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夜……” 孤和海东青
程玄义决定候在一侧, 以备搭把手。
七八张锦帕搭在桶边,几粒澡豆在桶中融化,茜草晕染嫣红, 珍珠粉浮出波光, 水雾带起沉香与檀香的气味。
山洞忽做王府驿馆的湢浴,苏无苔恍惚一怔,不由得转向赵抚衡——有王爷的地方果然风雨不侵,山洞都能变王府。
洞外瀑声忽远忽近,洞内柴火微响,雾气氤氲。
苏无苔捧着赵抚衡的手,凝视他睡颜, 自然而然想起连夜来,都是他为她盥洗,他们始终共用一桶热水,一方手帕,无论浴足还是沐浴, 他妥帖温柔地照顾她。
轻轻地, 苏无苔捏起衣袖抚拭赵抚衡手背, 一如他为她擦拭身体、揉搓脚趾,确认这轻柔抚拭并不难以模仿,她放下赵抚衡微微渗汗的大手掌, 起身走向浴桶。
一声轻“哗”, 苏无苔拈锦帕入水, 火光陡然明亮, 隔着水汽,一道模糊纤细的影子投在石壁,影子“哗啦”有声, 却显现不出桶中锦帕正被拧干,唯见纤瘦人影徐徐走向木床床头。
苏无苔展开热腾腾的锦帕,俯身与赵抚衡相对,沿发际线轻轻擦拭他额头,顺着高峻的眉峰、鼻梁,拂拭根根分明的眉,还有眉骨阴影里的眼窝。
他的脸过分立体,血痂与血痂之间错层、交叠,干结的血让苏无苔眼眶酸胀,手指头发颤,生怕血痂底下是伤,又擦疼他。
脸颊、唇瓣,耳廓,下颌,一寸一寸,极尽轻柔,苏无苔不自觉俯身,眼睛近乎贴到赵抚衡脸上,细细确认他容颜,所幸除了莹白锦帕染红,他的脸完好无损。
“幸好……幸好……”
苏无苔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敢吐,徐徐喷洒在赵抚衡脸上,她转身去拧帕,未见赵抚衡那锋锐的喉结,在颤。
热气行过,苏无苔的体香缠绕,赵抚衡周身舒泰,被毒药麻痹的四肢一点点醒转,稍稍用力——脚踝能转,臂膀能提,意识愈加清晰,精神和身体同时恢复自主,耳力恢复,清晰可辨苏无苔拧锦帕时的用力吸气。
短促的小呼吸,淋漓的水声,他完全能想象苏无苔小脸涨红,正在笨笨地使劲。
这还是除了在床上缠他之外,她第一次为他出力气,感觉如此新鲜,恍惚不真切。
不真切,还需要多多体验,确认。
赵抚衡如是想。
一如无苔所见,他伤势严重,虚弱至极,无法动弹,睁不开眼,他需要人照顾,非常需要,无苔也是时候练手,学习如何照顾自己的男人。
她平时一股娇憨劲,懵懵地搞不清状况,没想到关键时刻如此可靠。
她是否已经有身为他小妻子的自觉,他应该成全她。
赵抚衡躺平,尽量压平嘴角。
水声止,苏无苔又拧一帕,再度擦拭赵抚衡的脸。
只是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隔着锦帕,她隐约触到滚烫,原本应该越擦越凉的锦帕,温度迟迟不退,她下意识抿唇皱眉,想起上山第一夜——王爷用她的洗脚水擦身,她当时就一动不动、躺床上装死,呼吸跟喷火一样热。
她装死经验丰富,不得不怀疑王爷正在学她,可是她装的时候浑身紧绷,眼皮乱跳,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王爷现在除了脸热,旁的一切如故,又似乎与她截然不同,这究竟是……
“若遇高热则异常凶险,立刻唤他过来!”苏无苔冷不丁想起孙太医的交代,脸色煞白,惊呼——
“快!快来人,王爷发热了!”
一霎时,程玄义跨步而上,一手探赵抚衡额头,一手朝下探至胸口——脸烫脖颈烫,但中枢体温平稳,并非发烧高热,反而杂乱的心跳表明——表明王爷醒了且在想些有的没的。
王爷居然装晕……
程玄义嘴角微抽,迅速将判断憋回肚,低头拱手:“娘娘不必忧心,王爷一切正常。”
“正常?”苏无苔不信——“孙太医不是交代了……”
“应该是热气所激,娘娘将锦帕展开晾晾就好。”程玄义昧着良心找说辞。
“是我烫的?”苏无苔顿时窘迫垂头,如小鸡啄米。
程玄义不置可否。
苏无苔惭愧极了,小手绞着锦帕,“那,那我注意点。你,你扶他坐起,把脏衣裳脱了吧。”
做错事,她声音又轻又细,身上莫名刺挠,去浴桶重新拧帕,还用湿漉漉的小手挠头。
好笨,烫到王爷了,她丧气,懊恼,心想王爷从来没让她烫着,这水明明也不烫,她居然还能把王爷烫了?
她怎么能烫到他?她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一边拧帕她一边回头,暗暗使劲,心说一定不再犯,却见程玄义正扶得赵抚衡靠墙,手伸向赵抚衡交叠的衣襟。
怎么回事?
看程玄义动作,苏无苔身上刺挠愈加刺挠,一团火子啊心口烧,莫名感到烦躁,手无知无觉用力,两手拧得通红,小眉头也拧紧,就在程玄义将要触到赵抚衡衣襟霎那,她脑中轰地一声,冲口而出——“别动!”
别动!他是我的!我的!别碰他!不许碰!
苏无苔意识决堤,巨浪滔天,撕咬锦帕,咬得牙酸,怕自己咆哮出什么奇怪的话!
山洞里反复回荡她的吼声——
“别动!”
吼太凶,声太响,山洞又太小,回声使坏似地不肯停,苏无苔咬着锦帕小脸发苦,难为情到想爬床底下去。
赵抚衡嘴角不着痕迹的上扬。
程玄义缩回手,用力闭眼,他感觉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床底,不,他就不应该留在这里讨人嫌,何苦来哉!!!
静默中,他无声退走,场面一度死寂。
心里的火烧到脸上,苏无苔小脸滚烫,耳朵也烫,感觉都快被自己烧死了,低着头,回声还没停,她恨不能把脑袋摘下来等会儿再戴。
最好把程玄义和王爷的耳朵也暂时摘下来放放。
硬着头皮,她悻悻抖散锦帕过去,抖啊抖啊,叠啊叠啊,忙忙碌碌,见程玄义鬼鬼祟祟往外退,她小脸通红,小声儿发抖:“你别走,一会儿还得扶他躺下,我搬不动。”
听言,程玄义嘴里泛苦,小娘娘搬不动王爷,但是一会儿他真动手搬,小娘娘确定会让他搬?
他觉得小娘娘在整他,但是又不得不听命行事,转身驻足。
“是。”程玄义卑微领命。
苏无苔走到赵抚衡跟前,看他依旧昏睡,暗暗松口气,将锦帕先搭手腕上。
脱了中衣,才好擦身上。
嗓子不合时宜地发痒,她“咕叽”吞咽口水,心道王爷的身体她熟得很,脱衣服而已,他总脱她的,今天轮到她扒拉他,真新鲜。
唯一的问题……苏无苔鬼使神差扭头看程玄义,发现程玄义没往这边看,心里生出一种蹊跷的满意,旋即动手——一鼓作气,解开系带,扒开衣襟,穿过手臂,拽——
“扑簌!”
一团雪白忽然抖落出来,堆到赵抚衡腰间。
苏无苔抱着中衣,定睛一看,小手瞬间掩到唇边——光滑雪白的丝织物,透着清透冰色,彩锦缘边,卷草纹可爱,观其轮廓,则是尖头平底小罗袜。
这是她的罗袜,王爷贴身藏着她的罗袜?!
王爷贴身带她的罗袜?
苏无苔死死盯着,大气不敢出,湿锦帕从手腕坠落——“啪嗒。”
赵抚衡缓缓睁眼,淡淡一瞥,程玄义抱拳退去。
手指,从掩在唇边发抖,渐渐无意识咬在齿间,苏无苔闭眼睁眼,看了又看,难以置信。
从京城王府、到出巡路上,每天清晨醒来,她都丢失一双罗袜,她从王府找到驿站,找遍所有地方,以为是老鼠跟着她,偷她的罗袜搭窝,何曾想过是被王爷拿走。
他拿她的罗袜做什么?她身上除了糖是宫爹所赠,一丝一缕都他给的,想要什么随时可以收回,他居然偷偷摸摸,拿一双罗袜?
苏无苔心脏静止,耳畔一切声音都消失,火光在罗袜上浮荡,罗袜伏在他赤.裸的腹部,像极了厮磨。
一个又一个清晨,在苏无苔眼前闪现、补全——王爷从他们温暖的被窝离开,更衣的动作甚是寻常,却在离开卧房前,顺手揣走一双她前夜换下、带着她气味的罗袜,留她起身后满头雾水,四处找寻。
他居然天天都在拿她的罗袜,哪怕是争执冷落、弃她而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停止,还贴身收在中衣里头。
难怪遍寻不得,他贴身收着,她到哪里去找?
苏无苔不自觉摸向腰间的荷包,她揣着宫爹的糖不离身,他也贴身带着她的罗袜,她见不到宫爹、记挂宫爹才这样做,他呢?他们日夜不分离,偷拿罗袜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
他……难道像她记挂宫爹那样……
不,宫爹远在天边,而她近在眼前,他对她的记挂好像远远超出她挂念宫爹……
是这样吗?他从来也没说过……他为什么这样……
苏无苔啃咬食指,指头剧痛,吞咽口水,口水呛喉,死死压低的头不敢抬,不敢确认,不知该如何面对。
呼吸烧着她,肋骨上头顶着金色乳石,下边使劲敲打心脏,她涣散的眼神收回来,战战兢兢拿赵抚衡的中衣,隔着他染血的中衣,轻轻地,轻轻将罗袜裹进去。
就这样,假装没看到好了。
否则她该怎么办,拿他当老鼠,还是质问他为什么,是拿回来,还是送给他……
送给他?
苏无苔被自己荒谬的念头惊吓,手忙脚乱把中衣卷成一团,找地方藏。
转身霎那,一股热气袭来,手腕骤然被箍紧,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道拉她回转,赵抚衡眸色幽深,用沙哑的嗓音问:“假装没看到,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
苏无苔下意识逃避,抽手挣脱,赵抚衡不放手,只放任惯性带他前倾,眼看歪倒,倾向她,苏无苔只得张臂接住,拥着他环着他撑着他,侧身坐在床沿,木床吱呀扭动,纤细腰肢打颤,脸贴赵抚衡胸口。
赵抚衡的心跳是阵前进攻的鼓,隔着皮骨骼肌肉,敲打她耳膜。
血腥味与药味之间,她在他心口上嗅到罗袜上残留、属于自己的气息,揉成团的中衣夹在他们中间,罗袜是一个小小凸起,顶着他,也顶着她,她避无可避。
“抓到你了。”赵抚衡的声音沙哑,身体原本压迫她,很快又回正。
一只手掌轻轻落到苏无苔发顶。
那是一只掌心滚烫,指尖却冰凉的手,冷与热同时穿过发丝,侵入头皮,无视她头皮发麻,沿着发丝抚摸到耳尖、耳垂,冷热交替的触感里夹杂薄茧的微疼。
苏无苔双眼紧闭。
那只手从她右脸颊徐徐覆盖上额头,描摹她眉骨走势,指腹拂扫她睫毛。
那只手极大,覆盖她整张脸,掌心极烫,隆起的鼻尖蹭到汗的湿潮,手指极凉,薄茧刮蹭火焰中才能显形的毫毛,一寸一寸往下,冰凉拇指与指腹抚摸两片柔软温热的唇瓣,同时向下摸索,势不可阻。
苏无苔在他指下感受自己喉间的脉动,他捏着她脖颈,仿佛捏她在他掌心。
战栗,发抖,他无力抗拒,要抱紧他才不会从床沿滑下去。
不要摸了,她想说王爷不要再摸了,可是她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她融了化了,除了栖息在他怀里,在他心口喘息,她什么都做不了,明明,明明他才是那个重伤晕倒的人。
赵抚衡的虎口圈着她咽喉,摩挲,火堆在他眸底燃烧,洞中的一切都随火焰抖动,而他怀中,稳稳当当是小无苔,丢盔弃甲、任他揉捏的小无苔。
这样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东西,怎么就让他摸不够,抱不够,怎么就不肯乖乖待在他身边,逼得忍不住想拧断这条脖子,确认她永远为他所有。
轻而易举,他能对她做任何事,她根本抵抗不了。
赵抚衡轻轻摩挲她喉咙,感受她喉间起伏、鲜活的脉动,接收她急促的喘息。
苏无苔无意识跟随他掌根,吞咽空气与唾液,每一丝肌肤的颤抖和骨骼的战栗都落入他掌心,脑中的混沌与清明相互压制,沦落至浑浑噩噩。
这种被他一掌而握的感觉,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融化、一点一滴落在他手心的感觉,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危险却无法抗拒,她放不开,推不远,甚至想催他握紧,攥紧,不要松手。
不要松手,就像在汤池里拥住她,一旦被他松开,她不知道自己会浮出水面还是沉入水底。
这场始于他的冒险,她还不想停,他碾碎她的过去,答应陪她做想做的事。
在他身边,她不是小板凳也不是被随意送人的物品,她终于活成一个人。
他凶她但也护着她,他瞒着她许多事但也答应会坦白,没有他的夜晚,她睡不着,有他在地方,她拥有了永远不会熄灭的月亮,她大抵是贪恋他的温暖,贪恋他给与的一切,她想就这样,在他身边,在他掌心……
一念绽放,眼皮猛然弹开,苏无苔摇头想要清醒,却先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抚摸他后背,顺着椎骨描摹,仰着脸正在赵抚衡脖颈间闻嗅。
陌生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松开手,她一刻都不想留,两条手臂却紧紧将她禁锢,那手臂肌肉一狞,包扎伤口的纱布洇出鲜血,苏无苔顿时不敢动。
“无苔。”
赵抚衡唤,声音虚虚的,重重的,垂直坠落,喉咙里气流摩擦,胸口筋骨震动,他身体最深处的声音,并不通过耳朵,却是经过紧密贴合肌肤,直抵她心窝——
“孤身上永远只有你的气味,谁都脏不了,不许再踹孤,孤要坐你的小马扎,无苔你坐孤身上。”
轻轻地,慢慢地,苏无苔在赵抚衡臂弯中被托举着上升,唇瓣贴着他下颌,不偏不倚,停在赵抚衡唇边,凉凉的手指带着血腥气捏她下巴,挑起她视线从他莲形薄唇移开,朝向攀援。
喘息让视线粘稠,朦胧,隐约看到王爷脸上有夜明珠一样的柔光,让她想起照镜梳妆时,侍婢为她施粉黛,贴花钿,精心雕饰。
但王爷的俊眼无须画,浓眉未经修,鼻峰高挺,线条清晰、轮廓分明,视线一触,里面万千星辉坠潭渊,深不见底又璀璨无比,危险与诱惑一体,真是天生俊物。
苏无苔喉咙滚动,听到无比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赵抚衡微微一笑,眼眉弧度微弯。
“无苔。”
他唤她,沙哑低沉,余音久久不散,余威揉碎她耳骨,苏无苔心尖猛然一颤,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从前不这样看她,他总是有点高高在上的俯视,眼帘从未彻底揭起,现在他眸底燃着火,烧穿里面雾蒙蒙的东西,拖她进去。
“无苔。”
他唤她,脸在她眼前变大,呼吸相闻的距离经不起靠近。
鼻息相交地霎那,苏无苔心想这不对,他怎么不问她可不可以,不等她点头,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少个步骤。
小肚皮上,突然有火烧过——那是赵抚衡扯开阻隔他们的中衣罗袜,速度太快,摩擦发烫。
“扑簌。”
中衣被扔。
此刻的拥抱无遮无拦,苏无苔满脑子不对不对,这不对,流程怎么又变了,唇齿间却缓缓逼来温热——
“嘶嘶——”海东青突然嘶鸣。
苏无苔闻声睁眼,赵抚衡压着她后脑不放,苏无苔却哪里放得下海东青,瞥到海东青被中衣罩头,鸟头乱拱,她忙不迭撑开赵抚衡,去捞中衣。
海东青为数不多的毛全部炸开,尖喙乱啄,苏无苔慌忙安抚,身边的赵抚衡眯着眼睛,满腹怨气——无苔又忽视他。他流血受伤,千辛万苦挣来的温存一刻,居然被一只鸟轻易夺走!
关心鸟,不关心他是吗?
赵抚衡眼眸眯着决绝,缓缓倒向石壁,扒拉苏无苔胳臂给她机会悔改,然而苏无苔一门心思安抚受惊的海东青,根本不回头——
“砰!”
任何防备的后脑勺撞墙。
脑浆摇晃,头晕目眩,赵抚衡怨气冲天。
苏无苔这才转过脸看他,对上赵抚衡的幽怨凝视,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左右开工,一边摸海东青,抱起来侧脸贴贴,一边奋力将手卡紧石壁与赵抚衡后脑间,给他揉脑袋。
赵抚衡脑瓜子嗡嗡,苏无苔却只把海东青楼在怀里。
好个区别对待。
无苔还想左拥右抱,雨露均沾。
赵抚衡撑着半睁的眼皮冷哼:“孤也要贴贴,全身都要。”
“你至于吗?”苏无苔满脸嫌弃,心想这人没事吧,跟海东青争。
“至于。”赵抚衡耷拉着眼皮,怨愤满脸,惨兮兮又一本正经:“选吧无苔,孤和海东青,哪个在你心里最要紧?”
这话一入耳,苏无苔眼睛都圆了,上下打量赵抚衡——他撞头撞出毛病了?要不要请太医过来?
赵抚衡没有第一时间等到答案,不高兴地斜眼睨海东青——“你把它放下,孤要与它一决高下。”
话说完,赵抚衡耳根微红,无颜面对大地苍天,下意识瞥向草帘,计算他的音量是否能传出去。
这这这,还来劲了,苏无苔心说俩都站不起来,决什么高下?赶紧把海东青轻轻放远,海东青依依不舍缠着苏无苔手指不让走,苏无苔心都化了,回头瞪赵抚衡:“轻点声儿,你先打赢自己身上的伤再说。”
她语带责备,赵抚衡瞬间委屈,嘴角下撇,瞥向海东青的眼神控诉它装娇弱,狐媚争宠,不是好鸟,活该光秃秃不长毛,回过头对苏无苔气若游丝:“打不赢,咳咳咳,没有无苔小姐全身心照顾,孤好不了,咳咳咳……”
赵抚衡虚弱,非常虚弱,歪歪扭扭坐不稳,装得明目张胆。
苏无苔无奈至极,他怎么还有这一面,那个一怒变天色、暴戾如杀神的王爷去哪儿了?简直换了个人,嘴脸比她跟宫爹讨糖吃的时候还笑人。
不过他这样子也蛮可爱。
苏无苔一直都是伸手的那一个,跟宫爹要糖,跟王爷要安心,跟海东青要快乐,跟荇芝要娘亲,现在被他这样不依不饶地纠缠,感觉好新鲜。
赵抚衡柔弱,摇晃,继续摇晃,苏无苔“噗嗤”发笑,从海东青那边抽回手,重新拥住他,捧住他的大脑袋哄:“你要紧,行了吧?。”
一句话,哄得赵抚衡眼底窜火,握住她的手用力拽回,苏无苔眼看他要化身为狼,赶紧撑住胸口:“坐好我给你擦洗,一会儿水凉了。”
说罢苏无苔逃似地起身,赵抚衡捉住她手腕,扬着骄傲的下巴,一字一顿:“口说无凭,有多要紧,证明给孤看。”
“怎么证明?”
苏无苔感觉他在胡搅蛮缠,很好笑。
可是心底暖流又翻涌着,说出自己都没想过的温柔的话:“坐好,水要凉了,给你擦完,我用你用过的水和锦帕擦洗自己,像你待我那样待你,够不够证明?”
说完苏无苔莞尔一笑,拿开他的手,确认海东青暂时安稳,捡起地上的锦帕,回去桶边试水温。
还好,耽误一阵也没有凉。
重新挑一张绣了鸳鸯的锦帕,入水浸湿。
清灵柔软的水声,在山洞回响。
赵抚衡坐床,双臂支在身侧,静看苏无苔拧帕,待她款款走来,目光一错不错,看她。
火热的视线,烤得苏无苔耳尖透明带血,眉眼低垂,睫毛落下阴影,她展开锦帕铺放他胸口,手底有些犹疑,脸颊越来越红,似乎因为赵抚衡胸膛太宽阔,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杨子见逵路而哭之。”赵抚衡勾起嘴角,挑眉:“无苔见孤身体而迷之。”
沙哑的声音传来,饱满紧实的肌肉在手底震动,苏无苔听不懂语义,却听懂了话音,脸红发烫,抬头白他一眼,便离奇地运锦帕、沿他肌肉线条起伏游走。
赵抚衡舒服地仰头,喉底徐徐吐气——她是在擦还是摸,又是这种摸法,她夜夜都这样摸他,到底是有多喜欢他的肌肉。
不过她喜欢就好,见识过他的身体,无人能入小无苔的眼了。
赵抚衡眯起眼睛享受。
苏无苔吭哧吭哧围着他转,是一只勤劳小蜜蜂,仔仔细细,轻轻柔柔擦拭,受伤的手臂不敢碰,肩背有些细微擦伤,她下手更轻,擦完轻轻呵热气,希望可以为他缓解疼痛。
擦完上半身,为他套上干净的中衣,苏无苔掀薄被,红着脸扒拉中裤,轻容纱柔软轻盈,薄如蝉翼。
赵抚衡的身体,对苏无苔而言是摸得多看得少,坐得多看得少。
随着被子彻底掀开,小兔子睡醒了,打着呵欠冒头,粉红兔耳朵一点点支棱。
苏无苔完全无法直视,扭头就想唤程玄义进来帮忙。
她这样喘不过气,会死在洞里!
苏无苔提步跑,赵抚衡一指勾住她后领,薅她回来,眸色暗暗地,语气怪怪的:“剪开。”
“哈?”苏无苔缓慢眨眼—我没听错吧,好好的裤子要割破?
