


    跪在门外过廊的臣属,个个火烧眉毛般惊慌,此刻听闻娘娘事发前曾明旨远祸,心下赞许连连,旋即又摇头不止——


    文安县主性情乖戾,又手持天子旌节,连王爷都敢逼凌,小娘娘愿意躲也不定躲得过去,所幸其隐忍收敛的性子难能可贵,否则照王爷动辄杀人见血的脾性,后果一目了然。


    不久前一枪挑翻东宫詹事的画面还记忆犹新,众臣心有余悸,暗暗交换心思——眼下册封在即,宁国在望,王爷身边有小娘娘规劝,实在令人安心。


    屋里屋外跪满满的人,这样阵仗,苏无苔不明白。


    好像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苦于看不懂,她转向赵抚衡,希望得到解释,赵抚衡却罕见地无视她。


    他这样子,让苏无苔隐约感觉在逼她主动找他说话,就好像她连生一点点闷气不理人的资格有没有。


    苏无苔心口的草灰微微动摇,炭火似要复燃,她下意识撒一把草灰,严严实实覆盖,可心里似乎更憋屈,喉底压着火苗,她感觉要被烧穿,手指一点点蜷起,指甲对准掌心,她握拳掐自己,却被赵抚衡先捞走。


    赵抚衡揉捏开她手掌,将奏疏塞进去。


    “无苔,今夜我们要一起弄清楚里头都写了什么,若是写得不好,就把他提来打一顿。”


    说着赵抚衡指向司马陆茗。


    陆茗恰在门口,脖子一缩,脸上堆起惶恐又讨好的笑,连连拱手,想说奏疏乃是记室参军拟写,他就负责校阅、誊抄、呈报。


    讷讷两息,他没敢开口。


    苏无苔呆呆的不知所措,丝绢做封的奏疏捏在手心,柔软又带着赵抚衡手指的温度,这是她在满屋子看不懂里面唯一抓到的一点实处,心头炭火倏忽一暗,热气消退些许。


    展开奏疏,密密麻麻全是字,很漂亮,她却认不得几个。


    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开始看,她想问赵抚衡,却见他从软榻起身,走向程玄义。


    “不遵王妃教令,看来是疏于操练、军令废弛,召集卫队,即刻练兵。”


    “谨遵王爷教令!”程玄义抱拳领命,起身退走,同时带走陆茗等属官。


    门外顿时响起整齐脚步声。


    苏无苔一脸狐疑,奏疏还没看,突然又要练兵?


    孙太医贺侍婢们还跪在跟前,赵抚衡摆手,众人退走。


    待到只剩他们两人,赵抚衡才抱起海东青,牵苏无苔的手步入内室。


    苏无苔以为要开始看奏疏,结果他又说:“搁下就好,孤带你出去走走。”


    苏无苔照做,转头就见赵抚衡放下海东青,挑一件薄披风给她系上。


    “走吧,无苔。”他话不多,脸上也不见笑意,就只静静牵着她。


    房外雨后初霁,湿漉漉的帷帐正一一撤下,入城的行程改到明日,新换上的帷幔随风飘扬,苏无苔心情好了一瞬,手指轻轻抚弄,指甲刮擦布料,没几下又提不起兴趣。


    赵抚衡一路无言,她也一路苦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文安县主没死,王爷的伤口也没有撕裂,虽然说不上完美,但事态在控制范围内,她努力了,结果也算不错,可是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放松,开心不起来。


    静默中,转过不知道多少廊道,鼓声骤起,喊杀声入耳,苏无苔吓了一跳,赵抚衡握住她小手,依旧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步履稍快几许。


    循着天光与鼓声,二人走到驿站前院,只见战旗烈烈,战鼓隆隆,六百卫兵在驿站前的空地操练,随鼓点与战旗不时变换阵型。


    王府属官在一旁观摩,刺史县令等外臣则在楼上,不敢随意接近。


    赵抚衡环视四围,未见武家人,于是召来程玄义,命令将战鼓战旗搬来檐下。


    须臾间,黑白青赤黄的五色旗、日月龙、熊虎鹰、八卦星宿,所有战旗撤回苏无苔四围。


    战旗猎猎生风,苏无苔看得眼花缭乱,鼓角金钲又一一抬到阶梯。


    日月龙乃是主帅军旗,随赵抚衡命令布置到苏无苔身后,苏无苔整个人懵懵的不知道要做什么,赵抚衡走到她身后,托住她左右两手,取青红两面令旗。


    “抓稳了,无苔。”赵抚衡在她耳畔轻声,旋即托举她右手红旗——一百近卫兵风起立,作备战姿势。


    这是何意?


    不是练兵吗?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无苔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赵抚衡托她左手青旗朝前一指——另有一百卫兵应时冲锋。


    赵抚衡再来一遍,苏无苔艰难跟随。


    旋即,赵抚衡抽走旗帜,负手立在一旁,——“无苔,取黄白二旗!”


    “黄——白——”


    苏无苔忙不迭去取,没有赵抚衡托举,旗帜比她想象重很多,她用力抓紧。


    “试试摇旗!”赵抚衡虚空教授动作。


    苏无苔茫然照做。


    六百卫兵原地起势——“呵!”


    “卷旗!”


    “展旗!”


    赵抚衡不断下令,挥动手臂。


    苏无苔手忙脚乱,操弄令旗,她既抓不很稳,更不熟练,然而却也无须她熟练,近卫们比她还兴奋,仿佛都看到十二年前——


    旌旗烈烈,鼓角连营,十三岁的大皇子临危受命、代天子出征,一样的生涩,一样稚嫩,一样蕴着压不住的气势,而后从青葱皇子淬炼成帝国战神,率雄兵驱除外虏,威震四海。


    如今小娘娘入府,王爷病愈,他们这些旧部的命运迎来转折与重生,恍若重回十二年前,迎来一位新主帅,他们愿意等。


    任凭苏无苔如何动作,六百近卫揣摩追随,演武操练不过十几息,近卫惊觉她循到章法,上手极快,不禁面面相觑。


    摸到规律,苏无苔逐渐定神,非常惊喜——不同颜色的旗帜对应不同的百名近卫,不同的挥旗姿势和方向对应各式队形和冲击方向。


    小小一个她,站在屋檐下,挥舞几面旗竟然能指挥黑压压一片披甲战士,她渐渐随心——指挥冲锋——匍匐——展开——隐蔽——包抄——


    六百卫兵由她指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得心应手。


    “通通通!”


    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小脸涨红,双脚踩着小碎步,整个人躁动起来,驾一股冲天之势。


    赵抚衡又命人将战鼓推到她面前,一面比苏无苔还要大的鼓,特意调低位置。


    “无苔,取鼓槌。”赵抚衡不再动手,笑吟吟看着她——


    “擂鼓!”


    “用力!”


    “加速!”


    赵抚衡负责教动作。


    苏无苔随他指令行动,这次无须适应,她变着花样尝试,自行摸索,六百近卫踏着鼓声不断做出警戒、迎敌、追击等动作。


    用力,加速,力气越来越大,鼓点越来越密集,鼓声逐渐震天,卫兵令行禁止。


    苏无苔在几乎耳聋的鼓声中,越来越肆意,越来越游刃有余,随自己的心意指挥,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冲刷心肺,她使劲擂,胸口的炭火一点一点震碎,一点一点抖落出来,化成看不见的气,从喉底翻涌而出,随鼓声冲上九霄。


    她好像从什么看不见的束缚里一飞冲天,她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听到她,这样巨大,这样震撼,这样随心所欲,不用蜷着缩着,不用伪装成一张小板凳,她好像能踩着鼓声飞到天上去!


    鼓面震颤,孔嬷嬷的脸浮现——碎裂,姑母的黑屋浮现——崩塌,文安县主叭叭不听的小嘴——幻灭,噪音都被鼓声击碎,梦魇被鼓槌砸烂。


    苏无苔一双手擂得骨节青白,手腕连同肩膀腰背都酸胀,她疯狂,无休止。


    边上属官震惊不已——小娘娘哪来的力气?鼓声穿石裂云,竟有金石之气,一鼓作气,二鼓作气,三鼓作气,卫兵冲锋竟似无有终结,振奋人心的力量从驿站的山坳,横扫山谷。


    二楼、三楼,窗边站满人——礼部、兵部、工部出巡官员,刺史、地方官与耆老,所有人都出来围观秦王手底的精锐。


    六百将士训练有素、势不可挡,军令出处——军旗簇拥绯色少女,只见鼓面密集擂捶,腰以上都看不见,更看不到脸。


    暗中瞄准的冷箭,矢锋寻不到脖颈,暂时对不准心脏……


    鼓声隆隆,杀气震天,所有人心惊肉跳——王爷竟以军权相授。


    须知秦王的近卫队,说起来是侍卫,实则个个桀骜不驯,都是征战沙场十几年的宿将兵王。


    他们屈居卫兵,只是因为秦王头风症缠身,解甲送秦王最后一程,这其中是皇恩浩荡的温情、也是趁机接解除这帮骄兵悍将的兵权。


    这批人组成的近卫队堪称帝国最恐怖的虎狼之师,他们竟然也听一介女流号令,最绝的是号令起来还有模有样,半分无损秦王军威。


    亲见如此景象,何人还敢小觑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王妃娘娘。


    一扇半开的窗后,武景云夫妇俯视那半抹小人儿,不禁想到女儿少年时也这般飞扬恣肆,明艳无敌,君子六艺要习,骑马驾车更是沉迷,可叹女儿被困深宫,秦王身边这个倒是自由自在,看起来被宠上天。


    薛玉壶这边的房间有围栏,侍婢出来看了一眼就躲回去,支支吾吾不敢说。


    薛玉壶脸上顶着五指印也没好意思出来,强行运笔静心,怎奈鼓声震得心口紊乱,忍不住带上帷帽出来看,战鼓前那抹绯色刺得她浑身发冷,仿佛被按在那里捶打的是她的脸皮。


    四围倚栏众人看到薛玉壶,都噤声不敢侧目——县主是大内钦定的秦王妃人选,又有何用?王爷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县主连秦王府的门都没摸到。


    苏舟行凭栏凝视,看到半个绯色倩影,指甲在木栏杆口出甲痕,目眦欲裂——姬妾干涉军政,如同儿戏,秦王目无军纪,不堪大用,必须弹劾!弹劾!!


    另一侧角落里,虎贲郎将颜延静静瞩目。


    身为军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令旗军鼓意味着什么。


    皇上密旨不许苏氏女回京,皇后娘娘也有明旨扣留,帝后与秦王对立,颜延夹在中间,嘎吱攥紧拳头。


    鼓声隆隆。


    赵抚衡静静立在苏无苔身侧,任她发泄,鼓声捶打他耳膜,穿过他胸膛,仿佛也有看不见的块垒被震碎,排出。


    疏疏浅浅的笑意流露。


    曾经,无苔是他的奇药,可现在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娇气包。


    文安县主的恶毒将她逼回了小板凳,为了保护他,她舍弃自己作为人的尊严、折断刚长出来的骨头,选择不看不听不反应,她甚至都没问——“文安县主说什么了,我没听懂,你给我讲讲。”


    她最近闹腾得很,突然不问,正说明心里憋闷。


    她为他牺牲,他不能谢她,更不能夸奖。


    因为这家伙脑子不转弯,万一被她看成孔嬷嬷那种人,以为他也不在乎她受委屈,希望她安安静静湮灭自我、不给他惹祸,她以后一定会依样画葫芦,动不动往小板凳后面躲。


    母后将她搓磨成小板凳,母子一体,母子同罪,他必须弥补纠正,让无苔知道——用心正确,但方法全错。


    他要交给她另一种方式,舒展自在、放肆从容,随心所欲地爱他。


    不是:“我没太听,我怕惹你不高兴”。


    而是:“那个坏女人欺负我,王爷你帮我打她。”


    反击,告状,她应该理直气壮地使用他。


    莫说怼回去,就是杀了文安县主,他也兜得住。


    赵抚衡静静守候,苏无苔沉浸在鼓声中无法自拔,直至用尽所有力气,力竭趴在鼓面。


    咚咚咚。


    鼓面犹在震动,湿漉漉的侧脸贴上鼓皮,触感又硬又软,手臂发麻颤抖,她大口喘气,鼓声在耳内余鸣、飘向天际。


    卫兵原地待命。


    赵抚衡走到苏无苔身旁,缓缓俯身,撩起她耳畔一缕湿发,顺着耳垂脖颈,抚摸她颤抖的肩膀、手臂,一直到将她握鼓槌的小手团进手心,道:


    “无苔,在孤身边你永远不需要忍耐,所有令你不悦的东西,孤都会为你碾碎,下次再听到恶毒的话,不许委屈自己,你一声令下,他们会为你赴汤蹈火,实在不行——”


    赵抚衡扫一眼近旁的程玄义——“你叫他把孤捆起来。”


    “末将领令。”


    程玄义应声抱拳,眼中的惊艳在俯首瞬间拉出一条光的线——无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习得操行规范,小娘娘是天才,出身绝非一般,爹娘究竟是何人?


    “噗嗤——”苏无苔趴在鼓面笑。


    她看程玄义,程玄义一脸虔诚,看周遭近侍,近侍严陈以待——仿佛她动动手指,他们就能搓个雷出来,指哪儿劈哪儿。


    原来,这就是王爷的位置,站在他的位置,是这般风景,让人恍惚升天,以为可以为所欲为。


    王爷……


    苏无苔看回赵抚衡。


    四目相对,眼神缱绻,她好像有点明白王爷为何安排这一遭——下次,下次她一定让程玄义把王爷捆起来,不叫他动手伤人。


    赵抚衡温柔凝视,凝视她疲惫地呼吸,还有眼角眉梢的汗气。


    “咯咯咯。”


    她想到把他捆起来,苏无苔笑得花枝乱颤。


    赵抚衡顺走她手心一支鼓槌,俯身蹲她跟前。


    这一蹲非同小可,四围众人立时退避,不敢直视亲王屈膝,楼上围观朝臣尽皆目瞪口呆,继而回房关闭门窗。


    薛玉壶不知何时咬破下唇,尝到一喉血腥,仰起下巴,返回驿舍,侍婢战战兢兢关门。


    于是众目睽睽变作四下无人。


    苏无苔斜倚战鼓,赵抚衡蹲她身前,捞她荷包,一本正经扒拉开,把鼓槌往里头塞——


    鼓槌太大,塞不进去,赵抚衡修长的手指往里掏——“夜明珠,孤给的,无苔舍不得。乳石,孤给的,无苔舍不得。”


    窸窸窣窣。


    他掏出油纸包裹的糖——“这个最不打紧,丢掉。”


    “不行。”苏无苔撑起身子摇头,“那是宫爹的糖。”


    听言,赵抚衡星眸黯沉,眼角勾起锐利:“哼,那孤和宫爹,哪个更要紧?”


    “宫爹。”


    答案应声而至,听起来不费半点思量,竟是脱口而出。


    赵抚衡指尖不可察地顿住,捏紧糖抬眸,却见苏无苔甚至都没在看他——


    她凝视右前方,目光痴忡,隐隐提步,竟是要离去。


    “无苔?”


    赵抚衡拉住她,循目望去——雨后天晴,光影交错,一件紫色大氅在廊下一闪而逝,同样的大型团窠瑞兽纹,就连身形步态都像极了自己。


    “宫爹?”苏无苔又唤。


    有人假扮宫爹?


    赵抚衡眸光一凛,危险地眯起眼睛,握紧苏无苔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宫爹来了…” 表哥想拿她


    赵抚衡并未叫人假扮自己。


    除了程玄义和苏无苔贴身的侍婢近侍, 无人知晓宫爹的存在。


    究竟是何人伪装,目标是无苔吗?


    “玄义。”


    赵抚衡瞥过去。


    程玄义顺着他目光看到紫影,瞳孔震动, 立刻追去, 手势示意封锁驿站,全面搜查。


    “无苔。”赵抚衡看回苏无苔。


    苏无苔冷不丁颤了一下,眸波微澜,似乎魂魄刚刚归位——


    她确实恍神,就在说完“宫爹的糖”那一瞬,宫爹猝不及防现身庑廊。


    那挺拔的身形,昂然的姿态, 绝对就是宫爹,可奇怪的是,心心念念许久,终于见到宫爹,她却只欢喜了一霎, 唤出“宫爹”二字, 舌尖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生出古怪念头——


    那人真是宫爹?宫爹……居然不是王爷?


    身边一个,廊下一个,亲眼看到宫爹和王爷撕成两个人, 身体竟也像被撕裂,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奇怪——害怕王爷装宫爹骗她, 又失望王爷不是宫爹。


    为什么?


    苏无苔搞不清自己。


    “无苔。”赵抚衡又唤, 用力捏她手心。


    疼。


    苏无苔快速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赵抚衡,他蹙着眉头, 面容紧绷,下颌线轮廓越加清晰,肌肉走势明明就和宫爹一摸一样……


    究竟怎么回事?苏无苔苦恼,小眉头在赵抚衡面前一点点拧巴,攥在他掌心的小手无意识抽拔,目光追索那紫袍消失的一角,拉不回来。


    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狠狠刺疼赵抚衡心口,五脏六腑攥出苦涩——片刻前,为纾她心结,他将身家性命交她手上,瞬息之间,她竟然因一颗糖、一个背影就目光游离、心神不属,甚至想抽手离开。


    一个背影而已,甚至都不是他本人,就把她魂都勾走了,就那么喜欢,神魂颠倒放不下?


