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四夜……”上 这男人脏了
不听话的小东西?
苏无苔眼皮一抬, 感觉王爷意有所指。
“哼。”
她哼哼唧唧,扒拉他——“你挡光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赵抚衡蹲她面前,看不下去满手针孔, 摇头叹气:“孤来帮你, 否则海东青毛长齐了也穿不上你的小衣裳。”
“你帮我?”苏无苔表示怀疑:“你会?”
苏无苔不信,昨日都是村中妇人缝制百衲衣,没见有男人出力,她还特意问了,妇人们说男人出力不得巧,不会做这个,既然如此, 王爷怎么可能会?
“拿来。”赵抚衡摊开大手掌。
苏无苔一手针一手布,齐齐交给他,无意识学他昨夜一本正经地抱臂在胸,动作学了,下巴也微微抬着, 苏无苔感觉这是一个俯视, 且等着对方求饶的姿势。
可是当赵抚衡拿好针线, 摆出架势,苏无苔一下子挺直背,看直眼——怎么莫名的像那么回事?他该不会真懂针线活吧?
赵抚衡得意地瞥她一眼, 开始下针, 谁知一针下去, 再不见他动, 苏无苔熟悉这感觉,翻开布,一个血点从赵抚衡食指指腹冒头。
“噗嗤。”苏无苔低头笑, 心说就这,她嫌弃地撇嘴,伸手要拿回来自己继续弄。
然而赵抚衡把着东西不撒手,反而取下她指间的顶针,阴恻恻地说:“不驯服的小东西,就要这样收拾。”
一边说,一边当着苏无苔的面,他硬生生顶弯针尖,就像拧一根不肯屈服的硬脖子,看得苏无苔颈项发寒。
一瞬间,苏无苔捂嘴噤声,直针变弯钩,赵抚衡一下子得心应手,顺着布上画定的针脚方向,麻利勾线。
金色的晨光镀上他侧脸,赵抚衡利落地飞针走线,针尖光芒闪烁,小衣裳竟真的在他手里渐渐出落成型,苏无苔看呆了,也惊呆了。
“夫人有所不知吧。”
周二奶奶笑看苏无苔出身怔忪的侧脸,转向赵抚衡又笑意凝固,脸上褶皱映着晨光:
“沙场男儿,没有不受伤的,更何况将军为国征战十二载,您看将军现在缝的是布料,其实当年战场上没少缝伤口皮肉,这点活可难不倒他。哎呦,走喽走喽,老婆子也该去挖芋头,做点雪魔芋给将军带上……”
周二奶奶慢腾腾起身,临走了,冲苏无苔努嘴,下巴点向靠墙的小马扎。
苏无苔狐疑地转了一圈黑眼珠,拿上马扎,塞到赵抚衡身下。
赵抚衡坐下,手里动作不停,歪头用侧脸贴了下她的发顶。
金色晨曦从他侧脸打来,苏无苔逆光看去,赵抚衡眉骨和鼻骨还有下颌线撑起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光线被切割,阴影交错,他的脸看起来层次分明,立体得如同一路上层峦起伏的山。
他竟这样好看,苏无苔心跳加速,怦怦怦,手肘支在腿上,双手捧着脸,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周二奶奶说的缝伤口皮肉,异常清晰地重现耳畔,同时再现的,还有孙太医说“王爷就是赶走凶鸟,保护山林和鸟儿的那个人。”。
苏无苔凝望赵抚衡,有所领悟——他的战场就是保护山林和鸟儿的地方,看来保护山林并不轻松,要流血受伤,用针缝合,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十二年,他缝合得很熟练,应该没少受伤。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苏无苔眨眨眼皮,她现在懂了,打杀了十二年的人,很难不继续打杀,难怪他那么凶狠残暴,大家还是相信他,愿意听他的话。
苏无苔眼前浮现赵抚衡提剑杀到她身前的画面,从前那样吓人的画面,叠加上他现在过分沉静的脸,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提剑的手总是抱她,抚摸她,梳弄她的头发,现在还为海东青缝小衣裳,他的手指上下翻飞,日光在他指间跳跃,小衣裳在晨光中完工,他这样子真的很好看。
苏无苔往后仰头,门框框起赵抚衡和远山,温柔静谧,真好看。
赵抚衡余光瞥她的花痴小模样,此刻气氛正好,应该打趣她,但是手握钩针,确实唤醒了多年戎马生涯。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多少相互缝过伤口的战友都已不在人世,海东青也不一定真能救回来,那神医究竟有几分真本事,是否是为了接近苏无苔假意答应救治,海东青能否活着穿上这件小衣……
杂念纷繁,一点不轻松,余光中的苏无苔可解烦忧,更在提醒他三日之约将至,大意松懈不得。
打完最后的固定结,衣裳递来苏无苔面前,赵抚衡拉直丝线。
“没有剪刀,借你的牙咬咬。”赵抚衡庸懒随意,左右转动脖颈,颈骨咔咔响,似乎有些僵硬。
苏无苔就着他的手咬丝线,线太细,咬不准,她试了好几次才咬断,濡湿好长一段线。
赵抚衡收回去,拔掉针,将湿线默默卷入手心。
他以为苏无苔会好好欣赏小衣裳,可她只是展开稍微看看就放下,起身站到他身后,小手搭上他脖颈。
他代劳了缝衣裳,她不能什么也不做,他身上已经没有汗可以擦,苏无苔就学宫爹给她捏胳膊的动作,给赵抚衡揉脖颈。
她没什么力气,捏不动赵抚衡的肌肉。
“用你的小拳头敲吧。”赵抚衡眯起眼睛享受。
“唔。”苏无苔点头。
两手握拳,看准他肩颈,她边敲边问:“神医说的三天后,就是今天下午,对不对?”
“不对,是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不知道,孤一早就去。”
“多早?”
“你希望多早?”
“我想今晚给神医送晚膳,直接就守在洞口,说不定海东青闻到我的味道,扑棱棱自己飞出来。”
苏无苔满心期许,张开双臂学海东青振翅。
赵抚衡揉捏眉骨,好心情去了大半——当着他的面说要去守别的男人一整夜,她当他死的吗?
“不许去,你不要再见他。”赵抚衡冷声。
“什么?”苏无苔的小翅膀僵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绕到正面确认——“你说什么?”
“孤说不许你再见那个男人。”赵抚衡淡定重复,拉苏无苔的小手坐马扎,挑太医送来的药膏,给她点涂针眼,一副“就这么决定了,孤很忙,闲话休说”的架势。
微妙的有点凶。
但是苏无苔不理会,小脸凑近,脑袋顶到他胸口,她从下往上截住他视线,一字一顿认真强调:“我要去,去接海东青,当面感谢神医,还要请神医给你看诊,治好你的短命毛病。”
“那孤谢谢你。”赵抚衡低头,作势要亲吻,苏无苔瞬间撤退,可恨小手被擒,躲不远。
“无苔小姐,在讨论你的问题之前,孤以为有另一个更要紧的问题,亟待解决。”
赵抚衡握住苏无苔手腕往回拉,将她连人带马扎拉到跟前,膝盖对膝盖,大手握小手,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算什么问题?苏无苔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你收——唔!”
赵抚衡用力一握,苏无苔小脸扭曲,收留俩字活生生被赵抚衡捏碎在咽喉。
“如果孤没有记错的话,是找到你爹娘就立刻大婚的关系,也即是——无苔小姐你是孤尚未亲迎入府,但是先享受孤正妻待遇的,嗯——”
赵抚衡顿了顿,十指插.入苏无苔指缝,陶醉在这确认关系的时刻:“姑且命名为——喜欢孤且苦等孤正式迎娶的小妻子,如何?”
赵抚衡凝视苏无苔,睫毛载晨曦,满眼碎星星。
苏无苔眨眨眼睛,嘴角微妙地抿紧——王爷究竟在期待什么?
她不理解,喜欢物品和喜欢人不一样,被人喜欢又不是什么好事,苏无苔立刻表态:“我不喜欢你。”
话一出口,瞬间变成飞针扎赵抚衡胸口——好,心里话说出来了,她只喜欢跟他亲热,贪图他的身子,不喜欢他,很好,在喜欢上他之前,她再也不要想用上他的腿,一条都不给!
赵抚衡发动卧榻之战,双眼一眯,脸色骤沉,苏无苔立觉不妙,迅速补充:“文安县主喜欢你。”
一听文安县主,赵抚衡还以为苏无苔吃醋,因为文安县主表白的时候苏无苔就在跟前,结果苏无苔揉着眉心摇头:“啧啧啧,她为什么会喜欢你呢?你跟我不一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轮得到她可怜,更不需要她养你做什么外室……”
苏无苔回忆文安县主追着表白赵抚衡的场景,想不通的脑筋拉扯嘴角抽抽,赵抚衡一下子回神,想到在王府鹰坊,他以宫爹的身份问过,当时苏无苔也是一口咬定不喜欢王爷,还一口气连说三遍,原来她脑子里的沟壑与常人不同……
“喜欢等于可怜,会被收作外室?”赵抚衡十指微微使劲,想夹醒脑子转不过弯的苏无苔,问:“你在哪儿听来的?孔嬷嬷教的?”
“唔唔,”苏无苔摇头:“表哥说的,他说我无依无靠,没有他活不下去,表嫂又容不下我,只有他喜欢我,会找个地方把我养起来……”
“原来如此。”赵抚衡眼底闪过苏舟行的脸。
苏无苔在苏府门前望着苏舟行落泪,玉郎轩跟苏舟行逃跑,出巡第一晚就私下和苏舟行相见……这些事赵抚衡还没跟她清算……也不知道该如何清算,一算他就想左右开弓,掐死他俩,一把火扬了。
罢了。
赵抚衡重重闭眼,放缓呼吸,抽出手,轻抚她脸颊,看着她眼睛,认真矫正:“错了,孤告诉你,喜欢一个人是看到她你快乐,看不到你惦记,捧在手里,你心满意足,什么都换不走,什么都比不上她,就像……”
赵抚衡定定锁住苏无苔的双眸,想说“就像孤待你,即是如此,表白的话已经在嘴边,稍微有点涩口。
苏无苔怔了一下,歪头思量——所以喜欢人和喜欢物件或是喜欢在王爷怀里睡觉,并无区别,是一个意思?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表哥留下的不悦印记被瞬间抹除,苏无苔大脑飞速运作,像是要验证新学到的知识,罕见抢话头——“就像宫爹一样!”
兴奋话语,兴奋的脸。
苏无苔浑身荡漾着霍然开朗的小小骄傲,甚至眼神中期待得到赵抚衡嘉许,这一幕让赵抚衡摩挲她脸颊的手指一霎凝滞,眼中那抹温柔的疼惜未来得及收回便冻在眼底,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柔光。
验证新知,苏无苔欢天喜地,寻找第二个案例的时候,脑子一下卡壳,说话也磕巴——“所以文安县主喜、欢、你的意思是——她惦、记、你,想把你捧、在、手、里?”
咦呃,好恶心。
苏无苔后脊生出一股燥郁,撇撇嘴,不高兴,好像文安县主身上的脂粉味涂到王爷身上,从王爷身上钻入她鼻腔,光是想象王爷被文安县主摸过,就感觉他脏脏臭臭,让她浑身不舒服。
不舒服。
苏无苔下意识往后躲。
她一躲,赵抚衡七窍生烟,怎么因为她喜欢的人是宫爹,就要对他退避三舍?
这时候懂男女大防了???
赵抚衡眸色阴沉,暗忖宫爹必须消失了,他要苏无苔爱上他,爱上赵抚衡。
“那你也是苦等孤迎娶的小妻子。”赵抚衡咬牙退让,不甘心地索要名分,他感觉自己滑稽可笑,卑微至极,他的正妃名分居然沦落到送不出去的地步。
他恨不能烧块烙铁直接滋她脑门上!
苏无苔却更觉得他强人所难,讷讷地耸肩膀:“这事儿,这事儿你得跟我爹娘说,你昨天不是说我娘恨你吗?我觉得挺难,要不咱还是先说海东青和神医——”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一下子惹恼赵抚衡。
“够了!”赵抚衡低吼,收紧双臂,苏无苔猝然前倾,眼前一黑,趴他腿上。
门外,一只不知名的山鸟落在枝头,枝头摇晃,小鸟清脆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
“无苔小姐。”赵抚衡抬起她的头,掐起她下巴,垂眸睨视:“孤问你,假如,假如你爹娘把你许给别人,你也愿意?会乖乖跟别的男人?”