但是侧目一看,确实斑斑血迹,想来无法再穿,而他们之间早就坦诚相对,一时之间,苏无苔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脸红心跳什么。
她在照顾他,不用想太复杂。
深吸气,寻来神医挂在墙上的剪子,拈起裤管,火光照在磨得光亮的铰剪上,金属光泽一点点割破透明轻纱。
“嚓嚓——嚓嚓——”
剪刀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轻纱断裂有细微的绷弹声,一根根纱线断裂,一寸寸肌肉显露。
小小的破坏性动作,带来一种微妙的掌控感,她可以操纵赵抚衡后颈的鸡皮疙瘩,现在还能剪破他的贴身中裤,她好像越来越深入到他的世界。
苏无苔的呼吸在剪子上凝成雾,干了又湿。
赵抚衡眯眼注视苏无苔鼻尖冒汗的小情态,头上的玉冠玉簪左边偏偏,再右边歪歪,换着角度欣赏小无苔。
他是胳膊受伤,四肢麻痹也在好转,并未虚弱到不能起身收拾一条中裤,但是脱给她哪有被无苔探索、被她小心翼翼地照料有意思?
白嫩的小手拿不住沉重的铰剪,她笨笨发抖,像个初上战场的新兵蛋子,随时会把剪子戳进肉的笨拙,就像你永远无法预测一个新兵能闯多大的祸,带来极致愉悦与期待感,细碎的呼吸从他脚踝往上烧。
苏无苔认真下剪刀,怯怯避开里层。
小兔子打招呼,她视而不见。
置之不理又脸红回避的小模样,可爱到犯规。赵抚衡受用到极点,沉浸在这一刻,余光淡淡瞥视周遭,眸底一抹暗色涌动——他就要这样做,在她大伯的地方与她确认关系,与她亲密无间,谁都不能对他们指手画脚,更何况她已经爱上他,离不开他。
战战兢兢,苏无苔侍弄剪刀。
两条大长腿在她手底下显形,挂回去剪刀,拽走剪破的中裤,中裤与中衣堆放一起,罗袜裹在里头,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生起温暖的河流,柴火气更是让她浮想联翩,记起他们之前照顾小白兔的溪边,王爷递来烤鱼的香气。
他好像真的一直都在照顾她,对她很好。
苏无苔嘴角含笑,去拧锦帕,背对赵抚衡,赵抚衡灼热的视线要把她烧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笑。
王爷好像心情很好,就像昨夜他说她爱上他的时候,提什么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苏无苔眉心一跳,心说要不要趁机跟他“讨个恩典”?就像程玄义说的那样?
苏无苔回到床边,展开锦帕从膝盖往下擦。
赵抚衡眸色一凛,抬手抚向她发顶,想说小无苔偷懒,一些很关键的地方没擦,那里很需要她照顾,却见苏无苔忽然抬头看来,目光碰触,赵抚衡心里咯噔一声,有不祥的预感。
王爷果然心情很好。
苏无苔看着他罕见放松的眉眼,心跳如鼓,她给自己鼓起——王爷答应了不会掐她凶她,会好好听她说话,她想知道神医为什么掳走她,老爷子为什么诅咒她,他们好像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想当面问清楚,非常想。
“王爷,我能去见见神医大伯吗?”苏无苔开口。
赵抚衡眸色瞬间结冰,嘴角柔和线条绷紧,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悬在她发顶的手指蜷缩一下,终究没有落下。
她声音怯怯的,表情敛着,带着一种不知死活、也不管他死活的执拗。
她果然放在心上,骨血亲缘真是斩不断的牵绊。赵抚衡想。
可无苔的血缘来处都是死路,她不知道皇妃代表着怎样的禁忌、私通皇妃是何种大逆不道的死罪,更不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一枚能引爆朝堂的炸弹。
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恐怕还没弄清楚自己是谁,就会先被指控是罪孽本身,她扛不起自己的身世,越靠近秘密就越濒临毁灭。
赵抚衡缓缓阖上眼睛。
他终于看清自己的愚蠢行径——作茧自缚——
要求她明辨是非,催熟她心智,就无法遏制她探索。
要她爱上自己,非要得到她的心,就不得不将底线一退再退,纵得她有恃无恐,步步紧逼。
若在从前,她断不敢开口,他可以眼神都不给她一个,拂袖而去。
但是现在、此刻,他居然感觉到被逼迫,无法对她施加任何冷酷,他早已自缚手脚,承诺不再掐她凶她、无视她的请求,他不能摧毁这来之不易的信任。
“不可以吗?”苏无苔认出他沉默下的拒绝,低下头,又忍不住重新抬起,小声祈求:“他们说我会害死你,我想知道为什么,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赵抚衡睁眼,冷眉冷眼散去冷气,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你怎么能在孤最需要你的时候想别人,这就是你说的孤最要紧?无苔你个小骗子,没良心。”
指责来的猝不及防,苏无苔舌头都捋不直——“我——”
“你什么?”赵抚衡大手落下,压她脑袋——“小骗子。磨磨蹭蹭不担心水凉了?想冻死孤?嗯?”
“哪有?”苏无苔脖子一缩,慌忙从赵抚衡手底下逃跑。
冷帕入水,柴火堆忽然啪嗒作响,烧断的木柴稳不住坍塌,火光随之猛颤,她放下锦帕,学近侍的手法堆拢柴火,再添新柴。
火苗舔脸,苏无苔顿觉口干舌燥,被指责的窘迫忽而被烘干,她隐约察觉王爷好像是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断然否决,或者细致说明,她习惯了王爷这种态度,刚才却是避而不答,找茬?
一些些困惑缠上苏无苔,像心底咕嘟冒泡泡,刚要浮出水面炸开什么,又被他控诉‘小骗子’那委屈的眼神和手上温暖的触感给压了回去——
算了,他流了那么多血呢,现在确实应该专心照顾他。
分心是她不对,不该惹他不开心,等过几日他养好身子,再重新跟他提好了。
苏无苔调整好自己,侍弄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摇曳,小团团影子在石壁放大又缩小。
赵抚衡凝视她小摸样,幽思深沉。
无苔成长速度惊人,秘密不可能永沉,他必须赶上她的进度,在她准备好面对一切的时候,积蓄足够抗衡所有风暴的力量。
倘若十二年战功不够,削藩殊勋足以震动朝堂,再以东宫之位安抚母后与窦氏一族,只要无苔的心在这里,宸妃应该也不会横生枝节。
无论如何,事态要在掌握之中,在此之前,小无苔待在他的桃源,无忧无虑就好。
苏无苔重新拧帕为赵抚衡擦洗。
这次心无旁骛,偶尔抬头也是乖巧可人,娇羞甜美。
赵抚衡庸懒惬意,笑看她在他身上耕耘,也在她叉腰表示完工,要去拿中裤换上的时候,叫住她指点——“无苔你好好看看,兔子窝不用清理吗?你最喜欢的小兔子不用呵护吗?”
小兔子好似听见这关于它的争执,兔耳朵微微抖动,回应。
粉红色无端惹人讨厌。
“哼!就不!”苏无苔落荒而逃。
赵抚衡看她跑得快,懒洋洋要被她可爱融化。
眨眼间,又她攥紧中裤蜗牛一样挪回来,可怜兮兮惨兮兮,赵抚衡不禁笑开,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反正归你管了,来日方长……”
他抬腿配合苏无苔穿中裤。
“你能动?!”苏无苔惊呆了。
“刚好能动,全赖无苔悉心照顾。”
赵抚衡配合,撑得两侧手臂伤口崩裂,鲜血悄然洇出纱布,像雪地绽开的红梅,他却感觉良好,用疼痛压制毒性,保持清醒和四肢力量。
他在山洞中这样追逐她,此刻焉能不用,噙着满脸坏笑,他祭出精心算计的下一步:“所以无苔你不用担心压坏孤,可以照常爬上来搂孤睡觉。”
狡黠与得意同时掠过赵抚衡眼眸,苏无苔心火呲一声点燃——她这么担心他,他居然骗她?
“你!你你这个人!”
她瞬间炸毛,撒手退开。
赵抚衡撑着手臂歪头笑,苏无苔气得跺脚——“你才是骗子!坏人!自己穿吧你!”
她气呼呼,脑中闪过他皱眉委屈扮可怜,越想越气,找个木盆打半盆水,抱上换洗衣物,一溜烟躲到山洞后头的洞中洞。
“坏人!”
“骗子!”
“啊啊啊!”
压制不住的咆哮和跳脚声不断传来。
赵抚衡想象她皱巴巴的小脸,笑意不减。
“嘶嘶——”
他抽着冷气下床,愣是拖着步子,咬牙换上新被褥枕头,又咬牙爬上床。
纱布又渗出斑斑血迹,他抚摸呼噜呼噜睡大觉的海东青,无奈叹气:“无苔生气了,好可怕,现在只能靠你了。”
慢慢地,洞里头咆哮声渐弱,水声也见弱,赵抚衡想象着苏无苔一件一件穿衣,嘴角上扬。
“咳咳。”
他咳嗽。
苏无苔心头一紧,系衣带的手猝然发颤,旋即冷“哼”朝天翻白眼——又玩这种把戏,她才不上当,傻子才上当,这个骗子!疼死他算了!
“海东青你怎么了?”
赵抚衡的声音突然慌张。
苏无苔太阳穴猛跳。
“海东青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赵抚衡更慌了。
苏无苔四肢僵硬,水盆里浮荡赵抚衡的骗子脸,她感觉是陷阱,应该是陷阱,绝对是陷阱。
“海东青!”
赵抚衡又喊。
可怜的程玄义,在洞口没忍住揭帘子,被赵抚衡一个眼神抓住。
程玄义瞬间看懂自家王爷的眼神,无奈至极,也无语至极。
“海将军!”他惊声一唤。
“铮——”
苏无苔的心弦崩断,腰带胡乱打个结,撒腿直奔床前,手腕还没触到海东青就被赵抚衡一把擒住。
“没事了,好像是做噩梦,虚惊一场……”
赵抚衡腆着脸继续装,海东青茫茫然抬头,小小鸟脸上挂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苏无苔眉头都要拧烂,“你、这、个、人!”
赵抚衡死活不撒手,可怜巴巴拉近她,“搂着睡,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苏无苔胸口憋着火,简直要炸膛。
赵抚衡轻轻晃她胳膊,苏无苔一点都不想搭理这坏蛋,再纵容她就是傻子笨蛋!
赵抚衡抓住她小手摇啊摇,臂膀纱布上新渗出的、刺目的红,又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泛出酸软。
被骗的怨气像被扎破的球,“噗”一声漏了个干净。
算了,跟个伤员计较什么……
可是这条为了救她被他亲手割伤的胳膊,怎么就不肯老实休养,非要拉扯她?
“别乱动。”苏无苔把住他右手,凶巴巴瞪:“再不爱惜身子,我不管你了。”
“那你睡这里。”赵抚衡迅速抬下巴示意。
苏无苔定睛一看——被褥居然不是染血的粗布,换成了王府的独窠绫!
她一下子失语至极。
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有力气不知道自己爬浴桶里洗洗,用在这种地方?
她快要气死了,气王爷不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王爷何曾露出过这种表情,这样巴巴看着她,等她的点头答应,他是傻子吗,流血带伤换被褥,就为了哄她睡觉?
夜夜都在一起,差这么一晚?
有这么舍不下她?
苏无苔气恼,心底却像被海东青的细绒毛来回抚弄,酥酥麻麻痒痒,感觉很讨厌,但是又没有那么讨厌,想叫停,又觉得继续下去未尝不可,憋气的小脸逐渐粉红。
这个人真的是……
偷罗袜被发现之后,怎么好像破罐子破摔了……
苏无苔嘴角抽抽,用自己的脸红替他难为情。
“快上来。”
赵抚衡又催,脸上云淡风轻,唇色渐白,太阳穴藏不住青筋。
“等等。”
苏无苔眯眼凶他,转身收好换下来的衣物,取来荷包放在枕头底下,又为赵抚衡拆下发冠、散开头发,才爬上去,扑进他怀里。
拥着香喷喷的小身子,赵抚衡心中熨帖,手放在她散乱的发丝,缓缓闭上眼睛——
无苔小荷包里的方寸之地,他已经挤进去一颗夜明珠、一块乳石,再填点什么东西,才能尽快把那颗糖挤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生父是谁?” 为保她一世
赵抚衡难以入眠。
他的身体成了戏台, 伤口的锐痛和毒药的麻痹作用轮番登台,这点身体上的罪原本不算什么,正好琢磨如何解决宫爹的问题。
这个阻隔他和无苔的幻影已经到了不得不戳破的时候, 必须思量解决, 但是无苔在他怀里坐卧不安,跳来蹦去像瓜田里的猹,他的思路跟随她,半点不由自主。
苏无苔今夜觉得怪哉,同样在王爷怀中,竟然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闭眼不再是安心踏实,而是他右臂两条、左臂五条, 拢共七条深可见骨的伤,他为了救她不惜割伤自己,这种感觉说不清好坏,却结结实实、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孙太医的叮嘱反复回响,逼得她三不五时抬头, 摸他额温、听他心跳, 检查他纱布是否渗血, 再摸摸海东青睡得是否安稳,给他们俩掖被子怕捂坏,揭被子怕着凉, 翻来覆去折腾不够。
她的手停不住, 脑子也停不住, 东张西望总想做点什么, 起来学近侍添柴、倒灰,卷草帘通风透气。
外头的近侍矜矜业业守夜,程玄义也在。
她在山洞里晃来晃去, 悄悄地像个贼,叉腰检视又颇有大将之风,迷迷瞪瞪时而微笑时而蹙眉
看赵抚衡与海东青睡得安稳,暂时无事可做,就偷偷摸摸把他们换下的衣裳拢到一起。
鲜红的血已是深黑色,没那么刺目,凝固板结让锦缎变硬,赵抚衡外袍上凶神恶煞的绣金凶兽,此刻威猛不再。
苏无苔怔怔发呆,从染血的中衣掏出自己干干净净的罗袜,赤色火光在白罗袜上摇晃,卷草纹枝叶舒展,凶兽脸上血迹斑斑,就像她站在这里活蹦乱跳,而赵抚衡卧床流血。
被掳的人是她,流血的人却是王爷,他若是弃她不顾,何至于此?
她承诺像他待她一样对待他,他为她流这么多血,她拿什么还?
鬼使神差地,苏无苔拈来昨夜换下的脏罗袜,四只罗袜并排摆放,她咬着下唇想——若他非要不可,她也不是不能给他,可是怎么会有人想要别人的罗袜?
宫爹给的糖尚且能吃,罗袜能做什么?她低头嗅嗅——还有味儿。
他就不能讨点别的东西?
苏无苔眼珠缓缓转动,想起他之前认真说过——“孤赠你夜明珠,无苔你要不要还孤一粒小珍珠?”
他当时好像真的很期待。
小珍珠的话,苏无苔默默低头看胸口,贴身的小衣上倒是缀着许多小珍珠,她不会吝啬一粒,全部摘下来给他都可以,但是她真的感觉王爷多少有点不对劲——小珍珠也不能吃啊。
苏无苔捧着脸,苦恼。
赵抚衡凝视她若有所思的小背影,听不清她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完全猜不到她的小脑袋在琢磨什么,但是无苔已经有身为小妻子的自觉,他喜欢她为他操劳,她的辛苦,他自会百倍千倍疼回去。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两个人搂在一起打呵欠,眼底都泛着青,还假装一夜香甜。
“我们搬回周二奶奶家吧。”苏无苔坐起来,抚摸海东青,认真向赵抚衡建议:“这里闷闷的,开帘子又灌冷风,还很吵,海东青受不了,外面守夜也很辛苦。”
赵抚衡听她这样说,移动只有两条伤口的右臂,慢悠悠勾弄她垂落腰侧的发丝。
无苔关心他照顾他,体恤众人,颇有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她真的有在成长。
他微笑,苏无苔以为她答应了,没想到他笑着摇头,幅度很小,态度明确。
“怎么?不行吗?”苏无苔诧异,她觉得她的想法很好,对所有人都好。
“不行。村民不日就要重返松州,孤受伤会影响士气,不可叫他们知晓。”
“喔,是这样。”苏无苔恍然大悟。
赵抚衡含笑看她思索。
这回苏无苔倒是很懂,王爷受伤本就令她不安,更何况村民们此前就为他的旧疾揪心,确实不能叫他们再担惊受怕,王爷的决定非常正确,他总是正确。
她嘴角凝起笑,看他脸上越发得意,心底又浮起些许别扭——这个男人长这么好看,还事事都比她想得深远周到,怎么感觉……有点讨厌。
苏无苔顿时收敛笑意,打捞自己的发丝不给他卷,坏心眼地俯身,掌根用力,揉他头发。
意识到她使坏,赵抚衡眼睛一眯,想确认这忽然的娇嗔作怪从何而来,可他误判了自己的压迫感,眉目一凛,苏无苔“嗖”地弹下床,一溜烟逃出山洞。
洞外瀑布轰鸣,山风凌厉,近侍起身见礼。
“拜见娘娘,娘娘有何吩咐?”
袖袍烈烈震荡,声音也被噪音冲碎,苏无苔见他们灰头土脸,脸色青白,忙说没事,钻回山洞。
草帘一落,洞内是别样天地。
环视一周,苏无苔心里很不好受,她被保护得很好,王爷和海东青在这又闷又潮湿的山洞里,自是舒坦不了,近侍在外头更是纯纯遭罪,回村又断断不能,为今之计,只有让王爷快点好起来。
孙太医说快则十日,慢则半月,苏无苔目光刷地一变,赵抚衡感觉有点不妙。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苏无苔对海东青温柔依旧,得闲就数它逐日冒出来的新绒毛,惊喜地跟所有人分享它睁眼、勾爪、扑翅膀。
反观对待赵抚衡,她凶巴巴无所不用其极,不许他手乱舞,不许脚落地,恨不能给他捆在床上。
如此专制严厉,孙太医都惊呆了——小娘娘简直是暴政,王爷伤的是手臂,不让下床根本毫无道理,下床活血透气实乃非常之有必要。
但是孙太医摇头不起作用。
苏无苔知道赵抚衡脚下地手就不会老实,说不定还继续偷罗袜,撕裂伤口。
赵抚衡更是一个冷眼睨去,孙太医顿时闭嘴看地,心说没事儿,没他的事儿,王爷尽情宠,娘娘放手折腾,他命苦但是医术好,绝对兜得住。
所有的无理要求,赵抚衡照单全收,甘之如饴。
作为交换,他理直气壮要求苏无苔喂饭、喂药、盥洗、更衣……把小命交到她手上。
这期间程玄义照例每日训练村中青壮,卢县令和村民多番探问,程玄义只道王爷在探寻洞穴密道,不便放人过来,但是海将军已经得神医救治,没有大碍。
村民们喜不自胜,送来百衲衣和鲜肉,程玄义通通收下。
孙太医和禽医转移到崖边木屋煎药,顺带经管神医父子三人的伤势。
三人被赵抚衡下令卸了下巴,无法开口说话,众人了然王爷意在封口,自动禁绝与他们对话。
连日来,崖边木屋安安静静,只有风声与药气弥漫。
神医三父子各自有伤在身,但都一样记挂苏无苔,二叔无法与父兄说明秦王和侄女之间或许已有真情,担心秦王最终真成了侄女婿,想留一线情面日后好相见,便背着父兄交出毒烟解药,还偷偷给孙太医写一个金疮秘方。
孙太医切下一点解药验毒,分析出配伍后两眼放光。
再反复研究金疮秘方——药方配伍异常霸道,他细细思量,想到王爷这些年服药治疗头风症,什么虎狼猛药都吃过,下料轻反而难见成效。
斟酌过后,孙太医决定一试,料想配上他随身携带的珍贵药材,药效非同小可,趁苏无苔照顾海东青,他与赵抚衡说明情况。
赵抚衡记得二叔手握夜明珠看向他和苏无苔的表情,不同于神医的激烈对抗和老爷子的控诉,那人态度不很尖锐,更像是认命。
既然对方示好,赵抚衡点头应允。
孙太医便将药膏与汤药通通撤换。
新药果然奇效,伤口痒痛难当,赵抚衡若无其事硬扛。
五日后,结痂脱落,伤口基本愈合。
养伤时间足足少了一半,苏无苔大为吃惊,亲自检查,亲手摸到七条新长出来的粉红色嫩肉,终于许他下床活动。
恢复速度过于迅猛,孙太医不放心,反复强调——“此药霸道,愈后仍需静养,强行运功会撕裂新肉,损及经脉,王爷切记切记,半个月内绝对不可动武。”
赵抚衡听言不置可否,不当回事。
苏无苔死死焊脑子里头。
屏退众人,赵抚衡伸展手臂,拔剑使锋。
苏无苔小雀儿一样围着他转,一边“轻点儿轻点儿,快放下”禁止他使劲,一边开开心心震惊他连养伤都快得惊人。
王爷身上到底有没有弱点?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他?
她好好奇,好想知道。
赵抚衡看她小眼珠子乱转,心说是你叔伯给的药,约摸是看在你的面上,不愿把事情做绝。
收剑入鞘,大手覆上苏无苔发顶,他眼底蕴着惊喜,暗道此前没有线索,也未曾设想,没想到小无苔是神医家族的出身。
假使正常长大,她定然出落成厉害的小医仙,说不准揭皇榜入王府为他治病,那样的话,他仍会要了她,她依旧是他的小妻子。
心念到此,赵抚衡不禁莞尔,重重又揉她脑袋——纵然世事无常,却无论哪条路,无苔终究要走向他,不是小贡品,就是小医仙,她注定是他的妻子。
山洞里两人一鸟,火堆摇曳,算半个活物。
赵抚衡拿开手,想继续压榨苏无苔,让她为他更衣,更想问她夜夜摆弄罗袜、夜阑更深时候扒拉他中衣又摸又嗅,究竟是在做什么?
先前,她说有话要讲,究竟是要同他说什么?