    放不下宫爹,放下他倒是毫不犹豫。


    赵抚衡扫一眼为她摆开的阵仗,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嘴角那抹因她趴在鼓上笑而扬起的弧度,一点点冷却,僵硬,捏着糖与鼓槌的指节,因用力而撑紧皮.肉。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折损苏无苔脸面,牵她大步流星离场。


    转身刹那,属于赵抚衡的温情被收回。


    进入廊道,离开众人视线,他再不顾及苏无苔腿短,无视她擂鼓用尽力气,他以秦王的姿态泰然前行,以擒获虏的方式钳制她两只手腕,强忍捏碎她一身看向别人的骨头的欲望,快步前行。


    不久前为了夺回苏无苔而自割五道伤口的左臂,此刻死死钳着她,因为用力过猛,每条伤口都传来刺痛,赵抚衡浑然不觉,胸腹满腔都是被她游离背叛烧出的怒火。


    目光朝前,他一个一个梳理知道宫爹的人——孙太医、程玄义、近侍、侍婢、玉华山姑母,还有荇芝。


    父皇、母后、宸妃、裴叔夜、东宫、薛氏、苏氏,还有宁王,他一个一个清点可能诱拐苏无苔的人。


    想着想着,他嘴角勾起冷厉弧度——一个父皇足矣,足以让大越亿兆臣民都盯上无苔。


    从选择她那一刻开始,他就四面楚歌,末路穷途,没有一寸安稳之地,现在就连无苔自身都摇摆,欲从他身上折断枝芽,逐风而去。


    很好,很好,赵抚衡眼神冰冷,眸底压着锋刃,与父皇斗,与无苔斗,他倒要看看,谁能从他身边将她夺走。


    粗暴的行进,是凌乱的脚步。


    秦王赵将军的杀伐裹挟苏无苔的踉跄,在帷幔夹道中快速掠过。


    雨后的光影浓淡起落,温柔婉顺,赵抚衡视而不见。


    帷幔飘扬的间隙中,箭矢缓缓在远处移动——瞄准赵抚衡头颅、苏无苔心口。


    目标移动太快,瞄不准,但是刺客最不缺耐心。


    一息前还被捧在手心、被赵抚衡托举到万人之上的苏无苔,转瞬被拽下深渊,掐于掌心。


    极致的宠爱过后是毫无征兆的翻脸,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快乐被击碎,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幻觉,唯一能够确认——是外面雨停,王爷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独浇她一头……


    跌跌撞撞,她稳不住步子,竭尽全力——避免撞他胳臂。


    他抓太狠,手腕快要断掉,剧烈的疼痛顺着骨头蔓延,疼得她发昏。


    热汗未干,冷汗透湿衣衫,荷包敞开着,夜明珠、乳石和佩玉反复敲打苏无苔腰骨,越来越疼,她想喊赵抚衡停下,可前方只一个冷漠背影,只在她疼痛闷哼时,手指松开毫厘,旋即又凶狠掐紧。


    她疼,更怕他因为拖拽而撕裂伤口,但赵抚衡施加的力道让她痛到五官扭曲,张不开嘴。


    如同那些湿淋淋被取下的帷幔一样,她身不由主,终于,赵抚衡将她拖到湢浴,糖和鼓槌扔她身边,冷声吩咐侍婢伺候,决绝转身。


    有那么一刹,他脚步顿住,似是要留,苏无苔眼底浮出一丝期望,想问他胳膊伤口有事无事?痛不痛?


    张口瞬间,赵抚衡拂袖而去,一眼没有回头。


    苏无苔嘴唇颤抖,委屈至极,她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他背影——趴在地上,呼吸他离开的尘土,连他的腰都看不到,只有一角袍。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


    苏无苔茫然趴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冰冷的空气,让侍婢害怕,八名侍婢惊觉苏无苔浑身湿透,一直在发抖,一个个魂飞魄散,浴池放水来不及,浴桶快速兑水捏碎澡豆,七手八脚褪下她衣衫,雪白的胳膊上,淤青一点点显现。


    众侍婢惊慌失色,掩唇不敢妄议王爷动粗,只敢小心翼翼扶她入水,托举淤青手腕,避开热水,取药膏涂抹。


    “娘娘嘴唇都干了,先饮些浆水。”侍婢捧来玉盏。


    苏无苔双臂因为擂鼓和拖拽发虚哆嗦,侍婢喂她,她难以下咽,低低垂下眼帘。


    浴桶里,茜色水波层层荡开,她整个人懵懵的,记忆还停留在赵抚衡笑吟吟说要扔掉糖,语气温和甚至有点孩子气,那么和谐美好的画面,转瞬就剩一个冰冷背影,他不看她,也不许她看他,把她想问他究竟是不是宫爹,为什么又有一个宫爹的话,通通堵在嘴巴,不许她发出声音。


    他才刚许诺不让她受委屈,转眼就给她脸色看。


    苏无苔在水中缩成一团,宫爹回来了,王爷又变回从前的样子。


    看着手腕上越来越大片的淤青,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果然是一厢情愿。王爷怎么可能是宫爹,宫爹温柔,王爷粗暴,宫爹总给她糖,王爷喜怒无常。


    泾渭分明,她原本分得清楚,只是这段时间相处,王爷对她实在好。


    好是真的,淤青也是……


    苏无苔脑子乱糟糟,缓缓往水里沉,侍婢连忙扶她坐起。


    “娘娘累了,奴婢们快些为您沐发。”


    话音落时,发髻散开,青丝入水。


    苏无苔闭着眼睛,想到在周二奶奶家的浴桶里,是王爷为她沐浴、擦身、烘发,给她穿他的中衣,送她夜明珠,搂她睡觉,连碰她都要问可不可以。


    那么温柔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动怒?


    苏无苔努力回忆刚才,可是那一瞬的注意力都被宫爹吸引,都在震惊王爷和宫爹是两个人,她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王爷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目光投向堆在一旁案几上的糖——


    是因为宫爹的糖吗?不让他扔,就气成这样?


    至于吗?


    侍婢扶她起身,擦干水,换干净衣裳,提来银笼烘发。


    苏无苔穿着自己中衣,感觉非常不适,她习惯了赵抚衡的气味,想穿他的中衣,尤其是从他身上脱下来就套上,整个人裹在他的体温里,舒服得让她发抖,可是他不在身边,带着他体温和味道的中衣,裹着她罗袜的中衣,弄不到手。


    躺在软榻,侍婢烘头发,银笼里燃着香,却根本没有周二奶奶家的火盆暖和,头皮上没有薄茧揉搓,她只觉得隔靴搔痒,浑身难受,怎么翻转姿势都别扭,无法像枕在王爷腿上一样舒舒服服眯眼睡着。


    吹干发丝,侍婢送苏无苔回房。


    她想去找赵抚衡,门口近侍为难地低头,无法告知外面已经掀翻天在搜寻刺客,只低声回告:“娘娘练兵辛苦,王爷请您在此歇息。”


    听言,苏无苔眼中燃起一点光——王爷还记得她方才辛苦。


    但是那光摇摇一晃,熄灭。


    他知她辛苦,却不理她。


    在王府跟王爷学写字,胳膊酸胀提不起来,是宫爹为她揉捏,山中为海东青缝制小衣裳的时候,她也曾为王爷捶背,现在她垂着提不起的手,宫爹不在,王爷也不在,把她关在这里。


    退回内室,屏退侍婢,苏无苔搂着海东青,捏着奏疏,心想王爷总要回来,海东青他总要关心,奏疏也非常要紧,他也要回来歇息睡觉。


    王爷很忙,她等他就是。


    卧房空寂,她趴在桌案前,发丝垂落地上,她不管,心想王爷回来看见了,必定爱惜地捞起,卷在指尖,拿发尾扫她鼻头。


    她等他,等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


    外间晚膳一点点变凉。


    侍婢点蜡烛。


    她看着烛光恍惚,翻转指腹去接烛泪,捏烛泪。


    一只一只蜡烛,从黄昏捏到外头响起虫鸣,从窗外漆黑捏到浓黑,她从畏惧烧手,到手指坦然扫过火焰,拔.出蜡烛往手心滴蜡。


    纤细的影子在墙上摇曳,时间在烛光里流逝,无数次回眸,没有意想之中的人脸,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透王爷为什么变脸,突然凶神恶煞。


    从前他有什么事都会问她甚至逼她开口,这次为什么不愿意听她说一声,她有好多好问题。


    他不能这样冷落她,王爷不会,宫爹也不会,现在这个冷落他的人究竟是谁?


    苏无苔蜷成一团,她不认。


    她要问问他究竟怎么了,还要不要她当他的妻子,为不为她庆贺生辰,她还是不是他唯一心爱的妻子,他是不是后悔了,要听父皇母后的话,去娶别人。


    娶别人。


    苏无苔瞥一眼床榻,脑中闪过他搂着别的女人纠缠,心脏抽痛,越跳越重,喉咙也越来越干,她合不上眼睛,等不来赵抚衡,也坐不住。


    起身开门。


    她召来孙太医——


    “可曾检查过王爷的伤口?”


    “启禀娘娘,王爷正忙,不曾召见。”孙太医诚惶诚恐。


    “你们让开,我要去见王爷。”她迈门槛。


    近侍客气挡在面前:“王爷公务繁忙,还请娘娘暂勿打扰。”


    “那王爷他不回来歇息吗?”苏无苔声音嘶哑。


    “还请娘娘早些就寝。”


    近侍披坚执锐,浑身森冷。


    苏无苔一次一次拉开门、退回去,擂鼓发酸的手臂垂在身侧,用后背推合门扇,靠在门口喘气。


    反反复复,她回去跟海东青道歉:“他在忙,不是不来看你,他就算讨厌我,也必定记挂你,乖乖睡觉,他很快就来。”


    苏无苔哄海东青,脸上噙着笑,频频回望。


    望不到赵抚衡,等不来他,展开奏疏,她艰难辨认赵抚衡教她的字。


    ——


    正厅。


    赵抚衡高坐主位,不动如山,也画地为牢。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很长很长,近侍换下一只又一只蜡烛,影子纹丝不动。


    程玄义亲自领人搜遍驿站,没有搜到假宫爹,甚至没有任何线索,脸色铁青地候在一旁。


    苏无苔贴身的侍婢、近侍与孙太医一遍一遍过来传话——


    “娘娘未用晚膳。”


    “娘娘问王爷伤势。”


    “娘娘请王爷回房安歇。”


    “娘娘问能程玄义在不在,能不能帮她把王爷捆回去。”


    “娘娘屋里还未熄灯。”


    “未熄灯。”


    近侍侍婢为主子传话,来了就被扣下。


    从酉时直到丑时,赵抚衡将苏无苔身边的人一一扣下,押下去领罚——军杖、罚跪。


    高台之上,赵抚衡眼目清冷,面色波澜不惊,始终未发一言,每每动摇忍不住想回去看她,就拧眉硬挤一丝不悦,森冷气息弥漫整座正厅。


    自从上巳节带她回王府,苏无苔从未对他如此上心、如此纠缠不休。


    是因为宫爹吧,赵抚衡不信她突然为他柔肠百转变温存,她定想让他把宫爹交出来,所以不厌其烦的等、闹、折腾,连后宅妇人那一套不吃不喝不睡觉都无师自通的施展出来。


    赵抚衡不理,她要闹,继续闹,没力气了,自然就乖巧。


    天边泛白的时刻。


    赵抚衡淡淡瞥着厅外冷月,设想关于假宫爹的所有可能,冷冷嗤笑:“如果连你都找不到,应该是那个人来了。”


    听言,程玄义虎躯一震,绷紧了铁青的脸——他确实也有此猜测——身形神似王爷,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又能拿得出那种大氅的人,除了那位,世上找不出第二个。


    早料到他们会出手,却万万未料剑走偏锋,竟利用王爷无心伪造的宫爹身份钻空子,那位还是一如既往的刁钻难缠,小娘娘心思纯简,易受诓骗,这下该如何是好。


    “启禀王爷。”程玄义顿了顿,试探性地说:“昨日娘娘前来正厅,起初乃是为了给您送佩剑。”


    话音未落,赵抚衡眸光冷冷瞥来,程玄义躬身,再不敢言。


    ——


    晨曦变成暖阳的时候,侍婢过来伺候更衣。


    生面孔,怯生生守她枯坐半夜,此刻小心翼翼伺候。


    苏无苔低下头,提起裙幅,目光有点呆滞,眼睛因为不适应日光而泛红,干了一整夜的嗓子含糊沙哑。


    “安全了,今天没有人偷,也没有人抢,可以安心换罗袜。”她自言自语。


    梳妆侍弄完毕,侍婢搀扶苏无苔去用早膳。


    苏无苔对早膳没有兴趣,心想这下子一定能看到王爷,必须抓住他问个清楚。


    她打起精神,急切前往,却在出门一霎,发现门口近侍全都换了人——京城王府里,王爷给她的九人,通通不见。


    王爷把她身边的人收回去,把对她的好也收回,他是不是……不打算要她了。


    苏无苔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勉强挤出一个笑,随他们去。


    ——


    就在苏无苔拐入转角的同时,赵抚衡回回房更衣。


    进门一霎,赵抚衡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他鬼使神差地回眸——一条绯色丝线挂在门后。


    他取下丝线,想象苏无苔开门关门,倚靠门扇。


    右手掌从胸前横过去,他比划她的身高位置,缓缓描摹她轮廓。


    俯身低头,赵抚衡在指腹下嗅到更浓烈的气息,仿佛木门板变成她的肌肤,闭起眼睛,他轻轻摩挲,第一次知道她会倚在门后等。


    昨夜一遍一遍开门关门,她心里到底在惦记谁?


    捻着丝线,赵抚衡深吸一口气,走向内室,侍婢正收捡地上的发丝,整理用过的胭脂香膏,见他进来,立时靠边屈膝。


    “奴婢见过王爷。”


    赵抚衡目光扫视——帷帐不曾放下,床褥未曾动过,桌案上整整齐齐一排蜡烛头。


    侍婢低着头,小声告:“王爷,娘娘昨个等您就寝,一夜未眠。”


    赵抚衡缓缓闭上眼睛。


    等他一夜。


    这话好听,只不知几分真假,荷包佩玉鼓槌,都在海东青身边摆着,她一个不肯贴身带,难道不是怨他?不是想干干净净去寻她的宫爹?


    “出去。”赵抚衡冷声。


    他更衣不用人伺候,苏无苔不在就用不上侍婢。


    侍婢知晓他习惯,小步退开,临到门口了,一名婢子忍不住停脚屈膝,又道:“娘娘昨日力竭,又生熬一夜,体力不支,故而今日钗环用得简素,不若平日珠围翠绕般华贵,万请王爷恕罪。”


    侍婢声音微微发颤,低头退去外间,与候在门口另一名侍婢相视叹气,俱是忧心忡忡的无奈眼神。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娘娘事少又不苛待下人,日常琐事甚至都是她们替娘娘做主,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找不着,她们也见不得小娘娘受委屈。


    轻轻地,门合上。


    赵抚衡眼前掠过苏无苔昨夜关门时候、苍白失望的小脸,仿佛看到她抿唇,听到她叹气,触碰衣带的手指,不自觉蜷曲,一阵风突然刮过窗棂,他循声看去,风止,窗静,好似无事发生。


    收回目光,赵抚衡宽衣,换一身玄色翻领锦袍,衣裳剥落又重新穿起,眼睛一点点眯起,感觉死一样的冷清。


    连日都是无苔为他更衣,他用不惯侍婢,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在晨起时候,身边有个女子。


    她赤足套着他的中衣,发丝从侧脸垂到脚踝,脚趾头像一颗一颗粉色小蘑菇,漆黑发丝衬得薄骨软肉清晰可见。


    她在他身前身后、胸前臂下,转来转去,吱吱喳喳抱怨他太高。


    蛾眉皓齿,千娇百媚,他第一次展开双臂站着,等待衣衫套上来,只需要在她垫脚叠交领的时候,低头嗅她香气,吻她发顶。


    这样的晨起,他以为朝朝暮暮,天长地久。


    五月初九,他等着她点头做他的妻子,没想到一个虚假的幻影,勾得她神魂颠倒。


    穿好外袍系上腰带,赵抚衡习惯性寻找她换下的衣物,搜索一双罗袜,然而那抹雪白无影无踪。


    环视一周,赵抚衡惊觉屋内竟然鲜少她的痕迹,好似她从未存在,又像是留下荷包佩玉,舍下他和海东青彻底离去。


    “无苔。”


    赵抚衡忽然头晕目眩,一种刮骨剧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他扶住桌案,奏疏映入眼帘,折页褶皱,下意识展开,楷书清晰庄重,有细细碎碎月牙形甲痕压过,最后一页的左下边角,隐隐约约有湿水擦拭,一笔捺尾轻微糊花。


    是眼泪吗?


    “无苔哭了……”


    泪水没有滴在糖上,滴在了奏疏。


    不是为宫爹,是为他,整整一夜,无苔不吃不喝不睡觉,守在门口,点着蜡烛,都是为他。


    赵抚衡攥紧奏疏,太阳穴鼓胀,视线模糊,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不得不更用力地撑住桌案,喉头泛起血腥味的霎那,久违的头风症突然发作——一根烧红的铁棍骤然捅入眼眶,烧沸脑髓,绞碎脑仁,掀开天灵盖!


    剧痛席卷全身,数月未曾发作的死人病,猝不及防将他击倒,一瞬间大汗淋漓,赤色眼眶浮荡一抹鲜活笑容。


    “王爷?”


    清脆的呼唤响起,赵抚衡忍痛回望,房门无声无息,不见镜花水月。


    烧火棍继续在脑子里搅。


    滋啦啦冒白烟。


    “通!”


    赵抚衡重重摔倒,坠落中,眼前恍惚闪过苏无苔一脚踹来,抱走小马扎——


    “我的马札,不给你坐!”


    ——


    后厅,典膳伺候早膳。


    赵抚衡的食案摆在主位,不见人。


    苏无苔坐在食案后头,双臂垂在两侧,昨日擂鼓的后遗症着实严重,一点劲都使不上,熬完夜的身体憋着一股燥热,如同火窑里刚取出的瓷瓶,每一口呼吸都带火。


    侍婢一勺一勺喂食,苏无苔机械张嘴吞咽,目光始终凝固在大门,盼望下一刻赵抚衡就走进来。


    她还记得赵抚衡曾喂她吃早膳,就是含章郡主告诉她王爷身患不治之症的那个清晨。


    他一口一口掰糕点喂她,给她擦嘴,他的脸就在她的粥碗里微微荡漾,还坏心眼地逗她——“如果孤告诉你,唯有你陪在孤身边,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会死,无苔小姐,你会捏上孤的性命,弃孤而去吗?”