他喷出灼热的鼻息,又湿又烫,胸口剧烈起伏。
“回答孤。”赵抚衡低吼。
苏无苔被他捏得生疼,大气不敢出。
阴晴不定的雷爆又来了,她怯怯仰望,赵抚衡眼眶猩红,眼白泛红,嘴唇微张,似乎一口气就能将她吞吃了。
“回答孤。”赵抚衡嗓音低沉,每说一个字,指尖加力,嵌入苏无苔下颌的嫩肉,捻磨骨头。
苏无苔痛出冷汗,暗骂他要她说话为什么要掐她下巴,而且他为什么要让她跟别的男人,她认识的人很少,她怎么知道别人会不会背她走山路,庆贺她生辰,把她的鞋从泥泞里提出来,会不会有跟他一样的,抱着就安心,听到就踏实,闻着就舒服,可以枕着入眠的体温心跳和味道……
眼角泛出疼痛的泪花,朦胧视线闪过她和赵抚衡相处的点点滴滴,苏无苔不知道换个人会是什么样,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一定要给个答案的话——
“不,不愿意。”她艰难地张嘴。
“当真?”赵抚衡眯缝着眼睛,指尖并不泄力,追问:”为什么不愿意,不当爹娘的听话乖女儿了?”
“因为——”
他掐得太狠,苏无苔疼得抽气,音声稀碎,根本不可能将拉拉杂杂的回忆、比较和换个人会不会跟他一样好的担心说完整,跳复杂的思考,她有一个最简单的答案:“宫爹说,我有了王爷,不能再碰别的男人。”
话音落时,下巴被狠狠搓磨,苏无苔痛得直哆嗦,泪花翻涌,小脸扭曲。
赵抚衡松手,右手颓然坠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记得,扮宫爹的时候确实对她说过这话,就在他被含章郡主下药,无苔试图碰他的时候。
就因为那是宫爹,那么随口敷衍一句,她记住,还奉为圭臬,言听计从。
赵抚衡简直要被气笑,他对她千好万好,不敌一个幻影,她喜欢的人是宫爹,信任的人也是宫爹,他说婚事她满不在乎,为了宫爹一句话她可以跟爹娘对抗,那个人有那么好吗?值得她时刻惦记、为他发疯?
现在他就想撕烂那个幻影,告诉苏无苔是他,都是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他。
窥视她内心是他,窃取她秘密是他,她喜欢的人,依赖信任的人,日思夜想给她糖吃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赵抚衡。
捅破,捅破那道幻影,在这里捅破,她无路可逃,无枝可依,哭闹怨憎都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吞咽消化,远胜在武县、宁国、京城,或是任何地方挑破!
苏无苔瑟缩着喘气,揉下巴,气还没喘匀,赵抚衡长臂伸来,扣住她后脑,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向他。
她心有余悸,泪眼朦胧,完全搞不懂赵抚衡发什么疯,好端端的在说海东青和神医的事,这么要紧的事他不认真,非要他凶她吼她掐她,现在又来拽她,而且她回答了他的问题,凭什么他不答,文安县主喜欢他,说不定此时此刻正惦记他,头上的钗环都闪烁着赵抚衡脸,幻想把他捧手里揉搓……
恶心。
苏无苔越想越恶心,越想越难受,越恨赵抚衡为什么装聋作哑不接话,净顾着欺负她!
后脑勺赵抚衡的手越用力,苏无苔越觉得赵抚衡讨厌,非常讨厌——这男人脏了,不要也罢!
她突然低头,赵抚衡的手顺着发丝滑脱,手劲没来得及撤,惯性拖他后仰,小马扎“嘎吱”摇晃。
赵抚衡也晃。
苏无苔恶向胆边生,心想脏了脏死了,小马扎我拿的,不给你坐!
“通!”
她一脚踹去,脚骨剧痛。
踹中一霎,苏无苔目瞪口呆,不敢看自己飞扬的裙幅。
赵抚衡原本稳得住,被她这样踹,本能的起势被剧烈的震惊与茫然击溃,屋檐茅草忽然倒映眼帘,天地颠转——横扫千军的铁血将军,被苏无苔一脚踹翻,整个人摔出门槛,狼狈不堪……
近侍早就退远,难抵场景荒诞,尚在屋外活动的村民见赵抚衡滚出来,伫立原地,化身石雕。
空气安静,时间凝固,猫不叫,鸟不飞,苏无苔哆哆嗦嗦,上下牙打颤。
赵抚衡缓缓起身,正衣襟,掸灰尘,眯眼睥睨,晨光在他背后,退避三舍不敢欺身,他的脸在阴影里,眉宇又凝成云台观泥塑神像那种冰冷垂视,周身冷气森森。
“无苔小姐,你解释一下。”
赵抚衡一字一顿,苏无苔咽一口唾沫,像被恶狼攫住的娇鹿,颤抖,腿软,屈膝,驯服……不,又不是她做错,她不驯服!
苏无苔不知哪根筋捅向大脑,冲口吼出:“我的马札,不给你坐!”
吼完她抱起马札猛压门扇——
“砰!”
大门紧闭。
赵抚衡嘴角抽搐。
外头石化的村民近侍如遭雷击——天耶,将军/王爷被撵出来了!!!
石头被雷击出灵魂,所有人瞬间隐匿消失。
飞鸟受惊,乱扑棱,小猫追上,还未伸爪,飞鸟狂扑,羽翅扇懵猫儿。
门内。
黑暗且死寂,只有门缝一丝光线,将苏无苔一切两半。
她抱紧小马扎,哆嗦着背靠门板滑坐在地,满脑子“我在做什么,天哪我在做什么……天哪要死了要死了……”
坐在地上,脱去鞋袜,脚背脚指头红肿,脚骨筋肉颤动,骨头剧痛,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滚落,心跳如雷劈她脑门,齿牙大战捣碎脑髓,耳鸣嗡嗡,她脑子全是要死要死,一口一口干咽口水。
动手了,生平第一次踹人,踹到了王爷,他会不会一剑劈了她?
苏无苔左右侧目,想躲到卧房去,然而她脚心发麻腿发抖,门板的凉意透过衣衫,将她冻结不能动弹……
近侍也怕赵抚衡劈了她,壮着胆子提着脑袋,暗中接近,想着必须在关键时刻保护小娘娘。
赵抚衡泠眸紧闭的门扉,日光从身后投射,影子笼罩小门,苏无苔的鹅黄身影蜷贴门内,推门即可一掌而握。
但他岿然不动,心念暴烈翻腾——就这样画地作狱,隔门告知她宫爹真相,将她囚在屋内,关服关乖,关到她接受现实、认命再放出来,如是这般,他就无须面对她崩溃、憎恨,饿着她她也没力气伤害自己。
捏着手中她含湿的丝线,赵抚衡左手在背后虚空攥拳,他的五指山抬手即是她的天,翻云覆雨,她插翅难飞。
阴云从眸底浮起,凝向门缝里鹅黄。
赵抚衡一步迈近,鹅黄瑟缩,又一步,鹅黄颤抖,连带门扇都窸窣作响,将门内的惊恐具象化。
再抬脚,步履沉重,提不动。
赵抚衡从那鹅黄移开视线,怅然仰天,心底的阴翳,被日光暴晒驱赶——他不是父皇,不能把她逼成宸妃,宸妃被逼到私通产女,无苔不过给了他一脚,罪不至此……
怕成那样,她应该也不敢再提去见神医,赵抚衡缓缓松开负在身后攥拳的左手,看着门缝里的鹅黄,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为她贺喜好了,贺无苔小姐继娇气、娇蛮之后,学会骄纵踹人,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马扎。
门外脚步声,凶残接近中,苏无苔瑟瑟发抖,脚步忽然停顿,又转向离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声……
苏无苔战战兢兢扭头偷瞄,额头刚抵门上,“叩叩”两声吓她魂飞魄散。
“娘娘别怕,”近侍在门外小声安抚:“王爷去行猎了,说是为明日接海东青预备鲜肉,您放轻松,等王爷回来气也就消了。”
苏无苔一听他竟然还要回来,悔得肠子发青,踹人的时候没头脑,以为门一关就万事大吉,可一扇木门护不住她,王爷行猎终究要回来,等他回来,她就死路一条。
未知的恐惧盖过此刻的害怕,隔着门缝问:“那我能去找神医吗?”
“不行。”近侍果断否决,不敢违抗王爷旨意。
苏无苔想也知道不行,事已至此,开始积极自救吧,她环顾四周,一边吹脚,一边想绝对不能等王爷回来,他一定会弄死她。
呼哧呼哧吹一阵,苏无苔忍痛穿上鞋袜,把门爬起,鬼鬼祟祟开门缝,确认王爷真的不在,她放下下马札,痛定思痛,开始挨家挨户求收留。
她可以睡床板,睡柴房,只要肯收留,让她在门后站一宿都成。
苏无苔一瘸一拐,好话说尽,村民笑得直不起腰——夫人把将军踹出门,气得将军杀气腾腾入山涂炭生灵,大家都以为夫人手段了得,没想到眨眼就出来求收留,纯然一副日子过不下去的可怜劲,难怪将军沉疴得治,有这么个得趣的夫人,谁不多活几年。
村民默契得很,收留绝不可能,尽等着看晚上近侍是不是还提那么多水,供将军夫妇沐浴。
近侍远远守护,周二奶奶与苏无苔相互搀扶。
苏无苔活生生一只惊弓之鸟,但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赵抚衡回来收拾她,冷汗一身一身湿透,越想越悔不当初。
几人从村头走到村尾,走到牛二家,又被请到病床前,好一顿苦口相求,苏无苔昨日不敢答应,今日听都不敢多听,她自身难保,还不知道今夜怎么过去……
走投无路之际,苏无苔问能不能和周二奶奶挤一晚上。
周二奶奶笑着摇头:“夫人忘了第一晚投宿那阵了?老婆子一条命都换不来将军和您分床睡,您可别到处祸害人。”
苏无苔一听,尴尬了表情,嘴角下垂,感到非常委屈,她逃不掉跟他睡一张床,可是要她搂着被文安县主惦记着的王爷,她搂不下去,文安县主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摇得她脑袋疼。
就像两个人中间夹了第三个人,她不想挨着文安县主睡,想想都难受……看来活路是断断没有了。
苏无苔小脸发苦,周二奶奶劝她回房,太医送来药膏,苏无苔关起门抹药。
大门一关,屋里大白天也是黑咕隆咚,苏无苔越抹越后悔,越抹越想不通——她怎么能踹他?怎么脑子一热就上脚?她这是跟王爷在一起待太久,染上他爱揍人的坏毛病了?
——
赵抚衡外出行猎,指间缠绕苏无苔含过的丝线。
密林幽深,虫叫鸟鸣聒噪,苏无苔的脸不断闪现,唇瓣开合,一声一声扯他耳朵唤“宫爹”。
赵抚衡心烦意乱,密林施展不开手脚,平日里箭无虚发的主,每一箭都射空,就连走路撞树这种事都能接连发生,近侍们屏息敛神,逐渐散却。
卢县令惊觉今日能追上秦王殿下的脚程,欢天喜地追随。
空山寂静,奉承话儿坠如天花,卢县令泣血感念伴驾秦王殿下是平生大幸,他现在愈发身强体健,完全扛得起一头雄鹿,愿候殿下逐鹿天下。
赵抚衡不语,只一味放空箭。
深林中,但闻箭矢出,不见猎物中,有时候,箭还会直接掉落赵抚衡跟前……
空气越来越安静,卢县令摩拳擦掌的沙沙声凝固,伴驾秦王的兴奋随之冻结——王爷状态不太对,气氛有变,快跑!
卢县令咬牙捂嘴,垂首原地,任凭枯枝败叶纠缠官袍。
正午时分,光线笔直射入树冠空隙,林中光影斑驳。
赵抚衡独在古树下嚼胡饼,胡饼难以下咽,配冷水,从咽喉凉到胃袋。
赌气一样的行猎,结果是罕见的空手而还。
下午回村时分,赵抚衡脸色比晨间还要难看。
他不发一语,但是全村人都看出将军夫人杀伤力惊人。
夫人身上没有半点骄矜,乌溜溜一双眼睛泛着水光,跟误闯村落的小鹿似地,看起来稀里糊涂怪可怜,却把他们威风凛凛的将军杀得片甲不留,还真是一头驴有一头驴的拴法。
大家都等赵抚衡回来看热闹,赵抚衡回村却不回屋,命程玄义召集近侍与青壮,宣布明日接到海东青就将下山。
众人皆大惊。
赵抚衡沉声安抚,严肃部属重返松州城的作战计划。
夜幕下,营火烈烈,赵抚衡事无巨细,一一交代,会议不避妇孺老幼,回松州是村民心念所系,所有人自发围拢,屏息聆听。
作战会议开到月明星稀,在场村民都确认两件事——其一是赵将军的头风症确无再犯之迹象;其二则是赵将军天命神将,归乡有望。
赵抚衡最后叮嘱众人:“此策驱虎吞狼,需怀无畏必死之心,一旦功成,松州将有万世太平。”
众人抱拳——“我等肝脑涂地,必不辱使命!”