既已看见罗袜,不能闷不吭声、不明不白就这样过去,赵抚衡想索要一个明确的回应,说清楚他们的关系——未婚的相爱的永不分离的夫妻关系。
他要确认。
但不能养伤的时候问,现在痊愈正当时,无苔可以心无杂念地回应他,但是四目相对,苏无苔眼底的青黑憔悴让他泄气。
她很累了,需要休息,而他也需要避开她,独自弄清楚神医三人的身份,确认她的生父身在何处,是敌是友,会否威胁她将来。
他们之间已经心有灵犀,口头确认不急在一时,赵抚衡压下所有渴望,让苏无苔坐下歇息,自己穿衣套靴、束发。
洞外瀑布太吵,他揭开草帘,在苏无苔的注视下,将孙太医放进来。
冷风往灌入,火堆摇曳,柴灰起卷,苏无苔顿时嗅到熟悉的药气,虽然略有些不同,但她清楚嗅到安神汤的味道,之前她日日服用。
怎么大白天的,孙太医送安神汤?
她疑惑地看向赵抚衡。
一见他眼色变凉,苏无苔秀眉微挑,整个人亢奋起来——王爷这是要做正事的表情!是要去见神医吧?终于可以去见神医了吧?
带上她,必须带上她!
苏无苔浑身都在吼。
赵抚衡接过孙太医手中药碗,独自转身回来。
“无苔,这是你的。”
“我的?”苏无苔眼珠转了转,感觉有猫腻。
“你听听,嗓子都哑了,这几日也没好生歇息,吃完安神药,睡一觉,我们再谈正事。”
最后两个字加重音强调,似乎很有深意,苏无苔感觉那应该是喝完药、睡完觉,就带她见神医的意思。
她心想王爷应该不会骗她,她对他这样好,没日没夜地照顾,他不能也不应该不可以欺负她。
睡一觉,才能去吗?
苏无苔瞥一眼洞口草帘,草帘因风震动,她心中亦有些许不安。
“无苔乖,张嘴。”
赵抚衡吹凉一勺药,苏无苔将信将疑张嘴,含住勺子,苦涩汤药入口,她想了想,又原封原样、张嘴松开勺子。
“我搂着你就能睡,为什么还要吃药?”
苏无苔小嘴苦苦的,巴巴凝视赵抚衡,眼睛水汪汪,她的直觉是应该搂着王爷一起睡——王爷忽然叫她一个人睡,有什么说法吗?
她面露疑惑,直觉精准得可怕。
赵抚衡眉毛上挑,眼底的笑意简直在荡漾——他就是要放倒她,私下去见神医,小无苔现在变机灵,不好骗了。
且,她搂着他就能入睡的话语,犹如表白对他的依恋,无苔开窍了,会说情话了,要是脸再红点儿就更好。
赵抚衡高兴,放下药碗,左右开弓掐她小脸。
“孤的无苔变机灵了,孤正是打算放倒你,偷你的小衣。”
说完赵抚衡睥睨俯视,一副孤就是如此不要脸且骄傲的样子。
苏无苔简直无语死——这家伙最近非常不对劲,他哪怕直接开口要呢,不,不对,大白天他拿小衣做什么,还为了小衣给她灌药?
“你出去!”苏无苔凶他。
她这几天管理赵抚衡养伤,已经凶惯了,不过素日里赵抚衡都是横躺床上,现在山一样立在她面前,气势截然不同,她凶完立刻有点怂,怂塌塌地移开视线。
却见赵抚衡愣了一下,持碗如持钵,提步便去。
无苔赶他,恰逢其时,他趁机大步流星地去——如此就不用继续骗她,任他背着无苔去处置神医父子,事后她还得后悔把他撵出去吹冷风,想方设法哄他。
为防苏无苔后悔,赵抚衡快步夺帘而出,背影洒脱中带点委屈不舍,一点得逞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反倒是苏无苔几乎瞬间后悔——外面凤太大了,他才刚好一点,哪经得起折腾?
不行,得把他抓回来。
苏无苔确认海东青还在呼噜噜睡觉,立刻追上去,追出洞口只见近侍与孙太医,不见赵抚衡。
“王爷去哪儿了?”
“回娘娘的话,王爷没说,看起来似乎不太不高兴。”
“喔。”苏无苔视线逡巡不见人,虽然也担心,但止不住灵机一动,决定借机去找神医,身后暗戳戳放下草帘,她神态自若走出去:“那我去找他,你们照看一下海东青。”
两名近侍低低对视一眼,回:“王爷交代,若是娘娘歇息好了,可带海将军去村落看看,酬谢村民缝制百衲衣,顺便告别,因为午膳后吾等就要起程下山。”
“午膳后就起程?”苏无苔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样快。
心念一转,她的目光从瀑布左岸转回右岸的村落方向,当真要走的话,她确实应该回村、同周二奶奶他们道谢,顺便道别。
只不过神医那边……苏无苔忍不住又望一眼木屋,心里很是惆怅,但她也没有办法,打扰周二奶奶他们这么久,不能不告而别。
王爷的安排有道理。
她听话。
重回山洞,给海东青换上村民的百衲衣,用包被裹紧,抱出去。
日头已近中天,山影缩短,人影在脚下,裙摆帔帛随风震荡。
前路通向瀑布右侧,两名侍卫、禽医、驯鹰师四人随行,两前两后,护苏无苔在中央。
顶着山风与瀑布轰鸣,苏无苔心神不宁,小手压在海东青耳朵,为它阻隔噪声,同时频频回望向瀑布对面,虹桥一闪而过,苏无苔紧了紧海东青——就要离开了,她食言没能让海东青在这里翱翔天际,若还能再回来,她一定让海东青在在虹桥上飞翔。
无论如何,感谢神医救活她最重要的伙伴,苏无苔看向木屋方向,耳畔交织着“好孩子……你会害死他……好孩子……大伯等你,大伯必不会叫你饿肚子……”
神医明明救活了海东青,应该是好人,为什么又要伙同旁人掳走她,害王爷重伤?
苏无苔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疑惑暂时压下,回望村落,想到即将到来的告别,她一步一步走,逐渐紧张——
道谢她明白,告别却非常陌生。
细细想来,苏无苔尚未与任何一个人真正地、好好地告别过……
孔嬷嬷突然死了,老宫爹那里也是仓猝离开,她吃醉了酒去到汤池,被带去王府,没有同表哥姑母好好告别……宫爹、荇芝、神医大伯,还有上巳节护送她的那个人,许许多多的人,出现了,消失了,告别是她从未做过的事情……
从前小板凳不需要告别,她在王爷身边是苏无苔,交到了朋友,得到众人爱护,她学会说话和写字、学会照顾王爷,现在要学习告别。
——
与此同时,一瀑之隔,赵抚衡在对侧绝壁,抵达崖边木屋。
紫色翻领锦袍灌满山风,赵抚衡的宽肩窄腰纹丝不动,显露无余。
他俯视山峦,遥望武县所在的南方。
武家人是否清楚无苔的存在、宸妃与母后是否会在武县安排暗桩斗法,赵抚衡尚不确定。
为了阻止苏无苔见神医父子,他临时决定午后下山,现在只剩不到一个时辰,无苔作为将军夫人,回村完成当家主母的职责,而他必须撬开屋内三人的嘴,确认她生父身份,决定如何安置他们。
沉默间隙,程玄义汇报村民操练如常,已通知金辂车从驿站出发,含章郡主夫妇与文安县主一道,将在山下等候。孙太医则禀报神医肋骨断裂需要长时间将养,另外二人的脚筋业已接上,都无性命之忧。
赵抚衡缓缓点头,推门而入。
门内,神医父子三人被反捆双手,俱是怨毒猩红的怒目恨恨逼视。
赵抚衡视而不见,随手接上他们的下巴,斩断绳索,落座一旁的长凳。
他一一扫视三人面孔,除去老者与神医,剩下那个也并非无苔的生父。
看来那男人撇下宸妃与家人,独自逃亡去了。
“孤奉旨前往武县,纳受土贡以慰宸妃娘娘思乡之情。”赵抚衡不疾不徐:“乡音乡情最抚人心,诸位或许也堪当贡品,入京觐见娘娘。”
“你!你敢!”老爷子最激动,让他们入京见武大小姐,等于害死所有人,苍苍白发下,清瘦的脸皮止不住颤抖,恨极怒极更惊恐至极。
二叔忙抚后背:“父亲,父亲。”
事出意外,他讷讷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原以为秦王和侄女有几分真情,夜明珠都肯相赠,看在侄女儿的面上态度不会太差,他也主动示好,未料秦王一上来就威胁入京对峙武大小姐,二叔胆战心惊,更措手不及。
一旁的神医断了肋骨,伤及脏腑,虚弱得只能涨红脸咳嗽,清晰可辨“嘶嘶”气流擦喉。
赵抚衡端坐,俯视三人,三人面容扭曲狰狞,他没有看到无苔的影子,心便硬如铁石,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衣袖,道:“孤立刻就要前往武县,宸妃娘娘家眷此刻已在驿站恭候,不若诸位先随孤前往,就当是孤送给娘娘家眷的见面礼。”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羞愧难当,三郎铸成弥天大错,他们哪来的脸去见武家人?
老爷子那高昂不屈的下巴一点点委顿,又陡然扬起,厉声斥骂——“你霸占我孙女儿,你畜生不如!和你父皇一样荒淫无耻!”
“哼。”赵抚衡冷笑,掸前襟的同时抬手挥散空气,慢慢悠悠地俯视老爷子:
“孤畜生不如,又如何?让她生来就不能见光的人是谁?让她颠沛流离无枝可依的人是谁?让她与生母骨肉分离不能相认的人是谁?让她落到孤这个荒淫无耻的畜生手里的人,又是谁?只看病症不辨病因,恐辱神医之名。”
赵抚衡音声沉郁,字字句句指向苏无苔生父,语落寂静无声,山风震得门窗哗啦啦作响,神医怔怔凝视赵抚衡,老爷子眼中的毒恨一点点暗哑,退却。
十六年前,三郎随武大小姐归乡省亲,到宗祠坦白犯下谋逆之罪、愧对列祖列宗,要求从族谱除名。
那一日,三郎叩头留下一地鲜血后离家,随后平步青云,一路升迁。
未免牵连亲族,老爷子带两个儿子来此避世隐居,专精医术,以备万一。
当年的事情他们不知内情,武大小姐困在深宫,他们如何能想见无苔的存在?
若非机缘巧合,老爷子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孙女存活于世。
忽然间,小木屋寂无人声。
赵抚衡眼底闪过苏无苔初入王府时候的黯淡无光,濒死忍痛的无声无息,十五年的非人折磨,抹杀了她作为人的存在,他无耻强取,但是当年染指宸妃的那个男人,岂不知罪大恶极,后患无穷,株连无数。
不论是何情由,宸妃已成皇妃,绝无转圜余地,当日快活时,那人可曾为宸妃留过一线生机?可曾想过会有一个女儿来承受这一切?
当日未曾想,而今便不配以无苔血亲自居。
赵抚衡对宸妃尚存一丝不忍,但苏无苔生父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恕。
迫人的死寂中,二叔用力按抚老爷子前胸,间或再看赵抚衡,欲言又止。
夜明珠还有秦王的语气,都证明秦王对侄女用心至极,既然都爱护无苔,即是一家人,秦王怎会如此强势的攻击他们,丝毫不留余地?
无论如何,侄女终究要认祖归宗,秦王只顾发泄怒火,全不在乎侄女的感受?
二叔眼神晦涩,赵抚衡眼尾泛起猩红。
“你们想过她这十五年是怎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吗?”赵抚衡嗤笑,笑不似笑,反似痛极。
“你们没有,你们口口声声爱护她,而今她是孤的王妃,为保她一世荣华,你们不妨就从山崖跳下,免却她后顾之忧,如何?”
话音落下,赵抚衡冷笑扫视三人。
倘若他们跳崖,无苔暂得清净,若是想活下来联系无苔的生父,就只能交代所有秘密。
会是哪个结果呢?
赵抚衡目光淡淡落到二叔身上。
屋内三人震悚而又恍惚,他们是在十六年前三郎铸成大错时就流放的囚徒,没想到十六年后,审判终于还是追到这深山里来。
父子三人,双双对视,他们不惧死,如果十六年前事发,他们当时就该死,甚至还会连累更过亲族,可他们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他们必须让三郎知晓无苔的存在。
然而现如今要想活下来传递消息,就得过赵抚衡这一关。
三人眼神交汇,二叔最先沉不住气——“从前犯的错,并非不能弥补——”
“二弟!”神医厉声音喝断,抚胸剧烈喘息,“嗬嗬”抽气。
堂屋光线晦暗,神医面如死灰,老爷子绝望地闭上眼睛——秦王已经知晓这么多,不坦白,难道让他去武县逼迫武家?他们无颜面对武家,更不能叫武家人跟着遭殃。
老爷子不阻止,神医爬向二叔,他见识过苏无苔那有问题的心智,根本不放心侄女跟着赵抚衡。
尤其现在秦王或许只是迷恋无苔貌美,一旦暴露三郎的身份,无苔就真成了奇货可居,要被榨干利用到死!
“不……”他喘气入牛,眼神狠厉,艰难而又坚定地阻止。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说了侄女就永远逃不出秦王母子控制,他们一定会利用无苔逼武大小姐和三郎为他们卖命!
不能说,宁死也不能说。神医好不动摇。
二叔左右为难
——秦王如此威胁,不坦白根本无路可走。
当务之急是认回无苔,过去十五年的亏欠,总要弥补那孩子,他们若是这样轻飘飘死了,往后谁来护着无苔?
不能让她继续孤苦无依下去,她有靠山,不输秦王的靠山,而且秦王从山洞里出来时那一身血明显就是自伤保持清醒,能为无苔做到这个份上,信一次又何妨?
咬咬牙,他别过脸看向黑压压的木门,挣扎着吐出真相——“三郎官至左相,日后无苔若有万一,还有父亲可以依靠,秦王殿下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覆水难收,父子三人颓丧无比。
赵抚衡缓缓起身,开门。
“吱呀。”
门在身后合拢,罡风呼啸,程玄义等人早就远远回避。
赵抚衡独立山崖,山风灌满袍袖,暗金色麒麟纹烈烈鼓荡,他垂眸漫山云岫,掌心缓缓收拢,握成拳。
“无苔的身生父亲:父皇的腹心孤臣——左相——裴叔夜——”
赵抚衡眼底一片沉冷锋锐。
——
村落,热火朝天,泪水涟涟。
老翁刨地,挖出越冬才能取用的浑酒。
老妪在古树下垒土坛,祭祀路神。
青壮驱赶牛羊,宰作牺牲。
妇人们加紧揉面,面条长长久久,牵绊绵绵不断。
众人轮流来看海东青,剪下代表自己福气的衣角塞入海东青包被,孩子们也将漂亮石头和小竹马放进包被。
妇孺牵衣角啜泣,苏无苔的裙角经一双双沾泪的手紧攥,皱巴巴湿润。
孩童手拉手,以足踏地为节拍,既歌且舞。
这样的离别,苏无苔此生不曾见过。
置身这汹涌的、质朴的深情之中,她不知所措。
她从未经历这样赤忱的拥戴,浓烈的善意环绕着她,一声声保重与平安让她鼻腔酸涩,眼眶湿润。
“夫人可别哭鼻子,回头将军要心疼。”
周二奶奶陪在她身侧,老人家看出她与年龄身份不符的懵懂,始终守在她身边,与她一一介绍村民——张家媳妇好孕,专为她缝制新被褥,孔家小子最聪明,为她滚过新床,吴家小丫头日日拿她当榜样,看见诗书就头疼……
“噗嗤”苏无苔羞赧地笑,揉吴家小丫头脑袋,蹲到她面前说:“这不成,我如今也认真学字,你好好学,日后给我写信。”
苏无苔将识字写字的功能坚决的落在写信上。
众人听说可以写信,一时情绪高涨。
周二奶奶捧出一个布包,展开给苏无苔——里面尽是她之前卸下、留在周二奶奶家的钗环珠翠。
苏无苔捧着布包,再看看海东青的包被,又垂目腰间的荷包与赵抚衡所赠的佩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有点犹豫,看向山洞方向,心想大约、应该、可以吧?
下定决心,她转而对周二奶奶说:“您留着它们,可以吗?我身上就只有这些能拿下来。”
王爷送她漂亮的东西,她也想把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送给周二奶奶。
这是继送糖失败之后,苏无苔第二次主动送人礼物,她怯生生怕又被拒绝,布包捧到周二奶奶跟前,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布包里的金银珠玉还有点翠,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将军夫人不仅慷慨相赠,还赠得满是歉意。
夫人真心相赠,若是旁的什么还还好说,这礼物太过贵重,众人都替周二奶奶发愁。
周二奶奶笑呵呵点头:“好嘞好嘞,夫人爱重,老太婆就收下嘞。”
“太好了。”苏无苔暗暗攥拳,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终于送礼就成功,她乐不可支,环视一周,大家都很开心,她又朝瀑布方向看,虽然看不到赵抚衡,却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总送她东西——送人东西好快乐,比收到东西的时候更快乐!
苏无苔心情不能更好,闻着味儿笑——“好香啊!”“
“羊骨汤面做好了!”不远处架着大锅子,锅边妇人高声唤——“夫人快来吃!”
“就来就来!”众人簇拥苏无苔前往。
家家户户桌子板凳都张罗出来,乃是流水席的摆法,苏无苔坐上条凳,汤面和祭祀路神的刀头肉就端到面前。
“大家都来都来!”村民们招呼近侍,也盛上几碗,给守岗哨和水源的近侍送去。
县令卢恭安因为同时不招村民与近侍们喜欢,早被赶到水源地蹲着,听够了青蛙叫也看够了水蜘蛛,此刻汤面和下山的消息传来,他欢快得手舞足蹈。
村中其乐融融,苏无苔与众人同桌吃面,村民特意安排近侍分开坐,这样可以所有人一一道别。
原本只有十名近侍上山,这几日上山送物资的近侍来了就没走,竞也够每张桌子坐一人,只是赵抚衡不在,终究不够完美。
众人拈着面,无不伸长脖子往瀑布方向看,念叨:“将军怎么还不来……”
苏无苔捧着浑酒,有点不好意思。
王爷是被她撵走的,生了气不知道是不是又进山祸害山里的小动物去了……
闻着辣辣的酒,她表情讪讪地,感觉很对不起大家。
周二奶奶担心她被酒熏晕,想着一会儿下山路远又难行,忙来夺杯。
“夫人莫吃烈酒,快放下吧!”
苏无苔现在不怕酒,当然也不爱喝,但是眼看着隔壁桌近侍们都喝了,她不好特立独行,一整个左右为难,更伸长脖子,默念“王爷快来”。
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瀑布,赵抚衡居然就这样被她念来,苏无苔心下顿安,轻轻吐一口气,酒杯泛起涟漪,辛辣的浑酒竟也沁出淡淡香气。
然而随着赵抚衡走近,她双目圆睁,缓缓站起,因为目之所及——赵抚衡身后是程玄义,程玄义之后是孙太医与近侍,而行在最后的近侍竟然抬着三顶竹制小轿,轿中赫然是神医三父子。
是个六日,再见神医大伯,还有老爷子,苏无苔心口莫名悸动,神医大伯脸上一晃而逝的痛色更让她困惑。
一百多名村民脸上也泛起狐疑——怎么回事?两年多来,神医父子从未三人同时出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所有人都攥紧筷子,站起身,聚拢来。
赵抚衡一行人走近,越过几张桌子,目标明确,到苏无苔这边。
在场众人目光如铁屑追随磁石,在日光下追随赵抚衡与神医三父子。
来到苏无苔面前,赵抚衡看她小手捏着酒杯,小脸微窘,微微一笑,接酒杯高高举起,面上众人——“今日一别,孤往宁国,诸位返乡,一杯薄酒,为诸位壮行,愿孤与诸位,平安顺遂,殊途而同归。”
赵抚衡仰头,一饮而尽。
座中诸人虽不明所以,尽皆仰头痛饮。
轿中神医三父子终于再次见到苏无苔,距离足够近,足够他们看清楚苏无苔的容貌,尽管心底波涛翻涌,嘶吼着“孙女”与“侄女”,他们却只能咬舌尖克制,无法在阳光下直视。
他们设想过夺回苏无苔,告知她身世,带她回家,但此时此刻,纵有千言万语,莫敢宣之于口。
三人直至这一刻才明白赵抚衡的阴毒——当众相认,会害死所有人,侄女儿也会崩溃。他赌他们不敢冒险,堂而皇之带他们来见无苔。
如此一来,之前关于“大伯”,还有“你会害死她”这些埋在无苔心底的疑云,就将在这一刻暴晒至死,烟消云散。
看穿赵抚衡的动作,看清无苔落到这样一个男人手里,老爷子感到无边的绝望。
神医身心都收到聚创,他几乎可以预见无苔必将沦为秦王夺嫡路上的政治筹码,用以挟制三郎、逼迫武大小姐,无苔将再也逃不出秦王手心。
裴氏父子三人中,唯有二叔怀揣希望,他看到十五年孤苦无依的侄女被人簇拥爱护,看到侄女对秦王到来的渴望与安心。
侄女不用和他们一样躲在地底下,活成阴暗不能见人的鬼魅。
她能在阳光底下生活,有人护着她,疼她,这很好,只要秦王一直对她好,裴家甚至武大小姐可以联手给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能合作,何必两败俱伤?
日光下,所有人心思各异。
赵抚衡从苏无苔怀里接过海东青,又斟一杯酒举起——“第二杯,孤敬神医,感谢神医父子救海东青一命,孤将送他们到京城安顿,奉为上宾。”
说罢赵抚衡一饮而尽,众村民恍然大悟赵抚衡的安排,应声附和——
“谢神医救海将军一命!”
众人再饮。
赵抚衡搁下酒杯,落座苏无苔一条长凳,自然而然拿她的筷子吃面。
一口长面线下肚,祭神保平安的刀头肉也按习俗吃下一片,他轻轻用手肘撞苏无苔肩膀——
“你说想见神医,孤特意带来给你见,是不是特别疼你?下次还赶孤走吗?”