    那样的玩笑话,简直吓死人,苏无苔久久凝视厅门,等待坏心眼的赵抚衡。


    天光越来越刺眼,浆水灌了一碗又一碗,赵抚衡久久不至,她越来越不安,忍不住胡思乱想——王爷连早膳都不过来用,宁愿饿肚子也不想看到她。


    他是不是厌恶她?


    她是不是该有点自知之明?


    苏无苔的脸色逐渐消沉,双肩从耷拉变成内扣,瑟缩不安的样子,让侍婢和典膳近侍等人,都随她望眼欲穿——小娘娘体弱,王爷担心娘娘路上吃不惯,顿顿亲自过问,再忙也不会误了小娘娘的膳食。


    可是昨日到现在,王爷一连两顿不闻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操练近卫的时候还那样万千宠爱,事后不曾听闻小娘娘犯错,王爷到底何故冷落娘娘?


    压抑的气氛蔓延整个后厅,汤水碗碟轻轻响,所有人敛着呼吸。


    每当有脚步声接近,众人都伸长脖子期待,然而失望如潮,一浪一浪,拍得人没有力气。


    桌上的光影从桌角慢慢爬到食案中央,又逐渐斜去。


    苏无苔的眸光逐渐暗淡,她饭量不大,为了等赵抚衡已经吃到撑,坐到麻,手指在腰间抠袖口,渐渐的也脱力无以为继。


    一顿拖沓的早膳,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刀子又钝又凉,在她心头切磨。


    也许是因为厅内空荡荡太安静,昨日忽略不听的文安县主的声音,忽然清晰,在耳边句句回响——“妾身是圣上和皇后娘娘为王爷选定的正妻,迟早都是您的人。”


    文安县主,迟早都是王爷的人。


    正厅里的声音,来回震荡,声音的主人姿态居高临下,笃定无疑。


    文安县主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轻蔑鄙夷,趾高气昂,跟表嫂没有任何区别,苏无苔原本不在乎,也尽力不去在乎,因为王爷说要明辨是非,要信他。


    她信他,他为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贴身带着她的罗袜,她得信他。


    可是现在,苏无苔的心乱了,不确定了。


    没有他的拥抱和气息压着,心神开始崩塌,她忍不住去想他突然弃了从前的规则不要,是不是因为那个正大光明的规则里没有她的位置,他早就安排好别的女人,他三书六礼,奉父母之命迎进门的正妻是文安县主。


    表哥想拿她当外室,王爷对她也是想弃就弃。


    苏无苔忽然恐慌,摸荷包佩玉,想摸到一点王爷对她好过的证据。


    哆哆嗦嗦,手摸空。


    那些东西很重,她日日珍而重之地亲手系上腰带,今日双手无力提不起,她没有带,摸空的瞬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本就被晨光刺痛的眼睛,视域更加模糊。


    她强忍泪花,眺望远方,发现根本没有去路,驿站的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和她没有关系,王府不是她的家,苏家没了,孔嬷嬷的旧宅也回不去,所有这些流转之地都不属于她。


    天地之大,她从未有两脚立锥之地,她寄人篱下,一篱,一篱,又一篱。


    荇芝、母亲、宫爹,都没了,王爷也不要她,要赶她走,她怎么又活成这样……


    “娘娘”侍婢喂食。


    苏无苔木然张嘴,右手手腕上的齿痕隐隐作痛,一滴眼泪划过脸颊,滴入汤匙。


    憔悴惨白的脸,让侍婢心里被猫抓一样难受。


    “娘娘莫慌,奴婢这就去请王爷过来!”


    侍婢放下碗碟,起身一瞬,一个人影赫然出现大门口!


    光影摇晃,苏无苔蓦然抬眸——逆光中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紫色大氅,风帽遮脸,只漏出下颌线。


    宫爹的下颌线。


    宫爹来了?苏无苔鼻头瞬间发酸。


    厅内近侍和侍婢们全都目瞪口呆,僵硬行礼——王爷唯有头风症发作的时候才会身披大氅,遮住头脸。


    王爷旧疾复发了?


    是以王爷并非冷落娘娘,实则是不得已?


    可是王爷头风症复发,这该如何是好?


    近侍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惧。


    他们不是近身侍奉苏无苔那九人,不知道宫爹,更不知道苏无苔对赵抚衡头风症的压制作用,此刻惊慌失措。


    苏无苔缓缓站起,两条腿像被一万只蚂蚁啃食,又麻又痛,她使劲眨眼,眼皮刮干净瞳仁,再三确认来人真的就是宫爹。


    泪水夺眶而出,她飞奔扑去,如乳燕投林。


    “宫爹。”


    她抱住来人,泪水打湿大氅。


    紫色大氅里的人身体震了震,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苏无苔仰起脸,晨光从宫爹身后洒来,她抹一把眼泪,目不转睛盯下颌线——流畅的转角,轻薄的皮肤,紧实的肌肉,明暗的光影,千真万确,就是宫爹!


    “……怎么哭成这样?”


    看不见的风帽里,唇瓣开合,语声关切。


    紫色大氅俯身折腰,看清她梨花带雨的娇媚面容,霎那间有些怔愣,掩在风帽下的呼吸随之停顿,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似地,喉结上下滚动。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抬起,龙涎香和檀香逸散,夹杂淡淡的植物清苦,他抹苏无苔脸上的眼泪,动作极尽轻柔,却实在不熟练。


    薄茧刮疼苏无苔肌肤,几番擦拭之后,有意无意揉捏她脸上的嫩肉,手背滑向脖颈,就着她冰凉的泪水摩挲,似享受那滑腻肌肤与血管脉动,探索她咽喉间气流通过。


    香气、声音、薄茧、语气,还有温柔的关心,苏无苔细细感受,点点滴滴都是宫爹。


    真的是宫爹,宫爹来了。


    说不出的委屈打着转,化成眼泪汩汩往外流,苏无苔再次一头扎进宫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紫色大氅被抱了满怀,小小人儿,重重的拥抱,高大身形再度僵硬,虎口被苏无苔的喉咙抵紧,在察觉她疼痛发抖霎那,抽出来,翻转一个掌心,慢慢落她发顶。


    温热的发香沾染他手掌,风帽缓慢移动,紫色大氅环视厅堂,虽只露下颌,却气势逼人,目之所及,侍婢、近侍、就连典膳都行礼。


    苏无苔依旧在哭,嘤嘤止不住啜泣,头上的大手似乎是因为许久未见,又许是因为心疼她哭,一寸一寸,从她发顶抚摸到后背脊骨。


    手指的力道有些重,一块一块划过骨缝,像是在测量骨头凹凸起伏的角度。


    宫爹从未这样摸过她,苏无苔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


    大多数时候,宫爹都离她很远,也不给她看脸,带着一种伸手够不到的距离感,虽然宫爹温柔,对她笑,听她说话,给她糖,可是宫爹从不碰她,只在钟楼捂过她的耳朵,在她练字手酸的时候揉过胳膊。


    宫爹今日怎么了?


    不只碰她,动作竟隐隐与王爷相似,透出王爷独有的那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危险侵略。


    苏无苔越体会越觉得不正常,心脏猝然收缩——此刻抱她的人,究竟是宫爹还是王爷?怎么穿着宫爹的大氅,却带着王爷的气息?会是王爷假扮成宫爹来见她吗?


    不,不可能,王爷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王爷不想见她,也不要她了。


    想到王爷,苏无苔心脏揪痛,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压停宫爹双臂,将他的手掌从自己身上拿开。


    不喜欢。苏无苔心底泛起强烈的不适——她不喜欢。


    如果不是王爷的话,就算是宫爹,她也不喜欢这种触碰,她的骨头她的肌肤,还有王爷给的衣裳,都不喜欢被王爷以外的人碰。


    紊乱的心音是强烈的抗拒,穿过大氅传到里面的胸膛,风帽的眼睛垂眸因她抗拒而被拨开的手,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转而扶住她双肩,问:“被人欺负了,要打回去,还是跟我走?”


    带有攻击性的选项,第一次从宫爹嘴里说出来,与苏无苔记忆中的温柔迥然不同。


    宫爹只会问:“有想去的地方吗?”


    苏无苔心下又是一惊,感觉很不对劲,小心翼翼抬眸想要确认点什么,却见宫爹的大手慢慢横到她眼前,手指徐徐打开——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糖。


    不是糖狮子,但是糖。


    宫爹的糖!


    苏无苔的眼睛一下子张很大,哭湿的眸子盯紧掌心那颗糖,甜腻的香气穿透糖衣钻入鼻腔,那只手忽然布满褶皱,变成了孔嬷嬷老宅里,悄悄给她吃樱桃煎的老宫爹的手,再恍惚一霎,变回王府里背着王爷,偷偷给她塞糖的、修长有劲的宫爹的手。


    宫爹是王府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是宫爹带她去钟楼敲钟,才有母亲派荇芝找上门,是宫爹带她去玉华山,让她对未来有了桃花酿的期待,宫爹是世上最好的宫爹!


    苏无苔眼眶热胀,脑中的疑惑紧张倏忽烟消云散,她又是被宫爹宠爱的小无苔。


    苏无苔想伸手拿糖,猛然发现抬不起手,虚弱无力的样子,与前一刻抗拒抚摸形成巨大反差,宫爹脸上不经意间浮起不悦,又道:“你都这样了,还不许我生气?既然不想打回去,至少到我这里来,我护着你。”


    说完不等苏无苔反应,宫爹捞起她左手,手腕上的淤青一霎露出来,苏无苔立刻感觉到宫爹捏她手的力度失控,似乎是恼怒。


    “没事,不疼。”


    苏无苔解释,嘴唇发抖,压下王爷又给她一臂淤青的酸涩,把心念都往宫爹身上挂——今日种种不自然,大抵都是宫爹心疼她,在生王爷的气。


    紫色大氅再不发一语,只将糖果塞她手里,顺势握紧她左手,不等她点头也无须她答应,牵起她泰然阔步。


    苏无苔身不由主,随他迈出门槛。


    侍婢恭送,近侍跟随左右,前方开道。


    廊下帷幔又随风鼓动,鸟儿在雨后的吱呀叽啾,紫色大氅步履沉沉,直向前厅,苏无苔猛然意识到宫爹正带她离开,心脏一下子缩紧。


    就这样离开王爷吗?


    好突然。


    她浑身一个激灵,眼泛惊惶,骨头战栗,脚步趔趄,瞳仁随帷幔的起落和转角日光收缩、放大,忍不住四处张望,回头张望。


    王爷真的不来吗?


    王爷真的不来留她,不要她,放她跟宫爹离开?


    他真的……不要她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诱拐无苔…” 苏无苔眼中


    苏无苔频频四顾。


    后方近侍目光渐次转为警觉——娘娘脚步凌乱, 脚步似不很情愿。


    王爷步态沉稳,俨然是病发不很严重,何故硬披大氅不解?


    即刻要入武县前往行宫居住, 朝臣与州县官吏都在外头候着, 王爷以此养病姿态现身,岂不令众臣忧心?


    距离最近的四名近侍眉头紧锁,暗生疑窦,默契交换眼神:此人——并非王爷。


    “唰!”


    四道寒芒逼来,尖锐的金属声震入苏无苔耳膜——“站住!”


    爆喝一出,苏无苔下心道不好。


    “唰!唰!唰!”


    前方四名近侍也拔剑掉头,剑锋直指紫色大氅。


    “不要!”


    苏无苔张臂挡宫爹, 近侍高俊,如山倾覆,她瞳孔颤抖,但不退缩,严严实实将宫爹守护——“不要伤害他!”


    苏无苔的反应等于不打自招, 近侍立刻了然——大氅下的人并非王爷, 当是昨夜遍寻不得的刺客!


    而这刺客身姿面容都酷似王爷, 通身气势近乎以假乱真,身份呼之欲出就是——


    “呵呵。”


    紫色大氅轻笑,垂眸身前的小小少女——真有趣, 赵抚衡的女人是个小丫头片子, 一颗糖就能骗到手, 但是眨个眼又能惊慌失措地护在他面前。


    真是天真烂漫, 可爱无极,难怪赵抚衡肯为她装太监、扮“宫爹”,养个小傻子天天逗着玩儿, 想想都叫人心痒。


    就这么抢走她,不知道赵抚衡会是什么表情。


    “呵呵。”大氅又笑,环视一周,拉苏无苔到身后,右手探回大氅,摸到软剑剑柄。


    拔剑的金属摩擦犹如毒蛇吐信,从紫色大氅传出,苏无苔听到声音、扭头看清大氅被手肘撑开,大喊一声“宫爹”,转身正对众近侍——“不要伤害我宫爹!”


    她声音发抖,娇小的身影根本什么都护不住。


    八名近侍剑锋环绕,她以身相护,寸步不让。


    身后,大氅里的人凝视她小小张翅保护的动作,呼吸微微停滞一瞬,目光泠然,右手拔剑的动作中断,似乎得了闲趣,把玩剑柄……


    八束冷剑寒光对准宫爹,近侍吹响指哨,更多近侍应声而来——


    十八束、二十八束、三十八束,寒光刺眼,紧紧将他们围住,廊下密不透风,苏无苔不敢喘气。


    所有人都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好似王妃小娘娘被男人挟持,但小娘娘分明又是护着那男人。


    小娘娘在外面有男人???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且投鼠忌器,怕动武误伤小娘娘,更担心小娘娘被掳为人质。


    一时间,无人轻举妄动,焦急四望,都盼王爷快来。


    剑拔弩张中,风帽里一动未动,低垂眼眸凝视苏无苔发顶。


    他见过无数人为他赴死——部下、死士,但没有一个人,在不知晓他身份、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毫不犹豫挡上来。


    这种程度的忠诚,价值几何?


    赵抚衡放在心尖尖上的这个小傻子,又价值几何?


    眸波映着苏无苔,大氅里的手从从容容拔剑,嘴角上扬——被女人挡在身后可真是稀奇。


    环顾四周,他兴奋。


    久不在战场,一出手就遇到这些悍将,正好活动手脚!


    软剑一点点拔,“嘶嘶”地金属摩擦耳根,双方一触即发,苏无苔在窒息到死的空气里,绝望地张望赵抚衡,盼他来解决乱局。


    可是左顾右盼,他没来,苏无苔心急如焚,怕近侍们杀了宫爹,更绝望地再次确认:王爷已经弃她不要。


    近侍们定然已经通知王爷,他为什么不来?他真的不要他了吗?不等她生辰,不要她这个妻子,说过话都不作数了吗?


    曾经的甜蜜乍然浮现,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赵抚衡昨日对她笑,他说——“你一声令下,他们会为你赴汤蹈火。”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像要把全世界给她,拉她上云台观的神龛,扶她一起做随心所欲的神。


    他明明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变脸?


    苏无苔不确定王爷的话还做不做数,她涨红着脸,舌头打结。


    “你们,你们——”


    她卡壳一下,看向双手,仿佛在寻找挥舞鼓槌和令旗的力道,这是王爷给她的,她不确定他是否收回,自己有没有资格使用,但她没有别的了,战战兢兢看向四面八方黑压压的近侍,她小声,不,她豁出去放声大喊——“你们让开!让开!让我们出去!”


    “娘娘!”


    近侍们脸色大变,不能听命但军令如山,王爷昨日将权柄授予小娘娘,他们不得不听。


    顷刻间,冷剑寒光无声撤下,剑尖指向地面。


    苏无苔脑中轰的一下,头皮发麻——他们听了!他们听她的话!王爷说的话还算数!王爷没有不要她!


    她下意识挪步向前,想说带她去见王爷,立刻马上,带她去见王爷。


    近侍见她神情激动,担心激怒大氅里的人,连忙安抚——“娘娘您冷静一点,此人——”


    “此人如何?”


    大氅发声打断,手指勾住欲离他而去的苏无苔的后领。


    风帽阴影里,他的视线垂落苏无苔发顶,看到涨红的小脸和起伏的胸口,看得分明——刚才还哭哭啼啼,软趴趴伏他怀里才能站稳的小丫头,似乎瞬息之间硬了脊骨、生出羽翅,长出叛逃之心。


    风帽里,瑞凤眸缓缓眯起:赵抚衡真是好手段,本人不在,仅凭近侍效忠,就把女人的心稳住,还真是相当牢固的羁绊,让人手痒痒想切断,切实夺走这个女人看看。


    “呵呵。”


    宫爹嗤笑:“料想尔等也不敢与我动手,否则宁国就不用去了。”


    此言一出,几十名近侍们脸色骤沉——猜对了,风帽里就是那个人,削藩在即,断断不可招惹此人,只不知此人与小娘娘几时相识,有何故旧,又怎会以为那人是宫里的太监?


    既然小娘娘护着他,还以“宫爹”相称,想必暂时没有危险。


    众近侍迅速想通关节,剑锋收敛,剑尖触地,发出零零碎碎的“嗒嗒”声,星星点点的目光瞥向苏无苔,猜测她与大氅中人的关系,又迅速收回。


    气氛一时非常古怪。


    苏无苔怔怔发愣,刚才点亮的眸光,一点点失色失温——他们不是听她的话,不是“她一声令下,为她赴汤蹈火”,他们是害怕跟宫爹动手。


    王爷说话算话,原来只是虚妄的错觉。


    认清现实,苏无苔怏怏被抽尽力气,被勾后领的那一根手指,轻易抓回宫爹身边。


    大氅里的瑞凤眸又看她,垂目她的眼睛,像凝视一盏风中挣扎的烛火。


    事到如今,还挣扎?


    大氅笑,吹一口气,弹开烛花,捏碎冒黑烟的灯芯,俯身好似拥着苏无苔,对她温言细语:“别怕,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好似“呼”一声,有风掠过。


    苏无苔眼中的光芒,倏忽熄灭。


    大氅里绽开温柔笑意,嘴角弧度美妙。


    他赢了,收回软剑,重新牵起苏无苔的手,他昂首挺胸迈步,如入无人之境。


    虽有近侍在前后,却更像是侍奉。


    他只要站在这里就赢了,赢了赵抚衡,赢走他的女人,她心甘情愿跟他走,天高云阔,他的马车停在驿站外头,朝臣也在外面恭候,他要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带走了赵抚衡心尖上的女人,轻而易举,兵不血刃。


    这是春风得意的畅快时刻,可是不知为何,他眼前挥之不去苏无苔眸光黯淡的刹那——


    他亲手掐灭她眼里的火,但是真的会有一个女人,因为对一个男人失望,就像抽光骨头放干血,变成京观尸塔里的一块死肉?