——
践着月色,扰着夜露,赵抚衡回房。
战场风云随步履云涌,继而沉淀,远处黑漆漆的茅草房,是他披星而还的归处。
前夜回去,无苔坐在门槛等他,回眸浅笑,迎一句“你回来了”,赵抚衡满身疲惫皆消。
今夜未见火光,不知会是何种景象,赵抚衡屏退近侍,推门而入。
月华如水,淌过木桌上无人动过的膳食,冷饭,冷灶,冷空气,无人,无声,无光亮。
赵抚衡伫立门前,沉沉吁气。
从前不懂家书抵万金的人,惯饮冰凉的人,体验过温热熨帖,见识过惊鸿一瞥的归处,就魂牵梦萦,再也回不去。
他不习惯,不适应,两个小马札靠墙并立,那是苏无苔寸步不让的所有物,现在搁置一旁。
站在被她踹翻的位置,赵抚衡回忆当时景象,她说不会跟别的男人,答案可喜,但原因是宫爹有吩咐,他在大悲大喜之间摆荡,紧接着她就一脚踹来,夺走马札,闭门不开。
她为什么踹他,因为只能和他在一起,心里憋闷??
她的马札为什么不肯给他坐,明明是她亲手给他。
她到底为什么翻脸??
赵抚衡解下缠绕指间的丝线,在黑暗中掏出贴身胸口的罗袜,丝线放进罗袜口,轻轻吹口气,罗袜鼓胀,像她的小脚丫,两指轻弹,噙着笑,他将罗袜重新塞回中衣里头。
突然两手空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赵抚衡眼底掠过一丝酸涩。
转身合门,他跨入卧房。
小小一扇窗,什么都照不亮,但赵抚衡目力惊人,在黑暗中准确走向床榻。
紊乱的呼吸和潦草心跳,是床上装死的苏无苔,因为不知赵抚衡何时回来,她午间就早早睡下,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饿得没力气,也怕得没胃口。
没有赵抚衡的怀抱,她睡不踏实,想到文安县主也在惦记赵抚衡,她更睡不自在,昏天黑地不知道今夕何夕,直到门外嘎吱一声,她缩紧身子。
人来了,但不近身。
半天等不来他,比爆冲过来提起她揍屁股还要可怕。
心脏要抽过去了,苏无苔掐大腿,咬手指,欲哭无泪。
“嘎吱咿呀”床腿忽然摇晃,赵抚衡坐上床沿。
终于来了。
苏无苔脸朝下,趴睡装死,在被子里闭紧眼睛、狠狠掐腿咬食指,假装无事发生。
就算王爷揍她,再打她屁股,苏无苔做好心理准备,坚决装死到底。
赵抚衡侧坐床沿,闻到药气,他伸手进被,摸到苏无苔的脚。
苏无苔心想完了完了,要死了,又不敢抵抗,只能任由他握入手掌。
被外凉,她咬紧牙关,满脑子被他揍屁股的痛劲,谁知一股热气落到脚趾——他竟呼气给她吹,缓慢揉捏的动作,让苏无苔紧闭的双眼,不知不觉睁开。
蜷缩的小脚趾头渐渐在赵抚衡手中放松,他轻轻摩挲,只想笑她傻,并无半分责怪。
他和无苔之间,已经有太多无法触碰的秘密,不能再掺砂子,他要她等他回家,要一个确定的归处,要回家就看到她笑脸,听到她声音,要这样的黑夜里,她揉着惺忪睡眼,抱怨“你怎么才回来”,然后主动从身后搂他腰,钻他怀里,或是拖他上床。
赵抚衡取来腰带上的佩囊,解开绳结,一缕柔光逸出,这是地方贡宝,稀世之珍,云台观那日他就想赠予苏无苔的礼物,他在被子里摸到苏无苔左手,倾倒佩囊。
一粒沁凉滚入苏无苔手心,赵抚衡合拢她五指,托着她小手,轻轻揉搓她手指。
“无苔小姐,我们聊聊。”
温柔的音声,穿过蒙头的被子,落入滚烫装死的耳朵,没有凶残报复,没有恶语相向,没有打屁股,甚至都没有冷淡不理人,还给她手里塞东西,他好奇怪!
光溜溜,圆咕隆咚是什么?
不会是之前上山时候见过的熊粑粑吧?
苏无苔怦怦乱跳的心脏缩了一霎,又通通乱跳,死埋被褥的脸偷偷侧转,偷偷睁眼,偷瞄他塞她手里的东西,刚想骂自己傻——
天黑了在被子里能看清什么——一道奇异莹光撬开她眼皮,她的左手指缝间柔光四溢,浑似手里睡了个月亮,王爷……王爷他给了她一个月亮?!!!
苏无苔目瞪口呆,左手脱离赵抚衡掌心,缩回眼前。
“这是什么?”她惊声坐起,望向赵抚衡。
四目相对,掌心月照出两张脸,赵抚衡拧着眉,眉宇间的忍耐与探问,压得苏无苔喘不过气——还是继续装死算了!
苏无苔转身,赵抚衡长臂一揽,捞她入坏,举起她的手,说:“这是夜明珠,夜晚才会放光的珠玉,孤觉得很衬你,不染尘埃,光华自生。滑不溜手,狡诈奸猾,恃宠行凶,倒打一耙,死不认错,妄想撑到白日就没人注意,悄无声息糊弄过去。”
好好一句话,越说越讨厌,苏无苔气鼓鼓,反手把夜明珠塞给他——“还给你,我要睡了!”
苏无苔挣扎躺倒装睡,赵抚衡顺势压下,两肘支在她身体两侧,呼吸间,她吐气他吞气,兰香膏腴挤向铜筋铁肋,凹凸都遂了对方形状。
他挤她,挤得苏无苔喘不过气,绷直身子,眼睫乱颤。
赵抚衡微微一笑,两指捏夜明珠,欣赏她姣姣容色,等珠子回凉,慢慢拈到苏无苔鼻尖,她果然颤抖,呼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赵抚衡放一个指腹于夜明珠,轻轻押解夜明珠,顺着鼻翼滑落脸颊,在她脸上滚动。
珠光流淌,与倾国两欢,一不小心,珠子沿粉颊儿滚落,赵抚衡轻“嗯?”,缓缓低头寻珠,脸埋进苏无苔颈窝,吐气:“你睡得着吗?无苔小姐,孤睡不着,你今晚总要给孤点什么,老实交代,为什么踹孤?”
颈窝里,热的呼吸和凉的鼻尖,随赵抚衡的唇瓣游弋。
苏无苔汗毛直立,鸡皮疙瘩暴起,她宁肯王爷真拿走点什么,他偏若即若离,悬在她肌肤上方的毫毛尖尖,吐气,吸气,任她战栗,退缩,引诱她迎上去。
他就这么吊着她,拷问她:“你的马札,孤为何坐不得?你坐得孤身上,孤连你一个马札都不能坐,这是什么道理,无苔小姐?”
他质问她,含衔再次转凉的夜明珠,用冰凉的鼻尖蹭开苏无苔交领,舌尖一推,送夜明珠钻入衣领,珠子半湿半干,半温半凉,软磨硬蹭,点亮薄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四夜……”下 你纵容她喜
珠光与娇嫩相彰。
赵抚衡乐此不疲, 隔纱捻珠,操纵她肌肤绽放潮红。
夜明珠游走,苏无苔浑身战栗。
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经过赵抚衡含衔, 从湿润的沁凉被她体温烤成炭球,意识决堤,唇边溢出娇吟,两手生生要把被角攥出水。
窗外虫鸣乍起,唤醒一丝清醒,苏无苔惊觉自己竟如虹桥般弓起,在迎合。
他引诱她, 她毫无招架之力,她就是喜欢喜欢喜欢,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气息通通属于她,她要吃干抹净拥着入眠,如果没有文安县主就好了……
心念乍现, 梦中王爷与文安县主一前一后入帐篷的画面陡然浮现, 文安县主怨毒的眼神令苏无苔颈后寒毛倒立, 脏脏臭臭的感觉泛滥成灾。
王爷脏了,她不要。
拱起的身子坠回床褥,松开被角, 嘴角向下的微妙弧度被赵抚衡精准捕捉, 他眼睛危险地眯起, 在苏无苔蜷缩肢体退却的同时, 一把捞她坐起,逼供——“说,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苏无苔扭, 不让他碰,两手于胸前隔开距离。
“因为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她所有的动作表情都在抗拒嫌弃。
赵抚衡被刺中,不悦,他刚才确实召见许多人,但是并未近距离接触,怎会有别人的味道?
纵使有,村民与近侍的味道至于令她如此嫌恶?性子娇惯成这样,合该好生敲打。
“好好说,什么味道?”
赵抚衡态度一冷,语气不怒自威,苏无苔火气蹭一下上来,当着他面伸手入胸,掏夜明珠扔弃——“你凶什么凶?我为什么要好好说?你有好好跟我说过话吗?”
连声低吼,夜明珠滚入衾被,赵抚衡眼中的愕然一闪而过,卧房骤然黢黑。
苏无苔脑中轰然空白,咬唇一动不动。
呼吸,无人呼吸。
静默,在黑暗中蔓延。
无声对峙中,赵抚衡按压眉骨,他耐心有限,但对她已是无人能及的温和容忍,他乐见她成长,剥离小板凳的过去,长出苏无苔的模样,但骄纵亦要有限度,再宠就变成不逊,不逊侮上,死期将至……
赵抚衡徐徐闭眼,气压骤降。
苏无苔喉头发紧,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一天之内,她踹他,吼他,扔他的东西,猖狂到自己都害怕,冷静下来稍微一过脑子,苏无苔后脊发寒,不知所措。
黑暗中床腿嘎吱摇晃,空气微动,一道浓重阴影退却,耸立,床榻应时吱扭,摇得轻快。
他起身了?
他要走?
留她一个人?
苏无苔胸口闷胀发酸,慌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中午到现在她熬够了,黑夜的恐惧排山倒海,苏无苔心慌意乱,鬼使神差扑上去,抓他一角袖袍。
“不要走。”她嗫嚅。
只听得一声提步风涌,袖袍并未停留,倏忽从指间抽去,阴影发出嗒嗒声响,决然遁走。
苏无苔抓空,手僵在半空,望着那看不清的阴影,内心酸楚一泄而出——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让我说话,我说的话你听过吗?我说我想去接海东青,想请神医为你看诊,这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不许我去?你打岔说我是你的小妻子,是你自己说要找到爹娘才可以,我让你去找他们有什么不对?
你动不动就掐我,我不愿意跟别的男人只跟你也是错的吗?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为什么只顾自己不高兴,不高兴就凶我?”
一声一声吼完,咽喉泛起激烈嘶吼的血腥味,苏无苔心跳震耳欲聋,头晕目眩,双肩耷拉,虚脱到坐不稳。
嗒嗒的脚步顿住,黑暗中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吸气声,紧接着传回赵抚衡冷酷的回答:
“你想去见神医,可以。但孤不保证他是好人,亦不能保证海东青一定能活,倘若他有所图谋,欲行不轨,即使当着你的面,孤也会将之斩杀。
至于孤为什么不高兴,你前有表哥后有宫爹,孤在你心里可有可无,你觉得孤应该高兴吗?孤素性残忍,不高兴就杀人,掐你已是万般容忍。”
冷漠如锋的答案,从卧房门口发出,经堂屋周折回响,震回卧房,刺入苏无苔胸口——神医不是好人,海东青不一定能活。
苏无苔听到这两句,后面全都顾不上,眼前浮起神医和善和亲的脸,她绝不相信,摇头反驳:“神医是好人!他一定会救活海东青!”
“哼。”赵抚衡觉得好笑。
表哥、宫爹,现在又来个神医,她究竟还要为了多少男人与他争执?
他竟然将她宠成这样无法无天,敢在他面前反复提别的男人。
为姬妾束手,与小女子论理,愚蠢至极,赵抚衡厌恶,厌恶这无休止的拉扯,更厌恶自己沉沦,语声染着浓黑夜色,冰冷瘆人:“这就是为什么他该死,为什么孤不许你去见他。孤不喜欢你对他的态度,过分轻信,易受蛊惑。”
“那我还不喜欢你对文安县主的态度!”苏无苔心头泛酸,压抑的委屈倾灌:“你纵容她喜欢你,惦记你,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让我觉得恶心!你要走就走,去找她好了,不许坐我的小马扎!”
苏无苔怒吼,蛙虫噤声,空气凝滞,卧房陡然死寂。
“你说什么?”赵抚衡耳鸣,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雷劈中,仓猝一个转身,身子摇晃不稳。
不知道为什么,苏无苔在短短四个字里,听出了某种踉跄——人的声音也会踉跄?
苏无苔感觉异常,脚步声遽然噔噔折返,赵抚衡鬼影一样笼到面前,一动不动。
他要做什么?
打她?
苏无苔眼眶酸胀,非常委屈,他为什么总欺负她?