他语气戏谑,目光灼灼。
人多,苏无苔没应他,低头看面。
他捏筷子的手真好看,日光落在他指甲闪闪发光,晃眼睛。
赵抚衡故意肘来的时候,苏无苔轻轻将身子贴过去给他撞,仰起脸,嘴角弯弯地朝他微笑——王爷真真是变了,纵她发脾气,也记得她说过的话,满足她的小小要求。
他真好。
苏无苔心底欢喜,感觉日光和煦,山风舒爽,面对神医三父子也不在那么怵。
环顾被程玄义和近侍隔绝的四围,她首先看向一贯对她最温和的神医,下意识想唤“神医大伯”,却见神医并不看她,视线似乎落向了别处,呼吸不太均匀。
苏无苔记得神医大伯被近侍抬走的画面,浑身是血伤得极重。
应该是在山洞里和王爷起了争执,被王爷打伤了吧,她这样想着,想是因为自己让海东青的救命恩人受伤,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神医大伯虚弱,那就不要打扰他。
苏无苔抿唇看向身边的裴二叔,依稀可辨是这个陌生人从洞里将她掳走。
桌下,她慢慢捏住赵抚衡衣角,靠着他肩膀,鼓起勇气问:“你,你为什么掳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表哥的好…” 孤的王妃,
听言, 裴二叔下意识瞥向赵抚衡,意识到此番相见并非蓄意羞辱,而是秦王应侄女要求, 不得不安排。
秦王果然对侄女异常用心, 裴二叔恍惚走神,仿佛看到当年皇帝对武大小姐的宠爱——废皇后、冷落嫡子,残杀朝臣,简直是毁天灭地般的独宠。
感慨过后,裴二叔还得直面苏无苔的问题。
他当然不能说因为你的我侄女,二伯要带你回家。
面对侄女清澈的眸子,面对这张武大小姐与三郎捏合在一起的脸, 她脸上的紧张与好奇,让裴二叔不知该如何是好。
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反复咀嚼,裴二叔左思右想,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
正犯愁,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 微微有响动——赵抚衡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 有意无意回勾, 似是指向他自己,裴二叔心下一惊,抬眸对上赵抚衡冷厉的眸子, 顿时会意, 冷淡回复苏无苔:“与你无关, 是因为他。”
“他?”苏无苔顺着裴二叔的目光看向赵抚衡。
赵抚衡正用利刃般的目光刀裴二叔, 好似怒火难压。
轻轻地,苏无苔在桌下拽他衣角,拽好几次, 赵抚衡才转头。
他怒气未敛,眉目间还残留愠色,贴耳低声道:“还记得路上的刺客吗?他们跟刺客是同伙,听闻你是孤的妻子,就利用海东青将你掳走,掳走不成,又挑拨离间,诅咒待在孤身边会害死你,想让你离开孤。”
低沉的解释落入耳蜗,苏无苔下意识摇了摇头,感到一阵晕眩。
捏赵抚衡衣角的手猝然打滑,指甲掐入指腹,锐痛带起额间青筋,霎那间,十二天的认知天翻地覆——
那句“妳会害死他”,原来竟是“你会害死她”?!
不是王爷因她受伤,而是她因王爷而被掳,不是她将会害死王爷,竟然是王爷会害死她吗?
难怪当时她推开王爷,王爷任她推,第一次没有强势将她压回他怀里,他那样冷淡疏远,让她吞冰一样难受,好像她要离开他就任她走,半点不似平常那般,圈禁她囚着她,不许她离开半步……直到她主动搀扶,他才展开一丝笑颜,还说全身都想要她抱。
当时她还难过他不像从前那样抓紧她,以为他忌讳她嫌弃她,原来就在那个当下,她恐惧害死他,他也不愿牵连她,他们同时放开对方,竟然都是恐惧自己给对方带来危险和不幸。
那么霸道不可一世的人,在玉郎轩杀穿那么多人杀到她面前,为了救回她硬是割了自己七条伤口,他为她做这么多,竟愿意纵她松手……
他怀里还揣着她罗袜,这几日对她唯唯诺诺。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苏无苔小脸仰着,感觉脚下的土地在塌陷,身边的流水席渺远,远山的云岚逐渐飘散,山峦的轮廓重新清晰,赵抚衡的脸却在眸中一点点模糊,摇摇晃晃,放大变小,看不真切。
她好热,又好冷,赵抚衡的食指横到她眼睛,接住一粒晶莹。
“什么表情?饿哭了?”一夹面喂到苏无苔面前,面汤熏蒸她小脸,逼回眼眶中的湿潮。
苏无苔张嘴,吞面,有点烫,但她吞得下,王爷身边就是这样——会烫,有时候过分灼人,不很舒服,但是能吃饱,很安全。
只要不是她祸害他,她不惧王爷牵连,她要待在他身边,吃他的面,他必不会将她害死。
裴二叔惊讶地看着苏无苔边哭边吃,她攥住赵抚衡喂面那只手的衣袖,赵抚衡则若无其事提着她左手的分量,一口一口,投喂。
悄悄地,裴二叔侧目父兄。
裴老爷子和裴神医默默注视二人,眸色阴深——秦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控场,将无苔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表演得越深情,无苔越沉沦,就会被利用得越狠。
纸包不住火,秦王今日如此羞辱、隔绝他们骨肉相认,他日真相大白,无苔得知亲人近在咫尺却被秦王横刀阻断,绝不会原谅他。
或迟或早,无苔一定会看清他的歹毒算计,且看他还能得意到几时,欺哄到几时。
裴神医伤重不能动,幽幽目光里,心思深沉如海——他早在薯蓣粥中放了避子药,世上唯他能解,尘埃落定之前,无苔不能诞下秦王的孩儿,甚至不能诞下任何人的孩儿,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无苔沦落到武大小姐那样悲惨的境地。
冷冰冰的目光,被赵抚衡察觉到,余光示意程玄义。
程玄义当即表示时候不早,要护送神医父子起程,村民们听闻,都来惜别。
近侍搀扶神医父子重上竹轿,苏无苔心里难以将他们与刺客关联,心下正波动,三人却都回避她视线,尤其神医大伯明明先前对她很好,怎么这回一声不吭,从头到尾,冷漠到底?
果真如王爷所言,大伯是刺客,之前对她好都是做戏?
苏无苔疑惑极了,真能演得那样好吗?神医大伯对她没有半分关心,全是伪装吗?
心底浪潮汹涌,苏无苔忽然嘀咕犯疑,松开赵抚衡衣袖握住他手腕,拉他靠近,附耳问:“他们是刺客,为什么还要送回王府?路那么远。”
苏无苔记得上次的刺客都是就地正法,直接扔下悬崖,怎么这回不一样呢?
赵抚衡听言,靴根缓缓碾地,答:“因为他们毕竟救海东青一命,且一直照顾村民,留着他们的医术,日后兴许有用。”
“这样啊。”苏无苔缓缓点头,目光凝着被抬走的竹轿。
村民尽皆立起,含泪追出去送,三人背影在日光下没有温度,灰蒙蒙的,竹竿受力的吱嘎声越来越远。
苏无苔眼前交错着赵抚衡在竹林舞剑,剑光闪过,竹节竹叶纷纷如雨,竹子的清气淡淡重现。
目送神医三人离去,她没有再追问,但是在她心中,王爷是暴戾不容沙子的杀神,玉郎轩中无缘无故都能伤人,这三人给他下毒、害他重伤,今日就这么轻轻放过……难道是王爷性子变柔和的缘故?
王爷在她身边,好像越来越柔软了。
苏无苔不再多想,收回目光。
送完神医,赵抚衡也下令启程,村民们围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苏无苔和海东青被众人簇拥围绕,周二奶奶悄悄找到赵抚衡。
未等周二奶奶有所表示,赵抚衡随她去往宿过四晚的泥墙茅草屋。
“将军。”周二奶奶拿出苏无苔先前馈赠的所有首饰,珠光宝气,灿灿光华,沉甸甸压满两掌。
“夫人赏赐这些东西,老婆子收不得,现在完璧归——”
“内子的心意,还请收下。”
赵抚衡浅浅一笑——小无苔学会回礼了,兴许是受夜明珠启发,只是这稚嫩的善意,却可能为周二奶奶招致杀身之祸。
笑意在嘴角眉梢放大,赵抚衡心情极好,稍微抬手,为苏无苔的心意兜底。
“孤会命人与你留个印信,以便通关或是买卖。”
周二奶奶一听这话,心里着实吃惊——莫说这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单单一封印信就能保她世代安稳,将军说一不二,再推拒反成她不识趣,左右他们这么多人返乡,留着傍身、护身或是做念想,都是将军和夫人的心意。
“那就多谢将军和夫人,老婆子一定不负二位厚爱。”周二奶奶重新将布包裹好,郑重接受。
赵抚衡笑着成全无苔的心意,目光落到堂屋内靠墙并立的两张小马扎,不禁想起无苔一脚踹翻他,朝他吼——“我的小马扎,不给你坐!”
吃醋的无苔,可爱无敌。
“那两张小马扎,孤要厚着脸皮请你割爱。”赵抚衡笑着开口索要。
周二奶奶立刻跨进门,拿起来转身一瞬,仿佛又见将军坐马札缝小衣裳,夫人坐在一旁捧脸欣赏,一脸痴相。
当时的日头正如此刻一般亮堂。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周二奶奶会心一笑,双手递去马扎——“愿将军与夫人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听言,赵抚衡望向远处被村民环绕的中心,小无苔已经淹没人海,什么也看不见。
赵抚衡眉骨遮蔽日晕,落下阴影,阴影中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向武县方向——而今黑云压城,风雨如晦,他与无苔暂时不宜有子嗣,但是他不会让无苔等太久。
和无苔生儿育女,他也很渴望。
转过脸,赵抚衡微笑:“孤与内子谢你吉言。”
提着小马扎,赵抚衡大步流星走向苏无苔。
猎户牛二突然出现,屈膝一瞬,程玄义提他肩膀拉起,拽至身后。
赵抚衡径直走过,全当没有看见,村民如潮水分开中路,苏无苔看到马扎,人都傻了——王爷还在惦记坐她的小马扎?那她岂不是真得坐他身上?
当然是坐孤身上。赵抚衡眼神缱绻,与苏无苔旁若无人对视,热流涌动。
先前的柱杖老者观赵抚衡似乎过于耽溺儿女私情,忍不住提醒:“宁国山高路险,将军和夫人千万保重。”
老者语气深沉,一瞬将刺客和血腥重新带到苏无苔眼前,赵抚衡走过去揽住她和海东青,颔首致意。
但其实宁国烽火赵抚衡不甚在意,武县才是险关中的险关,需要他全力以赴。
远处红火热闹,牛二浑身腱子肉绷紧,他不甘心,明明是他迎将军上山,他功劳最大,神医父子三人都能去京城王府当座上宾,他只求追随而已,将军为什么不收下他?
山下风传赵抚衡此去宁国危机重重,之前还有那么刺客,多个人保护他不好吗?
牛二磨碎后槽牙,憋屈恼怒,无从发泄。
“牛僧奴。”程玄义冷眼睨视牛二,道:“你口口声声效忠王爷,但你发现刺客不示警、不直接拦驾献医,故意受伤后引王爷上山,你以为流点血就能让王爷忽视你出卖神医的算计,未免太小看王爷。
王爷要的,是危难时敢直面他、直言献策的忠勇,而非自作聪明、牺牲他人的算计。
全村人都不忍辜负神医,唯你一人背信,你叫王爷如何留你?你唯一的机会是此去逻些,身先士卒,在王爷需要的时候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话说完,程玄义朝赵抚衡而去,牛二怔怔伫立原地,满腹愤懑被碾碎。
他是在算计,松州危在旦夕,将军必须活下去,神医要救的是将军而不是区区他们这些普通人,是神医不好,不肯入京救治,罔顾松州万千百姓的生死。
而且无论神医因何避世,只要成功救治将军,将军绝对会护其周全,稍微冒风险就可换一世安宁,如此一来将军、神医和松州百姓都能各得安宁,结果皆大欢喜。
他算得很好,很清楚,实施起来也顺利,唯一没有算到——是将军半点瑕疵都不容。
站在日下,烈日灼烧他,日光之下阴影无从遁形。
前方村民与将军夫妇共享万丈荣光,人人都可向将军敬离别之酒,又被村民相互抢去饮下。
因为下山路难行,所有人都谨慎规避一切风险,一丝羞愧攀上牛二攥紧的拳头,他走错了路,但结果如他期许,他不后悔,他还有机会重新站在日光下。
赵抚衡怀抱海东青,牵手苏无苔,与村民辞别。
牛二走入人群,一起踏歌。
“泉水清清要分别了!”
“山路弯弯要小心了!”
“火塘的火种分给你,走到哪里都光明——”
吴家小丫头追上来拉钩——“夫人夫人!我好好学写字,给你写信,画松州城给你看!”
“我也给你写信,画——”苏无苔心想他们最喜欢赵将军,“那我画将军给你看!”
苏无苔乐呵呵,笑着笑着,笑容逐渐僵硬,抿嘴鼓腮、斜眼挖赵抚衡,脚后跟往他脚背踩——这人实在太在招人惦记了,讨厌!
她不想分享,但是又许诺了,都怪他!
苏无苔气呼呼,赵抚衡得意耸肩笑——本王就是这样的绝世大宝贝,无苔终于发现,知道要捂紧藏起来了。
想炫耀又舍不得,小无苔开窍变成小气鬼,醋劲可爱得让他想立刻抱紧亲一口,他笑着揉她脑袋——“那孤来安排邮驿。”
赵抚衡积极支持苏无苔社交,促成这对文字交。
小丫头和苏无苔眼睛一亮,追问:“真的可以经常通信吗?”
“嗯。”赵抚衡点头:“好好学字。”
“唔!”
“唔!”
二人顿时心花怒放。
“要走了,无苔。”赵抚衡怀抱海东青、肘挎小马扎,牵着苏无苔手。
苏无苔一步三回头。
挥了又挥的手,劝不住村民止步。
八年前同壕血战、挥别雄兵,而今再送将军,又将各奔战场,热血与担忧同时燃烧。
赵抚衡苏无苔身后一扬尘土,村民身后尘土飞扬。
直至入林,林深,踏歌送别之声,久久不绝于耳。
水源边儿上的县令卢恭安听着歌声飘来飘去——
“三弦的调子送给你,想家时就弹几声。等到山上羊角花开遍,我们的歌声再相聚——”
卢县令与近侍四目相对,眼睛张得跟荷叶上的青蛙一般大,飞也似的追上去。
“可算能离开这鬼地方!本官的官袍都快长蘑菇了!” 卢县令在心里疯狂吐槽。
——
下山不易,但下山快。
自从赵抚衡受伤,山下卫队就开始清理路障。
尤其听闻海将军成功救活,众近侍更是铆足劲,要为海将军扫清路障。
一顶小撵抬着苏无苔和海东青,重返官道也不过申时三刻。
王府近侍与虎贲禁军黑压压一片,威严仪仗中央,金辂车在日光下璀璨夺目。
仪仗卤簿、属官朝臣们早已前往武县驿站,含章郡主、苏舟行、薛玉壶和虎贲郎将颜延等人,悉数候在道旁恭候。
苏无苔的小撵缓缓离开密林,再登官道。
溪流跌宕,天光收缩至一线,对岸山石嶙峋竦峙,铠甲摩擦的冰冷与旗帜猎猎的肃杀充斥耳膜,山间的鸟鸣风吟消失得无影无踪,前方金辂车反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众人低眉,黑洞洞全是冠发,看不清表情,全然是陌生而又令人不适的气氛。
苏无苔握海东青包被的手无意识收紧,心也跟着退缩,侧身回眸眺望,山上山下,恍如天上人间。
近侍屈膝,轻落轿撵于地,重心原是缓缓下降,苏无苔却因一路脚不沾地,陡然产生一种跌坠感,踩不到实处也喘不上气,她心脏怦怦乱跳,震得怀里的海东青也瑟缩。
“无苔。”左侧的赵抚衡低声唤,看她脸色不好,下意识侧目程玄义,示意清场。
然而当程玄义恭听待命,赵抚衡却又撤回眼神,暗忖:无苔紧张不适,他可以屏退左右,让她安安静静登上金辂车,可是这点小场面,她需要适应。
就当是他手底漏出一丝风,她可以尝试驯服,驯服不了,他再掐灭。
赵抚衡接走海东青,伸手搀扶。
“到孤这里来。”
温柔的语声压实苏无苔脚底的绵软,她不再感到双腿虚软,点头应:“嗯。”
小手伸向大手,赵抚衡牢牢握住,热流瞬间涌入,苏无苔徐徐出一口气,起身下撵,心也随着贴近他、被他的气息笼罩而逐渐平静。
海东青暂时交给驯鹰师,二人牵手并行走向金辂车。
含章郡主福身作礼拜之姿,低眉间看到驯鹰师怀里的海东青,亲眼确认海东青没死,想到自家刺客全军覆没,一时间恼恨非常。
但她不能跟秦王正面冲突,旋即侧目身边的苏舟行与薛玉壶,心里涟漪暗涌——这俩人一个对表妹念念不忘,一个觊觎秦王正妃之位,这种场面如何受得了,可别憋坏了。
“神仙眷侣,莫过如是。”
含章郡主杏眼含笑,艳羡感慨。
在她身侧,苏舟行目光沉沉,落在赵抚衡与苏无苔交握的手上,看他们亲亲热热从道旁走来,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表妹今日梳了在苏府常梳的垂髻,并非往日那种浮华装饰。
这才是他的表妹,表妹一定是因为知道他在这里等她,特意洗净铅华给他看,传达她的心意——她想回到他身边,是可恶的秦王霸占她不放。
苏舟行怒火中烧。
薛玉壶淡淡一笑,越过苏舟行,回看含章郡主,轻言细语:“郡主娘娘当着苏巡察羡慕旁人,妾身要为苏巡察鸣一声不平。”
苏舟行夹在两人中间,觉得可笑至极——这两人一个恐惧被秦王削藩抄家,一个做梦都想当秦王的女人,却都想拿他当枪使。
不过他身为巡察使,本身就是天子手中的长枪,天子在后宫独宠宸妃娘娘,东宫又有太子坐镇,前方更有宁国龙潭虎穴,秦王要出头困难重重,九死一生,而他出头却是职责所在——表妹并无王妃身份,秦王一路上擅自以王妃之礼待之,有违礼法,该当弹劾!
苏舟行早就盘算过,他现在表面是天子御史,暗中效忠东宫,但他归根结底是宸妃娘娘的人。
身为宸妃的人,秦王是政敌!
身为娘家人,更要为受辱的表妹挣一份公道!
赵抚衡与苏无苔行至近前,所有人躬身见礼:“吾等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拜见王妃娘娘。”秦王府近侍额外再行一礼。
赵抚衡轻抬手。
“免礼。”
“谢殿下。”
众人直身,让出中道,恭送二人登车。
苏舟行放平双肩,复又揖手,“听闻王爷携爱宠求医,不知海东青是否康复,微臣的表妹都叫微臣惯坏了,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若是给王爷添乱,还请王爷降罪微臣,饶了表妹,将她还给微臣管教。”
一席话毕,赵抚衡驻足。
官道上死般寂静。
林风擦铠甲、刮车架、扯拽开道旗,跌宕溪流激起白花。
风卷水荡,林愈静。
无论虎贲禁军还是王府近侍、抑或是含章郡主、薛玉壶等人,全都被苏舟行的胆大妄为震惊——秦王府上下都唤王妃娘娘,等于认了苏无苔的身份,他一口一声表妹,简直是不要命在挑衅秦王,明火执仗抢人。
含章郡主美目流波,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男人有点意思。
苏舟行娶她是攀附宁王府,欲借宁王府搭上东宫、平步青云,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唯唯诺诺这么久,原以为他是个没根骨的,而今支棱起来还怪吓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喃儿表妹未经册封,事实上就是无名无分跟着秦王,连个妾室都不如,等于苏家也跟着丢人,苏舟行站出来为表妹出气实为名正言顺,纵有私情又如何,外人还真不好说什么,就算闹到圣上面前,苏巡察也占的几分理。
父王派来的刺客尽数被屠,含章郡主给秦王和苏无苔预备的大礼尚在准备中,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暇顾忌苏无苔,只要能刺激秦王,她就高兴。
静默中,无人敢出声,程玄义搜肠刮肚找不到话驳斥,卢县令一个最爱掺和事儿的人,死死埋头装鸵鸟。
薛玉壶倒是乐见其成——她永远不会正面出头顶撞秦王,但是万分乐见有人去触霉头,否则无人置喙,所有人都默许秦王府认个宠姬当王妃,岂不成了看她的笑话、打她的脸。
众所周知,她才是圣上和皇后钦定的秦王正妃,苏氏女抢的男人,夺她的风头,现在有人出头,她就当看戏,等着瞧她是会忘恩负义跟苏舟行撇清关系,当众承认自己不知廉耻、自甘下贱,就算当个无名无分的贱婢也要死缠秦王。
又或是,她悲惨地夹在家族和秦王之间,左右为难,两头不讨好。
当然,薛玉壶更期待秦王被挑衅后恼羞成怒,为怒火找出路,她可是听说了——秦王铲平苏家那日,苏舟行当众喊出“啮臂为誓”,秦王当时怒而像拖死囚一样将苏无苔拖上车……
无论如何,苏无苔已经被绑上铁柱炮烙,死有余辜。
薛玉壶不动声色,在心底笑。
风声水声与树叶沙沙,灌满苏无苔胸腔,她耳鸣且恍惚,怔怔睁大眼睛——好端端的,表哥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说她笨,说她添乱?
她没有……她做得很好,救活了海东青,也照顾王爷,还交到新朋友,大家都喜欢她,对她很好。
恍惚间,苏无苔记起:表哥总说她什么都不会,哪里都不好,离了他会被人欺负,会活不下去,说她可怜,要乖乖等他来照顾她,只有他能照顾她……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任何事,她当然什么都不会……
明明表哥从来也没有照顾好她……
苏无苔想起从前,从前也是这般,她什么都没做,静静待着,姑母就要收拾她,而每次只要表哥冲过来说“愿代表妹受罚,求母亲饶了表妹,儿子日后一定好好管束。”情况就会变坏——
姑母会立刻施暴,骂她痴心妄想,直至将她关到小黑屋,残羹剩饭度日。
表哥关心她,却总引雷劈她,表嫂把她送人,他也只是说忍忍,他在看宅子了,会好好安顿她,让她耐心等,不要逼他……她等了那么久,结果只等到表嫂的冷酒。
她不再等了,她有王爷了,表哥怎么又来说这种话?
苏无苔不明白,冷风从黑屋缝隙刮她的脸,她的手还在王爷掌心,王爷对她很好,不会无缘无故惩罚她,她不再是苏家的小板凳了。
腰间随风轻摆的佩玉无声撞击她,苏无苔缓缓攥紧荷包,缓缓张嘴,心里有道响亮的声音——她要问问她究竟哪里错了,要他代她受罚?
她究竟哪里有错?
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吗?说给她听!