    她就那么在乎赵抚衡,即便他这个宫爹亲自来迎接她,给她糖,牵她的手,说要护她?


    她自由了,应该捏紧糖,回握他,而不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侵蚀,地面开始蠕动,落脚仿佛踏入虚空,步步踏空,大氅里的双眼目视前方,心中绝不动摇——是赵抚衡让她哭。


    她哭得这么可怜,继续跟着伤害她的赵抚衡岂不可惜?


    不如由他接管,他会在她眼里重新点亮一盏灯,全新的,属于他的光,她会为他燃烧。


    苏无苔茫然地跟着宫爹离开。


    深一脚浅一脚,宫爹的力道逐渐加大,昨日王爷钳她左手,现在宫爹握她右手,手心是糖,手背是宫爹的手,她渐渐感觉到痛,好像宫爹也聚起一把火无处发泄,像王爷一样朝她撒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昨日的淤青已经泛起青紫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右手腕正在被攥出新的花苞,母亲留下的齿痕逐渐被湮没,失去颜色。


    糖纸窸窣作响,有什么软了、黏了。


    帷幔不断在廊下起伏,风从缝隙吹来,这样遮天蔽日都是帷幔的画面,她第一次看见,还是上巳节被王爷带回秦王府那晚,当时王爷粗暴地将她从马车车窗拖出来,扛她在肩膀,走向寝殿。


    因为王爷扛她,秦王府的帷幔在她眼中是倒置的,天地倒转,她的人生从那一日开始颠倒、重来,一张小板凳倒过来抓不住地,她被王爷逼着长出了手脚,变回人,扒着王爷勉强站稳。


    那样此起彼伏的帷幔,像极了汤池中滔天的水浪,水浪终会归于平静,会凉掉,现在她要走了,又是帷幔夹道,就像孔嬷嬷出殡那日,漫天黄色纸钱飘转。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她脚步顿挫一下。


    很轻,像踩到一颗不该踩的石子。


    宫爹四似是察觉,握她的手紧了一瞬。


    她没敢再迟疑,继续走。


    曾经她不止一次幻想过离开,带上海东青、荇芝和宫爹,她要去找爹娘,找自己的家,现在荇芝消失、海东青病倒,只有宫爹来带她走,她就要去玉华山吃桃花酿,她应该心满意足。


    她只能心满意足。


    苏无苔的目光轻轻从帷幔的天光夹缝里坠落,落地后情不自禁回看——没有脚步追来,没有那道总是第一个冲到她身前的紫色影子,只有一柄又一柄闪着寒光、没有回鞘的剑。


    好多剑。


    算了,王爷不会来,这么久这样大动静都没来,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留恋也没用,她根本没有资格不舍,她终于看清自己的位置:无论王爷给她什么,她都得受着。


    她一无所有,腰间的佩玉,荷包里的夜明珠和乳石,通身上下除了宫爹的糖,就连衣衫鞋袜,一口饭一滴水,都要王爷给。


    他不给,她能怎么样?她能拿他怎么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真是活该,她真的变成了姑母骂的那样——痴心妄想,愚蠢贪婪,不知足,不安分,不乖。


    兜兜转转一圈,她终于懂得孔嬷嬷对她的好——安安静静当个小板凳,没什么不好。


    王爷出门带那么多车马侍卫行装,她的冒险,却始于一场赤.身.裸.体,他给她穿好看的衣服,给她夜明珠,给她鼓槌,他给,她不能拒绝,他收回,她也不能拒绝。


    现在她要转手宫爹,就像从苏家转手秦王府一样,去下一个篱笆,这是她的命,她从来如此,她从来都很乖。


    宫爹再怎么捏疼她手骨,她也不会哭闹。


    身后跟随的近侍看着自家娘娘被人手牵手带走,无不频频回望。


    每个人心底都涌现极度不好的预感——再拐个弯就要出大门,王爷怎么还不来?究竟什么事能绊住王爷?还是说王爷已经在削藩大业和小娘娘之间做了选择——


    削藩在即,帝后施压,文安县主手持旌节虎视眈眈,王爷难道决定……决定暂时舍弃娘娘?


    不会吧?


    近侍不敢信,却不得不飞速深思——王爷的大业瓜葛他们所有人、甚至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小娘娘是王爷的心念所系,无论王爷怎么选,轮不到他们指摘,兴许王爷是打算暂时隐忍,事后再迎回小娘娘、同她解释。


    斯事体大,近侍们无法出手,就算他们都无比坚信——倘若王爷在场,必定剑已出鞘,但是王爷不在。


    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娘娘的手被捏得发青发白,也只能咬牙忍耐。


    一名年轻近侍忍不住上前半步,立刻被年长的袍泽按住手腕——没有王爷命令,谁都担不起后果,此刻剑指那人,等于埋葬秦王府和皇后窦氏全族。


    众近侍目视前方,握剑的指节泛白,每只耳朵都侧向后方,警戒那声随时到来的“护驾!保护娘娘!”


    五名老成近侍交换眼神,经年战场淬炼的默契无需言语——出了驿站大门,小娘娘无论被带去哪里,他们誓死跟随——纵然不能动武,也要贴身守护,得到王爷明旨之前,绝不能叫小娘娘受辱。


    静静地,数十柄冷剑跟随,犹如簇拥,行至前厅,日光劈头盖脸打来。


    紫色大氅驻足,风帽里的瑞凤眸满足地环顾四围——


    正是送驾大礼现场——朝臣属官、州府官员皆躬身以待。


    森森剑气逼人,近前侍奉的驿丞与王府属官纷纷横臂遮眼,被浓烈的杀气震得喉头发紧。


    惊惧之余,紫色大氅在一瞥之间震碎所有属官心神——王爷这身打扮……莫非,莫非是头风症复发?


    天哪!旧疾复发,秦王府完了!


    王爷昨日还得罪右相薛氏,完了完了!全完了!!


    “通!通!通!”属官腿脚发软,囫囵跪地,连带外头等候的朝臣、刺史、县令、武家人,原本候在地衣两侧,恭送秦王上銮驾出发进城的一众人等,虽不明所以,尽皆膝盖落地,跪向前方,跪满一路。


    官员三四百,尽数跪向大氅。


    近侍们痛心疾首,恨得牙痒——此人假扮王爷,夺走小娘娘,现在竟然还窃取王爷威仪!


    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偏偏此刻挑明他身份,叫他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小娘娘,等于外人尽知秦王妃被男人带走,却更令王爷屈辱!


    不能拆穿。


    近侍们咬牙忍。


    追随秦王多年,他们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恨不能原地劈烂大氅,宰碎那人。


    一众近侍全靠一根弓弦绷紧,只想催促尽快离开,速速离开,万万不要叫人看出来,否则王爷颜面无存!


    大氅里的人察觉到身后牙痒,左后活动脖颈,嘴角勾笑,浑身透露一种餍足——赵抚衡的女人在他手心,近侍在他身后,属臣匍匐他脚下,赵抚衡的一切,已然尽归他所有。


    还有什么可以夺走的呢?他思忖。


    屋檐下,地衣从脚底铺向远方,这就是离开的路。


    苏无苔一点点朝前看,满耳齿牙打颤,衣料摩擦与短促的喘息声环绕,视线稍微展开——王府的属官们竟然都在哆嗦,看起来不太正常。


    苏无苔心如止水,不为道边风景停留,一眼朝前,左右是锦胸绣口的官袍,除了文安县主与表嫂,视域里所有人都跪着,所有人都刺眼,唯有武家人的粗麻素衣不反光,稍微能安置目光,她不禁多看了几眼,继而就一直盯着,莫名移不开眼。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心有所感,不由自主抬眸,去感应那奇异的召唤。


    包裹布巾的黔首缓缓抬起,苏无苔心口颤了一下,旋即一个激灵,浑身都打冷战。


    身边的大氅微微侧目,见她竟盯着赵抚衡的死敌——武家人看。


    赵抚衡都不要她了,她还有心思关注赵抚衡的敌人?大氅里有那么一丁点诧异,笑意还挂在嘴角,等她自己意识到无趣。


    一息。两息。苏无苔盯着武景云夫妇,没有回头。


    笑意,慢慢凝固嘴角,风帽里的瑞凤眸中一点点眯起——怎么心还没死透?怎么能捏着他给的糖,却惦记赵抚衡的死敌?


    这个傻子还没发现自己易主了吗?大氅里伸出右手扳过来苏无苔的脸,捉拿她注意力,眸光瞥向武家人,冰冷视线一去——武家抬到一半的头仓猝低下。


    苏无苔脸上的右手摩挲她脸颊嫩肉——不经意摸腮边的泪痕,指腹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那右手主人就继续将她的脸转过去,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一直想看我的脸?”宫爹的声音从风帽落下来,因为温柔,听来似隔着水雾一般,让苏无苔恍惚,她眨了一下眼睛。


    没听清。


    但她看见那道下颌线,目光瞬间锁死。


    她有点绝望了——因为这就是王爷的下颌线。


    她摸过蹭过枕过,之前在山洞里,她喂王爷吃药洒了些,王爷不依不饶,闹少了一滴药都影响他伤口愈合,非要她舔了喂给他,她才不舔,她恶狠狠咬他一口,他就嗷呜一嗓子喊“无苔属狗的!”


    想到王爷那不太正常的另一面,苏无苔心头一软,眼底翻出欢悦,差点噗嗤笑出来。


    大氅里顿时黑了脸色。


    苏无苔犹未发觉,还在想为什么两个人会有同样的下颌线?王爷真的不是宫爹吗?他应该就是啊。


    难道……难道王爷一直没来,是因为……是因为他现在就在这大氅里面,正寻机跟她解释,想坦白他就是宫爹?


    想到这种可能,苏无苔心跳如撞,喉咙干吞干咽,凝眸攫住宫爹的下颌线,视线上移,她屏息凝神,急切地想看清他整张脸,宫爹竟如她所愿,抬起被他捏得通红的小手,用她的手指勾住风帽边缘,轻轻上挑。


    身侧近侍看到二人动作,尽皆骇然——断然不可露出真面目,否则就等于公开羞辱王爷!


    近侍跨步上前,风帽里抬臂阻拦,就着苏无苔的右手朝上一掀——一张清俊面容赫然出现。


    苏无苔的视线攀上他的脸——唇瓣的形状、鼻梁的高度、眉眼的弧度……


    除了下颌线,没有一处像王爷。


    不是。


    宫爹不是王爷。


    尤其看她的眼神,截然不同——王爷的目光很深,看不到底,看她的时候却能探到她的底,是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注视,每每对视就让她脸红心热。


    宫爹的目光是浅的,宫爹浅浅看她,不深挖,这才是宫爹。


    王爷和宫爹,是两人。


    苏无苔瞳仁收缩,表情怔忡,像被抽掉骨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悬在半空,下不来。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哑的、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鄙人赵栖迟。”红唇白齿吐出名字,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四围所有人都听清。


    话音落下时,他的视线极轻地掠过跪伏在的王府臣仆——一触即收,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王府属官心神一震,纷纷抬眸注视——“赵——赵栖迟,宁——宁王世子?”


    “世子爷怎么牵着小娘娘的手?”


    所有人瞠目结舌。


    地衣侧面,有人的膝行微微抬起——是年轻的礼部主事,下意识想站起来阻拦。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按住他肩膀。


    是兵部的老侍郎,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跪好,假装没有看到、没有听见,否则小命不保。”


    年轻主事听闻,肩膀僵了一瞬,重新伏下去。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谁来解释一下?”


    纷纷狐疑如浪涛席卷四散,一息汹涌,又瞬息平静,众臣只敢被波及,惊诧一瞬就噤声,不敢自生波澜。


    议论传到武家人,武景云和柳令仪慌忙沉下目光,偷偷交换视线,二人面露哀戚——此情此景,恍惚如昨,秦王与宁王世子争抢,秦王妃与宁王世子当众亲密牵手,清誉毁于一旦,今后,恐无颜见人了……


    当年他们的女儿也是被圣上强纳入宫,说的好听是宠冠六宫,实则是女儿受尽非议,被咒祸国殃民,最后闹出不可收拾的结果。


    男人只管争抢,女子身不由主,不得不尔。


    武家人按捺着,伏地跪着,连头都不能摇,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就像十六年前一样。


    驿站檐下,赵抚衡的近侍僵立原地,都似被雷劈中。


    年长的近侍喉结剧烈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年轻些的,握剑的指节青白,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那是他硬生生收住的杀意——宁王世子身份暴露,更不能动手,否则削藩师出无名,甚至会被污名指责王爷为私情暴凌藩王。


    表面是男女纠缠,底下是削藩暗流。


    恐惧瞬间清场,无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承认自己的在场。


    这就是赵栖迟的底气,他自来投死,不怕赵抚衡对他动手,实则是怕他不动手,如果赵抚衡杀了他——削藩染上桃色,直接师出无名,宁国反倒可以趁势讨伐秦王为私情屠戮宗室,行清君侧之实。


    反之,假使赵抚衡掣肘不敢动——他当众带走赵抚衡的女人,秦王府威望扫地,朝臣离心,削藩也沦为醋海翻波,公报私仇。


    无论如何,只要让他得到赵抚衡的女人,赵抚衡就输了。


    现在的情形,也不负他精挑细选的猎杀时刻——昨日赵抚衡托付军权,对女人的宠爱到达顶点的那一霎,他扮成宫爹现身,利用她的分心刺痛赵抚衡,果然二人立生裂痕,他正好堂而皇之,趁虚而入。


    赵栖迟的视线掠过属臣,彷如扫视战场墟土,他感到一丝丝满足,却因为赵抚衡不在,总觉得还有缺憾,要是能当着他的面带走这小东西,滋味应该会美妙翻倍。


    收回目光,赵栖迟淡淡垂眸看向苏无苔,意料之中,他以为会看到一张错愕但是认命的脸,然而目光触到她的脸,她却在发愣,秀娥眉微蹙,似乎在苦恼,足尖微起的样子,似乎生出了戒备。


    她的手指不抖了?


    赵栖迟心生警觉,瞥了一眼被她攥在掌心的那颗糖——糖纸皱了,糖软了,她胡乱揉搓,不甚珍重,不似昨日赵抚衡从她荷包里掏出糖来的时候,那样笑眯眯护着。


    怎么,他的糖不好?赵栖迟忽然有点烦躁。


    她在抗拒他,她的骨头,什么时候长的?赵栖迟的嘴角动了动,心念浮沉。


    苏无苔浑身绷紧,余光已经怯怯瞥向近侍,想求救——这人不是宫爹!不是她的宫爹!救她,谁来救救她!


    玉华山山上,宫爹握着她的手在酒坛封口落笔——抚衡与卿卿,宫爹的名字是抚衡,虽然她不认识,但是宫爹亲口说过,他是抚衡,她是卿卿,他们是抚衡与卿卿,绝不是什么赵栖迟!


    他不是宫爹!反而是王爷,王爷一直在金辂车里摆放着那张她鬼画符一样的字——抚衡与卿卿。


    王爷。


    王爷。


    苏无苔想动,想再找寻,然而赵栖迟捏着她的手,俯身与她交颈,轻轻来耳畔低语——“当然,你我独处的时候,我叫抚衡。”


    他嘴角勾着笑,但眼睛的余光,极快地在她身上扫视,话音落时,苏无苔小鹿乱撞的心跳一瞬止息,攥糖的手指也不在发抖。


    呵呵。


    终于放弃挣扎,认命了吗?


    赵栖迟轻出一口气,拍拍她后背,垂眸即见她提起的脚尖又缓缓落地。


    很好,精准发现问题并妥善堵上疏漏。赵栖迟非常愉悦,心满意足牵起苏无苔手,下台阶。


    地衣铺地,原本恭迎秦王的盛大铺陈,换了新主,臣仆跪新主,近侍“拱卫”新主,就连秦王的女人,都一并换给了这位新主。


    宁王世子没有资格受朝臣跪拜,偏偏他猖狂到极点,所有人却只能视而不见。


    赵栖迟不止是宁王世子,还是圣上的亲侄子、帝国宗室,与秦王也是同宗且关系亲厚的堂兄弟,二人为了小娘娘阋墙,此等皇室丑闻,他们哪里敢看,看见了难道焉能不劝阻?不站边?不上书圣上?


    可是他们敢吗?捏着九族族谱上吗?