赵抚衡抬手,苏无苔抱头蜷缩,谁知一个又冷又硬的怀抱,饿狼扑食一样将她拥起,抱她在放腿上,赵抚衡的下巴死死抵到她肩膀,胸口起伏,剧烈喘息——“你踹孤,是因为文安县主喜欢孤?无苔小傻瓜,你在吃醋?”
“放开我!”苏无苔肩膀死疼,用力挣扎——“她都不定怎么想你,你臭了!别挨我!”
苏无苔越挣扎,赵抚衡越欢喜,赵抚衡越欢喜,拥抱越窒息,委屈被挤出去,苏无苔又痛又愤慨,扭头想逮着什么咬什么,狠狠咬一口,赵抚衡精准躲过,一手环抱禁锢,一手摸出夜明珠,照亮苏无苔绯红小脸。
苏无苔羞恼,他兴奋得好像要伸舌头舔,喘着粗气嗅她的口唇间的味道:“无苔小姐好强的独占欲,孤遍身沾满你的气味,会不会变香?”
赵抚衡语声含笑,眉毛上挑,苏无苔眼珠还真跟着转圈,见她这般好逗,赵抚衡无限宠溺地抵住她额头,鼻峰交错,气息交融,他亲昵地蹭,闭上眼睛,陶醉无比,郑重宣告:“恭喜你,无苔小姐,你爱上了孤。”
这话有某种恐怖力量,激荡苏无苔全身血液冲上大脑,茫然无措的大脑不懂如何消化,心底不知有什么翻腾汹涌,脸颊的灼热感烧着她,也烤着赵抚衡。
赵抚衡轻笑,建议:“要不要孤宰了文安县主,为你贺喜?”
“宰……了?”苏无苔还没消化完“爱上”,心脏猛然一缩,就见赵抚衡睁开眼,亲昵的在她鼻尖画圆。
唇瓣开合,热气相互吞吐,唯有他某种底色,是潋滟柔情之下,藏不住的锋锐。
“对,宰了,无苔小姐,好好看清楚你爱上了一个怎样的男人,你的自在快乐凌驾一切,孤会给你一个交代,她独自返京,栈道年久失修,路上少不得山贼、野兽、坠石……”赵抚衡冷笑,“能博你一笑,她也不枉此生。”
轻描淡写间,赵抚衡手腕如铁,一条人命抹杀令人生厌的脏臭感。
一个王爷随口就说宰了的文安县主,应当脏不了他,苏无苔读到他对文安县主不屑一顾,看到他嗜血的底色,忽然发现她犯了一个错误——
王爷的刀剑只是不对她,对旁人他从不手软,譬如先前差点砸死表嫂的巨石……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残忍凶暴,杀人不眨眼,岂能被人随意染指弄脏?
可是这样不好。
“不要,不要杀人。”她反手抓握赵抚衡手腕,脑子乱哄哄,扯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高兴,吃醋是什么意思?爱上他是什么意思?嫌他臭就是爱上他?爱上他他就要杀人?这是什么道理?
她理不清,不想杀人,也不要爱上他,她只想去接海东青,感谢神医,希望王爷好好活着,送村民回家,她可以乖乖等王爷把秘密都告诉她,只要他不要凶她掐她……如果文安县主不喜欢他就更好了,这样她就能安安心心搂着他的睡觉……
现在……现在王爷这蔑视一切,杀气四溢的样子,让她害怕。
“好,听你的,不杀。”赵抚衡拥紧她颤抖的身子,收敛锋芒,压回她抗拒远离的后脑勺,抚摸她如瀑的青丝,侧脸贴着她的额头,感受到苏无苔太阳穴跳跃趋于平静,才重新定音:
“暂时不杀。孤相信你的直觉,无苔,如果她让你感到不自在,不舒服,及时告诉孤,孤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听到不杀,苏无苔松口气,这才敢呼吸,她下意识回忆文安县主,想起她在林边说真心喜欢王爷,不会跟她争,在河滩巨石边用怨毒的眼神看她,甚至还追到梦里……
确如王爷所言,文安县主让她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可是仅仅这样就要杀人?
苏无苔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赵抚衡心底的阴冷往更深处镇压,脑中没有半丝松懈——他见过太多后宫争宠的门道,世家大族养出来向上攀缠的菟丝花,没有一根心思单纯,如果文安县主知难而退也就罢了,若是朝无苔伸手,谁都容她不得。
太复杂的事,赵抚衡不想解释,他的心被苏无苔的占有欲填满,没空再管其他,迫不及待要确认她的心意,享受这必须铭记的夜晚。
摸到苏无苔的手,夜明珠放入她手心,赵抚衡捧起苏无苔的小脸,看进她眼睛:“无苔,孤保证再不掐你,不凶你,以后好好听你说话,好吗?”
一字一顿的承诺,灼有热度,夜明珠在苏无苔指间流光,赵抚衡眸光湛湛,探入苏无苔眼底,她委屈,她吃醋,她挽留,她是真的爱上他了。
娇娇小无苔是他的心头肉,呼吸重了都怕吹坏她,他悸,想给她极致温柔,可他又忍不住发狠,想咬,嚼碎生吞了她。
喉结滚动,眼尾扫过猩红,赵抚衡摩挲她的脸颊、耳垂,指尖插.入发丝,指腹陷进脸颊嫩肉,娇软滑腻,触感妙到毫尖,猩红顺着眼尾,化作情潮,汹涌咆哮。
苏无苔被迫与他对视,他许下温柔承诺,眸中缱绻逐渐退却,内眼角化作赤色弯钩,鼻息越来烫,来势汹汹。
不知不觉间,她抓紧夜明珠,狠狠抓紧,他明明捧着她的脸没有动,二人间的距离也没有变,苏无苔感觉背往后仰,腰向下落,滑下王爷的腿,陷入床褥,不知不觉仰躺,他覆身欺近,心跳的频率也强加给她。
怦怦怦,两具身体同频震动,苏无苔攥紧夜明珠,别过娇红小脸回避对视。
一只手覆上她胸前花结,拈起腰带一头,拉,扯,花结散开,腰带于他指间缠绕,在苏无苔腋下后背摩擦出灼热,唰一下抽走。
带茧的指腹探入襦裙边缘,揭起裙边,掀开,缠,拽,裙角从脚踝掠过腰腹,被一把扯去。
“扑簌”一声,襦裙腰带翻飞床尾。
赵抚衡的呼吸悬在苏无苔唇边,像勾着一条濒死的鱼,吐气给她续命,交领分开,胸口沁凉,指腹薄茧从锁骨撩起纱衣,顺着肩膀、手臂,托起手腕,褪下衣衫。
胸衣上的小珍珠一颗颗露头,旋即被滚烫胸膛压覆盖,消失不见。
珍珠很硬,硌得苏无苔生疼,但这疼痛奇异地将她从漂浮的眩晕中拉回一丝清明。
她两只手都在抖,于是夜明珠的柔光在赵抚衡侧脸颤颤巍巍。
她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也听见赵抚衡压抑的粗喘,夜明珠光晕里,他眼底的猩红滴入她眼眸,晕染出一样的眸色,烧得意识摇摇欲坠,承诺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
“不掐你,不凶你,听你说话。无苔,无苔,无苔…”
不是无苔小姐,他偷偷改了称呼,唤她的名字,低沉的语声是星星火种,落在她忐忑心原,发出轻微“嗤”响,青烟缕缕,嗤嗤燎原,火势陡蹿,烧将起来。
苏无苔通身滚烫,绷直成线,一手攥紧夜明珠,另一只手无处安放,触到赵抚衡就弹开,抓到被褥就揪紧,揪到布头嘎吱惨叫,她又难为情地松开。
赵抚衡摸到她手背,擒获这只慌乱的小嫩爪,押解到一处冰凉,玉片一触即暖,勒紧狼腰的玉带,透过指尖传来。
“无苔,今晚,可以吗?”
他又问她,喉结滚动,嗓音嘶哑。
苏无苔在意识决堤的边缘,手指灵巧的摸到系扣,几乎就在最后一刹,她想起赵抚衡之前的威胁——“不点头就饿死你。”
又来?
苏无苔霎时清醒,他又撩拨她,把她吊起来耍,为什么非要她点头不可?他就像从前那样闷头做到底不行吗?多此一举问她到底有什么区别?
苏无苔咬牙,小手握拳,她偏不。
大不了半夜蹭他,苏无苔绝不莫名其妙低头,她不屈服。
小手嗖一下缩回身侧,苏无苔侧脸回避,答案显而易见:“不,不要。”
听到她拒绝,赵抚衡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就不该玩这种游戏,这家伙只管享受,不主动不负责,嘴硬得跟石头一样。
可恶,今晚是他们定情的特殊日子,必须撬开她的嘴,吃定她。
喉结上下滚动,赵抚衡眸色暗沉,掐住苏无苔装死的小嫩脸,膝盖缓缓上行,“不要?你确定?”
沙哑的音声透出邪恶,苏无苔眉心陡然一蹙,难以抗拒的痒意一霎窜至尾椎骨,骨节一片片打颤,铃铃铃作响。
几乎是一瞬间,苏无苔咬紧右手食指。
指骨剧痛。
“唔嗯。”碎吟从齿间溢出。
“孤赠你夜明珠,无苔你要不要还孤一粒小珍珠?”
“不,不要。”苏无苔蜷缩。
什么是小珍珠?她不知道,她只想躲,赵抚衡的膝盖随她移动,画圈,“真的不要?”
“哼嗯。”
摇头窸窣。
赵抚衡好心移开膝盖,苏无苔咬牙总算可以吸口气,一只手掌猝不及防覆来,她差点把食指咬断。
“不会不舒服吗,无苔,孤帮你褪下,好吗?”
听起是来是询问,很关切,但是没等苏无苔反应,薄茧探入丝滑布料,丝料揭下的一霎,有种难以启齿的温热被揭起,那温热旋即转凉,滑过肌肤,留下蜗牛爬过的痕迹。
赵抚衡洋洋起身,捞起她小脚,循着蜗牛痕迹,从脚背开始揉,薄茧轻轻刮擦,又痒又痛,苏无苔死去活来,在赵抚衡手里挣扎,喘不上气。
赵抚衡衣冠楚楚,手底亵弄着苏无苔的足腕,顺便借夜明珠的柔光,看她情动。
秀娥眉蹙,薄唇自咬,咽喉吞吟,无苔极美,大饱眼福。
“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吗,无苔?”他关心她,听起来是正人君子的疏冷客气。
苏无苔弓成一只虾米,魂都被他捻碎,咬破右手食指,嘴角一丝清液涂到夜明珠,她艰难地死倔:“我至少还有你揉,你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赵抚衡凶狠发力,手指陷入小腿肌肤,苏无苔猛吸一口气。
“我,我享受得很。”
她嘴硬到底,感觉王爷不是在揉她,他在掏她,把她掏空,空虚到极点,她得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才能防止手欠屈服,去扯他腰带。
“为什么这么倔?”赵抚衡眯眼,一把捞起小虾米,用被子裹进怀里,含住她满是牙印的右手食指。
月明珠在她手心,手指在他口齿间,赵抚衡轻轻含吻,拿出来放在唇边,问:“无苔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是你刁在难我,你到底要我点头同意什么?”苏无苔也很受折磨,她根本搞不懂赵抚衡想要什么。
他想要,就要。
逼她同意,究竟是怎么个同意?
为什么凭空多个步骤?
“要不然,你解释一下?”苏无苔深深吸气,问。
懵懂好奇。
有点埋怨。
赵抚衡听出了不谙世事,她的身心没有整合,吃醋吃到暴起踹人,却不懂自己的心意,还不懂将身体交付给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尝试用最简单的措辞解释:“孤想要你身心都属于孤一人,心甘情愿在孤身边。”
“那不行。”苏无苔听懂并断然否决:“我还要等宫爹来找我,海东青好了我就要去找爹娘,不能待在你这里。”
心里话半点没藏着,直接将赵抚衡的呼吸说消失。
他不再用唇瓣揉吻她手指,眼睛直勾勾挖着她,苏无苔本能感觉他不高兴,下意识补充:“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像之前那样不行?”
“不行。”赵抚衡通身像被冰水浇透一样失温,语声寡淡:“孤要做你唯一的归处。”
“你不讲道理。”苏无苔避开他视线,小声嘀咕:“你也有爹娘和在乎的人吧,凭什么我不能有?”
夜明珠柔光下,苏无苔虽然回避闪躲,但是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期望,碎星星一闪一闪,羽睫盖不住光芒。
她当真是满怀期待。
可是赵抚衡非常清楚——宫爹、宸妃、还有她那个染指皇妃、不知死活的生父,无苔所憧憬和追求的一切,都是虚幻泡影,甚至杀身之祸……
她尚不知晓她的存在就是天崩地陷的前兆,悄无声息栖身在他怀里,是她唯一安全的归宿。
冰冷的现实浇灭情潮,赵抚衡却不忍亲手熄灭她眸中星芒,展臂将她捞起入怀,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退步:“孤陪你找,但是你不许离开孤的视线。”
“你陪我?”这是个好消息,苏无苔眼珠咕噜噜一转,用额头顶他下巴:“那你可以先把宫爹召回来吗?他是你的人不是?”