苏无苔要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她张嘴,冷风灌入喉咙的霎那,左手突然发紧,赵抚衡重重捏她一下,牵她的右手展开环揽她的腰。
苏无苔下意识抬头——王爷左臂挎着马札,样子很滑稽,马札跟他一点都不匹配,但是他揽她很紧,越来越紧,眼里满是莹莹熠熠的欣慰,俯下身,他微笑:“你现在可不能开口。”
“是么?”苏无苔不懂,但是赵抚衡的拥抱和声音让她安心,压下喉底的疑问。
她这样乖巧,赵抚衡非常欣慰,却绝不能叫她开口——无论她想说什么,开口即是不识好歹,就是被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蛊惑诱拐,挖去心肝,成了背弃娘家人的私奔夜行,落人口舌。
赵抚衡一直不说话,就是想看她面对苏舟行的态度,还有没有暧昧不清,会不会对苏舟行掉眼泪,会不会抗拒他的亲密碰触,他要看清楚。
确认她眼里没有缱绻,对苏家没有念想,赵抚衡心满意足,放开手脚,转头看向苏舟行,眯起眼睛,表情变成了厌烦,语气也不耐烦——
“苏家既不会教养,又大肆声张,可谓既蠢且坏,不堪至极。
孤至今不为王妃请封,就是不想同你苏家结亲。孤的王妃,不与污秽之家共享尊荣,待到苏巡视满门清净,孤与王妃自有风光大婚。”
苏舟行闻言面色惨白。
苏无苔右手缓缓举起,捏紧荷包压到胸口——她感觉王爷的话有点难以理解,但是表哥一脸惨白,跟她从前被姑母教训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有。”赵抚衡叹口气,又道:“苏巡察与孤的王妃俱姓苏,当是同宗堂亲,何来表妹一说,如此简单的伦常都辨不清,你这探花郎的功名该不会得自宁王?”
指控骤然升级,苏舟行如黄泥灌胸,惨无人色。
同宗同姓,不可通婚。
但表妹千真万确就是表妹,是外祖母收养的孤女,根本不是苏家血脉!
是母亲要利用表妹换他的前程,当作苏家女结亲,顺便断绝他对表妹的念想,硬生生让表妹姓苏,才变成现在的局面——他败坏伦常,连带功名都受质疑。
苏舟行无言以对。
含章郡主没有想到最后杀到她这头,心底的冷笑骤然凝固,咬碎后槽牙找不出话辩驳——蠢男人被人抓住把柄,堂兄妹表兄妹都分不清,怕是《礼记》都没读过,探个鬼花郎!连带宁王府的名声都受牵连!
秦王府上下默不作声,但那风向明显就是在笑。
虎贲郎将颜延面色冷肃,看起来分毫不沾染是非,但是圣上有密旨——秦王绝不容失,苏氏女不得回京。
而今亲眼看见秦王如此珍视苏氏女,颜延感觉身在火中,不确定最后回不了京城的是苏家女,还是他自己。
前方就是武县,颜延的余光投向薛玉壶,希望皇后娘娘的懿旨能起作用,否则与秦王为敌,他万死不敢尝试。
薛玉壶立在风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火辣辣的痛——秦王如此维护苏氏女,为她不惜得罪圣上的巡察御史,简直就是踩着她的脸在地上摩擦。
好在随行官员们都已经前往武县,不在这里,否则她就无地自容,该跳崖保全薛家的名声。
区区一个孤女,无权无势,一脸痴相,像个没开蒙的蠢货,就凭一张狐媚脸皮子,把秦王勾成这样?
难怪皇后娘娘容不下。薛玉壶在袖中将指节掐得青白,到了武县就是她身为天子使臣——册封使的时间。
她代天子册封,只要圣旨在身,旌节在手,她一言一行都是圣上的意志,强如秦王也要低头。
走着瞧,薛玉壶嘴角牵起冷笑。
赵抚衡轻松解决事端,牵苏无苔大步朝前,行至金辂车。
他的手很暖,身后的目光很冷,苏无苔没有很懂他刚才的话,只记住表哥听了很害怕的样子。
犹记得苏宅门口,还有出巡第一日,只要沾上表哥,王爷就会凶她,这一次终于不是她因为表哥一句话受罚。
她握紧赵抚衡的手,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踏实与安全,按捺不住激动,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刚才说什么了。
赵抚衡放下马札,展臂如往常,要抱她上车,苏无苔却谨记太医的话——愈后仍需静养,强行运功会撕裂新肉。
“我扶你上车。”她抱住赵抚衡胳膊。
“好。”赵抚衡放点重量给她,二人搀扶着登车。
表妹……主动搀扶秦王。
你侬我侬的画面,彻底刺伤苏舟行——表妹刚才明明想跟他说话,是被秦王硬生生打断,禁言,现在表妹还伺候秦王登车。
表妹她到底知不知道,秦王根本就是在利用她,拿她当药引子。
身边众人都陆续登车,归队。
苏舟行深一脚浅一脚,随含章郡主上车,他在上巳节、秦王府、玉郎轩、灯会夜,几番接触秦王,几次亲眼所见——表妹不在,秦王的头风症暴烈发作,表妹在侧,秦王不药而愈,秦王的头风症突然痊愈,得以重回朝堂,就是在上巳节强占表妹之后。
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否则表妹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又无才情,哪儿比得上文安县主那样的贵女,秦王亦绝不会如此死心塌地。
眼见为实,苏舟行确信——只要夺回表妹,秦王必定头风症复发,重回地狱等死,只要他捏紧这个线索,太子也好、宸妃娘娘和左相裴大人也好,所有人都要对他另眼相待,甚至宁王都要对他俯首折腰。
如果直接告诉圣上……圣上就能制衡秦王,扶心爱的宸妃娘娘的子嗣上位……
表妹能撬动的东西太多了,既然跟着秦王可以招摇过市,说明她的身世没有危险。
从前苏舟行忌讳表妹身世不明,怕给他惹祸上身,从未想过给她正妻身份,如今时移势易——秦王可以,他也可以,无论如何表妹一定要回到他身边。
到了武县,册封宸妃父母的时候,秦王必定不会带表妹出场,届时只要他私下告诉表妹真相,表妹一定会跟他走,纵有万一表妹不是药引,那对秦王也一样是天崩地裂的打击……
苏舟行缓缓放下车帘,不再看前方起程的金辂车,一门心思盘算接近苏无苔。
苏无苔坐上金辂车,驯鹰师抱来海东青,苏无苔按住赵抚衡,亲手去接——她乘轿撵下山,王爷是走下山,所以该她出力。
赵抚衡乐得看她忙碌,刚接过海东青,外头又叩门唤:“王爷”。
苏无苔打开门,却是孙太医的弟子抱来小白兔往上递。
赵抚衡一看,嘴角上扬,支颐懒洋洋,苏无苔脸刷的红到耳根,耳廓变鸡冠,耳垂似滴血。
“娘娘您的兔子,快看看,养得极好,伤也好全了。”
小徒弟欢天喜地献宝。
苏无苔一下了恍神,满脑“小兔子……兔子窝……”,是王爷在她耳畔碎碎念叨……
她视线左右闪躲不知道往哪里放,完全无法直视那对肉粉色兔耳朵。
“娘娘?”
小徒弟见她迟迟不接,不禁疑惑:娘娘先前不是很喜欢,还特意从含章郡主那里要回来吗?
苏无苔小脸绯红。
“娘娘?”
他最后再唤,心想也许要照顾海将军,看不过来也正常,没想到王爷突然伸出手来,接住小白兔往娘娘怀里放,还捞娘娘的手搂兔子,而娘娘躲来躲去似乎不太乐意……
这是怎么个情况?
小徒弟不懂,但识趣,感觉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不可意会的东西,他瞬间告退闪人。
鉴于苏无苔坚决不从,车轮转动的时候,赵抚衡能自己抱兔子坐下。
“可怜的小兔子,与孤同病相怜,没人关心没人疼……”
赵抚衡不着调,苏无苔没脸理他,坐下来看到安放一边的小马扎,又是脸烫心发热。
这车简直没法待。
王爷的脸更无法直视,苏无苔揭开车帘,横臂枕在车窗,遥望逐渐远去的山峦。
赵抚衡搂着海东青,静静看她耳后发丝飞扬。
日光柔柔将她笼罩,带无苔回王府那一夜的画面缓缓流淌——
那时候他的车驾没有窗,封死了不能透气,是她撕开车窗,带他重见天光,而今车上不只有她,马扎、兔子、还有桌案上她亲笔写下的“抚衡与卿卿”,她引入风引入光,要把他的世界一点点填充塞满……
车辚辚,马铿锵。
队伍徐徐行进,没有追赶日落的紧迫。
良久,久到苏无苔再也辨不出那座山峰,听不到送别的歌谣,她怅然回头,无意中看到孙太医身在马背上,仍在回头望,那伸长脖子的身影,是万般眷恋与不舍。
看来舍不得村子的人,不只她一个。
苏无苔居高临下,从窗口凝视孙太医,感到同病相怜。
孙太医心有所感,回头看到苏无苔的脸,赶忙低头回避视线。
“娘娘恕罪,微臣并非故意窥视——”
“没事。”
苏无苔下巴枕着胳臂:“是我先看你,你也牵挂他们吗?可惜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回松州了。”
“是啊。”太医悻悻点头。
苏无苔看出他似乎有点迟疑,“你怎么了?可是走山路累了?”
“谢娘娘挂怀,微臣不累,微臣只是——”孙太医欲言又止。
“只是怎么?”她关切地追问,赵抚衡抚海东青的手微微停顿。
“只是怎么啊?”苏无苔又问,脑袋还往外伸。
赵抚衡眸色慢慢往下沉——这家伙开窍是不是没开对方向?
“你话说呀?”苏无苔缠住孙太医不放。
边上的程玄义横来一个冷眼,提醒孙太医快点结束。
孙太医顿时脊背一寒,鼓起勇气说——“微臣,微臣是在可惜那些医书,之前在山洞里看到神医居所垒满医书,微臣、微臣也算是爱书之人,并非觊觎他人珍藏,也,也绝非是想夺人所好,只是书堆在山洞无人打理,又湿又潮,还有蛇虫鼠蚁,想想都肉疼。”
“喔。是这样。”苏无苔缓缓点头,转向赵抚衡,想问“这该怎么办呀”。
赵抚衡垂下眸光,轻轻抚摸海东青,手指缓慢移动中透出思忖:时间紧迫,他并未亲自去探查山洞据点,无法确定那些书里是否藏着无苔身世的线索,但神医私藏的医书可令孙太医精进,对王府和无苔来说都是好事。
知己知彼方能不受挟制。
赵抚衡犹记得山洞里无苔吃下的那半碗薯蓣粥,在与神医的接触中,唯有那半碗粥未经孙太医的手检查,父子三人中,神医对他的敌意最强,当时却主动盛三碗粥,这一点,他始终有点放心不下。
“也好。”赵抚衡捏捏苏无苔的手:“孤派人去取,医书送回王府收藏。”
“太好了!”苏无苔扭头分享好消息——“王爷说派人去取嗷——”
车窗口的小脑袋突然消失,被赵抚衡一把抓了回去。
车外孙太医手舞足蹈,抓着马鞭,连马臀都舍不得下鞭子。
禽医笑嘻嘻打马凑过来:“娘娘要来的恩典,我也有份,对吧对吧!”
“那必须见者有份!”
高兴的气氛感染四围每个近侍,神医的医术他们已经领教,孙太医掌握其医术对秦王府更是意义重大——所有人都将跟着受益。
娘娘一句话就照拂了整个王府。
真是秦王府的福星。
而苏无苔被赵抚衡一把抓回,脑袋撞他肩膀,微微疼却一丝不恼,干脆把脸埋他胸口,蹭他嗅他,顺便想他:王爷是不是什么都答应她,会不会对她太好?
他好像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像……像宫爹……
想到宫爹,苏无苔心尖像被一只皮肤粗糙的手指抚弄,又痒又痛,那像是王爷的手,也像宫爹的手,可王爷亲口答应会召宫爹来见她,承诺不会骗她。
王爷说了不会骗她。
要相信王爷。
苏无苔紧闭双眼截断胡思乱想,转而抬头,月牙弯弯的眼睛盯上赵抚衡的脸:“你刚才跟表哥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赵抚衡听言,有那么一点错愕,他以为她会撒娇,怎么从他怀里拔出脑袋,突然想到姓苏的?
不过她主动开口,却是好事。
赵抚衡认真答:“苏巡察指责孤没有大婚就强留你在身边,是在欺负你。”
“是、吗?”苏无苔眼珠子缓缓地转:“我们听的是同一句话吗?他不是说我笨、添乱——”
“说辞而已。”赵抚衡面露不屑:“他胆小懦弱,想把你从孤身边要走,又不敢指责孤霸占你,只好贬低你,说你只配他那样的东西。”
这意思……有点绕。
苏无苔垂下眼帘好好消化:这话有点像之前在瀑布,王爷说娘恨他霸占她,要带走她。同样的前提下,荇芝一直给王爷脸色看,还对海东青出手,表哥却来指责她……表哥怎么能因为王爷霸占她,反而数落她?
她理解个七七八八,又问:“那我为什么不能开口?”
“因为你毕竟是从苏家出来,而孤确实没有三书六礼迎你入府,他代表你的家人给你撑腰,他占理。
一旦你开口同他撇清关系,就成了为孤痴恋成狂、抛弃亲族的罪人,所有人都可戳你脊梁骨。”
赵抚衡的拇指找到苏无苔脊骨连接处,稍微用力按压,苏无苔吃痛,立刻懂他的意思。
“我并没有要同他撇清关系。”苏无苔促促抽气:“他说我犯错,要代我受罚,我就是想问问我哪里错了,怎么就要他替我受罚,从前每次他说这样话,姑母都……”
语声戛然而止,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赵抚衡目光柔柔的,也不需要她再去回忆,展开温热的手掌覆盖刚才压过的椎骨,道: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苏巡察现在无能从孤手里抢走你,从前也无力从他母亲手下保护你,但是他又怕你看清他的窝囊,看不起他,所以就用最卑鄙的手腕,无视给你带来的危险,假装为你承担。
自然,你姑母绝不会放过你而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他只需要一句话,激怒你姑母,惩罚翻倍,你还得念他的好。又或者你再想想,他当众纠缠你,看似为你撑腰,倘若孤还如从前那般猜忌你,是否也会一如既往惩罚你,不给你饭吃,继续饿死你。”
“……原来是这样。”
一股清明灌入天灵盖,难怪她总记得:表哥对她越好,风浪越可怕,无论是姑母还是表嫂,甚至王爷面前,一次一次重演。
原来表哥不是护不住她,是明知会给她惹祸,还反反复复那样做。
他是故意的!
他一直说她没用,没有他活不下去,没有人会要她,她只能跟着他,等他找房子安置。
可是明明王爷就要她,她在王爷身边活得很好,王爷从不说她没用,王爷说她不懂可以问,教她好多事,教她变好,而不是让她继续什么都不懂……
王爷对她,才是真的好。
表哥那种……不是。
苏无苔恍然大悟,垂目手腕的齿痕,想到表哥曾咬得鲜血淋漓,而今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细细想来,表哥在她身上、心里,确实没有留下任何……他说的“喜欢”已经被王爷修正,他要养她作“外室”也不再可能,三年“小黑屋”被王爷拆除……有王爷在,表哥的风雨再也无法浇漓。
她再也不听他说话,不要再看表哥了。
心念辗转见,苏无苔感觉演一演说的轻松释怀,徐徐倾吐一口气,她抛却过往,在脑中清明的震撼升天里,冷不丁又撞上一朵湿云——“继续饿死你……”
“饿死”这俩字还是字面意思吗?
她一点点歪头,侧目赵抚衡。
赵抚衡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苏无苔越品越绷不住,这人说着说着,怎么又不正经了?亏她还听得投入,每个字都认真记脑子里头。
“什么人呐。”苏无苔扒拉他手,远远坐一边儿去,表面气汹汹,内心疯狂消化赵抚衡的话。
赵抚衡没她的后背可摸,只能继续摸海东青,脸上笑意不减,心底波澜不惊——看来苏舟行对无苔并无多少真心。
可惜了。赵抚衡真真是觉得可惜。
假使苏舟行真是良人、真心爱护无苔,以无苔纯粹到极致的性子,苏舟行会得到一个倾国倾城且全心全意的妻子,宸妃和裴叔夜更会全力托举,扶他平步青云,未未来无可限量,甚至有可能接替裴叔夜的地位。
这样的苏舟行,岂止宁王,东宫怕是都要主要示好。
可惜天命摆在眼前,他舍近求远,攀含章郡主的高枝。
不过,若非苏舟行眼瞎,无苔又岂会出现在他面前?
赵抚衡凝视小脸涨红的苏无苔,放下海东青坐过去挤她,挤得她“嘤嘤”嗔啼,抱来放腿上,将她熟透的小红脸压入颈窝——她是他的,无论什么路径,不管多么曲折,她终要走向他。
当年若非父皇强纳宸妃入宫,裴叔夜的女儿、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也会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现在她依约来到他身边,剩下的就是他的事。
昭告天下,迎她入府。
武县就在眼前,武家人究竟什么态度,即将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重新开始…” 孤要你,想
金辂车内, 静静依偎。
海东青呼呼安睡,小兔子哒哒乱蹦,小马扎安安静静, 桌案上的粉蜡笺被风扑簌簌吹起一角, 起起落落。
队伍在山崖与山涧间蜿蜒成蛇,缓慢行进,不疾不徐。
——
武县。
驿站早已清空戒严,落车处铺陈青锦地衣,正厅张挂锦帐、铺设茵席,门楣加设青色幔帐,一步一景都仿宫室风流。
厨房温着三牲太牢之膳。
厅堂摆放金银器具。
卧房更换新绸被褥。
驿丞、驿卒抓紧时间反复演练跪拜、上膳、退下的路线与动作, 默念不得抬头直视。
驿站大门外百步处。
王府司马陆茗携属臣、出巡官员恭迎。
因为册封国公的典仪,州刺史阮怀民也再次赶来,统摄州官、县官、地方耆老、致仕旧臣……
二三百人身着公服,列队迎候天子册封使与秦王殿下。
其中,受封的武家居于正中。
宸妃的父母——武景云与柳令仪将受封从一品赵国公与诰命夫人, 二人又居核心位置。
静默等待中, 武景云夫妇思绪纷涌——
十六年前, 女儿发现怀孕并决定宁死也不将孩子记在武德帝名下,就第一时间就告知他们。
当时女儿引时疫入垂光殿,抱必死之心, 想用瘟疫遮掩有孕, 躲避死后验尸。武景云束手无策, 无奈称病请辞, 卸去尚书令实职与散官官衔,携家人归乡。
女儿惹下塌天之祸,他们没有逃亡, 守着族谱、数着日子,等待杀身之祸。没想到战战兢兢半年,没等来女儿的死讯,竟等来邻国叩边。
边关战火一烧十六载,礼部带头攻讦女儿是祸源灾星,女儿自请降位分、禁足清修。
数载过去,窦氏凭借秦王立下的战功又复中宫皇后位,女儿却在冷宫冷殿,禁足十五年。
这些年来,武景云没有贸然联系,只能猜想女儿为了保全家族,终究还是处置了腹中胎儿,在宫里苟全。他心疼女儿,勒令全族舍弃功名,低调行事,以免女儿再遭朝臣非难。
虽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武氏全族却也无灾无难、保全下来。
此刻,夫妻俩与亲眷十几人身着素色圆领麻布袍,头巾腰带鞋履,皆是粗布庶民装扮。
候见东君西沉,月挂枝头,驿馆掌灯执炬。
灯火通明,熬人煎寿,众人心底不禁犯嘀咕——亲王出巡,首重安全,夜行荒野是绝对禁忌,每日行进间距都经过精准计算,何以天都黑了还不到?
武景云与柳令仪夫妇暗暗交换眼神,暗忖秦王与皇后母子与武家有深仇,莫不是有意晾他们在此,行羞辱之实?
听闻秦王身边有个未经册封、名不正言不顺的假王妃,武景云更是暗暗摇头——册封国公的正式典仪,天子尚且亲派册封使,秦王却带个不合规矩的女人招摇过市,明目张胆的侮辱轻视。
夜色从火把间隙潜入,侵染深沉空气,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浮荡——圣上当年为宸妃废黜皇后,而今宸妃复起,恐怕又是腥风血雨。
只不过,这次秦王有军功在身,又要去宁国巡视水务,若再度建功,即成不世勋业,届时圣上再为偏宠宸妃而打压皇后母子,绝不复十六年前那般容易。
今世不同往日,如果帝后相争、再加上太子与杜贵妃母子,朝局动荡恐远超十六年前,站错队绝对十死无生。
在场朝臣冷汗涔涔,身边就是武家人和秦王府属官,他们夹着尾巴,收着眼神,敛着表情,不敢显露任何心绪。
被严密关押的荇芝等人也从火光看出秦王将至,十七人面面相觑——不知海东青是否救活,小姐是否安好,还能不能见到小姐。
荇芝靠墙仰望小窗——无论如何都要出去,一旦进入宁国,宁王狗急跳墙,太子借刀杀人,秦王身边随时有杀身之祸,小姐跟着他太危险,无论如何也要将小姐留在武县。
天地昏黑间,驿站灯火照不亮二尺开外。
风渐凉,马蹄声接近,远斥候带队抵达通传——“秦王殿下仪仗行至十里外,殿下有令——诸卿辛苦,迎驾后一切从简,明日再行召见!”
众人闻言惊诧——漏夜赶路,又明日召见?怎么来到武县,王爷行事不按礼制,行事如此随意?