    他们不敢。


    虎贲乃是天子禁军,都不曾保护小娘娘,说明小娘娘不得大内认可。


    且,文安县主手持天子旌节在场,也并未言语,等于帝后默许宁王世子所为,况且帝后本就为秦王选了薛玉壶当正妃,说不定乐见其成,说不定秦王自己都答应了。


    再想深一层:小娘娘是苏巡察的表妹,等于含章郡主的表姑子,原本就瓜葛着宁国,保不齐里头是什么阴谋算计。


    云里雾里都是大罗金仙斗法,事关削藩更是险中求存,轮不到他们出来充什么纯臣、直臣、谏臣、忠臣。


    自保小命要紧。


    一众毕恭毕敬伏地的朝臣中,唯独薛玉壶和含章郡主站着,等赵栖迟牵苏无苔经过。


    薛玉壶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赵抚衡昨日那一巴掌的余威仍火辣辣灼烧她肌肤,心底汹汹燃着火——她当然看穿了宁王世子在玩什么危险把戏,也乐见苏无苔被人带走。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随男人离去,还毫不避讳的手挽手,苏无苔的清白已经荡然无存,变成烙印在秦王脸上的奇耻大辱。


    她确定苏无苔再也回不去秦王身边——秦王不会要一个败了名节的女人,今后再见,又或许仅仅只是想到她,秦王应该都会想起今日因她受辱。


    苏无苔已成秦王之耻,往日恩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这桩耻痛一定会打醒秦王,让他看清什么女人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能维护他的体面——


    应该是出身名门,外男莫敢染指的贵女,而非某些来历不明,在男人手里流通的物件。


    默默无声中,薛玉壶瞥一眼虎贲郎将,郎将颜延却死死低着头,目光瞥向正厅方向——同为领兵将领,他太懂交付令旗与战鼓意味着什么。


    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世子一刻车驾不走,随时都会风云突变,他屏息静候,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空荡荡的,没有剑柄,见驾不宜佩剑。


    颜延摸空的手被薛玉壶精准瞄到。


    她嘴角的弧度顿了一下。


    随即,她把嘴角扬得更高。


    怕什么,宁王世子当众碰过的女人,秦王绝不会再要,再要,岂非惹全天下耻笑。


    薛玉壶的目光淡淡扫向苏无苔,暗忖四月三十的册封大殿上,皇后娘娘的懿旨应该不需要请出来了。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亲手剥了贱人的皮,但宁王世子看中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秦王玩过的女人,世子玩腻了,不知道扔给谁玩儿去——薛玉壶见过太多这样的“物件”,叔伯们的宠姬数不胜数,新人一波一波,旧人随手送人。


    也好,宁王世子要去,省得脏了她的手。


    薛玉壶微微一笑,时来天地皆同力,昨日某些卑贱之人胆敢妄动战鼓,惊扰上苍,此刻神明惩戒,真是天道彰彰。


    赵栖迟牵着苏无苔走过薛玉壶的时候,双方客气颔首,面带微笑。


    径直朝前,赵栖迟停在含章郡主面前,二人对视,疏疏朗朗轻笑,交换眼神——那是共谋者的默契。


    但含章郡主的余光,幽幽落在弟弟握着苏无苔的左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


    太紧了。


    含章郡主的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


    赵栖迟却垂眸瞥向跪在一边的苏舟行。


    苏舟行跪伏在地,视域里只有并排的两双鞋履,他早就红了眼眶,暗地里目眦欲裂——表妹又被人夺走,为什么总有男人觊觎表妹,为什么表妹又跟男人走?


    她是个男人都行吗?怎么别人都行,偏他不行?


    苏舟行怒不可遏,可是他不能冒头,他要忍。


    世子说起来也是他的妻弟,今夜入住行宫,一家人必定住在一起,借着世子夺来表妹,他就能争取机会私下与表妹见面,甚至带走她。


    如此一来,他就能捏着表妹压制秦王。


    忍耐,苏舟行咬牙忍耐,快了,很快他就能拯救表妹,他忍得住。


    这是赵栖迟第一次见姐夫,他在宁国与含章郡主书信往来,也知道姐夫和苏无苔有些首尾。


    他的视线极轻地掠过苏舟行的右手——那只手攥着,青筋凸起,像随时要爆开。


    怎么,不甘心?


    赵栖迟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分,捏捏苏无苔的手,确认所有权在手,带她朝前走。


    苏舟行攥紧的拳头,在他的余光里,慢慢松开。


    含章郡主凝视二人背影,莫名忧心忡忡——弟弟特意停留看苏舟行,他在确认什么?是为她这个姐姐确认姐夫,还是在为苏喃巧确认苏舟行?


    袖中,白皙细腻手攥拳,指甲缓缓剜入掌心,含章郡主放心不下——弟弟常年混迹军营,没有经历过女人,苏喃巧是狐狸精中的狐狸精,最会勾男人。


    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苏舟行、太子和秦王对苏喃巧那种发了疯、中了蛊似的痴迷,三人为了抢她,竟然连玉郎轩那种地方都下得去脚,抢回来还继续宠爱,简直疯魔。


    含章郡主非常担心,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嫡出弟弟,为了弟弟和宁国,她才孤身在京城风浪里搅和。


    也是她,亲手谋划这一出宫爹戏码——她和苏舟行游船,亲眼看到赵抚衡身穿大氅陪伴苏无苔出游,上钟楼。


    赵抚衡带苏无苔上玉华山酿酒,她事后也打探清楚。


    白弥王来访的那一夜,她窥见近侍装扮成秦王,带着海东青离开,而赵抚衡身穿大氅与苏无苔共骑一匹马离去。


    云台观的三官殿,她更在暗处发现赵抚衡身穿大氅,给苏无苔糖,听到那一声“宫爹”,而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去。


    所有这些亲眼见过的画面让她捕捉到秦王的伪装,更看清苏无苔对那伪装的依恋,相敬如冰的两人,换上大氅就能和谐相处,欢声笑语,想通其中的猫腻,不钻空子利用,简直天理不容。


    早在云台观,她就决定送他们一份厚礼。


    正好弟弟与秦王是亲堂兄,脸型极像,又曾经随军在秦王身边历练五年,对他的习惯姿态了如指掌。


    于是借来秦王的皮,套上他捏造的身份,卷走他的女人,利用他的女人羞辱他,而且女人是自己扑进弟弟怀里,亲亲热热喊人,自觉自愿走人,没有动武没有抢。


    弟弟正大光明带走出身苏家的表小姑子,理直气壮,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错处,只要秦王动手,就是争风吃醋,暴凌宗室,宁王立刻联合其他藩王上奏,参秦王一个“争风吃醋凌虐藩王世子”的罪名,削藩直接变成一场为女人斗气的笑话,秦王师出无名,必定打道回府,无功而返。


    如此一来,东宫稳固,宁国也免遭祸患。


    计划天衣无缝,含章郡主非常满意,她身为宁王长女,在京城经营多年,而今总算对得起父王托付,能为保全宁国出力,她志得意满,唯一的隐患,是每一个接近苏无苔的男人,最后都疯了。


    阿迟,应该稳得住……吧。


    含章郡主目送二人去往车驾。


    地衣还在朝前延伸,苏无苔和赵栖迟越过许多人。


    属官、刺史、朝臣、武家人……


    快行到末尾,赵栖迟的马车近在咫尺,经过一位青衣官员时。


    苏无苔瞥到他官袍上被树枝刮破又缝合的口子,针脚潦草,歪歪扭扭,像山上的野路。


    她愣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娘娘别怕…” 她可真难杀


    这是随王爷一道上山寻神医的卢县令。苏无苔认出来。


    记忆中, 卢县令官威极大,咋咋呼呼,举止冒失, 每次开口都招人烦, 在山上的时候就被赶去守水源地。


    苏无苔想起下山那日他赶上来的狼狈劲,眼眉弯弯,不自觉浮出笑意,脚尖朝卢县令偏移半寸。


    她自己都没发现。


    但是赵栖迟注意到,一个冷眼瞥去,思忖二人有何交集——牵握着苏无苔的左手,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青色官袍里的卢县令也在动, 准确的说——他在哆嗦,上下牙齿相互敲打的声音传来。


    卢县令整个人四肢着地、连带着额头也触地,实则是五体投地。没人唤他,苏无苔也没开口,但他爬上地衣, 爬来苏无苔面前, 匍匐的身体挡住她的路, 攥着地衣的手,一路把绒面抠出深浅不一的坑。


    “下官,下官郿县, 县, 县令令卢恭安, 拜见——”吞吞吐吐, 声音卡顿,卢县令嘴唇发抖,喉咙剧烈滚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使劲抻了抻脖子,那个称谓艰难地滚出来:“拜见秦王妃娘娘!”


    一声秦王妃娘娘,干瘪嘶哑。


    满院鸦雀无声。


    “呼哧呼哧”吸气,卢县令整个人抖如筛糠:“早前,早前听闻娘娘身世曲折,不知,不知娘娘与世子殿下,可是,可是血缘亲族?”


    卢县令嘴巴歹毒,说出来的话从来不受人待见,他嘴唇发抖,眼皮乱颤,眼球匆匆抬眼刮苏无苔一眼,又匆匆低头。


    “呼哧呼哧。”他用力喘气,牙齿还在打架。


    苏无苔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山那天,所有人都对村民们客客气气,唯有卢县令吆五喝六——吼老爷子,驱赶老人家带神医过来。


    后来在山洞里,也是他大吼“王爷驾到,不怕死赶紧救活王爷爱宠”,他事事都冲在前头,真的是好喜欢冲的一个人,下山那日,无人通知,他仓猝追上的来时候,也是这样怯怯的,但是非要偷瞄她一眼。


    那时候苏无苔在笑,现在笑不出来。


    王爷给她的一切都收回去去了——说有她在王爷才能心安的孙太医没了,说有她在王爷万事顺遂的程玄义没了,还有给她烤肉、无论她去哪里都护在前后的九名近侍……都没了。


    她什么都没了,王爷不要她了,卢县令却还唤她娘娘。


    苏无苔身后,四十名近侍几乎同时红了眼眶——七品县令,他怎么敢?怎么敢拦住去路,质问宁王世子——你是娘娘的血亲吗?如果不是,又凭什么带走秦王府的人?


    地衣两侧,朝臣更是咬紧牙关在看,也替卢县令捏一把汗——当众称呼“秦王妃”,此时此刻,这种话两头不讨好——秦王未必肯认小娘娘,讨不到秦王府的好处,反而是在秦王脸上刻乌龟二字,同时还把宁王世子得罪个干净。


    近旁的官员战战兢兢,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三十年寒窗苦读,一把年纪混上个芝麻绿豆官,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刺史大人没吱声,秦王府的属官也没吭声,小人物出头冒尖作甚,作甚啊!


    一时之间,气氛骤变,朝臣在自保与相帮之间摇摆。


    近侍们清楚知晓赵栖迟的软剑又多锋利,神情戒备,随时准备出手护卢县令周全。


    赵栖迟缓缓转过脸,直视不知在缱绻遐思什么的苏无苔,温柔地问:“要留在这里当秦王妃吗?”


    苏无苔闻声抬头——宫爹整个人是松弛的,舒展的,温和从容,如落在发顶的日光。


    他的脸,陌生中带着王爷的轮廓,风帽垂在背后,眸中微澜显出山风的清冽,苏无苔凝望宫爹的脸,轻轻地,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宫爹,卢县令是我的朋友,他和我们一起上山为海东青寻神医救命。”


    “宫爹你知道吗,那神医大伯起初对我非常好,一口就答应救治海东青,但是转个脸,他就骗我和王爷进山洞,将我掳走,后来王爷说,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所以会有人想从他身边带走我。”


    顿了顿,苏无苔轻轻地说:“宫爹,我还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她缓缓抬左手,拔出一支发簪——这是王爷给的簪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爷给的东西,还有一些没有收回去。


    譬如说卢县令官服上的针线、和吴家小丫头写信的约定、周二奶奶的耐心陪伴收、王爷为海东青缝制小衣扎破的手指、王爷山中为救她流的血收,昨日震上天极的鼓声……


    许许多多的东西,不是王爷想收,就能收回去。


    王爷说要信他,他只是没有来,他没有说“孤不要你了”,也许他只是伤口裂开,不想被她看见。


    就算没有这个“也许”,就算王爷真的不要她,她愿意跟宫爹走,但是有件事必须确认——宫爹是不是冲王爷来的?


    荇芝会伪装,神医大叔会伪装,宫爹呢?


    就算王爷不要她,她不能害王爷。


    宫爹的大氅,王爷也有,万一……万一有人披了宫爹的大氅来骗她……


    视线从发簪移回赵栖迟,苏无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宫爹,我们在玉华山上酿酒的时候,你在酒坛封口写的什么,能在地衣上,写给我看吗?”


    “呵呵。”


    赵栖迟淡然一笑,不接发簪,握住苏无苔手腕,他大大方方带苏无苔蹲下,捏着苏无苔左手,发簪触地,手腕上的齿痕瞬间吸引附近武家人的注意——传闻假娘娘身世不明,这齿痕相当分散,当是年幼时就留下,莫非是什么相认的标记?


    苏无苔全神贯注,盯紧发簪。


    然而,赵栖迟只握着她的手,不运笔。


    “卿卿。”他忽然在苏无苔耳畔唤。


    苏无苔心神一凛,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在后颈起栗——宫爹唤她卿卿,世上只有宫爹在玉华山唤过她一次卿卿,他真的就是宫爹,如假包换!


    这字,不必再写了。


    “叮”,金簪脱手,在地上跳了一下,赵栖迟接住,手指一转,收入袖中。


    袖中的金簪贴紧小臂,触感微妙,赵栖迟脸上似笑非笑,握紧苏无苔哆嗦的右手。


    玉华山的种种细节,含章郡主早就打听清楚告诉他,不过是“抚衡与卿卿”而已,竟然用来测试他,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在赵抚衡身边五年,模仿笔迹并非难事。


    但他不想写。


    不是因为怕模仿不像,而是因为——小东西向着别的男人,想看赵抚衡的字迹,该罚,该叫她看看,若无他赵栖迟护着,外面的风雨会瞬间将她绞碎。


    赵栖迟嘴角浮起一丝戏谑,扶苏无苔起身,柔声道——“卿卿是在找借口留下吗?既然你想留,我不勉强。”


    声音不高不低,特意说给众人听。


    文安县主听见,瞬间面色阴冷,瞥向秦王府的属官


    属官脸色个顶个的阴沉。


    其中主簿沈鹿溪脸色最难看——小娘娘沾上宁王世子,名节尽毁,颜面扫地,又瓜葛着削藩大业,不堪胜任秦王正妃的身份,必须立刻倒向文安县主,与小娘娘划清界限,否则秦王府危矣!


    想到这里,沈鹿溪嚯地耸立,身侧两名属官也站起。


    司马陆茗一看气氛不对,赶忙呵斥——“你们做什么,快回来!”


    沈鹿溪三人不听,脚步硁硁,径直绕开提剑的近侍,绕到苏无苔正面,厉声训斥卢县令——“秦王殿下未立正妃,何来王妃之说,卢县令污谤亲王,拨弄是非,本官代王爷厉行惩戒,罚杖五十!”


    怒吼之下,卢县令撅起的屁股,瞬间趴卧。


    紧接着,沈鹿溪转过头,朝苏无苔揖手——“苏姑娘原本就是含章郡主安排,寄宿王府,如今世子殿下来接,苏姑娘还请自便。”


    三人揖手,后退,让开路,让苏无苔快走。


    他们早就想撵她走——小娘娘在京城引来太子争抢,还去玉郎轩那种腌臜污秽之地,而今宁王世子也来沾手,虽则没有出身算是个优点,但是软到人人拿捏,是个男人都能碰,那秦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属官冷脸,却并不着急杖责卢县令,转而躬身朝宁王世子——“王爷尚有公务要忙,吾等还需侍奉在侧,请恕不能远送。”


    属官明确赶人,赵栖迟不动身,捏在掌心的苏无苔的手冷汗汹涌,他清楚感知到她被驱逐的屈辱、她的委屈痛苦,可是他不满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赵栖迟嘴角懒懒勾笑,侧目苏无苔。


    她的脸惨白,没有表情,像一具瓷偶,这样很好,但是还不够,应该彻底碎掉,不再对赵抚衡抱任何一丝希望,抹除所有旧日痕迹,他有时间慢慢拼一个自己的人偶,刻上赵栖迟的名字。


    苏无苔浑身发抖,她竭尽全力,告诉自己稳住,就算宫爹是真的,她告诉自己要信王爷,她答应了王爷要信他,应该等他,可这三人是王爷的人,他们是在替王爷传话吗?


    他们代王爷惩戒卢县令,也代王爷驱赶她?


    王爷真的开口说“孤不要了,让她自便”吗?


    苏无苔的手指,在赵栖迟掌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冷汗滑腻,很容易就抽出来,宫爹也没有挽留,指尖划过宫爹掌心的纹路,最后划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昨天这个时候,这只手还在擂鼓。


    前天这个时候,这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现在,它空了。


    她盯着它,好像不认识它。


    她手心空空,一无所有,摇摇欲坠,在艳阳底下,清风之中,踩着自己的影子——她想她不是王爷唯一心爱的妻子,她是表嫂安排寄宿在王府的苏姑娘,她可以走了,她应该走,但是她没有力气,喘不上气,挪不动步子,手边连宫爹都不再靠近。


    刚才假装没有听见的宫爹的话,再次浮现——“既然你想留下,我不勉强。”


    宫爹也放弃她了吗?


    苏无苔缓缓移动眼球,看向左侧的赵栖迟,赵栖迟脸上噙着和煦的光,没有一丝勉强,他是温柔的,站在光里静静凝视她。


    她迟迟不走,抽出手的动作更让沈鹿溪等人大惊失色——事到如今,她难道还嫌不够丢人,还想纠缠王爷,辱我秦王府荣光?


    “苏姑娘!”一名属官厉声斥责——“你在王府数月,锦衣玉食,珠环翠绕,王府上下对你不薄,可如今海将军中毒不知何日才能康复,王爷更因你纠缠而受辱,你这样引狼入室,恩将仇报,究竟是何居心?”


    “还有世子殿下。”属官交握的手往后厅秦王驻跸之地朝天一拱,道——“苏姑娘出身苏家,本就是宁王府的人,莫非含章郡主送此女入王府,就是为了今日当众羞辱我主?而今给你留着情面,还请速速远离,否则我秦王府绝不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秦王府众属官猛然想起苏无苔乃是含章郡主的表小姑子,立刻猜测苏无苔就是含章郡主送来勾引王爷的细作——原来是美人计,一切都是预先图谋,就为了在某个时刻攻击羞辱秦王府!


    细作!


    小娘娘是细作!


    演得真好!算得真狠!竟然连王爷都被骗了!


    属官们顿时脊背发寒,想到他们还曾经真心奉苏无苔为王妃,瞬息间都感到令人齿冷的背叛。


    一名又一名属官跃跃欲试,想起身讨伐,唯有司马陆茗还记得王爷对小娘娘的宠爱——小娘娘那是王爷的命根子!冒犯不得!


    陆茗有心维护,可是眼下事发突然,盘算起又来还几分道理,他闹不清状况,不敢出头,只能竭力控制场面,横眉冷目扫视,禁止任何人起身造次,同时又派人去寻找赵抚衡。


    “苏姑娘快些走吧!”