她顶他,骨头蹭骨头,青丝散他一身,赵抚衡沉出一口气,嘴里应“孤试试”,心里暗忖宫爹留不得,该死了。
苏无苔欢天喜地——王爷今晚真好说话。
纤细手臂挂上赵抚衡脖子,她跪起来贴上去,小珍珠在赵抚衡外衣刮蹭,窸窸窣窣,胸前冰冰凉凉。
王爷真好,她好开心,举夜明珠照赵抚衡,赵抚衡脸上的冰封散却,苏无苔心想雨过天晴,眼眸因为藏了夜明珠,光亮胜过平常,弯弯皎皎如月中之月,她歪头,问:“那我们,继续?”
珠光目光、寸寸柔光映照赵抚衡。
他隔着夜明珠静静注视她,微微张嘴呼吸,呼吸之间,热气喷洒在夜明珠,光线幽暗,复明,幽暗,似被他操纵。
三息过后,有修长手指伸向镶嵌玉片的腰带,解开腰带,脱去外衣,轻薄的中衣掀开,苏无苔的心头好展露无疑,他是真的好看,饱满紧实,走势向上,尽头是赵抚衡硬朗俊美的五官,走势向下,是小兔子趴窝的神秘地带。
苏无苔偷瞄,喉咙干痒,吞咽,赵抚衡的中衣滑下肩膀,男性气息汹涌满帐,热气亦是抚摸,贴合苏无苔每一寸肌肤。
她眼睛发亮,潮湿的呼吸打湿夜明珠,夜明珠越来越暗,胸衣上的小珍珠前倾,倾向赵抚衡赤裸胸膛,她忍不住了,凑上去,赵抚衡接住她。
不,苏无苔中途受阻,赵抚衡的手掌抵住她,撑开她圆润光滑的肩膀,为她套上白色中衣,动作利落,且冷哼:“继什么续?”
慢条斯理地,他给她套手臂,系衣带,下摆拉到小腿,拥着呆呆傻傻的苏无苔躺下。
“饿着吧你。”他打屁股。
“嗷。”苏无苔惨叫。
屋外蛙虫相应,叽叽呱呱。
赵抚衡身子滚烫,拥着苏无苔不再说话,一动不动。
这一夜算不算定情,他说不清楚,他忽然忆起怀里的小东西前一刻还当着他的面说“喜欢宫爹”,紧接着一脚将他踹翻,马扎都不给他坐。
对宫爹千依百顺,对他寸步不让。
好个严苛待人,宽于待己。
小东西开窍了,但是也开歪了。
苏无苔头枕赵抚衡手臂,手捏夜明珠,使劲往他颈窝拱,独自在床上滚了大半天,她确认果然还是搂着他睡最舒服,她夜夜都要搂。
苏无苔睡不着,尽情感受赵抚衡的气味和心跳,待到赵抚衡呼吸均匀,她把头埋进被子,拱来拱去,用夜明珠描摹赵抚衡的肌肉线条,在他胸口画扇子、腹部画格子。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望,被冰凉的珠子和滚烫的呼吸折磨,忍无可忍之际,赵抚衡捉住她乱动的手腕,拖出被子。
黑暗中,他瞥见一双茫然而非狡黠的眸子,忽然就明白了——这家伙不是在胡闹,她不安,睡不着觉。
“你在担心海东青?”赵抚衡问。
苏无苔心尖微颤,低头咬唇,被点破自己都未能看清的心事。
“生死有命。”赵抚衡轻轻放她睡下,他对神医的身份存疑,无法许她一个完满预期,只能搂进怀,搂紧。
“无论结果如何,无苔你要学着接受,接受不了的话,孤在。”
轻轻一个吻,落在苏无苔发顶,一点点热度,穿过发丝抵达头皮,苏无苔眼眶酸胀,摸到赵抚衡的手,将后背深深嵌进身后温暖的怀抱,仿佛蜷入可以抵御一切未知的堡垒。
“神医是好人。”
苏无苔呢喃,赵抚衡沉默。
站在他自身立场,任何引诱苏无苔、企图挑破她身世的人,都是他必须铲除的祸根。
她留在他身边的条件是不许欺骗,然而唯有欺骗,她才能好好活在他身边。
黑暗中,赵抚衡亲吻苏无苔的发丝,她是他的,没有别条路可走,他和她都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接海东青…” 无苔还是不
浅浅一梦, 终是心有挂碍,睡不安稳。
苏无苔在赵抚衡怀中醒来。
浓黑夜色未褪,迷蒙中不知时辰, 一缕幽光如萤, 她循光移目,在纠缠的发丝中找到光源,拨开发丝,赫然就是王爷所赠的夜明珠。
夜明珠静静卧在她和赵抚衡的发丝间,宛若黑夜中的一轮小月亮。
苏无苔趴枕赵抚衡臂膀,静静观赏。
他真的给了她一个月亮,他竟然赠她月亮, 从此以后,即便在最深最黑的夜晚,她也不会彻底坠入黑暗。
苏无苔瞥向赵抚衡,拈珠子去照他的脸。
珠光流淌在他睫毛、鼻梁、唇峰,柔光与阴影交错, 苏无苔惊讶于他的美好容颜, 金色晨光中棱角分明的侧脸、沉睡中退去攻击性的五官, 他有截然不同,但无可辩驳的俊美。
苏无苔欣赏,逐渐沉迷, 伸手想触, 又被光影雕刻的下颌线吸引, 熟悉感让她挪不开眼睛, 宫爹也有一模一样的下颌转角,她攥紧夜明珠,蜷缩手指, 收回手,不敢触碰,安慰自己日日夜夜同王爷在一起,兴许是将他的轮廓与宫爹混淆。
不知道宫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苏无苔轻轻叹口气。
赵抚衡在梦中察觉,眼皮弹开,眼神冰冷警觉,肌肉绷紧,直到瞳孔聚焦,瞳仁映出苏无苔和夜明珠的光,才瞬间放松,如同坚冰融化,解颜微笑。
“无苔。”他唤,睁开眼就呢喃她的名字。
苏无苔从未见过他这样温柔地笑,恍如花瓣绽开,露水晶莹,有风有香气。
这笑过分迷人,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朦胧不真实,苏无苔怔愣呆住,心口有暖流淌过。
赵抚衡轻轻抚摸她脸颊,指背划过她柔软细腻带着酣睡过的热气的肌肤,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睁眼就看到她在关注自己,赵抚衡只觉得被幸福淹没,摩挲她脸颊的嫩肉,心想时辰应该还早,但是他被幸福唤醒,毫无睡意,无苔的关注是冲锋的号角,他精准接收,要起来为她而战。
“准备好了吗?我们去接海东青。”赵抚衡问。
苏无苔看着他眼睛,轻轻抿唇,她想去,非常想,但是王爷昨夜说海东青不一定活着,她又怕,非常怕。
她答不出来,赵抚衡静静等她,拢她敞开的衣襟。
他云淡风轻,让苏无苔的挣扎渐渐平息,轻轻点头。
“好。”
她坐起身,中衣早已爬到腰间,好在有赵抚衡不知道什么给她套上的亵裤,赵抚衡捞起她昨日踹人的凶脚,还有屡败屡战、驯针的手指,检查是否有异常的发热红肿。
他知道她有多能忍,更清楚她忧心海东青,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他必须亲自确认她安好。赵抚衡动作轻柔,寸寸检视,脚趾敏感,苏无苔微微蜷缩,轻轻抽气,赵抚衡立刻将动作放得更轻。
所幸太医的药膏管用,苏无苔恢复很快,二人各自换好衣裳,整理容妆,带上赵抚衡亲手缝制的小衣,苏无苔随他开门出去。
西方天空还悬着月亮。
火堆前,守夜近侍腾地站起,摇醒同伴,清点罐中木珠和火绳燃烧情况,前来抱拳——
“启禀王爷、娘娘,现下约摸寅时末,时辰尚早,是用早膳还是去接海东青?”
月光下,薄雾里,近侍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被风一卷而逝。
微风裹挟山间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凉意,轻拍苏无苔裙裾,拍入心坎,往骨缝里钻,她忐忑望向瀑布方位,掌心传来赵抚衡笃定的温度。
火堆刺啦爆响,火光将二人影子拉长,投在木骨泥墙,微微摇曳。
“去崖边木屋。”赵抚衡吩咐。
程玄义、太医、禽医、驯鹰师等人,迅速集结,岗哨留守原地,十二人整队出发。
月下需用火把,队伍一动,村民都在窗边攥紧新缝的百衲衣——他们希望海将军平安无事,却也止不住担忧。
神医父子至今未回山洞和木屋,宁肯冒险在山中逗留四日也避而不见,很明显对将军一行不满,加之从前村民多番请求,神医爷仨都不肯进京诊治,他们非常不安,担心神医避世有难言之隐,更害怕两边一言不合爆发争执。
他们经年居住在此,受伤生病都受神医照拂,心中再偏向赵抚衡,也不能随之一道前往,寒了神医爷仨的心,只能合十许愿,祈求一切顺利。
——
月下行走,赵抚衡牵着苏无苔,比任何时候都揽得更紧。
程玄义带路,近侍殿后,穿出密林羊肠道。
瀑声轰鸣,风声呼啸,火把顿时吹灭两个。
近侍停下来,包缠肥膘肉,火把刺拉拉复燃。
水汽弥漫,露水让道路湿滑难行。
崖边风盛,苏无苔裙裾飞扬,垂髻被风卷起又落下,她站不稳,下意识抱紧赵抚衡胳膊,望向山洞。
洞口火光明明灭灭,苏无苔心尖猝然收缩,以为神医在等他们,海东青已经活了过来!
指甲剜入赵抚衡臂膀,她兴奋得双眼冒光,赵抚衡顺手将她打横抱起,小脸按入胸口。
“那是近侍守夜,这几天洞口始终有人把守,片刻不离。”
“嗯。”苏无苔手指泄力。
在赵抚衡怀里,风吹不到,水沾不到,他的体温包裹她,源源不断驱散她骨头缝里的湿寒。
临近山洞,只见一个厚草帘封得严严实实,看不进洞口。
两名侍卫立身行礼。
“启禀王爷,四日来,神医只在取膳食的时候露面,并未外出,也未见海将军。”
瀑声太大,听不清洞中动静。
苏无苔听出监视的意味,想到王爷说神医不是好人,愈加担心海东青。
“放我下来。”她在赵抚衡耳畔说。
“不急。”赵抚衡紧了紧怀抱,“天亮了再来。”
小脸压回胸口。
队伍继续行进,程玄义领众人绕行瀑布斜后方一座天生桥,踏着奔腾的水流,跨到瀑布对岸,再次沿崖壁行走。
这边是瀑布左岸,苏无苔遥望山崖对面的右岸,密林后面的小村落已经有零星火光。
静默中,火把与瀑声对峙,直到瀑布声弱,一行人终于抵达神医的木屋。
程玄义先行进入检查,确认安全无虞,插放火把照明。
赵抚衡抱苏无苔入门,放她落地。
房屋结构与周二奶奶家一样,堂屋左右分别是灶房与卧房,区别只在卧房更大,摆一个大通铺,卧房后面开一道小门,门后是储藏粮食的小窖。
这里纯粹是居住的地方,不见任何药草,苏无苔跟在赵抚衡身后,看他清点碗筷数目、衣物尺寸与磨损痕迹,脚掌不时点击地面,叩指敲击墙壁,苏无苔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门外,程玄义与近侍手握佩剑剑柄,神色略显紧张——他们先后勘察过这间小木屋,确认并无暗道夹墙,屋中无黄历医书,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线索。
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他们自信绝无疏漏,但此刻面对赵抚衡亲临,仍难免慌张。
木屋接受查验,山风不断灌入,火把滋滋作响,苏无苔感觉这样闯入神医家中不太好,小声问赵抚衡:“你在找什么?”
“不知道。”赵抚衡坦诚相告:“孤对民居或是庶民生活不甚了解,无苔你不妨看看,这里可是有人长期生活?”