一时间,几百双眼睛默默侧目武家众人,感觉到下马威的警告。
气氛倏忽紧张,司马陆茗与刺史阮怀民在武家人两端,隔空看不到彼此,但都默契承恩——“臣等谨遵殿下教令,谢殿下垂怜体恤臣等。”
于是鼓乐大奏,教令瞬间传遍驿站,所有仪式去繁就简——秦王殿下只用膳就寝,旁的一概撤下,王府属官率领驿丞、驿卒迅速调整。
远远的星火相望,蜿蜒车驾终于显形。
金辂车在月下熠熠生辉,苏无苔在赵抚衡怀里浅睡,副统帅轻叩车门,通禀即将抵达。
鼓乐之声袅袅不绝,苏无苔迷迷瞪瞪睁开眼,车内漆黑一片,窗外燃着火把,猝不及防,点亮赵抚衡下颌轮廓。
苏无苔瞳孔震了震,“宫爹”二字哽在咽喉,心脏仿佛也被火燎烧,痉挛蜷缩,止不住发抖。
赵抚衡垂眸看清她怔忡,伸手蒙上她眼睛。
眼前一黑,下颌线消失无踪。
“醒了?”温度从掌心传来,赵抚衡柔声细语,遮住光线避免刺伤苏无苔眼睛。
王爷对她很好。
苏无苔在赵抚衡掌心,不敢用力呼吸,却竭力说服自己舒展心脏——王爷不会骗她,他不需要骗她。
如果……如果他真的骗她……
不,他不会,王爷不会。
苏无苔捧住赵抚衡手腕,心底无端生出贪婪,香香地把小脸埋进他掌心,小脸热乎乎,手心也热乎乎,她沉迷碰触,却没看见赵抚衡幽深的眸光,依旧闪烁着她紧盯下颌线的那一幕。
鼓乐越来越响,金辂车连转几个弯,直行须臾,驿站火光骤然大盛,刺入眼帘。
黑夜中突兀的光亮让苏无苔心头一悸,哐哐乱跳。
戌时三刻。
车轮缓缓停驻,鼓乐噤声,车门开启,赵抚衡又捂苏无苔耳朵,将他压回胸口。
“臣等恭迎秦王殿下,驿馆已备,伏请殿下驻跸。”
山呼海啸透过赵抚衡指缝传来,与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起,响在苏无苔左右耳膜。
恭迎的声音苏无苔听过多回,这次最大声,想必外面跪着许多人,火光在苏无苔眼底摇曳,她恍惚感到茫然,心里空落落,似乎火焰冷冰冰,没有温度。
武县到了——就是这里,云台观中荇芝说被皇帝关在后宫的宸妃,就是武县人。
当时苏无苔还觉得自己和那女人很像,也被王爷囚在身边,但她现在已经不觉得日子难过,不想逃离,王爷也答应会陪她找到亲人,不知道那个宸妃是否跟她一样日子好起来。
如果皇帝也能让她见见自己的亲人就好了。
苏无苔就着赵抚衡的手向他靠拢,佩玉同荷包挤在二人中间,余光瞥着海东青、小白兔和小马扎,她心喜王爷给她这许多。
只不过荇芝还活着吗?
苏无苔想起荇芝的脸,银色小鱼的鳞片在日光下闪耀,和火把一样刺眼,她不禁想——荇芝是不是已经被王爷杀了。
她感到一种夹在中间的左右为难——荇芝因为她对海东青下手,王爷因为海东青对荇芝下手。
如果荇芝真的出事,母亲会责怪她吗?还会派人来寻她吗?
她想问问赵抚衡,赵抚衡放开她。
“无苔你等一下。”
旋即,赵抚衡落车,蹙眉说“太亮”。
程玄义立刻侧身挥手,卫队分散控制火光,调到光线昏暗,赵抚衡才伸手向苏无苔,扶她落车。
孙太医与禽医上车,一人抱兔子一人抱海东青,跟在后头。
苏无苔脚踩地衣,不染尘土。
天色昏冥,投目即是黑压压一片颅顶,迎驾的众人跪在地衣左右。
一众冠簪与流光公服中,十来个穿素衣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素衣与布头巾是苏无苔从前最熟悉的东西,她莫名感到亲切,不禁多看几眼。
赵抚衡牵着她的手,目不斜视,却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她脚步漂移——飘向武家人。
他不禁感慨血亲的玄妙,明明无苔什么都不知道,经过武家人的时候,愣是放慢步调,脚尖侧转,走过了还回头看。
所幸他一直防范捎带着,才没让她走偏。
目前武家人没有异动,似乎不清楚苏无苔的身份,以此观之——宸妃没有暗中联系武家,并未告知无苔的存在。
赵抚衡暗暗松一口气,愈加握紧苏无苔的手,紧张褪去些许,眼底泛起自嘲与嫉妒——他使出浑身解数才赢得无苔依赖亲近,而武家人只要出现在那里,她就本能地靠近。
如同信任荇芝一样,她一头扎进去,毫不犹豫,如果告诉她跪在她面前的就是她的外祖父母与亲人,她也许会挣开他飞奔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大步流星的行进中,赵抚衡仰头看向漫天星辰。
他在做什么,只有天知晓——
刻意入夜抵达,调暗光线,就是为了避开武家人,因为山洞中神医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无苔。无苔的美貌犹如月悬中天,无法遮掩,赵抚衡相信武家人也一样能认出无苔,而他绝不可能让无苔躲闪回避,无苔不需要躲藏,他要与她并肩而行,他别无选择,只能尽量将她与武家人隔离。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行过,武景云和柳令仪伏地跪在人群中,只能看地衣上行过的鞋履、衣带,二人惊讶地看见苏无苔的脚尖朝向他们,而秦王又反复板正,疑惑不知何意,只能猜测假王妃清楚武家与秦王的恩怨,着意关注他们。
文安县主薛玉壶紧随其后,她分毫不关心左右人等,目光攫住赵抚衡鹤立鸡群的背影,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战功赫赫的帝国亲王,怎么就被个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
一路上为她枉顾尊卑也就罢了,而今到了武县,要举行册封大殿的地方,天子使臣在此,等于圣上亲临,多少双眼睛盯着,更别说武家人本就不是省油的灯,秦王这般厉害的人物,竟还鬼迷心窍分不清轻重,公然藐视她天子使臣的身份,带宠姬僭越。
如此行事,简直是在给东宫递刀子。
薛玉壶不理解,只能当做是强者的任性,秦王确实有资格轻狂,不狂她还看不上,但是苏氏女就不一样了,文安县主余光淡淡瞥一眼苏无苔背影——登高易跌重,她倒要看看,无根之木,能在这滔天富贵中站立几时。
现下,秦王还可以无视她存在。
薛玉壶冷笑,明日召见地方官员、商定册封典礼细节,任凭秦王再傲慢,也得主动与她开口,求她点头,而她将坐看他在亲自定下、亲自见证的册封典礼上,亲手送苏氏女下地狱。
——
正厅,官员在厅外檐下待命。
赵抚衡携苏无苔入席,典膳伺候用膳。
山上粗茶淡饭多日,金杯玉盏光滑细腻,苏无苔一时抓不稳、用不惯,越发怀念山中岁月。
赵抚衡看出她不适,吩咐侍婢搀她去后厅歇息,自己留在正厅,赏赐接待官员后,召见王府属官奏报。
武县的情况,他必须随时掌握。
司马陆茗躬身厅中:“启禀王爷,连日来,驿站与武县紧锣密鼓操持迎驾与册封大典,风平浪静,并无特殊事件发生。”
留守后方驿站的近侍抱拳:“王爷,苏巡察递出几封密奏,弹劾白弥王越境参拜,还有娘娘未经册封享王妃之礼,两件僭越罪状。另外。”
近侍顿了顿,又道:“文安县主与前站驿丞曾起争执,原因是驿丞依制封锁您用过的正厅与卧房,阻拦文安县主进入。文安县主晨间拂袖而去,驿丞午间就摔断颈骨,当场身亡。吾等与县衙仵作勘验现场,无法确定是凶案还是意外,死因存疑。”
近侍虽说存疑,但是非因果摆在眼前,猛不丁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曾经属意文安县主入秦王府的属官后脊发寒——王爷坐卧之处,威不可犯,驿丞依制封存,何错之有?不让她进去就得死,当真做了秦王府的当家主母,岂非人人自危,日日悬心?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厅内默默无言,众人后脖颈发寒。
默然良久,恐惧稍稍退散,众人又不免担心——县主性情残暴,王爷多番拒绝,会致使她羞愤倒戈东宫?万一右相薛家转而支持东宫,东宫岂非如虎添翼?
左相裴大人没有子嗣,文安县主堪称京城贵女中的贵女,弃之委实可惜。
属臣左右摇摆,心思不定,山芋烫手,但是山芋不能拱手让给别人,他们还是希望王爷收下文安县主,就算不喜欢,当个物件摆着也行,反正王爷收了小娘娘,再顺手收个县主怎么了,王府又不是住不下?
王爷多哄哄,兴许县主就不那么杀气腾腾。
众属臣依旧舍不得文安县主,又苦于赵抚衡明确表态再多嘴就小命不保,他们害怕触怒赵抚衡,有胆幻想没胆开口,都原地装死。
司马陆茗几番抬头,欲言又止,在他看来,文安县主既然做成意外,姑且就当做是意外,莫要闹大,别说没有县主杀人的证据,就算有证据,也只能替她遮掩,万不能掀开——
否则县主为争宠残杀帝国吏员,等于公开王爷后宅不宁,偏爱宠姬,无力约束赐婚的准王妃,平白沾一身腥臊。
细细一想,陆茗不寒而栗——这简直就是一个阳谋,县主明明白白把人杀给秦王府看,秦王府还得护着她,否则就是鱼死网破,给东宫递刀子。
县主气焰嚣张,心思狠辣深沉,为敌为友都让陆茗冷汗涔涔,愈加怀念长史姜普。
厅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赵抚衡沉吟片刻,眼底寒芒一闪而逝,旋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道:“可惜一条人命,替孤好好抚恤死者家属,勿令怨气伤人。”
“是!”
程玄义领命且会意——需尽快找到死者家属。
随后,赵抚衡的目光落向陆茗。
陆茗脸上因为热汗而反光,突然被点名,仓皇抬头,面带惊恐。
赵抚衡支颐看着他,淡淡一笑:“宜将此事去信告知姜先生,他知道该怎么办。”
“谨遵王爷教令。”司马忙揖手领命。
“对了,请姜先生去东宫传话,就说孤说了:文安县主孤用不着,二弟若喜欢,可捏着县主杀人的罪证前去迎娶,就当孤送他一个太子妃。”
慢条斯理说完,赵抚衡起身离去。
众臣毛骨悚然,一个个凝视赵抚衡背影走远,揖手都来不及。
直至脚步声去了,正厅众人不约而同捏衣袖拭汗,同时想起此前长史姜普查办苏府——不仅一息之间将宁王府女婿、新科探花郎一家投入大理寺邢狱,连同苏宅都夷为平地,手段利落又凶残,还叫人挑不出理。
这些追随王爷从战场厮杀下来的老人办事,真叫人心惊肉跳。
属官们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王爷的话更是诛心至极,等于宣告文安县主是秦王府不要的人。
秦王府弃如敝履,就算太子再想拉拢薛家,也拉不下脸迎文安县主入东宫,就算拉下脸忍了,届时秦王府也可以放出县主杀人的罪名……
既入不了东宫,又入不了秦王府,朝中也没有其他适龄的皇子,文安县主的联姻价值大打折扣,薛氏一族也等于攀爬到顶,直接废了。
想通关节,众人眼睛似夜空中的灯,一盏盏亮起——那秦王府也不用捏着鼻子迎文安县主入府,且毫无后顾之忧,就王爷身边那小娘娘是脾气秉性,喜欢海将军和小兔子,不吭声不出气的,简直不要太好伺候。
——
赵抚衡走向后厅,灯笼在廊下夜风中摇曳,袍服上的麒麟披毛踏火,不可直视。
一边思量明日召见群臣商议册封大典的细节,他一边思念苏无苔。
此前在山中,他答应无苔不动文安县主,现在情况有变,刀子递到他手里,他也要顺势而为,否则文安县主杀红了眼,迟早蹿到无苔面前。
抵达后厅,侍婢禀报海将军已经安排妥当,娘娘正在沐浴,赵抚衡抖落外袍上的夜凉,吩咐带路。
山中数日都是无苔照顾他,山洞深处擦洗的水声,撩了他整整六个日夜,今夜总算轮到他当男狐仙,以色事夫人,他要将她的注意力从武家朦胧的吸引中彻底扭转,不许她分心旁骛。
苏无苔在新建的湢浴泡汤。
山中取水煮水都艰难,好久没有舒舒服服沐浴,她洗净了身子不愿出去。
水雾氤氲,浴汤茜红,她趴在池子边缘,盯着腕上的齿痕发呆,心里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想知道荇芝的消息,想见宫爹,想给王爷还礼,想知道王爷什么时候陪她寻找爹娘,想知道王爷瞒着她的关于皇后和孔嬷嬷的秘密。
好想缠着他,通通问一遍。
但是王爷好像很忙,下了山他又成了秦王殿下,表情冷冰冰,说话冷冰冰,坐那么远,都不怎么看她,也不叫她喂饭。
他现在四肢健全不再需要她照顾,而且刚才下车进驿站的路上一直拽她,手腕都给她捏疼了,若是平常,他见她有兴趣,一定不会粗暴拉走,他会跟她解释那些穿素衣的都是什么人,兴许还会乐呵呵鼓励她交朋友。
“王爷变了。”
苏无苔趴在小胳膊,摆弄锦帕,自言自语。
“他不需要我了,也不能时时在一起。”
赵抚衡恰巧听见,眸色一沉,无声走进湢浴。
遣走侍婢,褪却袍衫,挺拔健硕的男人缓缓下阶,步入浴池。
水汽袅袅自汤色浮起,结成缱绻雾帐,茜色水波一圈一圈荡向苏无苔。
苏无苔知是赵抚衡来,水波一浪一浪,似先行遣来的宣旨官,她捏起锦帕,如往常般想说给他擦身,冷不丁看到自己掩在水中的娇色,心脏怦然乱跳。
山中日日都为他擦拭更衣,她却许久未曾这般,忽然羞于相见,耻于相对,她趴回去佯装不知他来。
伴随赵抚衡接近,浴汤化作水波,一浪又一浪,像手反复抚弄肌肤,枕在小臂的脸越来越烫,苏无苔贴壁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全是禁苑汤池初遇的画面。
那时候她被一把拖下,没有反应的时间,此刻身后,赵抚衡驭波而来,从身后逼近,好似已经来了,却迟迟未到,这种感觉叫人心痒,又痒又害怕,直至一道呼吸落到肩膀,炽热烫人,苏无苔绷紧身子发颤,牙关不自觉咬紧。
一左一右,两条铁臂环来,上下箍紧,苏无苔硬挺,拒不回头,身后滚烫的胸膛挤开浴汤,贴上来那一霎,水花轻溅,绵软撞上强硬,温热被滚烫吞噬。
苏无苔一触即溃。
“唔——”
她身子发软,攥紧锦帕含入嘴,扯咬,指甲更在锦帕上掐出茜色的月牙儿。
像轻轻扒拉一条爬山虎,赵抚衡将她从池壁剥离,拥入怀。
难为情的“哼嗯”从齿缝溢出,苏无苔无端欺负锦帕,又咬又掐,丝线经不住拉扯,锦帕在嘴里呜咽,她羞赧到无地自容。
交错的呼吸落入茜色,又遂雾幕升起。
澡豆的香料气息,彻底被男性的灼热覆盖。
浑浑噩噩中,苏无苔滴血的耳垂边响起沙哑气音:“小无苔好缠人——谁说孤不需要你——孤要你,想你想得厉害——”
鼻息缭绕后颈,苏无苔身体似火缠绕,周身浴汤如沸,汹涌的蛮缠比在山里炽热百倍。
她不堪承受,扣扒池子边缘,艰难逃窜,以为逃不掉,身后恶人却歹毒地将她释放。
自由来得突然,更叫她仓皇,她惊觉自己根本不想逃,却不好意思回去,硬着头皮,她像鱼一般摇尾巴逃跑,妖娆身姿水中摇,赵抚衡饶有兴致欣赏,卡在她逃离一臂的距离,掐腰一把抓回小人鱼——
抓回,扣紧。
继续磨。
“哗啦啦”水声无休无止,立体紧实的肌肉似杵,沾着水反反复复,凿穿苏无苔的羞耻心,磨得她心头起火。
火焰熊熊燃烧,烧穿弱骨丰肌,软肉下她脊骨微微突出,战栗不止,欲念释放,她不再躲,攀着赵抚衡横在胸前手臂喘气。
呻.吟在水里荡成波,身后的吞咽声如画——那是王爷喉结在滚动,发顶落下一点热,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吻,从发丝蔓延到后颈。
唇与舌是一条火中起舞的蛇,吐着信子,“嘶嘶”游弋。
苏无苔骨头滚烫,身子酥软,身前横着一臂,后腰掐着五指,那火蛇从从后颈一寸一寸舞到右肩。
透明泛绯的肌肤下面,肩骨纤细单薄,有点锋利,很好下口,难以抗拒的诱惑扫红火蛇眼尾,他收着力,狠狠收着力,还是忍不住张开尖牙,咬肩骨,想发狠,咬穿。
“哼嗯——”
牙齿与骨头摩擦,极致的痛与麻窜透四肢百骸,苏无苔瑟缩一团,嘤咛如猫儿,嘴里的锦帕生生要咬裂。
“无苔。”
赵抚衡闭眼啃舐,含吮肌肤,斑斑殷红似破,娇娇雪嫩如汁,薄雾里燃起火,骨销魂凝,苏无苔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托身浴汤,任赵抚衡施为,喉底溢出含混的娇声媚吟。
“王爷。”
锦帕贴着唇瓣开合,苏无苔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唤他。
“王爷。”
娇吟似邀请。
身后的人受用到极点,一瞬间发狠,腰肢几乎被掐断。
“哼嗯——唔——”苏无苔疼得抽气,锦帕从唇齿间滑落,在水面横呈被情欲撕裂姿态。
小腰身几欲断,秀娥眉蹙成峰,千针悬,她软得要融在赵抚衡掌心,低低的疼颤唤回他神志,一霎松手。
“抱歉无苔。”
他含着哑音,眼尾猩红,脸上浓烈的昧色让苏无苔难为情到别过脸。
“嗬——嗬——”
她喘。
“别这样——”
吐气如吟,句不成句,苏无苔伏在赵抚衡手臂,眼前满是齿痕欲抓痕的锦帕,不要脸地逐波摇晃,羞得她红脸。
“我给你擦洗。”
她记得正事。
小东西不投入。
赵抚衡一下暗了眸子。
“你还有力气?”
他翻手将她托起,揽她转身,要看着无苔的小脸,也让她看着自己的男人。
苏无苔随他的手侍弄,转过身,锦帕也随她浮过来,撕咬得变了形的丝线,花纹杂乱,她羞得抬不起眼皮,兰香脂腴半在浴汤半在雾,轻轻压进赵抚衡胸膛。
压不平,溢出来,弧线饱满,是亟待采摘的丰硕果实,清清香气化骨溶筋,赵抚衡喉结颤抖,难抑地红了眼:“无苔,这样如何擦得干净?”
他指尖带火,薄茧是火上浇油,抚摸她脸颊,亲吻她耳垂,喘息不忍卒听。
前刻还在正厅冷冰冰正襟危坐、衣冠楚楚、云淡风轻说“赏”的人,此刻火一样缠着她烧,苏无苔羞涩又忍不住窃喜,像是确认了什么顶顶要紧的事,起伏不定的心一点点沉入汤池,怯怯睁一眼缝隙——
黑色视域被烛火的红光点亮,她过分娇嫩,在王爷怀里变了形状,无遮无拦,苏无苔无法直视,别过脸,赵抚衡的指尖火蛇缠绕,薄茧刮得肉疼,揉得欲死,颤颤眼皮将欲合拢,却在最后那一霎,有五条新鲜嫩红刺入眼眸。
王爷的伤口!
苏无苔瞬间清醒,弹开眼皮,松手去摸那刚长好的伤口——“别动!”
嗓子沙哑,不似平日清脆——“不要乱动,小心伤口。”
苏无苔叫停,赵抚衡不听,小动作也不断,歪头看她小红脸喘不上气,挑她下巴:“孤小心伤口,无苔要饿肚子。”
水底下,使坏依旧。
“唔嗯——”
小无苔言不由衷,不堪一击。
赵抚衡扬起嘴角。
“别动,真的别动,你伤口才刚刚愈合。”
苏无苔在他手底近乎哀求。
手臂七条伤口,方才愈合,新长出来的嫩肉要细心呵护,更何况他总遇到刺客,不知道有什么人暗中在谋划害他,他护着她,她也要护着他,不能为这种事冒险。
再等一等,过几日再说。
眼底情潮彻底退却,苏无苔抓住他肩膀,顺手臂摸到手,却无力制服,一发狠,她借水势跃起——啃他。
猝不及防,赵抚衡闷哼一声,尖牙嫩唇与香舌,三管齐下,又咬又吸又舔,他浑身骨头酥麻,天灵盖打开,舒服到极点。
“哼唔——无苔——嗯哼——用力——”
浪声浪气羞死人,苏无苔欲哭无泪,松开嘴用脑门撞他——“能不能好好的,孙太医说了,半个月不能动,半月之后再——再——”
“再——”
苏无苔忽然支吾,脸红说不下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羞臊,她此前没少抱他的腿蹭,开开心心蹭完就睡,见惯吃惯的东西,怎么就叫人难为情起来了?
吞吞吐吐,她说不出话,赵抚衡睁开眼,眼白泛着红,喉结滚动似将什么压下去,意味深长地问:“半月之后再什么?无苔你同意了?”
他笑,肩膀耸动,笑得浪荡,捏住苏无苔羞涩嫣红脸颊,眸底情潮未退,对上她湿漉漉的小脸上的娇嫩唇瓣,眯起眼睛盯着看,想咬一口。
他们还没有真正亲吻过,从前都是他索取,她承受,他想要了就压过来她的后脑勺、或是按她在车壁上。
她总是被采撷,今夜他本打算献身当男狐仙勾引她,但是半月之期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叫他停下来,直视苏无苔眼睛,问:“半月后,五月初九正好是你的生辰,要在那天正式答应做孤的妻子吗?”
汤池水逐渐平静。
薄雾氤氲。
烛火迷离。
锦帕慢悠悠打转。
话题转得太突然,他好像一瞬间清醒,苏无苔瞳孔中水波收敛,呼吸骤然停顿,恍惚间不确定他刚才的沉溺是真是假。
“你的生辰孤时刻记在心里。”赵抚衡托起她双手:“无苔,孤半月后彻底伤愈,你在那一日降生于世,正好作我们的婚期,孤要与你约定重新开始,做一对恩爱夫妻。”
“可你不是说要找到我爹娘之后——”
苏无苔气还没喘均,心中疑惑又有点害怕。
王爷怎么不按规则来?是不是不想帮她找爹娘,又要把她关起来?