    属官连声催促,赵栖迟嘴角噙笑。


    苏无苔浑身发冷。


    近侍环护在侧,难抵属官们眼神冰冷地凝视。


    跪在一旁的刺史暗暗松一口气——他的夫人在浴佛节曾经得罪苏无苔,现在苏无苔倒台,真是太好了!


    刺史憋着快意,缓缓站起,身为统管一州军政的封疆大吏,他根本无须对宁王世子行跪拜大礼。


    他起身,众臣依旧跪地埋首,假装不在场。


    采诗官遥遥望向驿馆三楼的隐蔽处,面无表情看向正厅那边,暗忖秦王既然舍得下苏氏女,难道苏巡察所谓能压制头风症的说法,根本是空穴来风?


    果真如此的话,便叫宁王世子带走算了,正好促成秦王与宁王不死不休。


    宁王世子似乎对她颇为眷恋,否则方才无视卢县令,直接带走就能全身而退,停下闹这一出,分明就是故意引逗秦王府的人对苏氏女口出恶言,了断她对秦王的念想。


    采诗官淡淡不作表情,随意抬手,他整理冠发。


    三楼上的刺客缓缓眯起眼睛,箭矢角度转而向下。


    一点暗光移动。


    赵栖迟敏锐捕捉到光影变化,朝那边方向瞟扫。


    只一眼,确认刺客的冷箭,他收回目光,继续欣赏面前咔咔开裂的苏无苔,嘴角浅浅的笑意深了一分,心想会对秦王女人出手的,估计就只有东宫了,没有他赵栖迟护着,她还真是眨个眼睛就会碎掉。


    小东西真招人。


    赵栖迟的目光抚摸苏无苔发顶,盯着瞧,挪不开眼睛。


    含章郡主和文安县主都瞥到他的表情,品出一种本人不自知的痴醉,两个女人不由自主都咬紧了牙关。


    朝臣们依旧规规矩矩跪着的,武家人亦然,他们没有抬头,全都不忍直视——秦王府失了脸面,不敢对宁王世子动粗,指摘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武景云夫妇想起当年边关战火不休,朝臣就拿他们的女儿说事,攻讦妖妃祸国,女儿因此入冷宫十五年,直到最近才复宠。


    这些人,永远只会拿捏女人。武景云窃窃抬头,想看看人群中的苏无苔,奈何近侍团团围着,看不进去。


    “那孩子——”柳令仪肘了肘武景云,摇头叹了口气:“昨个瞧着秦王万般宠爱,不忍加一指之力,何以转天就变了?秦王是圣上嫡子,性情如此喜怒无常,圣上待咱们月儿该不会也……也不知道月儿过得好不好。”


    柳令仪低头,将脸埋进阴影。


    武景云低声安慰:“别急,册封大典结束咱就进京,想办法见见月儿。”


    “那孩子,也很可怜。”柳令仪委实不忍。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一道白痕。她当年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月儿被一道圣旨带走,那时她也是左手掐右手,除了忍,什么都做不到,掐不住。


    武景云暗暗肘她一下:“冷静点,咱家自顾不暇,插不上手,宁王是太子党,得罪宁王世子是给月儿添乱。”


    语毕武景云深深埋首,不闻耳外。


    苏无苔面对三名属官,三面受敌,绝望地朝宫爹那边倾斜,想逃,可是卢县令还跪在地上,因为喊了她一声,还要挨板子。


    她垂目卢县令,想扶他起来,想护着他说打我,不要打他,但是她浑身都僵了硬了,动弹不得,她艰难地转动眼珠,三双黑白分明带着血丝的眼球,恶狠狠盯着她,在她脸上挖血洞。


    曾几何时,因为赵抚衡的宠爱,整个秦王府没有人直视她的脸,她从前总觉得看人黑脑袋很奇怪,而今三双怨毒的眼睛同时撕扯她,像利刃一样切割砍硶,她寸步难行,只能承受。


    “娘娘。”趴地的卢县令又喊她,官袍都被属官踩在脚下,他这回反而不抖了,抬头望住她说:“娘娘别怕,王爷一会儿就呃啊!”


    “住口!”一名属官碾踩他手腕,“你不是我秦王府的人,休得妄言!”


    “不要!”苏无苔蹲扑过去,抓住属官的靴子,“松开,你不要睬他,你松开!”


    属官不松,愈加发狠踩蹍。


    卢县令痛得龇牙咧嘴,面红耳赤,还对苏无苔笑。


    “娘娘——别怕——”他发不出声音。


    苏无苔看这般,眼泪一下子决堤,护着卢县令凄惶抬头,三名属官凶神恶煞睨视她,像鬼一样可怕,她浑身发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跟她说句话要被人踩、被人骂,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只脚这么重,搬不动?


    “松开,快松开!你不要踩他!”


    她使劲推,使劲拉,撕心裂肺地喊,突然一道红光从眼前闪过,苏无苔两手一空,身不由主往前倾,一双手快速落来将她稳住,原来是近侍一脚踹翻了属官,而扶住她的人,自然就是赵栖迟。


    “卿卿,你还想留下吗?”他轻轻地问,扶她起身,抹她脸上的泪水。


    苏无苔却根本听不见,深处双臂只想搀扶卢县令,沈鹿溪见状,直接破口大骂——


    “苏姑娘如此惺惺作态给谁看?你摸着良心自己算算,海将军是不是被你所害?卢县令口无遮拦是不是受你蛊惑?王爷掌掴天使是不是因你而起?你不嫌晦气吗?究竟还想害多少人,你到我秦王府到底有何图谋?而今留你一条命,还不速速离开!”


    沈鹿溪历数苏无苔罪状,句句往苏无苔的心口捅,她靠在赵栖迟怀里,脸色惨白,身子一点点瘫软,心口越痛,脑子反而越清醒,她活这些年一直挨骂,无论遇到什么好像都是她的错,但她不是过去的她了!


    “王爷说了,海东青遇害,是因为他占有我在先。”唇瓣颤抖着,苏无苔嗫嚅着,这次不认罪,不屈服。


    “王爷打文安县主,是文安县主先招惹王爷。卢大人……卢大人何错之有,是你们先叫我娘娘,现在说收回就收回,他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话不能都叫你们说了!”


    连珠炮似地反驳,句句都是王爷说的,甚至句句占理,沈鹿溪三人一时涨红脸脖子,竟然被震得无言以对。


    小娘娘像个闷葫芦从不吭声,几时学得这般牙尖嘴利?


    苏无苔吼完脑子发懵,自己也当场愣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王爷告诉她的。


    王爷还说“要明辨是非”,他说“你不需要忍耐”。


    王爷的话她记住了,没有人能像表哥那样随便捏她搓她了。


    她学会了,学得很好,她有乖乖听话,但是为什么王爷突然不要她了。


    苏无苔靠在宫爹怀里抽泣,几句话耗尽她所有力气,走吧,她想该走了,宫爹也不会害她,走吧。


    苏无苔闭上眼睛,松开最后一口气,蜷回宫爹怀里,听凭他的呼吸落到自己发顶,将她彻底笼罩,接受宫爹带她离开,去下一个流转之地。


    赵栖迟微微一笑,她终究还是碎在他怀里。


    可以走了。


    赵栖迟拥她离开。


    然而苏无苔这怼完人就撤退的姿态,一下子激怒了沈鹿溪——她果然是奸细,从前的柔弱不出声全是伪装!现在终于暴露真面目!


    先前仗着王爷宠爱,现在又背靠宁王世子,区区奸细居然敢回呛,沈鹿溪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不能便宜了这女人,不能让她祸害了秦王府还没事人一样潇洒离开。


    他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到极点,追上去,红色袖袍高高扬起,赵栖迟危险地眯起眼睛,只见红袖袍破风劈向苏无苔左脸——


    “放肆!”一声爆喝突然响彻驿站前庭。


    “唰!”地一声有什么破空。


    热气瞬间席卷,苏无苔下意识睁眼——一柄剑插入地面,剑身嗡鸣,眼前红雨倾盆,一只带手的红袖袍和缺臂的肩膀凌空对峙,互喷红雨。


    下……血雨了?


    苏无苔慌忙去搀卢县令,身后的赵栖迟先发力——刀向沈鹿溪的手撤回来,反手揽她潇洒转身,避开血雨。


    就在苏无苔惊魂未定、站不稳的刹那,现场响起山呼——“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黑隆隆的脑袋次第叩拜,锦绣地衣中央,一抹玄色人影从从檐下飞奔而来——


    “无苔!”


    一声怒吼冲天,近侍齐刷刷散开。


    跪地的朝臣脑中齐声轰鸣,如遭雷击,在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抬头,目光聚向那声怒吼的来处,追视那道玄色,最后聚焦到苏无苔惊为天人的的脸——天哪!小娘娘的!这就是秦王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天生尤物,人间绝色!


    柳令仪瞪大双眼,张嘴忘了喘气——那孩子如今几岁?怎么那么像月儿?前夜她的足尖曾经朝武家偏转,方才也盯着这边看!她手腕上的齿痕该不会?


    “那孩子——她该不会——”


    武景云死死捂住柳令仪的嘴,但他捂不住柳令仪的本能。


    柳令仪双目赤红,情不自禁前倾,她要站起来、冲过去——那孩子,那是月儿的孩子,是她的外孙女!


    女儿是因为外孙女落入秦王之手才突然复宠,一定是这样,这样一切全都解释得通了!


    那那孩子是武家骨血,刚刚受了天大的委屈!


    柳令仪抬头要起,她控制不住自己,要把那孩子搂进怀里,武景云的手牢牢按死她的肩膀,眼眶泛红,视线模糊。


    苏无苔感到一阵燥热的风向她卷袭,很燥,混合着血腥气,汹涌爆冲而来,她不敢闭眼,盯紧那玄色翻领锦袍里的人,直勾勾的,不敢眨眼,盯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是王爷吗?红雨、断手、王爷?


    怎么那么不真实?像一个梦?


    苏无苔瞥一眼被近侍拖走的沈鹿溪,那肩膀还在喷血。


    好多血,又腥又甜。


    可这就是王爷啊,残暴嗜杀的王爷,就是她的王爷啊!


    他真来的了?王爷他来了?就在伸手能碰的半步之内。


    苏无苔想伸手,摸摸他,但是她动不了,她整个人都在宫爹的大氅里紧紧裹着,只能看着王爷的脸,惨白的、流着汗的、眼眶通红的——王爷的脸,一半狰狞,一半温柔,肌肉不自然的牵扯,瞳孔收缩到极点,透出说不出的惊恐。


    王爷也会惊恐?他怎么浑身是汗?怎么眼白眼眶一片猩红?摇摇晃晃站不稳当?


    他怎么了?


    “无苔,孤来晚了。”


    他的声音为什么嘶哑?他嘴里为什么带血?


    他怎么了?


    苏无苔的心猛然揪起,视线落到赵抚衡双臂,玄色遮掩一切,但是外袍紧紧贴合臂膀那几道伤口,还洇出轮廓不清的深色,繁复的暗金绣纹也扭曲了纹样,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真实——王爷的伤口在流血,撕裂。


    他怎么不听话?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刚才那一剑是王爷掷的,断人手臂,齐肩斩断,是为了保护她?


    苏无苔记得那差点落到脸上的巴掌,心狠狠揪起,疼,好疼,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她得看看他的伤口,现在立刻马上,她得看看王爷。


    苏无苔表情一痛,赵抚衡心如刀绞,他的头风症居然在她凄苦酸涩的疼痛里,逐渐缓解。


    太荒谬了,简直就像在吸取她的生气,夺她的命来活。


    他头风症发作,昏迷到现在,一路赶来,程玄义和属官痛陈一切,亲耳听到赵栖迟所作所为都是冲他而来,却把屠刀刺向无苔,害她孤零零一人受尽欺辱,赵抚衡还没赶到现场,已经崩裂所有伤口,脏腑不知哪处撕裂,喉咙涌出血来。


    现在无苔就在他面前,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想从头到脚看看她,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哭,她却被赵栖迟裹进了大氅——宫爹的大氅。


    宫爹的大氅被赵栖迟穿了,否则她绝不会受骗,这又是他造的孽,赵抚衡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下滑——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腕,凭空多了五指淤青,正无力但坚定地扒着赵栖迟的大氅,甚至她都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扒,只是身体在动。


    五根手指,都在用力。她想扒开赵栖迟,回到他身边。


    赵抚衡的心,又被狠狠剜了一刀,此时此刻他终于亲眼看到——无苔就算在“宫爹”身边,眼里也只有他,她一直试图挣脱“宫爹”回到他身边,是赵栖迟不松手,困住了她。


    终于,他亲眼确认她心里最要紧的人,是他赵抚衡,可是代价太重,也不该由她来付。


    “赵栖迟。”赵抚衡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放开孤的王妃。”


    听他这样说,苏无苔瞬间委屈得下巴发抖,她还是他的王妃,他的妻子,王爷没有不要她,也没叫人赶她走。


    “王爷。”


    苏无苔唤,从昨天到今天,终于可以当面唤他,她提步,提不动。


    赵栖迟牵着她不撒手,胸口的心脏,狠狠震了震,继之而起,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口,都剧烈震荡——


    秦王殿下依旧心系小娘娘,哪怕小娘娘当众被宁王世子卷进衣袍,跟宁王世子拉扯纠缠,他还要夺回来!


    冒犯小娘娘的代价,就是地上那条血淋淋的胳膊!


    众人心神俱荡,骇然震惊。


    刺史阮怀民更是唯唯诺诺,死死磕头。


    唯独郎将颜延容色淡然,此情此景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只遗憾宁王世子不肯见好就收,偏要引秦王府的人攻讦小娘娘,无端拖延到秦王赶来。


    不过,说不定与秦王对峙,才是宁王世子想要的结果,身为圣上派出的禁军统领,力促削藩成功也是他此行任务,现在他要代圣上看看——秦王到底能不能担纲大任,会不会因女人废公事,当不当得起——一国储君。


    颜延余光瞟扫文安县主。


    文安县主袖中的手,狠狠掐破掌心,眼中的火与恨凝成血,整个人结成块,目不转睛盯着赵抚衡的背影——疯了,秦王疯了,拼着一世英名尽毁,拼着和宁王撕破脸,搁置削藩,也要争那个贱人?


    凭什么?那个贱人凭什么?凭什么秦王如此宠爱?


    旷旷前庭,一时寂静无比,跪在原地的秦王府属官暗暗冲陆茗道谢。


    程玄义扫视一众近卫,想责备又无奈——


    小娘娘被假宫爹蒙骗,自愿跟随,对方来软的,秦王府不能先手动,破坏削藩、屠戮皇室宗亲的代价,唯有王爷担得起,还要王爷愿意担,这个主除了王爷,谁都替他做不得,宁王世子这一手,太刁钻了!


    然则,程玄义闭眼叹息:然则这只是一般道理,若是他、或者小娘娘的贴身近侍犹在,就会第一时间拆穿假宫爹的身份,哪怕是当场格杀了宁王世子,也会先保住小娘娘。


    小娘娘是王爷的命,失去小娘娘,王爷连命都没了,何谈削藩大业?


    只可惜昨夜王爷盛怒之下,生生扣押小娘娘的贴身近侍,而王爷刚才又坚决不让他来寻小娘娘,不愿被小娘娘看到他发病虚弱、为他忧心,结果就酿成了小娘娘孤立无援的局面。


    近侍扶起卢县令,带他去更换染血的官服,三名羞辱苏无苔的属官——一人断臂,一人被近侍踹翻,还有一人胆战心惊,但已经走上死路,心知回头无岸了。


    所有人的处境都因为秦王一句话颠倒改写,含章郡主料到会是这样,她知道男人都会为苏无苔发疯,但秦王的疯魔程度还是远超预期。


    不过发疯也好,秦王夺回他的女人,弟弟因此护住宁国,削藩大戏就此落幕,也算完满,反正回京面圣无法交差的人,是秦王。


    无人注意的角落,武景云和柳令仪的四只手,不知何时捏在了一起——太像了,太像了,秦王对外孙女的痴迷,简直就是圣上对女儿的翻版,这可如何是好?


    柳令仪的手,在武景云掌心,止不住地颤。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月儿……娘该怎么办……那是你的骨肉?你的女儿吗?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和秦王……”


    武景云目光幽深,凝视赵抚衡背影。


    “孤叫你放开她!”


    赵抚衡拔出程玄义佩剑,一剑挑开赵栖迟的大氅,紫色大氅如浮云升空,露出赵栖迟牵着苏无苔左手的清晰轮廓。


    赵栖迟岿然不动,眸光凝固在苏无苔身上,全程没有看过赵抚衡一眼。


    他此来是为宁国,专程来招惹赵抚衡,但是现在,赵栖迟所有注意力都被苏无苔吸引。


    苏无苔眼里复燃的火,抠挖大氅的手指,她的心跳脉搏被他的耳力和皮肤骨骼捕捉,一点点见证瓷偶复活成人。


    或者说,这半个时辰以来,他数度确认她心如死灰,又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看到她挣扎着复活——


    赵抚衡缺席早膳,她死。


    赵抚衡的近侍听令,她活。


    发觉近侍并非听她指令,她又死。


    看到神似赵抚衡的半张脸,她活。


    听到抚衡二字属于别人,她死。


    被人唤一声秦王妃,她又抖落死灰,抖抖擞擞重新长出皮.肉骨头。


    亲眼看到赵抚衡追来,她居然还熊熊的烧起来,居然没有一句责怪,先盯着他出血的臂膀看。


    她可真难杀,真难捏碎。


    赵抚衡到底在她心底埋了什么火芯,不管埋得有多深,他要探到底,血淋淋剖出来,碾碎给她看。


    赵栖迟缓缓抬眸,看向赵抚衡。


    “哥。”


    他唤得很轻,一如从前在军营中,习惯了不对有头风症的赵抚衡高声,余光挂着苏无苔,赵栖迟的语气掺着几分恼意:


    “哥,你的母后对我的卿卿做了什么,你有告诉她吗?你们母子俩合伙欺负我的卿卿,合适吗?”


    不疾不徐的语声,落到苏无苔耳畔,擦着她的耳廓,传向赵抚衡。


    苏无苔的瞳孔瞬间收缩,手在赵栖迟掌心,极轻地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孤才是宫爹” 王爷,赵栖


    苏无苔想起了孔嬷嬷, 和被安置在角落的日日夜夜。


    是皇后让孔嬷嬷那样对待她?