“长期生活?”苏无苔接下赵抚衡的话,环顾四周,心里回荡昨夜赵抚衡说神医不是好人,图谋不轨。
她不信,神医和蔼可亲,答应救治海东青,还安排她食宿。
她认真观察,想证明神医的屋子没问题。
然而她的生活经验也很贫瘠,看来看去看不出门道,直至不经意瞥到灶房中的柴火堆,孔嬷嬷死后的记忆冲入脑海,苏无苔眉心发紧,发现少了点要紧的东西,微微眯起眼睛四下找寻,张望屋顶,始终没找到应该存在的东西,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到鞋尖。
“怎么?可是有不对劲?”赵抚衡问。
“没有,没有干草。”苏无苔小声嗫嚅:“没有干草就点不燃火,木柴燃不起来,孔嬷嬷的灶台旁,永远都有几捆茅草。”
一句话未完,苏无苔咬唇吞音,孔嬷嬷死去的那个冬天,她又冷又饿,只能喝缸里的冷水吊命,她尝试烧火煮水,却几把火烧光所有干草,剩下的木柴怎么点都点不燃。
苏无苔立在原地,身子小幅度摇晃,墙上的影子因火把燃烧而剧烈抖动,赵抚衡从背后将她环住,屋小人多,他不便追问,就这么静静拥她在怀。
屋外程玄义与近侍耳力惊人,听到苏无苔的话后,惊诧不已——他们检查过锅底灰,甚至烟囱,灶膛里也有熄灭的焙火炭,却遗漏了引火必不可少的干草。
大意了,木屋果然是障眼法,神医父子避世山林,还造木屋伪装,他们究竟在逃避什么,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山风烈烈,众人感到莫名诡异。
现在不是消沉于过往的时候,苏无苔清楚。
神医是否可靠,她不再那么笃定,因为王爷一次又一次证明——他的判断,不容置疑。
苏无苔无法固执己见,两手分开他怀抱,转身望住他的脸,问:“现在该怎么办,海东青——”
“别慌,一座伪装的木屋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赵抚衡安慰苏无苔,眸色幽深,留苏无苔在木屋避风,走出去站立崖边,临风俯视。
月坠星沉,远山苍茫,赵抚衡问:“确定山中没有他们父子活动的迹象?”
程玄义立答:“启禀王爷,几乎可以确定,岗哨未见烟火异动,下方部队搜山也一无所获。”
听言,赵抚衡久久沉默。
苏无苔凝视他背影,高大挺拔,身如磐石,衣摆随风震动,紫色劲装上浮荡暗金色幽光,是一条长身四爪,口衔火珠,头上长角的可怕凶兽。
凶兽栩栩如生,随风鼓动,巨大的眼睛突出来,死死盯着苏无苔,仿佛眨个眼睛就要将她吞噬。
有点吓人。
苏无苔下意识摸索到腰间荷包,攥紧。
宫爹的糖给她稍许安慰,夜明珠也在掌心渐渐温热。
寂静中,时间随风而逝。
俄尔东方云破,天光乍现,赵抚衡背后的凶兽有光线加持,愈显狠戾,苏无苔再也受不了,别过脸。
赵抚衡进屋,伸手:“天亮了,我们去接它。”
“嗯。”苏无苔点头,伸手给他牵住。
熄灭火把,踏着破晓微光,一行人折返。
瀑声又起,飞沫折射晨曦,苏无苔遥遥望向山洞,草帘已撤,洞口忽明忽暗,火光与洞外火堆一静一动,她心头大震——神医没有逃跑,那么海东青一定还活着!
随行众人一时也精神振奋,暗忖神医避世,却不一定与它们为敌,说不准能顺利接到海将军,相安无事。
众人默契加速,赵抚衡垂眸身侧的苏无苔,看她吃力追赶,小短腿轮得跟风火轮似地,他没有叫停前方,也没有抱起苏无苔,只暗自思忖——
神医看他的眼神有种莫名的敌意,起先不欲救治海东青,完全是因为无苔乞求才答应。
问年纪,问姓名,企图利用周二奶奶阻止他与无苔同塌而眠,神医对无苔这种态度……
一边无所不其极地伪装,一边对无苔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关切……
关心无苔,且不惜一切避世,躲避官府,同时对他怀抱某种敌意的人,其出身背景指向,赵抚衡几乎已有定论。
为了海东青,这三日他按兵不动,任由神医牵制。
现在为计万全,应该直入山洞,拿下神医严审,或者格杀勿论。
可他答应带无苔去接海东青,不能食言。
山洞里是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战场是神医的山洞,战期是神医指定,对方挟持海东青,还有一对父子隐藏踪迹,可视为诡兵。
敌暗我明,这种彻底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习惯掌握战局的赵抚衡不悦。
瀑声震天,白练悬空,众人行至瀑布侧方,瀑布冲出悬崖,坠成决绝弧线。
在浩大声势中,遥据对面的山洞显得渺小而虚弱,赵抚衡品出一丝微妙的虚张声势,兵法讲究虚实,树上开花,力孤势壮。
不经意间,赵抚衡驻足,队伍随之停下,苏无苔不解其意,焦急地在鞋履中蜷紧脚趾。
“玄义。”
赵抚衡一个眼神瞥向瀑布水帘。
程玄义循目追视,不禁虎躯一震——“王爷的意思是?”
“一探便知。”赵抚衡淡淡吩咐。
“是!末将立刻去办!”程玄义抱拳领命,迅速带走四名近侍。
十二人小队战力立刻减损一半。
气氛陡变,赵抚衡不做解释,牵起苏无苔,踏上天生桥,横越瀑布上方。
水面宽阔汹涌,直冲断崖,坠跌为沫。
不多时,太医、禽医、驯鹰师、四名近侍,赵抚衡和苏无苔,伫立山洞口。
洞中火光摇曳,明暗交错间,仿若不断张开又咬合的巨口。
瀑布水汽与轰鸣合奏出一种朦胧。
看不清,听不清,五感都被模糊,洞中不时飘散某种气味,还未分辨就被风吹散,一切都与前来求医那时不同。
当时苏无苔猛冲进去,神医在悠闲捣药,尽都是人间景象,苏无苔满心寻访到世外神医的欢喜,兴奋海东青有救。
此刻站在洞口,她忧心海东青生死,害怕神医与王爷起争执,不安的鸡皮疙瘩随水汽沾染,爬满后脖颈。
“好孩子,进来。”人声在洞中隆隆回荡,似自渺远过往而来的召唤。
神医的声音!
苏无苔眼前浮现神医接手、保证海东青能活的画面,下意识攥紧海东青的小衣服。
提步瞬间,赵抚衡握住她手臂。
“好孩子,进来。”
穿过轰鸣瀑声,神医再次邀请,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亲,与崖边木屋的异常截然不同。
苏无苔眸中的疑虑转瞬消逝,又要提步。
“就在这里等孤,可以吗?”赵抚衡握住苏无苔手臂的手,微微朝后带,阻止她前往。
苏无苔抬头仰望赵抚衡,看得出他微眯的眼中的防备与担心,可神医听起来真的没有恶意,那声音里的温和,像极了老宫爹帮孔嬷嬷干活的时候,偷偷唤她“小月儿过来”,给她塞樱桃煎的语调。
神医应当是好人。
望着赵抚衡的脸,苏无苔咬了下唇,目光侧向洞口,脚尖已不自觉挪了半分,说:“我想进去。”
赵抚衡心底呼啸而过一阵刺痛,他以为她至少会挣扎一下,真正信任他的判断,但是山洞里一句“好孩子”瞬间勾她倒戈。
她太容易受诱惑,她露出这种随时会跟人走的表情,让赵抚衡别无选择,他转向洞口,同时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苏无苔往后拉。
“乖,跟在孤后面。”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进入山洞。
水汽瀑声顿时削弱,温热的食物香气钻入苏无苔鼻腔,赵抚衡快速扫视洞内——墙上的药材、各式刀剪、束脩、地上摆着磨盘、几口陶缸,陶罐、一堆柴火……
神医坐在火堆前的小马扎,也不起身行礼,优哉游哉搅动锅里的什么东西,唤赵抚衡身后看不见的苏无苔:“着急过来,没吃早饭吧,过来帮伯伯搅搅这锅薯蓣粥,就快好了。”
闲话家常的语气一出,苏无苔从赵抚衡身后冒头。
二人四目相对,神医含笑招手,苏无苔微微点头,刚想问“海东青好了吗?”赵抚衡抬手将她的小脑袋压回身后。
洞中未见海东青。
血液、粪便、羽毛、绒毛,除了几天前牛二留下血迹,洞里没有任何关于海东青的痕迹或是气味,赵抚衡侧目洞内转角更深处,那里还有一簇火光摇曳。
海东青会在那洞中洞里吗?
他有心带苏无苔前去探查,却顿足原地。
里面若是隐藏神医父子,他无惧,但若预备了毒烟暗箭,无苔不一定受得了。
赵抚衡目光锁定那转角,左手食指屈在唇畔。
“嘀——嘀嘀——”
手哨声乍然响起,高亢急促。
苏无苔熟悉这哨声,每每海东青听了,必然落到赵抚衡手臂,然而现在却毫无动静。
“嘀——嘀嘀——”赵抚衡再吹指哨。
哨声徒然回荡,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洞内只剩下粥在锅中“咕嘟”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粘稠得令人窒息。
苏无苔的心一点点跌落谷底,手心冒汗,渗入海东青的小衣,指甲剜入赵抚衡掌心,她缓缓探出头,问:“神医伯伯,我的海东青呢?你治好它了吗?”
听言,神医淡淡一笑,瞥向赵抚衡,似乎在答案在赵抚衡而不在他,这个问题应该由赵抚衡来回答。
赵抚衡面色阴沉,指哨没有回应,说明海东青不在洞内,或者没有救活。
他几乎可以确认——海东青已经不在这山洞。
但是不能点破。
虚实难辨,若他贸然指出海东青有恙,惹无苔慌乱崩溃,神医趁机攻击他口出恶言,再指出海东青活在别处,要求独自带她去看海东青,以无苔对海东青的在乎和神医刻意表现的和善态度,她绝对会舍下他,随神医去。
这是挑拨离间的阳谋。
明明洞外有人值守,海东青却不翼而飞,果然从一开始,神医的目标就是无苔,海东青只是勾着无苔的人质,先把海东青藏起来,再以怀柔手段示好,引诱无苔脱离保护。
此人竟然妄图当着他的面诱拐苏无苔,赵抚衡下颌线收紧,瞳中冷色凝结。
神医的目光轻飘飘掠向赵抚衡,停顿在他脸上,表情慈爱,眼神带着了然的怜悯,仿佛在挑衅:“你不敢告诉她,对吧?”
赵抚衡的沉默,对神医而言,即是——浑身破绽。
神医从容搅粥,暗暗忖度——爱宠失踪,秦王不入洞确认,不暴起发作,也不拿下他严审严办,唯一的解释就是投鼠忌器,忌惮侄女儿的反应,看来秦王非常在乎侄女儿。
有此前提,神医暂且不很担心侄女儿跟在秦王身边的安全问题。
接下来的关键,是确认侄女儿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世,秦王是否知道她的身世,再执行下一步计划。
无论如何,父亲和二弟会将侄女儿存在于世的消息带给三弟,纵使他今日折在秦王手里,三弟也会夺回侄女儿,接她认祖归宗。
神医稳扎稳打,朝苏无苔招手——“伯伯答应救活,自然说到做到,你的好朋友现下正睡着,吃点粥填饱肚子,再带你去看它。”
说着,神医取碗盛粥,放到矮木桌。
苏无苔在赵抚衡背后,静静地没有动。
神医仍旧是和善的,他说海东青在睡觉,当然有可能是真话,可是海东青睡觉,绝不耽误她去看一眼,何故用一碗粥把她拦在这里?
神医伯伯不让她见海东青?
崖边木屋的异常浮上心头,苏无苔原本微微前倾、渴望看向洞内的上半身,几不可察地向赵抚衡身后回靠。
王爷后背的绣金凶兽固然可怕,但她还是选择贴近他挺拔的脊背。
“要吃吗?”她小声问赵抚衡,征求他的意见。
细小的声音像一只小手抚过赵抚衡悬起的心,赵抚衡轻吁一口浊气,欣慰她还有点理智,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他。
赵抚衡心中熨帖,却不能将怀疑说出来。
程玄义仍在行动,需要时间。
此刻不宜翻脸,也不能揭破海东青在别处,贸然被他引去别地,稳在这里等程玄义的消息,是为上策。
而且苏无苔也需要吃点东西,定定神,无论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她都需要力气承受。
“姑且稍微吃点吧。”赵抚衡侧转身,温柔地揉揉她手心,牵她入座。
正好三张小马扎,三人各座一方,三碗粥,三只汤匙,神医没动,任他们先选。
赵抚衡随便为苏无苔选了一碗。
苏无苔坐在小马扎,捏勺子搅拌。
薯蓣粥炖得绵密,带着山野的清气,热气蒸腾,小脸逐渐湿润,她余光左右瞥视——王爷垂眸看粥面,睫毛阴影一动不动;神医倒是不怕烫,一口一口,已经开始吃。
神医不给她看海东青,她对此表示怀疑,严重怀疑。
但王爷也不太正常——哨声没有回应,兴许是海东青刚刚治好,给不出反应,他怎么去洞里检查确认?他不是随心所欲的王爷吗?海东青生死未卜,他怎么坐得住?还答应吃粥?