赵抚衡掐她脸颊肉,微微一笑:“那是从前,从前孤不了解你,你我的婚事应该照你的规则来,孤只要你点头,旁的都不作数。”
“我的……规则??”苏无苔睁大眼睛,很疑惑她的规则是什么,她的世界星星点点,好多地方两眼一抹黑,她自己都弄不清楚状况,哪里有什么规则?
她不太懂,只能确定“点头”应该意味着像王爷之前说的那样——心甘情愿,当他是唯一的归处。
归处的意思……是离开了还要回来,并不是禁止她去找爹娘,这样理解没错吧?
可是万一爹娘也要留她呢?
还有宫爹,宫爹要带她去玉华山,玉华山很好,姑母也很好,如果宫爹邀她住在那里呢?
“我要想想。”
苏无苔拿不定主意,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口否决。
小小的转变,已经足够赵抚衡欣慰。
终于是可以考虑考虑,终于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他托握苏无苔双手,叮嘱:“好好想,认真想,无苔,这半月你心里就琢磨孤一个人,有什么疑问都来找孤,不许想别的,也不许找别人,听见没?”
赵抚衡郑重其事,有点唠叨,苏无苔感觉甚是微妙,王爷今天有点刻意,仿佛是看穿了她想问荇芝、宫爹和之前那些穿素衣的人的事,提前找借口堵她的嘴?
难道王爷也和表哥一样,说好听的话,其实打着别的算盘?
苏无苔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立刻否决——王爷看重她的生辰,说那是值得庆贺的日子,反复要求她同意做他的妻子,他为她受伤流血,他是真的对她好,要她想清楚了点头答应。
王爷不会骗她,不会作弄她,不会的。
苏无苔注视水面,水波在他指间轻摇,他这样紧紧握住她,怎么会是为了骗她?
轻轻点头,她决定信任:“知道了,听你的。我替你擦洗,不许乱动。”
松开赵抚衡的手,苏无苔捞起被她撕咬过的锦帕,羞羞低头转身。
离开赵抚衡,扶池壁登阶,小小芙蓉出水,淋淋漓漓,一步一个小脚印,她重新取锦帕。
赵抚衡垂眸浴汤水面,目光凝在逐渐平静的下颌线——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无苔盯着他的脸看,是否已经认出他就是宫爹?
赵抚衡缓缓闭上眼睛。
他藏着宫爹的秘密、隐瞒武家人的存在,要求她回应婚事,谎言越来越多。
他对无苔已经无所不用其极,日后她知道真相,一定会记恨,赵抚衡知错却无法不犯错——武县危机四伏,单纯一个武家就能随时将她夺走,随行朝臣中不乏父皇与东宫的人,身世暴露的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暂时封锁她的注意力,让她全身心放在他身上,才最安全。
水波忽而再起,薄雾中走来无苔,却不再下水,只在池边。
赵抚衡压下心绪,抬手拂雾,拂来身上裹了锦帕的无苔。
锦帕湿透,透明只剩绣花,紧紧贴在身上,玲珑婀娜的身段入眼,一股甜腥自涌至喉底。
“过来这边。”苏无苔跪在池边,俯身朝他伸手,锦帕更紧,勒出愈加姣好的线条。
“过来呀?”她眸子莹亮,勾指间,颤颤巍巍。
赵抚衡立在水中,岿然不动。
半晌,他狼狈出浴池,吩咐外头重新送水、用浴桶。
“怎么了?”苏无苔捏着锦帕,锦帕滴滴答答。
——
与此同时,采诗官在驿舍展开刚刚收到的密信。
几首地方民谣暗藏密令,破解出来四个字——宁枉勿纵。
采诗官心下了然,投信入火。
火光摇晃,灰烟袅袅,起身扶窗望月,月下的驿站渐渐沉睡,采诗官的深眸凝向正厅所在。
他从苏舟行处听来关于苏氏女能压制秦王头风症的醉呓,虽然情报匪夷所思,但事关重大,他依旧第一时间密报京城的主子——左相裴叔夜。
现在,密令终于传来,采诗官读懂主子的意思:夺取苏氏女,死活不论。
一个病重等死的帝国战神,才能让皇后和窦氏一族惶惶不可终日,主子为东宫鞠躬尽瘁,刺客也已经潜入武县县城,混入驿站,等候他命令。
“嗒。嗒。嗒。”
采诗官指节轻叩窗棂,低吟浅唱——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作者有话说:
求婚剧情,给小夫妻一点空间吧,求求了
第60章 “听墙角……” 她怎么不跳
清晨, 小雨淅沥。
山坳中的驿站,隐在一片云遮雾罩,灯烛破不开迷障, 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驿卒忙送早膳。
正厅紧锣密鼓布置。
今日要商讨册封大典相关事宜。
台阶上, 赵抚衡的主位旁添了一把椅子——专伺天子使臣。
厅外衣冠奕奕。
阮刺史率地方官、陆司马领王府属官,还有礼部、工部等随行朝臣,陆陆续续抵达等候。
后厅卧房内,海东青在枕边咕噜噜酣睡。苏无苔像前几日一样,为赵抚衡更衣、束发。
娇娇小人儿忙里忙外,叠交领、系腰带的时候,恍惚想起玉郎轩那个小倌, 惊觉王爷真的会展开双臂,等她为他脱、为他穿……
王爷……正在变成小倌?
苏无苔撇嘴,感觉好微妙。
赵抚衡享受她的照顾,指尖搓捻她一缕发丝,丝丝幽香。
“你再睡会儿。稍后要搬去城内行宫, 孤去商讨册封大典事宜, 很快就回。”
“知道了。”苏无苔点头, 围着他转圈,上下打量,爬上矮凳将他衣冠整了又整, 腰带上的玉饰摆了又摆。
这男人越看越好看。苏无苔乐呵呵露出白牙, 余光不自觉偷瞄床铺, 手痒痒想把他拖回被里啃。
一点馋相露出来, 赵抚衡掐她小脸:“是不是觉得夫君衣冠赫奕、神采英拔、夭矫不群,舍不得给别人看?”
“哪有?”苏无苔扒拉他手指,拯救自己的小嫩脸蛋, “别太得意,我听不懂,快走吧你。”
苏无苔撵人。赵抚衡被扒开的右手长臂一展,收她入怀——一股冰凉顿时激得她哆嗦。
她浑身上下就只一件赵抚衡的中衣,在山里穿惯了,昨夜赵抚衡依旧给她套上,苏无苔还窃喜待遇没有改变,暗自高兴,只不过这中衣虽裹到小腿,轻容纱却是薄如蝉翼的材质,一身娇嫩撞上赵抚衡的华服佩玉,又硬又凉。
哆嗦着,她下意识挣扎,赵抚衡的铁臂将她捞得双脚离地,温热唇瓣贴她左耳:“无苔小姐这就赶孤走,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手不能使劲,快我下去!”苏无苔挣得更厉害。
赵抚衡缓缓放她落地,手臂没松,唇热从耳畔一点点延伸至侧脸。
“你霸占孤贴身的宝贝,还不快点交出来。”赵抚衡的鼻尖蹭她脸颊,微凉,鼻息又滚烫。
苏无苔愣了一下,立刻猜中是罗袜,小脸一红,忍不住锤他胸口——“什么叫我霸占你,明明是你偷我,害得我好找。”
“孤是亲王,自然偷得,现在还要抢。”
赵抚衡理直气壮,拥着苏无苔,明目张胆翻找昨日换下的衣物,小罗袜乖乖现身,他特意拈到她眼前抖抖,捏她的食指挑开衣襟,堂而皇之塞入怀,往深处塞。
雪白罗袜就在苏无苔眼前钻进了赵抚衡的中衣,她看着他手臂伸进去,就好像伸进了自己的小衣,罗袜一寸寸沾染王爷的气息,同时一路残留她的味道——
就像她的赤足踩上他胸口,碾他,磨他……
一想到这画面从京城的王府到现在,每日都在上演,每日王爷都在偷拿她的罗袜贴身入怀,苏无苔小脸歘得绯红。
赵抚衡骨节分明的右手退出来,服帖的交领敞开、狼藉中暴露肌肉的光泽与紧实,空气中霎时充斥男性气息,好端端的男人一下子凌乱不堪,画面忽地不忍直视。
“衣襟乱了,无苔小姐。”赵抚衡暧声昧气,对她挑眉,目光悠悠荡荡,有点无赖。
什么人呐。
苏无苔觉得这男人不能看了,一溜烟从他怀里跑走,撩床帷爬回床,钻被闷头,行云流水。
被窝里余温未散,满是赵抚衡的气息,被外脚步一嗒一嗒接近,忽然锦被被强硬揭开,露出一张睫毛乱颤的俏脸。
苏无苔装死不应,额头骤然温热,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
“等孤回来,无苔。”
锦被轻轻盖回,掖到两肩。
赵抚衡放下帷帐,整理衣装,开门出去。
“吱嘎。”房门合上。
一根手指头慢慢触摸额头,轻轻抹,想象刚才王爷亲吻自己的模样,苏无苔独自在被窝里笑。
小肩膀抖嗖嗖,嘴角微扬,进而“咯咯咯”探出头,搂住海东青。
“海东青,我要是答应王爷,日后是否每天都这样过?”
清脆的声音是饱睡一夜后的精气。
海东青从翅膀下拔出鸟头,睁开浅蓝色的眼睛。
它的身体正在恢复,体表长出薄薄一层细绒毛,暂时还盖不住肤色。
喉咙发出“咕咕咕”的回应,深蓝色的尖喙轻轻蹭苏无苔脸颊,那意思似乎是:本鸟觉得极好,就这么定了。
“你也觉得好?……好像……也还不错……”
细声细气地,苏无苔跟海东青瞎聊:“可惜不能一直跟在王爷身边。他在外面做的事,我一点都看不懂,听不懂也帮不上忙……册封大典要做什么,完全不明白,如果永远只能这样等着他……”
唇瓣动了动,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幽幽止于此,撩开一角帷帐——窗外天色青灰,云层阻挡日光,细雨连绵不绝,时间在嘈杂的静谧中流逝。
从前她还能出去走走,看花灯、逛云台观,荇芝带她出去,王爷的人都会放行,现在少了荇芝陪伴,她连外头有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窝在卧房里,什么都做不了。
“海东青,你能原谅荇芝吗?”苏无苔问,问完瞬间后悔。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快点好起来,重新飞上天,好不好?我喂你吃药,我们快快地好。”
苏无苔起身。
侍婢为她梳妆,她用一只软毛刷,轻轻梳理海东青新长的绒毛。
村民给海东青缝了整整一箱百衲衣,挑一件出来穿上,再用鲜肉拌药,搓成肉丸喂海东青吃。
“娘娘。”侍婢边插发簪边传话:“刺史夫人因着上次未能伴您赏花灯,特意送戏班子给您赔罪,今个下雨,不若传戏班子来,给您唱戏解闷?”
“刺史夫人?”
苏无苔搓肉丸的手缓缓停下,想起先前的事。
当时刺史夫人邀她赏灯,她兴冲冲去赴约,未料人很多,表嫂也在,荇芝还同表嫂起了争执,最后也是荇芝单独带她去赏灯。
那夜的争执她不大看得懂,但荇芝应当是在护着她。
想到荇芝,苏无苔兴致缺缺,道:“海东青吃完饭要见禽医,还有——”
顿了顿,她想起昨日王爷一口一个“小兔子”,害她都没来得及检查兔子身上的伤口,现在趁他不在,得好生瞧瞧才是。
“还有小白兔。”
“是,娘娘。”
一旁待命的侍婢旋即传令门外:“娘娘外厅召见禽医和小白兔。”
“末将领命。”
门外传来浑厚稳重的男声。
苏无苔一下子听出是程玄义,整个人惊呆了——怎么回事?他不用跟在王爷身边吗?守在她门口是怎么个意思?
几乎是一瞬间,她感到些许不适——昨夜的半月之约与此刻的程玄义,联合起来像是某种圈禁。
一个不让她思考其他,一个不让她接触其他,隐隐约约密不透风,让人喘不上气。
苏无苔呼吸一乱,海东青仰起头,淡蓝色的眼睛凝着她,颤巍巍展开翅膀碰她手指。
“咕咕咕。”海东青放心不下。
温暖体温和百衲衣有种安定的力量,苏无苔握住它的肉翅膀,转而想到自己在山洞中被人掳走,王爷因救她而受伤,而且他曾说过——“刺客听闻你是孤的妻子……将你掳走……想让你离开孤……”
王爷是在保护她。
应该是吧。
苏无苔抿唇浅浅笑了笑,抚摸着海东青的肉翅膀,帮它收回去、折好。
“知道了,我会听话,这点事我还做得到。”
圈禁就圈禁吧,总好过给王爷惹麻烦,害他受伤。
她默许这样的安排,继续喂食海东青,临了要出门去见禽医,洗干净手为海东青寻包被的时候,余光不经意一瞥,发现挂在墙上——赵抚衡的佩剑。
眸光一闪,苏无苔“嚯”地起身——王爷佩剑从不离身,她刚才忘了给王爷挂腰上!
苏无苔走过去,踮脚去取,那剑死沉死沉,取下时压个踉跄,差点将她带倒。
侍婢赶忙搀扶。
她勉强站稳,用双臂将剑抱在怀里,也抱紧剑鞘上那累累的擦伤,以及宝石脱落留下的残痕。
这是苏无苔第一次触碰赵抚衡杀人的凶器。
她知道他杀人如麻,也见过他浑身浴血的样子,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可此刻将这冷冰冰、硬邦邦的剑抱在怀里,她却根本不怕,心底反而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浪——
这么漂亮的剑,因为在山洞中奔向她、来救她,破败成这样,还割伤了王爷的手臂,让他无法动武保护自己。
苏无苔看向窗外。
雨声淅淅沥沥,她决定去给赵抚衡送剑——终于可以为王爷做点什么了,她不是只能窝在这里、等他回来歇脚的小板凳。
“你等我一下。”苏无苔俯身,额头贴上海东青的鸟头,同它报备:“王爷需要这个,我很快回来。”
“我们去正厅。”苏无苔大力抱剑,满脸红光,示意侍婢开门。
门外,程玄义抱拳见礼:“末将请娘娘安。”
他弓着腰,视线朝下,瞥到剑尖,眉头一拧,不禁问:“娘娘这是——”
“去给王爷送剑!”苏无苔兴高采烈,剑太重,她有点喘。
程玄义低垂的目光随之一凛。
看着小娘娘抱重剑在面前摇晃,无端想到山里搬运松果的小松鼠,可爱是可爱至极,王爷必定喜欢,但是……
沉默一息,程玄义仍道:“启禀娘娘,佩剑与海将军一样,皆是王爷威仪所在,宝剑受创不宜示人,更不宜叫外人知晓。”
佩剑有损代表王爷有伤,绝不可叫外人知道,否则一损王爷威严,扰乱军心,二来定然会引宁王或是太子试探刺杀。
事态严重程度远超想象,程玄义尽量语气和缓,但事实犹如当头棒喝,打得苏无苔无地自容——佩剑与海东青都是因她受损伤,而她差点又帮倒忙,给王爷惹麻烦。
“……你会害死他……”
裴老爷子的诅咒阴魂不散,苏无苔冷不丁后退,脚踩到门槛,摇晃趔趄,侍婢赶忙搀扶。
“外边风大,娘娘添件衣裳再去召见禽医吧。”
侍婢将出行目的改回外厅。
苏无苔颓丧地退却。
程玄义看在眼里,于心不忍——他是奉命来保护小娘娘,不是来苛责她。小娘娘心疼王爷,应当叫王爷知晓,否则她不高兴,王爷找人出气,谁都别想好过。
撤开两步,程玄义抱拳,告:“正厅会议差不多也该结束,娘娘不若前去迎接,王爷必定欣喜万分。”
温和的语气,带着希望的味道。
苏无苔右脚踩在门槛,不知该进还是退。
廊外雨声不止,冷风穿堂。
她犹豫,踯躅,感受到怀中宝剑沾染水汽,越来越凉,越来越重。
她觉得应该退,却还是忍不住,想进:“王爷真的会高兴吗?”
懦懦低声,是微末勇气。
“千真万确,请娘娘随末将前往正厅。”
程玄义侧身相请,一个眼神给到侍婢。
侍婢连忙来接剑——“娘娘快去,海将军与宝剑奴婢等先伺候着,王爷恐在等您呢。”
另几名侍婢匆匆找来披风、雨伞,准备随她出门。
苏无苔松开宝剑,紧了紧帔帛。
雨渐大,是有点凉,但这点凉意还不打紧,接王爷才最要紧,她在山里一个人惯了,不用侍婢陪同,便摇了摇头,只身随程玄义去。
近侍前方开道,后方今生回护,四围闲杂人等退避。
程玄义不担心苏无苔被人瞧见,也不算违背命令。
一路朝外,庑廊周折,帷幔随风摆荡,尽皆沾染雨水。
四月底的凉风甚是沁人,苏无苔一出来就手臂起栗,但胜在空气新鲜。
凉意丝丝环绕,点点碎雨拂落,裙幅沾了风雨,轻轻拍打小腿,有分量,又未湿到贴肤。
畅快行走的感觉,远比蜷在卧房自在,苏无苔颓靡的心情一点点舒展——原来王爷只是严密保护她,并非将她当小板凳锁在卧房,只要她愿意,依旧可以出来走动。
王爷他……对她真的很好。
苏无苔想到赵抚衡的脸,嘴角弧度微弯,微微眯眼,仰起脸迎接雨点。
从前她在角落里不能动,永远是看人来看人去,此刻她走出去迎接王爷。
“接人”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头一遭,感觉很新奇,很期待,她逐渐雀跃,继而兴奋,脚步轻快。
接近正厅时,恰逢官员陆续退走。
武家人的素衣一如既往地显眼,然而近侍们像一堵人墙似的护住苏无苔,她看不到武家人,旁人都看不见她,只道是秦王殿下的近侍来了。
渐渐地,官员们退尽,他们一行也来到正厅门口。
苏无苔从近侍人墙缝里偷看厅门,心跳怦怦然高兴——马上就要见到王爷,虽则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依偎在一处,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人、第一次主动找王爷。
王爷看见她会是什么表情?真会万分欣喜吗?
他若欢喜,她也欢喜,她可以日日这样做。
无意中发觉自己也能做点事,苏无苔笑颜莞尔,耳根逐渐发热,垂落腰间的手无意识搓捻荷包,她满怀心喜,盼程玄义他们让开。
然而程玄义心里咯噔一下,敏锐地注意到王爷并未先出。
照例,王爷忙完公务总是第一个出来寻小娘娘,现在这情形,看来是王爷正留人说话,不宜擅入。
“请娘娘稍待。”程玄义话音未落,门内便传出一道女声——
“请王爷为妾身做主。”
是文安县主、薛玉壶的声音。
苏无苔听出来,愉悦在眼角眉梢定格。
程玄义等人亦应声变脸——王爷怎会同文安县主独处?
近侍们自是不敢窥视苏无苔的脸色,可她那纤细的手指已经掐皱了荷包,脚尖沾着地,裙角湿漉漉,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提都提不动的样子,令众人揪心不已。
雨水滴沥。赵抚衡的回应迟迟不至。
远处官员在雨中执伞,三五散聚,低语含混不清。
近处、檐下、耳房,驿役与待召官员,悄无声息。
廊下的帷幔在风中凌乱,细雨斜斜撒来,迅速在苏无苔头上凝成浅白色薄纱。
厅内。
赵抚衡安坐主位,支颐看向门外——雨渐渐大了,一会儿要进城,无苔最爱新鲜,少不得要探头往窗外看。所谓好雨知时节,正好借这场雨势把车帘封上,免得她被武家人看见。
想到无苔不能看窗外的风景,只能看自己,赵抚衡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翘,右手食指和拇指在虚空中轻轻搓捻,仿佛苏无苔的发丝还缠绕在他指间。
余光瞥到立在厅中的薛玉壶,那笑意便转瞬即逝,淡淡道:“县主是天子使节,何须孤来做主。”
“可此事唯有王爷可以庇护妾身。”
薛玉壶杏腮桃颊,一笑百媚,手中的金色龙纹长杆上,赤色牦牛尾迎风微扬。
“想必王爷业已听闻,前站驿丞晨间与妾身发生龃龉,晌午便意外摔死。
王爷明鉴,诚如白弥王来访那日,此事定然又是含章郡主设计嫁祸,企图离间妾身与您的关系,让您此去宁国失却一大助力。
屠戮天子吏员罪大恶极,妾身实在担不起这罪名,求王爷为妾身做主,查明真相,还妾身清白。”
柔柔语声传出厅门,与风雨织缠。
程玄义眉峰紧蹙,着实未曾想到文安县主会如此难缠——她竟然恶人先告状,不但制造命案、利用命案纠缠王爷,甚至还祸水东引,企图介入宁国事端。
这女人的心机,九转回肠,可谓幽深。
近侍们听出她意图,尽皆陷入沉默。
苏无苔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方才还只是僵硬,现在掐着荷包的手已经止不住地发抖。
“我们快走吧。”她小声儿发着抖,鞋履缓慢提起,哆哆嗦嗦地呼吸,仿佛齿牙打颤,惊鸟闻弓。
程玄义等人心下万般不忍——小娘娘委屈,小娘娘吃醋,小娘娘听墙角听到王爷被女人纠缠,想落荒而逃。
近侍们恨不能捶胸顿足。
程玄义脸色铁青,剑柄攥得嘎吱作响。
厅内,赵抚衡淡淡地睨着薛玉壶,道:“求孤做主?县主当自称臣女。”
那冷淡到极点的语气传出来,让程玄义和近侍们稍稍平复一丝紧张。
他们壮着胆子偷看苏无苔,却见她方才还只是掐着荷包,现在好像在捏着裙角掐自己的腿,手指骨节突兀地凸起,正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不好,小娘娘这是心碎欲绝了!
“真的,我们快走吧。”
苏无苔再次恳求,她确实在掐自己,声音比方才还要抖。
她听不懂,也根本不在乎薛玉壶说什么,满眼满耳朵都是赵抚衡,但不是此刻厅内的赵抚衡——而是山上、夜里、周二奶奶家那嘎吱摇晃的床上、夜明珠柔光下的那个赵抚衡。
“恭喜你爱上孤,杀了文安县主庆祝如何?”