    那王爷他……知道吗?


    苏无苔本能地想问赵栖迟——“宫爹你都知道些什么?”


    却在回头的那一刹,颈骨不听使唤,瞳仁偏转朝向赵抚衡, 目光定格在他脸上——王爷答应会告诉她这些, 说是要等时机成熟。


    现在算是成熟了吗?她定定凝望赵抚衡,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如果他不打算告诉她,她就要找宫爹要答案。


    她看着他,眼神索要回答,可是赵抚衡苍白的唇只是绷紧,凝着血丝,全无开启的迹象。


    身后, 赵栖迟缓缓俯身,下巴轻轻靠近苏无苔左耳,手掌摩挲她右肩,问:“他当真什么都没告诉你?”


    赵栖迟声音很轻,似乎为她鸣不平, 苏无苔嘴唇微微发颤。


    小东西真容易挑拨。


    赵栖迟歪头, 余光瞥向赵抚衡, 挑衅的意味直白分明——一句话,他就能扭曲苏无苔的所有注意力,同时在他们之间凿出天堑鸿沟。


    另一头, 听到这些话的含章郡主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完了——弟弟居然不直接挑衅秦王, 加剧矛盾, 反而挑拨秦王与苏喃巧的关系,弟弟的路子走偏了,奔着苏喃巧去了。


    该死的狐狸精, 这么快就把弟弟迷得五迷三道。


    含章郡主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起上巳节那日,不过半日功夫——太子和秦王就为了苏喃巧在圣上面前争执,事后又在玉郎轩和宫门内连斗两场。


    这女人到底什么毛病,怎么男人见了她一个个都鬼迷心窍?


    含章郡主掐着帔帛,深恐弟弟步苏舟行之流的后尘。


    日中炎阳高悬,山坳风躁,早蝉在外围鸣叫。


    赵抚衡与赵栖迟当面对质,驿站前院无人出声。


    苏无苔望住赵抚衡,看着日光落在他惨白的脸,看见他额角的汗、嘴角的血。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赵抚衡的不稳当。


    王爷的手,曾经为她缝海东青的小衣裳。


    曾经轻轻柔柔,为她擦干头发。


    他从来都是身如磐石,现在却站不稳,孙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动武不能动武,他怎么就不听话?


    苏无苔的心,一点一点变软,她没注意到,握着她左手的那只手,紧了一瞬。


    赵栖迟感觉到了——她的脉搏,在变。


    从索要答案的紧绷、被欺瞒的不满,逐渐柔软。


    他在她手心里,感觉到另一个男人——赵抚衡在小东西的脉搏里跳。


    他的手,下意识紧了一瞬。


    握得更深,像是要把赵抚衡从她血管里挤出去。


    苏无苔的目光一寸比一寸软。


    王爷承诺了会坦白,就像他承诺会救活海东青,承诺会在山洞里保护她。


    每一次,每一件,王爷承诺的事总会兑现,她乖乖等着就是,怎么能因为宫爹一句话,就生出非要一个答案的想法?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他的伤口吗?


    质问的眼神渐渐化作心疼,那一汪秋水倒映在赵抚衡瞳仁,浸染他心神,赵抚衡难以置信。


    昨日对她粗鲁施暴,冷落一夜,直到晨间看到她眼泪的前一刻,都在怀疑她的真心,还害她卷入朝堂争斗,莫名受辱,无苔居然对他没有一丝怨怪,还为他忧心为他心软。


    他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纯粹坚定的选择。


    赵抚衡整个人顿时硬成一块铁,剑重新提起,指向赵栖迟。


    “孤叫你松手,放开她!”


    含章郡主喜不自胜——很好,就这样打起来!


    采诗官眼眸微眯,不紧不慢抬手,挠了挠额头,对面三楼,箭矢调整角度,重新对准苏无苔的咽喉——她被赵栖迟固定不能动,比秦王更容易瞄准。


    日光下,一旁瑟瑟发抖的秦王府属官忽地冲过来,赤手空拳抱赵抚衡的剑。


    “王爷不可!这是宁王世子殿下,一家人,何至于动手啊!”


    一如方才攻讦苏无苔,属官的想法绝不动摇,鲜血顺着剑身流淌,他苦口婆心地劝——“苏姑娘本就是宁王府的人,她自己蒙生去意,愿回宁王府,您何不放手成全?王爷您奉旨巡视宁国水务,大业要紧,圣上和皇后娘娘还等您早日回京,不可孤心放纵,为苏姑娘一人葬送前程,寒了大内的心啊!”


    属官双手抱剑,鲜血淋漓,苦苦哀求,见赵抚衡不为所动,转而又劝苏无苔——“苏姑娘您行行好,王爷这一剑下去,整个秦王府都要陪葬,您于心何忍?念在往日恩情一场,就算是为了王爷,求您速速随世子殿下去吧!”


    属官痛心疾首,苏无苔的目光在属官和赵抚衡脸上来回扫视,她听不太懂——什么叫为了王爷好,就该离开他?这是什么道理?能解释清楚一点吗?


    “恩情?”赵栖迟突然在她身后嗤笑。


    小东西他要定了,但是这种为保全对方牺牲的小把戏未免过于恶心人,他捞起苏无苔左手,淤青横到赵抚衡与苏无苔之间,冷笑——


    “这算什么恩情?本世子的人被欺负,断没有就此离开的道理。卿卿受了委屈,就算是哥你做的,我也得为她讨回来。”


    日光酷烈,肌肤胜雪,淤青触目惊心,柳令仪看得心肝疼。


    苏无苔想缩手,缩不动,宫爹抓握的力道不比昨日王爷拖拽时候小,昨日王爷突然变脸的拖行、冷落她一夜的记忆,汹汹涌入脑海,昨夜真的好难熬。


    苏无苔眼中泛起泪花,赵抚衡悔不当初,呼吸一窒,抽剑——


    “王爷!”属官生怕打起来,忙抓紧剑刃喊——“苏姑娘快走吧!下官求您!王爷的身家性命就在您一念之唔——”


    属官突然踉跄,喊声戛然而止。


    赵抚衡抽回剑,睨一眼倒地的属官,转过头对苏无苔摇头:“无苔不用听。”


    属官嘶嘶在一旁伏地,淋淋漓漓又是一地血,被地衣迅速吞噬。


    苏无苔耳中还回荡着身家性命,心里疑惑又紧张,不是宫爹来接她吗,这是很小一件事,怎么突然变严重?


    “可是——”


    “没有可是。”


    赵抚衡再次剑指赵栖迟——“放开她,想讨什么冲孤来!”


    “王爷!”


    “聒噪。”


    赵抚衡目光冷冷扫视赵栖迟——“拔剑,孤教你剑术,何曾教过你做懦夫,你在孤身边五年,孤灭的国少了吗?可需要师出有名?孤此去就是要灭你宁国,灭就灭了,不需要理由。”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落地,现场骤然死寂。


    武景云几乎一瞬间抬头。


    气氛变了。


    苏无苔缩了下身子,只听出王爷要和宫爹比剑,一下子慌乱到极点,扭头对赵栖迟说:“宫爹你快走。”


    赵栖迟与赵抚衡隔空对视,充耳不闻。


    在赵抚衡身后不远处,武景云充血的瞳仁里映出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因他跪着,秦王的身姿巍峨如山般不可逼视。这样的身影,武景云从未见过。


    十七年来,从未有这样一道身影庇护过他的女儿——纳妃圣旨入武家时候,身为父亲的他没有,月儿珠胎暗结在深宫等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朝臣攻击妖妃祸国,逼月儿入冷宫的时候,圣上也没有。


    月儿的一生都被毁了,现在月儿的女儿在这里,有人不惜一切,为她抗旨拒婚,为她掌掴天使,亲眼看到她被宁王世子带走,还不顾一切夺回来,护着她。


    没有旁的路走了,武景云在心里狠狠下一个没得商量的决心——武家要帮秦王夺嫡,只能帮秦王夺嫡,秦王必须赢,否则女儿和外孙女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武景云转头看柳令仪,四目相对,她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驿站前庭,声波层层震开,又在每个人脑子里反复回荡。


    王府属官、出巡朝臣、州县官员——每个人都在瞬息之间想通一件事——削藩是圣上的旨意、帝国的大政,削的就是宁国,只不过大家都想办得漂亮,师出有名,好往史书上写。


    可漂亮不漂亮,史书写争风吃醋还是宁国有罪,事后朝野议论是国政还是私仇,根本不重要。


    真相只在秦王剑锋所指,是非只在秦王马蹄之下,旁人或许要捏造罪名——宁王有罪,故而伐之,但秦王为国征战十二载,十二年来,秦王的刀尖指向哪里,朝堂和史笔就得跟着转向哪里。


    他的刀锋指向谁,谁就是帝国死敌,削藩重任到了秦王手中,即是秦王伐之,宁王定然有罪。


    这也是为什么秦王方才病愈,圣上就急不可耐派他削藩,圣上无人可用,秦王有任性狂傲的资本!


    只是这样的任性狂傲唯此一次,且风险巨大——既然宣战,就绝无退路,秦王只能一战而胜,否则他就是因私废公的罪人,藩王言官群起而攻之,圣上为平息众怒定然要降罪割席,十二年军功灰飞烟灭,秦王府连同窦氏一族,溃于一旦。


    而且就算秦王赢了,往后也道路艰难——秦王可以为小娘娘斩断属官的手臂、为小娘娘当众向宁王世子宣战,那么圣上就会思量——有朝一日,秦王是否会为了她,抗旨?


    心念到此,所有人都偷悄悄瞄文安县主,所有人都不禁想问——值得吗?秦王殿下,皇后嫡出的帝国皇长子,军功赫赫,为个女人如此,值得吗?


    薛玉壶早就紧紧闭上眼睛,脸上的铅粉因为来自骨骼深处的战栗,扑簌簌往下掉,五指印巴掌印,隐隐显形,隐隐作痛。


    在她对面,郎将颜延的眸底不知何故,如燧石相击,有星火迸现——都是武将出身,谁不想追随一代雄主?


    但是雄主不能有弱点,原本稳扎稳打的棋局,为了女人掀棋盘涉险,把弱点摆到明面上,未免过于失智。


    圣上的判断非常正确——秦王不能有弱点,苏氏女的确不该存在。


    他这样想着,右手又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腰间空荡荡的,没有剑柄。


    蝉愈躁,风愈热,赵抚衡剑上的血,干得很快。


    那剑尖因为苏无苔仍在赵栖迟手里,投鼠忌器,隔着三寸远的距离。


    孙太医师徒在正厅檐下,左手搓右手,搓得起火,只能凭背影观察秦王的身体状况——纵使他们知道王爷头风症发作、手臂伤口撕裂、还有怒火攻心等等一些列伤情,但是他们不能冲出去。


    秦王不倒,他们不能冲上去告诉外人秦王站不稳了,他们只能等,等宁王世子放开小娘娘,否则王爷就只能这样僵持下去。


    然而就算他们不说,赵栖迟跟随赵抚衡五年,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一看即知他虚弱。


    可是赵栖迟不出手,因为赵抚衡的声望某种程度上堪比圣上,帝国军神的威望摆在那里,伤他如同谋反,宁国会被群起而攻之,等于自寻死路,更何况,他也不屑与头风症发作还带伤的赵抚衡动手。


    “哥,我来接卿卿,你别说些有的没的。”


    赵栖迟语气轻松,不接招,依旧是贴着苏无苔左耳,说:“你故意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是赌卿卿心软吗?你们秦王府演的什么双簧,想羞辱就羞辱,想冷落就冷落,挽回的时候连个解释都没有。


    骗回去正好拿伤口当借口糊弄,把我的卿卿当什么了?欺负她没有依靠,离了你活不下去,所以急不可耐要除掉我?”


    赵栖迟不疾不徐地问,身边的小东西慢慢屏住呼吸,像一苇芦叶逐渐干枯、变脆,轻轻一捻就化成齑粉。


    他饶有兴致地游戏,含章郡主却已经要原地发疯,秦王都为女人威胁灭掉宁国了,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揪住他的话做文章?为什么要围着女人打转?被狐狸精吸干理智,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含章郡主七窍生烟,卷云履磨穿脚下地衣,恨不能冲上去撕烂苏无苔。


    苏无苔脑子懵懵的,她只顾关心王爷,宫爹却是一心向她,句句为她说话。


    是,王爷这样惨兮兮地出现,由不得她想旁的,她紧张他的伤,可她也确实没有听到任何一句解释。


    王爷昨日为何变脸,为何冷落她一整夜,为何现在突然伤痕累累地赶来,他怎么突然就站不稳了?


    真如宫爹所说,是故意的吗?真的是因为她别无去处,要靠他活下去,所以无须解释?


    心口,突然闷得慌。宫爹说得没错,离了王爷她确实无处可去,王爷比她先看清这一点,所以才随便对待她,想温柔就温柔,想冷落就冷落,反正她只能受着。


    她确实应该给自己找个依靠,在王爷不要她的时候,不至于瞬间死掉。


    她得护着宫爹,免得宫爹像苏家一样,被王爷毁了。


    苏无苔想定了,颤颤巍巍往赵栖迟身前挪,眼里的赵抚衡也颤颤巍巍,脸上浮现痛色。


    头风症再次发作,烧火棍捅进脑子里搅,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血。


    苏无苔越朝赵栖迟挪,赵抚衡的胃袋就越抽搐,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她挪向别的男人,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别的男人。


    苏无苔攥紧宫爹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听得到骨头磨骨头,她大声响亮地在心底告诉自己——王爷有孙太医他们,不缺人照顾,可非常她需要宫爹这个退路。


    她要护着宫爹,她不想再做王爷想要就要、想冷落就冷落、可有可无的人。


    至少,至少要在被他欺负的时候,在他又突然消失不理她的时候,有个去处。


    她需要这个退路,需要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选宫爹,至少现在,她不能放开宫爹。


    苏无苔努力说服自己,往赵栖迟身边倾斜,收回目光不再看赵抚衡,不敢看,怕看了就迈不动步。


    她一点一点倾向赵栖迟。


    赵抚衡手中的剑不听使唤,他嘴里含着血,怕张嘴就会喷苏无苔一脸。


    赵栖迟的剑术是他亲授,他要在她彻底倒过去之前,把她拖出来!


    腰带臂,臂带腕,赵抚衡挥剑翻转,压着赵栖迟右臂上去拉苏无苔。


    赵栖迟应该反击,然而他一动未动,根本不拔剑,只侧身避让剑锋,嘴角甚至诡异上扬。


    这是何意?赵抚衡察觉异常,收剑已来不及,却见左侧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直冲因赵栖迟偏移而暴露的苏无苔!


    刺客!


    赵抚衡一把拽来苏无苔,堪堪避开,箭矢射空,赵栖迟却侧身回转,迎上去——


    “噗嗤!”


    一箭贯臂!


    “阿迟!”含章郡主惨叫一声,母豹一样冲来!


    “护驾!有刺客!护驾!”


    近侍瞬间合围、追踪。


    朝臣们纷纷惊起,柳令仪也嚯地起身朝前——被武景云一把拉住。


    孙太医趁机一头扎入人群,扒拉开近侍,命小徒弟去看赵栖迟,自己奔向赵抚衡。


    赵抚衡将苏无苔整个压进怀,不让她看外面。


    “哥,怎么回事……”赵栖迟语声带痛,嘶嘶抽喘,目光攫住赵抚衡,满脸挑衅。


    苏无苔只闻声不见人,心头猛地一震——“刚才那是什么?宫爹怎么了?王爷对他做了什么?”


    赵抚衡死死压着他。


    “放开!你放开我!”苏无苔拼命挣扎。


    赵栖迟嘴角勾笑——她在为他慌乱,为他撕心裂肺,为他从赵抚衡怀里挣脱出来。


    呵呵呵。


    这一箭正当时,刺穿他胳膊,也会烙在她心上,从此小东西心里永远有他一席之地。


    赵栖迟脸上凝起餍足的笑。


    看着几乎魔怔的弟弟,含章郡主在烈日下结霜,后悔不该出此下策,不该亲手送弟弟入火坑,眼底怒火熊熊,烧向苏无苔。


    远处的采诗官凝着余光看完这一幕,暗暗摇头——刺客成功送到秦王手上,宁王世子,栽了。


    “放开我!”浑身无力的苏无苔在摇摇欲坠的赵抚衡怀里挣扎,脑子里全是宫爹刚才说王爷要除掉他。


    “你放开我,你对宫爹做了什么?”


    泪水在眼底打转,不敢相信赵抚衡会对宫爹下手。


    那是她的宫爹,世上唯一一个什么都不求,就只对她好的人,王爷怎么能伤他?


    宫爹不是荇芝,没有做错任何事,宫爹只是护着她而已,王爷为什么赶尽杀绝?


    苏无苔的心像被撕裂开,赵抚衡用尽余力将她困在怀里,眼前一黑又一黑,全靠孙太医和程玄义在后头支棱着。


    孙太医趁机给赵抚衡把脉。


    赵抚衡的目光在苏无苔手腕的淤青、脸上的眼泪和远处的紫色大氅之间来回扫视,终于,终于下了最大的决心,用最后的力气咽下不断上涌的血腥,松开她脑袋。


    苏无苔几乎是瞬间就看向赵栖迟——宫爹在近侍簇拥中,左臂插一支黑色的箭!


    宫爹受伤了!


    是王爷做的?!


    “无苔。”赵抚衡唤。


    苏无苔不听。


    “宫爹!宫爹!你放开我!”


    她奋力挣脱。


    要去,放她去,她要去宫爹那里!


    “无苔。”赵抚衡扳过她的脸。


    四目相对,四只眼睛都红得滴血,苏无苔急火攻心,冲口而出——“你放开我!别碰我!我讨厌你!”