神医和王爷,都怪怪的。
苏无苔目光往洞里瞟,她等不及,想自己去看海东青。
小小一方桌,三人围坐,吃粥、搅粥、看粥,各怀心思。
神医再次近距离观察苏无苔的脸,饶是她眉宇低垂,魂不守舍,神医还是看出三弟和武大小姐的影子,尤其耳朵轮廓,分明就是三弟的翻版。
苏无苔就是他的亲侄女。神医再次确认。
十六年前,宸妃回武县省亲期间,三弟确有一宿未归。
可是皇妃私通产女,当年究竟是如何瞒天过海,侄女又是如何落入秦王之手,与秦王是什么关系……神医有一大串问题想问。
放下陶碗,神医再次给苏无苔号脉,一边检查她身子,一边斟酌措辞,笑道:“方才及笄,就出阁了?你爹娘竟也舍得?”
苏无苔一头雾水,小声嘀咕“及笄、出阁”,疑惑地看向赵抚衡,想说王爷能不能解释一下。
而“爹娘舍得与否”那后半句,让她余光垂向手腕齿痕。
神医号到气机不畅的玄脉,想来侄女先天不足,后天亏损,日子过得艰难,而她疑惑而非忌讳或者羞赧的表情,更叫神医看出她心智有问题,且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侄女究竟怎么落到秦王手里?
神医不禁拧眉深思。
赵抚衡没有回应苏无苔的疑惑。
他拿走她的手,瞥见神医脸色骤变,心念一转,倨傲地冷睨:“舍不舍得,孤瞧上了,就是秦王府的人。”
赵抚衡自报家门,神医微微一怔,嘴角带笑——尊者向位卑者自报家门,委实辱没身份,看来这位秦王清楚侄女儿的身世,为了岔开话题,顾不得体面,慌张到以身份压人。
想着想着,神医表情逐渐凝固——皇后和武大小姐当年争宠已是你死我活的地步,皇后因武大小姐被废黜为妃妾,甚至秦王的太子之位也是因为武大小姐而悬空,最终被变相剥夺。
秦王与侄女儿是世仇冤家,怎么会搅合到一起?
难不成是皇后强夺侄女,母子俩为报复武大小姐,故意折辱侄女?
岂有此理!
神医目光瞬间凌厉,扫到秦王紧握侄女的手,洞内深处的火光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神医目力如锋,却见赵抚衡指节泛白,那强忍力道不落到侄女手上的姿态,又似乎并非对待玩物,再看他虽然冷语,却始终将侄女护在身侧……
这姿态倒不像折辱,反而像是……像是爱护有加,且侄女脉象虽弱,却无长期受虐惊恐的滞涩,难道这两人关系竟然很好?
不,神医眯起眼睛,爱不爱护根本不重要,秦王兴许如当年的皇帝一样,沉迷侄女美貌,但皇后绝对容不下侄女儿,迟早身世败露,死路一条,还会连累武大小姐和三弟,此事必须立刻解决,一刻拖延不得。
神医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三弟磕头离家的决绝背影,目光掠过侄女儿与三弟神似的眉眼,一丝阴霾划过眼底——这份天真无知,在深宫与朝堂的绞杀下,能存活几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慈爱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缓缓站起:“走吧,伯伯带你去看海东青。”
“好!”苏无苔嚯得跟随起立。
小马扎被起势弹开,“啪嗒”歪倒。
苏无苔弯腰去扶,赵抚衡将她揽到自己的马札,让她坐下,自己缓缓起身,看神医的眼神充满锐利审视:“不急,无苔你昨晚就没用膳,吃完粥再去。”
话音未落,神医移目看赵抚衡,袖中指间捻着一枚淬毒的银针。
赵抚衡目不斜视,全身肌肉在紫袍下绷紧如铁,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嗡鸣不止的凶刃,刃未出鞘,杀气已至,脚下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已封死了神医可能扑向苏无苔的所有角度。
他故意又提身份,摆出强占无苔的姿态,就是想试探对方立场,看对方确认他身份过后,是攀附、结盟还是敌对——结果赌对了,却也彻底撕破脸。
对方非常清楚无苔的身世,非常在乎无苔,并且激烈反对他和无苔在一起,立刻就采取行动,想带走她。
他不是武家人。赵抚衡非常确定。
因为武家人没有舍弃宸妃逃遁,好端端盘踞武县。
那么对方隐匿深山,造木屋当障眼法,反应如此剧烈,对他如此敌视,就只能是无苔那染指皇妃、罪同谋逆、该当万死的生父亲族余孽。
正中靶心,是无苔的父族。
赵抚衡右手把剑,宸妃他尚留一丝情面,但是无苔父族罪大恶极,神医若敢乱说一字,不留活口。
二人对峙,气氛焦灼,洞内唯一的声音,是火堆里某根柴薪发出的、细微的“噼啪”爆裂。
苏无苔看向神医,神医脸上再无和善。
苏无苔又看赵抚衡,赵抚衡握剑柄的手,骨节森然发白。
怎么了?苏无苔糊涂了……不是说去看海东青吗?去啊?等什么呢?
焦灼僵持中,赵抚衡与神医同时看向苏无苔茫然无知的脸。
“原来跟着秦王,无苔还要挨饿。”神医冲苏无苔慈爱地笑笑:“好孩子慢慢吃,大伯等你,大伯必不会叫你饿肚子。”
称呼突然变成“大伯”,不似对普通长者的尊称。
两个字像接连两粒小石子,投入苏无苔心湖,漾开一圈圈古怪涟漪,在耳蜗深处嗡嗡作响。
苏无苔垂目手腕,齿痕隐隐发烫,这种感觉做事怪异,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赵抚衡。
赵抚衡却无法予以解释,他嗤笑一声:“帝国丰饶,饿不死山中野人。但孤的无苔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只能偶尔浅尝。”
“山野闲趣未必不养人,锦衣玉食却经不起与人分食。”神医笑着探手,示意苏无苔多吃:“秦王府姬妾成群,无苔饥一顿饱一顿,哪有此间自在?”
话音落时,洞顶一滴冷凝的水珠坠落,晶莹落下,火堆边溅起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
“呵呵。”赵抚衡冷笑,手指落到苏无苔发顶,轻轻抚摸,“孤的无苔喜欢吃独食,孤也不喜与他人分享,疲于奔命者何来闲趣,无苔的自在,唯有孤给得起。”
听言,神医泠然侧目,嘴角那抹慈爱的弧度彻底消失,目光如淬毒的冰针,直刺赵抚衡:“秦王果然是圣上嫡子,有圣上当年独宠宸妃之风流,只可惜您是皇子,手腕通不了天,效法圣上只徒劳取笑。”
骤然提及宸妃,苏无苔发顶忽重,赵抚衡手指微僵,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暗芒,仿佛透过神医的嘲讽看到当年那个为独宠宸妃而掀翻朝堂,与天下为敌的父皇。
母后与宸妃之间的恩怨,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母后为报复宸妃施加在无苔身上的罪行,更让苏无苔的发丝烧烫赵抚衡指尖。
他走了父皇的老路,父皇可为宸妃一人倾覆天下,而他并没有父皇的权势,他和无苔的处境是四面楚歌。
赵抚衡压制心绪,怔忪无言,抚摸苏无苔发顶的手下移,虚虚护住她后颈。
火堆的光猛地一跳,将三人对峙的影子投在石壁。
两个大影张牙舞爪,中间一团柔软阴影,仿佛脆弱幼兽两端,狰狞着两头即将厮杀的困兽。
幼兽在困兽夹持中逐渐不安,苏无苔右手僵握许久,勺底一滴粥,滴落回碗中,‘嗒’一声轻响。
身边二人对话,从饿肚子逐渐复杂到苏无苔听不懂。
她心里困惑极了,但是宸妃她知道,荇芝在云台观跟她说过皇上霸占宸妃的旧事,苏无苔隐约听出神医在指责王爷对她做一样的事。
可是听懂了,她更茫然——
现在与云台观那时不同,她是自愿留在王爷身边,她无处可去,是王爷收留她,愿意让她继续照顾海东青,王爷很好,还愿意帮她寻找爹娘。
她跟宸妃不一样,她愿意在王爷身边,王爷为何不解释?
而且,为什么每个人说起宸妃的时候,都是这种往下坠的语调,说完就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种沉默让苏无苔难以忍受,心口闷闷的,酸酸的涨涨的,让她非常不自在,让她想逃。
苏无苔举头望向赵抚衡,心想:他们不是来接海东青的吗?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放下碗,苏无苔顶着赵抚衡的手,缓缓站起,说:“我吃饱了,可以去接海东青了吗?”
“不许。”
“好。”
赵抚衡和神医同时应答。
一个是斩钉截铁的冰冷否决。
一个是充满胜利意味的应允。
二人各不相让,空气忽然安静,火堆都不再爆燃,洞外瀑布反而骤然轰鸣。
苏无苔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梭巡,她当然最想去接海东青,王爷为何冷脸阻拦,她不理解,也不敢自作主张,纠结半晌,目光缓缓定格在赵抚衡握剑柄的右手。
“我想去接海东青。”苏无苔小声呢喃,选择跟神医去。
赵抚衡眸色愈沉,仿佛回到玉郎轩那一霎——苏舟行在后门唤一声“喃喃”,无苔扭头跑走。
上巳节五鹰坊,苏舟行唤一声“喃喃”,她循声离去。
秦王府雨夜的卧榻,她搂着他脖子唤“表哥”,为了找亲人,她弃他而去。
无苔还是不选他,又同别的男人走。
苏舟行、宸妃、宫爹……现在是神医。
她可以为了任何人弃他而去。
她永远都不会选择他。
她为什么总是对他视而不见?
赵抚衡感觉自己正寸寸龟裂,凝着蛊惑拐带苏无苔的神医,杀心难抑。
冰冷迫人的表情,像极了玉郎轩那晚,苏无苔不敢看他,垂头看他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森森。
洞中空气凝滞如死水。
火光摇曳如残血。
苏无苔眼前难以遏制的浮现玉郎轩那夜的血腥,手指在袖中蜷缩、松开,松开又蜷缩,再次松开,小心翼翼探出衣袖,指尖触到赵抚衡手背。
骨头很硬,很凉,绷得很紧,苏无苔瑟缩,害怕,但还是一点一点,慢慢覆盖他手背,握住赵抚衡的手。
握住,握紧他。
“王爷,我们,我们一起。”
她嗫嚅,忐忑不安,不敢看他,害怕他凶她,怕剑抽.出来就要见血。
但赵抚衡几乎是瞬间闭眼吸气,松了剑柄,反手回握,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抛下他跟别人走。
她第一次没有抛下他。
这就够了。
赵抚衡一点点握紧苏无苔纤细柔弱的手,这只手柔弱无骨,没什么力气,却能将他从腹背受敌的战场深渊拉回,让他确信他并非一厢情愿。
唯有握住她的手,他才是那个挥斥方遒、无往不胜的赵将军,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天下皆敌,握紧这只手,他便有了披荆斩棘,绝不退缩的理由。
赵抚衡默默用力,握紧苏无苔。
神医眼神瞬间冰冷,他看得真切,侄女对身世茫然无知,自称我而非妾、行止随意粗放、心智也有问题,他几乎可以确定侄女儿遭到了不正常的抚养与对待,秦王对她亦是欺骗隐瞒强占,手段下作,令人不齿。
“跟我来吧。”神医转过头,避开侄女那双清澈却茫然的眼。
他目光阴鸷,脸色阴沉,暗忖以三弟如今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吏遍天下,三弟的独生女应是贵女中的贵女,加上承自武大小姐那倾国倾城的美貌,侄女儿绝对是帝国最耀眼夺目的明珠,皇子登门求娶亦可随意挑选。
天之骄女蒙尘坠泥,秦王所作所为,一如当年皇帝强占武大小姐,卑鄙无耻。
悲剧重演,神医咬碎后槽牙,袖中握针的手,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无论如何也要夺回侄女儿,将她带回给三弟。
“来吧。”
神医前方带路。
赵抚衡与苏无苔牵手跟随。
牵着她,也环着她,以防备暗算。
山洞深处,过转角,别有天地——
木床木桌,桌上摆放医书,地上火堆随三人前后进入而摇摆。
苏无苔快速扫视,没有发现海东青的痕迹。
“在这里。”神医坂动一块一指厚的石板。
“呲呲——”石板移开,赫然是一个洞。
风声徐徐灌入。
洞小,头过得,肩膀进不去,神医吹燃火折子探进去,赵抚衡与苏无苔屏住呼吸,一齐靠近。
海东青果然在洞里。
身上羽毛稀疏,但是出血点全部消失,清晰可见它胸腹起伏,贴地的鼻孔时不时喷出湿气。
“海东青!”
“大鸟!”
两人惊喜无比,齐声唤,海东青的脖子扭了扭,似在抬头,“刺啦”一声,火折熄灭。
神医又吹燃一个,蹲在苏无苔身侧,给她一支蒲草编织的长杆,说:“试试大伯的医术。”
“嗯!”