苏无苔忘不了他一脸邪气宣告,轻描淡写又杀气森然,他是真的会杀人,杀人仿佛饮水吃饭那样简单。
玉郎轩里,王爷一剑一个杀穿到她面前,那晚的血犹如现在的雨,腥风刮,遍地淌。
那么凶残的杀神,文安县主怎么敢纠缠?
苏无苔害怕,指尖冰冰凉,王爷半个月不能动武,她害怕他动蛮力撕裂伤口,也怕他像上次一样杀红了眼,血洗全场。
她真的怕极了,想跟程玄义他们说“王爷要杀人了,快跑,快去找孙太医预备着!”
环视众人,她满眼急切,好心想号召大家一起。
可程玄义等人看她眼眶通红,确认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全都默契停在原地不动,眼神一个比一个坚毅——小娘娘莫急,王爷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拈花惹草,万请娘娘听到最后,还王爷清白,绝不能这般不明不白揣着误会离开!
他们坚信王爷定会给小娘娘一个交代。
厅内却紧接着又传出薛玉壶的声音:“这可不行。妾身是圣上和皇后娘娘为王爷您选定的正妻,迟早都是您的人,焉能自称臣女。”
娇嗔暧昧的语气,带着空旷回响。
雨声忽然变大,帷幔湿透,在风雨中越发沉重而无法自主,那娇嗔穿不透雨幕,便在廊下帷幔中反复回荡,一遍一遍钻入众人耳朵。
文安县主这是缠上王爷了,还以正妻自居!
程玄义等人不敢再看苏无苔一眼,万分焦急等待赵抚衡反驳。
然而任凭帷幔吸饱水,在风中绞缠滴沥,厅里半点声息都没有。
王爷怎么了,怼回去啊!!!
程玄义等人后槽牙都要磨碎。
见他们不动,苏无苔越加心慌,眼眶发胀,险些要急哭——厅里太安静,她严重怀疑里头是不是杀了人,满地血。
好可怕。
廊下风啸,风雨拍打她腰间的佩玉与荷包,她手忙脚乱又感觉有点脱力,抓不住佩玉也抓不住荷包,十分无助。
杀人要用力气,王爷现在不能动武,一动恐怕撕裂伤口,必须进去阻止,可苏无苔又隐约觉得,一旦自己出现,文安县主将会死得更惨。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这种感觉,感觉她应该跑,跑得远远的,不能给王爷惹麻烦。
雨水顺著帷幔滴落,滴滴答答,天色昏暗,苏无苔脚上鹅黄色的珍珠卷云履黯然无光。
“真的,快走吧。”
苏无苔急得要哭出来。
程玄义剑柄都要捏碎。
近侍们等不到赵抚衡的辩解,无奈提步,想先带苏无苔离开。
但程玄义悍然不动,心道此刻若叫小娘娘含泪离去,王爷事后知晓,我等万死难辞。
必须让王爷立刻看见娘娘,解释清楚。
退开两步,程玄义径直到正厅门口抱拳——“启禀王爷,娘娘来接您去看海将军。”
话音未落,赵抚衡腾地站起,脸上的不耐烦一刹化作狠厉。
薛玉壶抓紧龙纹金杖,扬起下巴——“妾身还有话要说,请王爷安坐。”
不容置疑的女声响彻正厅,透着趾高气昂。
程玄义心头一紧,暗惊文安县主哪儿来的胆子顶撞王爷?余光却瞥到金杖上的龙纹,赤色牦牛尾迎风飘摇,程玄义虎躯一震,顿时双膝落地,俯首叩头。
顷刻间,苏无苔和近侍们都惊呆了。
嗒!嗒!嗒!
脚步声急速趋近。
苏无苔一听就是赵抚衡的脚步,像是踩着杀气。
天哪,要死人!
苏无苔欲哭无泪,从程玄义离开的空档钻出去,撇下近侍,撒腿就跑。
近侍慌了手脚,想追,却搞不懂程玄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赵抚衡一出门便看见帷幔在狂乱地舞动,苏无苔那仓皇的绯色小身影像是要被帷幔卷走。
无苔,跑了?
他眼底一阵剧痛,猜想她听到了全部对话,回头狠狠剐薛玉壶一眼,追上去——
他一步,苏无苔得跑三步,五步之后,赵抚衡一把抓住苏无苔的手臂,将她拉回怀,声音里带着慌乱:“无苔不要走!孤错了,孤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相信孤!”
不用不用,不用交代,更不要为她杀人。
苏无苔疯狂摇头、挣脱,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赵抚衡仿佛拥着一条风中的柳——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却还倔强地不肯倚靠。
无苔这是伤心,也对他生厌了。赵抚衡拥着她,心如刀绞。
驿站满是朝臣,他不能在这里杀人,文安县主手里拿着象征父皇的八旄之节,天子旌节——如朕亲临,皇权法统压在头顶,他身为臣子不能出言不逊,在厅内强忍无法发作,没想到被挟制的是他,受伤害的却是无苔。
都是他不好。
赵抚衡心疼到极点,用力拥紧她。
苏无苔却自顾自在忙——鼻头微微发皱,她在他身上使劲嗅——
胳膊没有血腥味。很好,伤口没撕裂。
身上也没有血腥味。还好还好,还没动手杀人,文安县主应该还活着。
那就快点走吧。
走吧走吧。
心底石头落地,她抚胸深深吐气,吐到一半,突然愣住——
她正对厅门。
厅门口,赤色牦牛尾与龙纹金杆带出款款迈门槛的薛玉壶,薛玉壶出门就往这边瞥,美目中眸光炽盛,正好一眼看入苏无苔双眸。
苏无苔立刻别过脸,捧赵抚衡衣袖——“走了走了,王爷我们走吧。”
祸事还没发生,她急于带走赵抚衡,偏偏薛玉壶就似笑非笑扫视她的脸,一步一步黏上来,沿路近侍纷纷下跪,薛玉壶从未像此刻这般昂首挺胸,睥睨一切。
赵抚衡背对着厅门,听出她来,不予理会,只定定看着苏无苔。
苏无苔眼里的恐惧深深将他刺痛——他的女人,竟然因为他的无能受辱,被逼到要逃避别的女人,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妹妹来了。”
薛玉壶在三步外浅浅微笑,这还是她头回如此近距离看赵抚衡拥抱苏无苔。
苏无苔的帔帛耷拉手腕,拖得湿漉漉染泥狼狈不堪。
真碍眼啊,这个女人。
“呵呵。”
薛玉壶嫣然一笑,旌节上的牦牛尾摇晃。
“王爷可真疼妹妹,一听你到来,魂都被勾走,不过妹妹天仙般的人物,别说王爷,姐姐我也喜欢你的紧。你伺候王爷起居,姐姐在朝政上为王爷分忧,今个照会群臣没叫你来,妹妹不会在撒娇使性子吧?”
薛玉壶字字诛心,苏无苔无心听,也不太懂,只一个劲给她使眼色——别说了别说了,话太多会闹出大麻烦,她怀里这个男人一点就着,发起疯来按不住。
苏无苔调动所有五官,想平息事端,薛玉壶只看见她挤眉弄眼讨好,愈发觉得可笑——这种蠢物如何配得上王爷?
程玄义与一众近侍跪在屋檐下,低头垂目,目眦欲裂——文安县主好歹毒的嘴,竟敢当众贬损小娘娘为通房妾室,标榜自己的身价,极尽挖苦之能事。
薛玉壶字字句句恶毒如刀,刀刀正中赵抚衡。
他可以容忍自己受制,但是得寸进尺羞辱无苔,他忍无可忍,松开怀抱,牵住苏无苔的手,赵抚衡转身扬袖——
紫袍带风。
“王爷!”程玄义欲拦,无奈距离太远。
苏无苔拽赵抚衡,可惜力有不逮——
“啪!!!”
紫袖飞扬,一记耳光重重赏脸,薛玉壶还没来得及痛,眼前白光闪过,脑中轰隆巨响,应声扑出散步,摔下台阶,滚入雨水泥泞。
厅门口,她的两名侍婢呆若木鸡,四腿发软,跌坐地上。
苏无苔见文安县主趴在雨中,顿觉丧气——还是没能阻止王爷,她转而又用力嗅赵抚衡右臂,两道伤口万一撕裂就不得了!
她使劲嗅,好在没有血腥气,但是不能再动手了,她立刻抱紧赵抚衡胳膊,把脸埋进他袖袍,小声哀求:“走吧,王爷,我们走吧。”
“等等。”赵抚衡轻轻揉捏苏无苔手心,睨视薛玉壶,右臂伤口处传来一丝隐痛,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身形岿然不动。
屋檐下一片死寂。
风雨淅沥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旌节上的牦牛尾在轻轻晃动。
外围的驿卒和左右厢房里候命的属臣都伸长了脖子来看,等看清地上趴着的是天子使臣,霎时惊恐万状,又一个个缩回脖子,鸦雀无声。
雨水中,薛玉壶双耳嗡鸣,撑起一肘,抬脸已是狼狈不堪,珠翠锦衣染泥,她难以置信地回望赵抚衡,赵抚衡和苏无苔二人模模糊糊,重影层层叠叠,她头昏脑涨,一时竟看不清楚。
程玄义跪在厅门口,震惊到合不拢嘴,顾不得见天子旌节的礼仪,起身飞奔而至。
掌掴天子使节,罪同谋逆。
他不敢高声喊,看清赵抚衡左手紧握天子旌节,右手牵着苏无苔,暗暗松一口,转而跳下台阶搀扶薛玉壶,高声安慰——
“雨天路滑,县主娘子万万小心,所幸圣上的旌节有王爷护着,否则旌节落地,岂非大难临头。来人,护送县主娘子回驿舍,路上万毋当心。”
“是!”近侍立时上前,生怕王爷冲动之下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薛玉壶一把推开程玄义。
她一身华服泡过污水,整个人灰头土脸,雨水拍打她,她的目光却死死地攫住苏无苔。
此时此刻,她裙衫湿透,满身污水,脑瓜子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烧痛,眼睁睁看赵抚衡与苏无苔在檐下手拉手相亲相爱,犹不敢信秦王做得出这种事——掌掴她,就等于掌掴当今圣上,目无君父,不忠不孝,简直是谋逆犯上!
震惊二字已然不能形容薛玉壶此刻的感受,她一路上都没有拿旌节出来,一路试探要到何种程度秦王才会跟她低头——容貌、才情、心意、家世、智谋,她通通试一遍,直到不得已请出圣上的旌节,原以为能压得秦王低头,没想到他居然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冒犯天威?!
薛玉壶脸上剧痛,湿漉漉通身都痛,前次赵抚衡为苏无苔出气,大费周章以巨石砸含章郡主车驾,当众羞辱的手笔,再次震撼上演,上次是围观,这次亲身感受赵抚衡的滔天怒火,方知他毁天灭地的爱多么让人心悸痴狂。
若是能被这样的男人这样爱一次,该是何种滋味?这样的男人和爱意原本都应该属于她,是她的囊中之物,却被人横刀窃取!
薛玉壶面容扭曲,想起白弥王来访那夜,赵抚衡曾用苏无苔的罗袜几乎将她勒死,她心底一丝不惧,反而翻涌出海啸般的征服欲——
这个男人和他的爱,她要夺回来。
至于苏无苔,她瞥一眼苏无苔,狐媚子脸埋在王爷怀里是在偷笑吗?以为就这样赢过她了?痴心妄想。腐草萤囊也敢比肩相府千金,真是给她脸了。
这种女人到底哪里好?
薛玉壶气得要发疯,横眉看回赵抚衡,低吼——“王爷为美色所迷,已然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莫非您以为没有我薛氏助力,仅凭您自个儿就能入主东宫?您宠爱姬妾,妾身容得下,怎地事实摆在眼前,您容不下妾身说破?”
“事实如何,你看不见了。”
赵抚衡冷冰冰睨视薛玉壶,旌节递给近侍。
一股寒气骤然炸开,众人不寒而栗——“看不见”的意思,等于视薛玉壶如死物,王爷这是动杀心了。
察觉到气氛大变,苏无苔眉头都要拧断,再次拉赵抚衡走,赵抚衡揽紧她,身如磐石,一动不动。
面对赵抚衡的威胁与威压,薛玉壶扬起下巴,不服输地嗤笑:“妾身是天子使节,倘若回不了京城,您如何向圣上、皇后娘娘,还有薛氏一族交代?左相裴大人可是一心效忠圣上,得罪薛氏,您就不怕妾身家族倒戈?”
“倒戈给谁?”赵抚衡冷笑:“孤的二皇弟没什么出息,但也不屑于捡破烂。”
“哼。”薛玉壶轻蔑一笑,伸手从程玄义那里拿回旌节,仰面直视赵抚衡,道:
“秦王殿下久在边陲,果然不懂朝政。东宫既比不上您战功赫赫,其生母杜贵妃更比不上宸妃娘娘受宠,东宫就是圣上稳定宗庙的工具而已,妾身根本瞧不上。
薛氏一族如若倒戈,自然是倒向宸妃娘娘,宸妃娘娘与皇后娘娘可是宿敌,宸妃宠冠六宫,很快就会有子嗣,她的骨肉定是圣上心尖尖上的人物,倘若左相裴大人与我薛氏共同拥立宸妃娘娘的子嗣,您还能有几分胜算?”
薛玉壶亮出底牌,下巴高高抬起,不信赵抚衡不低头,更不信苏无苔还会不识好歹。
她昂然伫立,等苏无苔跪倒她面前求饶。
然而苏无苔根本顾不上她。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抓紧赵抚衡的胳膊,所有的心思都拧成了一股劲儿——要阻止他再动手,无论是撕裂伤口还是伤了别人都不好。
苏无苔抱紧赵抚衡,想把他拖走,却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蚂蚁想抱住一棵大树,拼尽全力也挡他不住。
她慌乱的心跳透过胳膊传到赵抚衡胸口,一下一下跳在赵抚衡心尖,砸得他疼——他知道无苔委屈坏了,难受坏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慰。
一张溢满心疼爱怜的脸,转向薛玉壶时,又瞬间切换成了讥诮。
“所以你在威胁孤,倘若孤不收了你,你们薛氏全族要与裴叔夜一道,效忠宸妃的孩儿。”
简直不要太可笑。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宸妃的孩儿就是他怀里的宝贝无苔,倘若宸妃知晓薛氏如此羞辱无苔,薛家纵使想给宸妃当狗都当不成了。
就凭宸妃对海东青出手的那股狠劲,薛家几同于废了。
“那就请县主携薛氏满门好生侍奉你家少主,省得在孤面前碍眼。”
赵抚衡撂话揶揄,薛玉壶愣在当场,旌节都要捏烂——她连底牌都打出来了,秦王居然还是不上钩?
怎么可能?
秦王母子的死穴不就是宸妃吗,怎么可能不屈服?
薛玉壶不信,绝不相信。
苏无苔见她不再纠缠,如蒙大赦,立刻抱紧赵抚衡胳膊,“走了,这里好冷。”
“好。”赵抚衡揉揉她脑袋,终于舍得牵她离开。
苏无苔生怕他突然折返,哒哒哒轮腿加速,回头看到薛玉壶依旧活着,这才暗暗松口气,庆幸没人被打死。
程玄义吩咐近侍护送县主,追上赵抚衡,脸色发青,语速飞快:“王爷,殴打天使非同小可,轻则申饬,重则削爵,是否立刻截停往来驿站的书信密奏?还有驿卒也立刻更换,全都遣去矿山,随行官员亦严密监视,严防消息泄露,王爷——”
“不必。”
赵抚衡面色阴沉,冷言:“速命陆茗上表请罪,父皇和母后都上表,让他们知晓。”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程玄义大惊失色——“王爷,此事还是遮掩为上!否则东宫必定大做文章,还有薛家——”
“去办。”
赵抚衡侧目,面露愠色。
程玄义怔怔不敢动。
庑廊下,风雨交加,赵抚衡揽着苏无苔大步流星,同时细心将她垂落在地、湿漉漉的帔帛缠绕腕间,他满心满眼都是苏无苔,廊外的风雨不闻,京城的风雨不顾,无苔受了委屈,他要立刻弥补。
程玄义知道他急于安抚小娘娘,没心思搭理自己,可这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殴打天使,罪犯大不敬,传回京城必定龙颜震怒,万一薛家又在宁国削藩之际伺机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惹人嫌他也得焊死在这儿,商讨万全之策。
看出王爷背影里释放出的冷意,程玄义噤了声,不再开口,转而追到苏无苔这边,希望她能帮忙劝说几句。
程玄义面无人色,苏无苔感受到他求助,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被他的表情吓到,停下脚,瑟瑟发问——“后果很严重?”
“非常严重。”程玄义迅速点头,抓紧唯一的希望。
“真的吗?”苏无苔捏着赵抚衡胳膊,心里非常后悔刚才没把他看住:“我以为天底下就你最厉害、你最大,想怎么样都行。你的父皇母后比你厉害?他们也跟你一样喜欢杀人?”
苏无苔拧着眉头,眼眸清澈见底,她好奇又胆怯的状态,还有平静的语调,让赵抚衡非常困惑——刚才还泫然欲泣的无苔,注意力一下子转到这头,这合理吗?
不是应该扑在他怀里哭泣倾诉,要他百般安慰,甚至取文安县主项上人头来哄,才会好吗?
赵抚衡已经做好双手染血的准备,上次仅仅是想到文安县主惦记他,无苔就凶他吼他,跳起来踹他,这次被人舞到眼前,受奇耻大辱,怎地她好像没有吃醋,也不伤心,看起来没心没肺,没心肝。
她不在乎他?
还是没有那么在乎?
她怎么不跳起来咬他了?
赵抚衡一下子有点懵,准备赔罪哄她的话堵塞喉咙,语气冷下来答她:“是,父皇母后最大,孤见了也要跪。他们更喜欢杀人。”
“喔。”苏无苔点头,若有所思。
赵抚衡俯视她,烦上更加烦躁——
母后已经杀过她两次,一次是抹杀她作为人的存在,后来又试图在王府取她性命,父皇母后都是嗜杀成性的人,可又有什么用?
一个斗不过她娘,一个被她娘迷得神魂颠倒,假使父皇迷恋宸妃到失心入魔,说不定爱屋及乌到令人发指,小无苔最终才是无法无天、谁都不用怕的那一个。
无法无天。
赵抚衡感觉都不用等到那一天,无苔在现在他面前已是随心所欲,爱答不理。
难以言喻的燥郁堵塞赵抚衡胸口,牵着苏无苔,看着她天真无邪、羽睫扑闪、努力思考又因脑力不够的而皱巴巴的小鼻头,体内一股业火肆虐。
他握着苏无苔的手慢慢松开,以此表达不满,希望她注意到,立刻给他认错。
可苏无苔正专注地费着脑筋,浑然没有察觉。
赵抚衡不悦到极点,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手,忽然理直气壮,想训话——孤生气了,非常生气,后果很严重,你看看孤,倒是看看孤!
恼怒噼里啪啦,几乎将苏无苔的小手盯出火花,但那只小嫩手空荡荡悬着,手的主人不识相、不知错也不认罪。
赵抚衡愈加烦躁,两息之后,他将视线转向雨幕,顺着雨幕又落回苏无苔鞋面凝结雨水的小珍珠——珍珠脏了,该回去擦拭干净,赵抚衡重新钳住她左手。
苏无苔手骨莫名一痛,赵抚衡的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她皱巴巴的小脸扬起来,心想这人怎么回事,程玄义都快哭了,他还玩儿她的帔帛,捏她的手,盯她鞋上的小珍珠看,一副事不关己模样,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苏无苔重重抿了下唇,问——
“为什么打了文安县主,你的父皇和母后要惩罚你?”
程玄义立刻解答:“回娘娘的话,因为她手中拿的那个是——”
“等等!”苏无苔脑中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什么,冲口打断程玄义,“那个,你稍微等等。”
她脸色悻悻的,有点尴尬,转过头直接吓赵抚衡一跳——
她眯着眼睛,恶狠狠拽赵抚衡衣袖,拖他走开,押他到一旁,垫脚够不到耳朵,“啪”地踏上廊椅。
廊椅泡了水,湿溜溜站不稳,苏无苔脚下一出溜,抱住赵抚衡脑袋,身子还没稳住就对准他耳朵眼质问——“你这个人,你不老实!你父皇母后比你厉害,那他们塞文安县主给你当妻子,你拒绝得了吗?”
苏无苔小声咆哮,余光偷瞄程玄义,她也觉得自己现在打岔非常不应该,非常对不起程玄义,可是她忍不住,因为王爷之前告诉过她——外面的世界,婚事是父母定。
他究竟能不能决定自己的婚事?
现在立刻马上,她需要赵抚衡给个准话。
她整个人抱紧赵抚衡脑袋,挂在他身上,唇瓣在赵抚衡耳朵摩擦,磨得赵抚衡起火。
“现在才想到这个?”
他掐住苏无苔的绯色小脸颊,故意不扶她,让她不得不使劲抱紧他,愣着脸质问——“那你刚才都在想什么?”
“我?”苏无苔感觉他在凶她,莫名其妙被凶,她立刻吼回去——“我当然是想尽可能拉住你,以免你生气动手,撕裂伤口!”
赵抚衡瞬间怔住,眼皮抬起,瞳仁里映出苏无苔操碎了心的表情,耳朵里钻进去苏无苔哼哼唧唧的不满意。
苏无苔眼眉下垂,嘴角向下,弧度还在悔恨没拉住他,小肩膀都往下垮了垮,浑然不似刚才全身牛劲,使劲抱住他胳膊不撒手。
无苔她……在担心他的伤口?
赵抚衡紧锁的眉头突突惊跳,恍然读懂她刚才的颤抖紧绷,急切催促离开,原来没有一丝一毫为她自己,她心心念念记挂他身体,在那样混乱屈辱情况下,心无旁骛地关心着他,将他置于首位。
这么小个娇气包,居然使出浑身力气保护他?
这家伙是蜜做的吗?
赵抚衡的心一瞬间柔软到极点,眼前的无苔又香又甜,一滴滴滴进他心里,焦灼的心火被蜜意融化,他迫不及待想再次验证她心意,一字一顿问她——“你担心孤?那种情况下,你心里就只想着孤的伤口?”
“是啊。”
苏无苔觉得点怪怪的——突然这么大力揉她的脸干嘛?
一边扒拉着闪躲,一边反问:“不然呢?还有比你身子更要紧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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