    连声吼完,苏无苔脑中一片空白,迅速别过脸。


    程玄义、孙太医,还有身边的近侍都低头回避。


    赵抚衡整个人晃了一下,感觉有点懵,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去扳她的脸。


    冰凉的手指,贴着苏无苔的脸发抖,她看着宫爹受痛的脸,想提步过去,她应该过去,去宫爹那里,可是王爷的手好凉,一贴上来,她就动不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心一下子发软,提不动脚,竟然顺从地转回去,重新看到他胸口的麒麟刺绣。


    “无苔。”赵抚衡胸口缓缓起伏,麒麟在他胸口呼吸。


    一字一顿,他齿牙带血:“无苔,你看清楚,孤,才是你的,宫爹。”


    话音浇头,四围一片悄寂。


    程玄义和孙太医交换一个眼神,都觉得这是最差最差的坦白时机。


    苏无苔在这一瞬间好像聋了,瞎了,眼前茫茫一片玄色,什么都听不见。


    她感没感觉自己抬头,只看见王爷的脸进入瞳孔,她没觉得自己在张嘴,却听到自己的生硬在问:


    “你说,什么?”


    她没有睁眼,王爷的脸和发冠完完整整出现在视域,脑后还有不能直视的太阳。


    她用力看赵抚衡一看,又侧目去看宫爹,移回视线,又再度移开,刚才还抗拒挣扎的手,突然间不知所措地举着。


    赵抚衡拧着眉,看着她,鼻息带着血腥。


    “无苔。”


    “是孤,从头到尾都是孤。”


    苏无苔双目茫然。


    怎么回事?王爷和宫爹,又是一个人?


    怎么又变了?


    王爷眼睛在眉骨的阴影中一瞬不瞬,睫毛一眨不眨,静静地凝视她,眸光凝了又散,聚了又消,她的脸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


    这双眼,她看了两个月。


    凶的时候,像要吃人,软的时候,像会化开,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映着她的脸。


    此刻也是,在布满殷红血丝的瞳孔中,她看到自己,一如山上飞瀑旁,她和虹桥绝景在他眸子里融为一体,这双眸子里,有多少他们的共同回忆,藏着多少张她的脸,苏无苔的心缓缓蜷起来——王爷说,他才是宫爹。


    是吗?真的吗?


    苏无苔想确认,可是王爷的眼睛就在她面前缓缓闭上,攥着她手腕的手松开,指尖向下,空空垂着。


    王爷怎么了?


    她浑身哆嗦,却见他腰间鼓鼓囊囊——那是藏她罗袜的地方,现在多了什么?


    小心翼翼手指探去——是她的荷包,夜明珠、乳石、佩玉,他都给她带着。


    程玄义牢牢扶住赵抚衡,不叫人看出他昏倒,高声下令——


    “王爷起驾!”


    顿了顿,他目光凝重地看着苏无苔,补一句——


    “娘娘起驾!”


    一时间,近侍与孙太医的目光都落向苏无苔。


    “娘娘别赌气,一切等王爷醒来再说。”孙太医低声劝:“王爷没有您不成。”


    没有她不成?


    苏无苔缓缓将目光转向,穿过人群,瞥向赵栖迟。


    赵栖迟正被含章郡主和近侍扶上车驾,他故意走人,等苏无苔自己跟去——他为她中箭,她一定会来。


    苏无苔依稀辨认出箭还扎在宫爹胳膊上。


    宫爹是为她而来,现在受伤了,她不能放着宫爹不管,她得去。


    可是……可是孙太医说王爷没她不成……苏无苔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应该跟去宫爹那里,去看看他好不好,守在他身旁,可是鬼使神差地,她举目望天,回忆那箭矢破空射来的刹那。


    她忽然有种感觉——稍有差池,那一箭也有可能扎在她的胳膊上。可王爷的剑从来不曾指向她,王爷从不拿她冒险,王爷要杀人,就会像刚才断臂那样,明火执仗。


    他就是这样的王爷,狠在脸上,从不掩饰。


    不是王爷做的。


    王爷没有伤害宫爹。


    王爷说他才是……


    一点迟疑在心底生起,她忽然觉得很不安,收回视线,大家都看着她,等她,苏无苔张嘴深深吸气,低下头,挽住赵抚衡胳膊。


    无须再多说什么,众人松了一口气,孙太医与近侍簇拥他们,大步朝前。


    赵栖迟在车里看她吃力地搀扶赵抚衡,跟赵抚衡去,嘴角弧度僵硬,脸色一瞬暗沉。


    驿站前庭,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落地恭送。


    武景云和柳令仪看不到苏无苔的身影,但是那一声“娘娘起驾”让他们稍稍定心。


    一定要见到那孩子。夫妻俩握紧手,要设法接触外孙女和秦王殿下。


    金辂车关门之后,现场朝臣纷纷跟随,各自上车驾。


    按照既定安排,他们要前往武县县城的皇家行宫——九成宫。


    那是十六年前,武德帝为了宸妃回乡省亲,特意下旨营建。


    ——


    孙太医的小徒弟上了含章郡主与赵栖迟的车驾。


    有惊无险地解了箭上的毒,确认没有伤到骨头,小徒弟上药包扎后,恭敬下车回避。


    车门合上,车轮转动的霎那,含章郡主再也忍不住,疯狂摇头,摇得满头珠翠叮铃乱响——


    “阿迟你疯了吗?你敢说你避不开这一箭?你到底在做什么?”


    赵栖迟单臂枕在脑后,长腿搭在车窗,眸底摇晃着苏无苔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刻意忽视她搀扶赵抚衡离开的画面,懒洋洋打哈欠。


    “赵抚衡的头风症犯了。那个病发作起来,跟鬼没分别,他这样狼狈不堪地追出来抢,可见那小东西就是他骨头里抽出来的命根子,我替她挡一箭,她为我落一滴泪,就够秦王狠狠吃一壶,若是我将她彻底抢过来,赵抚衡绝对比死还难受。”


    这话含章郡主一句都听不进去。


    因为弟弟一向冷僻,话这么密,只会显得他心虚,且若非他有意拖延,早就将人带走,秦王根本追不上。


    好好的局面,落得个功亏一篑,现在偷鸡不成,成了自投罗网!


    含章郡主拂袖甩赵栖迟一脸。


    “少跟我扯这些,万一箭上淬剧毒,你横死当场怎么办?父王怎么交代你的,我事前怎么跟你说的,不能招惹那个狐狸精,带不走她你就马上返回宁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秦王的人质了,你我姐弟一起困在这里,还怎么跟秦王斗?”


    “跟赵抚衡斗?怎么斗?”赵栖迟撩开她宽袖,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他,直说了吧,就算父王能通过朝廷掣肘,赵抚衡都能驱使周边蛮夷为他倾巢而出。


    对周边那些被他打服的藩属小国来说,秦王的名号比大越天子管用,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你这一招人家也不接,今日我就算被他打死,你以为外头的朝臣会为我上折子?做什么春秋大梦,你第一个就会被软禁!最后我一定是死在削藩的奏疏里,死因是对抗朝廷,负隅顽抗。”


    “照你这么说,叫我和父王等死吗?”含章郡主怒极口无遮拦,立时又捂嘴,脸上的惊恐从指缝露出来。


    “你现在受了伤,连硬闯都闯不出武县,要是秦王用你的性命威胁,你让父王怎么办?”


    “所以我才从那丫头下手。”


    赵栖迟转过脸看着含章郡主笑:“这一箭的目标是她,能躲过赵抚衡近侍搜查的刺客,绝对大有来头,她身上一定藏着你没有探听到的密辛。你说她与皇后有故,又出落得那般美貌,我心里倒是很有点猜测。”


    “什么猜测?”含章郡主眼睛刷的亮起。


    “是个雷。呵呵。而且这个雷会自己跑到我手心里来。”


    赵栖迟笑而不语,侧目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血已经止住。


    他伸手按了按。


    疼,但是值得。


    她的金簪还在他袖中,她的人也迟早会来到他身边,只要她知道赵抚衡这个人真正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只需重点关注武家人,就可以验证他的猜测,想来应该八九不离十。


    只要掌握这个秘密,稍加利用,前朝、后宫,都在他掌握之中,帝国将会天翻地覆,父王龙困浅滩,兴许有机会重回京城。


    原本父王就该是父皇,赵抚衡的位置也该是他的。


    赵抚衡的一切都该归他所有。


    小东西真有趣,赵栖迟右手虚空攥拳,窗外的靴子,载满日光。


    ——


    车队蜿蜒行进。


    金辂车在日光下光芒刺眼,不可逼视。


    因为刺客的缘故,近侍与虎贲禁军都打起二十分精神警戒。


    车内,孙太医很快为赵抚衡止血,控制住伤势。


    苏无苔在一边帮忙,两只手腕布满淤青,无力也逼自己使劲。


    递药递纱布,她经验丰富,熟练非常,二人默契配合。


    苏无苔脑子里乱糟糟一团麻,忍不住问:“王爷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样?”


    “这……”


    孙太医不好答。


    王爷头风发作,大抵跟昨日冷战脱不开关系,醒来后怒极,崩裂旧伤,自然也是因为听见娘娘跟宁王世子跑了的缘故。


    事实摆在眼前,但轮不到他来说,思前想后,孙太医换到另一侧坐下,对苏无苔颔首:“娘娘还是等王爷醒了,听王爷的说法吧。”


    “可是,可是你才是太医不是?”苏无苔凝视赵抚衡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低声追问。


    这话孙太医实在无法回答,低头忙忙碌碌收拾收拾药箱。


    他心里有个想法:小娘娘一开始在王府也会气得王爷跳脚,可那时王爷再生气,头风症也未复发,照现在这情形看来,小娘娘对头风症的压制效果……似乎在减退。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会否有朝一日,小娘娘彻底失效?


    此念一出,孙太医两手哆嗦,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


    苏无苔注意力都在赵抚衡身上,一问不得答案,转而悄悄又问:“那你还记得白弥王来的那晚吗?那晚宫爹病重,你也在一边照看,所以宫爹真的就是王爷吗?”


    “这……”孙太医一下子想起那夜秦王被人下了虎狼之药,还忍着药效扮作宫爹去见小娘娘,结果狼狈不堪回到驿站,药效发作,小娘娘当时那架势,差点就爬到王爷身上去了……


    不对不对!那画面得忘了!


    “叮铃哐啷。”


    孙太医手底下愈加忙碌,收拾东西,语速飞快——“娘娘,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您问下官,下官没办法……真没办法……”


    “那,”苏无苔脑子也是一团乱,眼看着孙太医敲门,车厢停下,他要下去,赶忙按住药箱:“那你至少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他好好的,别总受伤,动不动晕过去。”


    “这——”孙太医眼珠慢慢转了半圈,想说“娘娘您白天黑夜都挂在王爷身上,保管王爷长命百岁……”


    但是眼角余光里,赵抚衡的眼睛正缓慢睁开,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暗道:心病还需心药治。


    “咳咳”他卷拳清嗓子,认真诚恳、严肃地告诉苏无苔:“估计要用娘娘的心头血当药引,就是一刀子捅您心口,放这么大一碗血,热腾腾给王爷饮下,保管活上一千岁。”


    孙太医用手比划一个海斗碗,苏无苔听得一愣一愣,低头看自己心口,用手比划小刀扎进去放血。


    “出去。”赵抚衡的声音颤悠悠从身后传来。


    孙太医如蒙大赦,抱着药箱落荒而逃。


    车门合上。


    车内无声。


    苏无苔缓缓抬起眼帘。


    他还是一脸惨白,眼眶和半枚眼珠子,依旧泛红,他依旧漂亮,轮廓分明,五官失了色就跟挂在墙上的画似地,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眼睛永远都在眉骨和睫毛的阴影底下,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天一夜没见,不,苏无苔继续抬眼帘,直抬到顶。


    是他不见她,她一直在找他,等他,他不见她,冷落她,他想搭理就搭理,想出现才出现,他把她当什么了……


    看着赵抚衡,委屈涌上心头,苏无苔想起昨夜——她趴在桌案上,看着蜡烛一点一点烧完。她一次次开门,一次次被拦回。


    她好难受,心口一阵一阵翻涌,堵得慌。


    她应该跟宫爹去的,为什么还要随王爷上车?


    赵抚衡也看她,看她泫然欲泣,手指还在停在心口,比划着扎自己取血的动作——无苔她,竟然还愿意跟他走,愿意为他流血。


    赵栖迟那样滴水不漏,连苦肉计都使出来,还是没将她骗走。


    头风症,突然彻底消失,抽搐的胃袋和咳血的肺管,也不再锐痛,赵抚衡后悔极了。


    “无苔。”他哑声唤,探手过去,她坐在对侧,他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悬空,苏无苔见不得他这样,伸手给她。


    赵抚衡一把握住,像抓住自己的散开的魂。


    “无苔,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孤都告诉你。”


    他唇齿间依旧挂着血丝,眉毛根根分明,目光淡淡地,眉目间异常平静,呈现出一种彻底剖开的坦然——无论她问什么,他都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再隐瞒。


    赵抚衡的表态让苏无苔意外,那些藏着掖着推脱许久的事,似乎一下子轰隆隆摆到面前,她曾经期待,刚才宫爹质问的时候,她立刻就想要答案,可是这一刻当真来临,她反而想起他承诺过——等到时机成熟,等你明辨是非,再多信孤一些。


    现在,时机成熟了?


    可王爷这副予取予求的姿态,根本就像是被逼无奈。


    “真的,都告诉我?”苏无苔问,不自觉咬下唇。


    赵抚衡点头,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她。


    苏无苔舔了舔唇,起身走到他面前,蹲在榻边,还没想好要问什么,目光先落在他的手臂。


    手臂上有血洇出。


    为了救她割破的伤口,全都裂开了。


    “你——”


    苏无苔卡壳,眼睛钉在手臂上的伤口挪不开,心里翻腾着无数个问题,热气在咽喉上下撺掇,艰难开口——


    “你真的有力气回答,不用休息?”


    赵抚衡听了,直接愣住,握苏无苔的手狠狠紧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你为什么冷落我”、“你为什么骗我”,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应对她质问母后和宸妃的事,但她却问——“你有力气吗”。


    “无苔你这个傻瓜。”手腕使劲,他一把将苏无苔拉去,扣进怀里,闭上眼用力嗅她的气味。


    夜明珠、乳石、佩玉、罗袜,所有的东西都在他们胸口磨。


    “好了好了。”苏无苔怕压坏他,“知道你有力气,放开我。”


    “不放。”


    赵抚衡张右臂直接将她捞到身上,让她牢牢趴在他胸口。


    “不放,孤再也不放开你,都是孤的错,原谅孤好不好。”


    听他霸道又柔软的语气,苏无苔脑子里闪过他在驿站前院说——“孤才是你的宫爹。”


    原谅,原谅什么?


    她不原谅。


    苏无苔不再动,垂下眼皮,避开他目光,避开他手臂的伤,静静窝在他胸口。


    就这样摸着他,贴在他身上。


    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就是这个人,这个怀抱,这个胸口,这样被他压在怀里不能动弹的感觉,仅仅失去一夜,她就无比怀念。


    再度拥有的这一刻,她好像失忆一样,自动排空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她只感觉到疲惫,安心,踏实,她好困,眼皮慢慢落下,只想窝在他怀里睡觉。


    上下睫毛合在一起的时候,她脑中一闪而过紫色大氅里宫爹的脸。


    赵抚衡与赵栖迟的脸交错重叠。


    嘴唇动了动,睫毛抖了抖,算了,苏无苔想:真真假假她不想知道。


    散开意识,她往赵抚衡怀里钻了钻,侧脸贴他的心跳。


    宫爹究竟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宫爹真实存在,宫爹护着她,王爷护着她,赵栖迟也护着她……她不选,都要。


    她不想问,什么都不想问,就当没有听见,就当昨日擂鼓后,他和王爷上车起程,她在他怀里一直睡到现在,他们安安静静在一起,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


    她逼自己睡。


    细小均匀的呼吸,很快响在车厢。


    赵抚衡拥着失而复得的苏无苔,额角青筋鼓胀,一路仰望车厢顶,听着辚辚车轮响,感觉一切都不真实——为什么无苔缄口不问,轻而易举就原谅他?


    发生这样多事,受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一口吞了,不发出声音?


    性子这么柔软,不像那个会一脚踹翻他,在山洞里凶巴巴管他的无苔。


    她应该生气、指责、抱怨,应该有滔天怒火冲他倾泻,她应该发脾气、惩罚他,哪怕不搭理他,不许他碰她,她有资格也有权力发泄。


    为什么逆来顺受?


    难道真如赵栖迟所言——她离了他活不下去,不得不放低自己,委曲求全?


    赵抚衡缓缓捞起她的左手,手腕上的淤青,是他昨天拖拽留下,他食言弄伤了她。


    “想羞辱就羞辱,想冷落就冷落……欺负她没有依靠,离了你活不下去?”赵栖迟的声音响在耳畔。


    就是这句话让无苔挪向了赵栖迟,选择站到他那边。赵抚衡记得非常清楚。


    可是这句话刺痛了无苔?


    昨夜冷落她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盘算过,盘算出她无枝可依,无路可走,否则她怎么会轻易被赵栖迟骗走。


    赵抚衡的手指,又紧了一瞬。


    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怀疑——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不让她同血亲相认,把她像纸鸢一样牢牢攥在手里,逼到她无路可退,只能选择跟假宫爹走,这种做法,真的对吗?


    今日之事,倘若荇芝在,必定豁出性命维护,绝不会让无苔孤立无援。


    她身边还是要有贴心体己的心腹才行。


    赵抚衡轻轻抚摸苏无苔的脸。


    睡着的她,小脸紧紧绷着。


    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又在等他、怨他。


    手指轻轻落在她眉间,赵抚衡想抚平那道褶皱。


    轻轻抚过。


    褶皱还在。


    他忽然有点慌,即便在他怀里,她也无法安稳入眠。


    抬起头,窗外阳光刺眼。


    武县就在前方,她的家人正在随行队伍。


    赵抚衡慢慢拥苏无苔坐起,倚靠车厢,轻叩。


    “王爷。”程玄义以为他询问情况,在窗外抱拳——“启禀王爷,刺客抓到了。”


    赵抚衡不置可否。


    “有件事,你现在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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