苏无苔两眼放光,立刻接手,捏了捏长杆前端柔软,伸进去轻轻拨弄海东青羽翅。
“大鸟!”
海东青有气无力,缓缓抬起眼皮,转动瞳仁瞥过来。
“活了!真的活了!”苏无苔小脸涨红,兴奋看向赵抚衡。
赵抚衡面上一点浅笑,余下全是阴沉。
因为他一眼就看出,图穷匕见,这是个圈套——
洞口小,洞太深,海东青还不能飞,自己出不来,为了真正接到海东青,他们只能进山洞,被神医牵着鼻子走。
可一旦进入山洞,局势就会失控,对方熟悉洞中布局,还有隐身暗中的两父子。
赵抚衡不禁看向山洞外,侧耳倾听。
程玄义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何以迟迟没有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争夺无苔…” 她那样快乐
苏无苔沉醉在失而复得的喜悦, 松开赵抚衡的手,注意力全部倾注海东青。
神医瞟一眼赵抚衡,和风细雨搬告诉苏无苔:“好孩子, 大伯答应你的事绝对办到。祛毒之后用了一贴药, 你的好朋友就自己钻进去了,想来是听力太敏锐,受不得洞中的瀑声。”
“嗯!”
苏无苔表示理解。
她的脸焊在洞口,回声嗡嗡,只要海东青活着,什么都好说,都能接受, 她喜出望外。
神医笑眯眯道:“洞太深,它暂时还不能飞,走吧,大伯带你绕路去接它,它肯定也想你了。”
“无苔跟大伯来。”神医站起身。
“好!”苏无苔抬起头。
海东青一个人在下面太可怜了, 她要快点把海东青抱紧怀里, 给它穿王爷亲手缝的小衣裳。
她太想海东青, 太感谢神医,依依不舍凝视着海东青站起,立刻跟神医道谢——
“谢谢大伯!”
大伯二字从嘴里冒出, 苏无苔心神一震, 感觉被一股热流包裹, 下意识望向神医的脸。
好慈爱的脸, 乐呵呵的,像老宫爹!
苏无苔心头暖,冲他笑。
侄女好乖。
神医心底蓦地一软, 感受到血脉相连的呼应,眉眼舒展,甚是欢喜。
“真是个好孩子!”
神医伸手揉苏无苔脑袋。
苏无苔眯眼如月牙。
她没躲,手却没落下,抬头一看——赵抚衡擒住神医手腕,不让他触她。
赵抚衡眸色幽寒,冷冷睨视神医。
洞深难出,此招请君入瓮,已是明火执仗地意图抢走无苔,他绝不愿带苏无苔前往,大不了召山下卫队上来搜山。
唯一的阻碍……是此刻无苔满心接回海东青、全然信任神医,猝然翻脸,无苔未必会听他解释。
赵抚衡顾虑重重,神医老神在在,有恃无恐。
赵抚衡甩开他右手,神医趔趄,一下子撞到石壁。
王爷怎么又动粗?
苏无苔整个人都闭眼缩了一下,讪讪舔了舔唇,感觉王爷有点过分,不该如此对待海东青的救命恩人,心念一转,她低头拉开荷包,取出宫爹的糖,抬头要捧给神医——
“歘!”
赵抚衡一把夺去。
苏无苔手头空空,荷包里只剩夜明珠,她还没想怎么样,赵抚衡塞糖系荷包,一气呵成,动作迅猛,给她一个严厉警告的眼神。
警告什么?夜明珠又不能代表宫爹道谢。
苏无苔扭过头,感觉王爷态度恶劣,她好像疏于管教,是该负责的那个人,又苦于不知该如何负责,只能悻悻望着神医苦笑。
神医清楚看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认定赵抚衡对苏无苔相当粗暴,一刻也不想看到他们在一处,扭头转身就走。
完了,神医大伯生气了。
苏无苔忙不迭跟上。
赵抚衡拉她胳膊,眉峰微蹙:“跟在孤后面。”
“嗯。”苏无苔低头,鼓鼓腮帮,等赵抚衡先走。
出山洞,程玄义一行未归,近侍、孙太医等人得知要进山洞,悉数取火把跟上。
神医在前方带路,一路踩压杂草藤蔓,硬生生无中生有,踩出一条路,走向山洞侧后方。
四名近侍在后方面面相觑——他们探过路,却没想到无路的草丛还能生出新路,更不确定前方通向何处。
神医身后。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跟随,思绪飞转,片刻不停:这条路既然能凭空踩出来,说明曾经被神医父子探出来,又刻意弃置,留待关键时刻启用。
以此观之——即将要去接海东青的山洞不只一个入口,神医父子必定有其他路径出入。最糟糕的境况是洞内四通八达,隐匿洞网的神医父子暗中使诈,神医趁机甩掉他们,带走无苔。
继续前行。
深林树茂,路越走越幽暗陡峭。
赵抚衡的警惕性随之水涨船高,快速观察周围树木、鸟群有无异状。
保险起见,他没有抱苏无苔,只紧紧将他拉在身后,以身为屏,让她每次踉跄都伏到他后背,不至于摔倒。
下坡路难行,队伍后方的孙太医、禽医不擅走山路,尤其他们走在后面,前方草叶被踩烂压平,轮到到他们时,显得过分湿滑,一不小心“噗通”摔倒,“哎呦”哼叫,甚至滑到苏无苔身后,被近侍提起。
后方摔倒声、闷哼吃痛声不断。
苏无苔听见,频频回头,再从赵抚衡身后探头,想说“神医大伯能不能慢点”,却见神医速度越来越快,背影在树荫中时明时暗……
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神医大伯慈眉善目,对她关心周到,怎么一点都不在乎后头的人跟不上,都不回头看看,或是稍微等等?
有赵抚衡护在深浅,苏无苔尚且跌跌撞撞,后面的惨状不消说,她一路听着,越听心底越不安——她鬼使神差想到荇芝,荇芝也如神医大伯一般对她极好,同时和王爷之间也存在着那种……那种好像随时都会打起来的诡异气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将苏无苔缠绕。
临到终点,是一睹山壁。
神医划定范围,示意近侍扒开茂密的巴山虎。
巴山虎层层叠叠,手扯不动,近侍动用刀剑火把,尝试揭破地衣。
过了一会儿,孙太医、禽医和驯鹰师才艰难跟来,三人身染泥污草汁,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委实狼狈不堪。
刀剑劈砍,山壁草藤扑簌掉落。
令人不适的气味渐渐逸散。
一炷香时间过后,近侍们整理出一个与人登高的洞口。
洞口往里蔓延,是一条阴暗幽深、几乎被阴影吞没的狭窄缝隙,其中吹出的风,带着地下河特有的阴冷腥气,仿佛某种腐物的鼻息。
神医在洞右,赵抚衡牵着苏无苔,立身左侧。
火把人手一个,在贴壁山风中烈烈辟剥。
苏无苔环视众人——近侍劈砍得疲惫,孙太医三人更是还喘过气。
“要不就我们进去,他们别跟了?”她小声对赵抚衡说。
赵抚衡下意识摇头。
敌暗我明,洞内情况复杂,人多更能制造动静,让对方难以下手。
他不同意,苏无苔却实在不忍心叫他们继续跟随,踮起脚,往赵抚衡耳畔凑。
赵抚衡折腰倾身就她,唇瓣贴近耳垂,苏无苔悄声道:“我心里不太踏实,你护着我,我不怕,我担心他们跟不上,会出事……”
苏无苔怯怯说出她的担忧,赵抚衡直起身,将她的小脑袋按入胸口,沉沉眸色,投向新鲜显露的洞口,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火把。
他的本意,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为无苔蹚路,阻挡暗中埋伏的黑手,但是她第一次说“你护着我,我不怕”,他岂能让她失望?
纵使龙潭虎穴,他也要荡平给她看。
“好,听你的。”赵抚衡单手环拥苏无苔,吩咐近侍与孙太医等人在此等候。
神医听言,不禁眼前一亮,近侍们还想争取,赵抚衡摆摆手,示意神医先请。
神医微微一笑,举火把入洞。
赵抚衡牵起苏无苔的手,紧随其后。
洞口狭窄,只容单人通行。
赵抚衡擒火把的手背在身侧岩壁快速划过,感受岩层的纹路与湿度,倾听风声水声,脑中飞速勾勒着可能的空间结构。
走出数十步,豁然开朗。
神医在前,赵抚衡和苏无苔牵手在后,三人三个火把,三个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壁。
洞中有风,吹在脸上,不像山洞外的风带着草木活气,实打实是来自地底深处、经年不见阳光的死寂寒凉,冷不丁一阵一阵侵袭,吹得苏无苔后颈和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
强烈的不适,让她抓紧赵抚衡的手,往他身侧挤,直到听到他稳定的心音和规律的脚步,才稍稍安心。
渐渐地,洞内开始出现岔道,地面潮湿,洞顶滴滴答答,悬着密密麻麻的尖锥,地面遍布笋状的黄白色石头,神医一言不发地穿梭于岔道,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熟稔得可怕。
三人急行,苏无苔也着急接海东青,渐渐地急上加急,莫名有种被黑暗逼压的奔命之感。
每走一步,每过一个岔路,苏无苔都忍不住回头,试图记住一块形状像小狗的石头,标记一块颜色绮丽的石壁,但是很快就发现相似的形状和颜色太多,根本记不过来。
脚步声不断起落回荡,忽远忽近,火光摇曳中,那些石笋的影子仿佛在缓缓蠕动,让她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分不清是自己在走还是洞穴在旋转。
她感觉自己已经迷失洞中,记不住来路,前路也一无所知,好像再也出不去、见不到太阳,要长成一根石笋,插在这里一万年。
“无苔。”赵抚衡突然唤,苏无苔浑身一个激灵,撞他臂膀。
赵抚衡接过她手中摇摇欲坠的火把,扶稳摇摇欲坠的她。
“紧张了?”赵抚衡手臂轻轻撞苏无苔,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种山洞,是被流水掏空山体内的沙土,留下的岩石骨架,洞顶不断有水渗出,滴落在地,天长日久,水中乳膏就凝结为石,称乳石。人说水滴石穿,此中滴水成石,乃是世间难得的绝景,该谢神医带我们来此观赏。”
不疾不徐的语速,沉稳而轻松,在石壁回荡。
苏无苔努力理解他的意思,看水滴确实精准滴落在石头尖,恍然大悟石头也能像冬天的冰棱子一样,一滴一滴“长”出来。
新鲜的知识让她看那些狰狞石笋的目光,少了一丝恐惧,转化为懵懂的好奇,甚至也敢伸手去接坠落的水滴。
“啪!”
水滴击中手心。
好冷,冷到骨头里,苏无苔哆嗦,把脸往赵抚衡臂弯埋。
神医静默行走,他耳力敏锐,听得苏无苔紊乱的心音跳得没那么慌乱,渐变为小鹿偶尔乱蹬腿的节奏,眼中的火光骤然锐利——
他故意沉默快走,就是想让侄女看到他对山洞的熟悉,让心生恐惧的侄女儿依赖他,自然而然跟随他的步伐,到他身边去,没想到秦王几句话就瓦解他刻意施压,侄女竟不再恐惧。
神医眉间悬川,又紧了紧袖中的毒针。
赵抚衡瞥一眼静默的神医,锋锐的目光扫视每个岔道,警惕每道异常阴影与微末声息,并在洞口狭窄处,用佩剑不着痕迹的留下擦痕。
不经意间垂眸苏无苔,眸色又是溢出眼底的温柔,他继续道:“至于如何辨别方向,一则是风,风来风去,既是出入口,再则是水,水往低处流,岩壁上水流方向的微妙差异,即可指明出路。”
赵抚衡捞起苏无苔的手背贴在胸口,“孤在,无苔你无需操心,欣赏风景便是。”
体温从赵抚衡胸膛渡到手背,安抚苏无苔浑身战栗的鸡皮疙瘩。
苏无苔不禁抬头仰望,赵抚衡脸上摇晃着火光,鼻峰挺立,嘴角上扬,迎着她目光低头一瞥,四目相对,赵抚衡收敛所有锋锐扫视,笑着调侃:“本将军最擅稳定军心,收你到孤麾下如何?”
“噗嗤。”苏无苔莞尔笑开。
听着手背传来他平稳的声音,看着火光中他轮廓分明的脸,苏无苔感觉异常踏实。
有王爷在身边,恐怖洞穴都变成了一个可以肆意探索的秘密花园,他一定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苏无苔不禁挽住他胳膊,靠上去,挂在他身上走路。
赵抚衡突然负重,面露无奈宠溺之色。
前方的神医听出二人步调有变,微微侧目,看到侄女亲昵地依赖秦王,还语调欢快地指指点点,叽里咕噜说石头像花像蘑菇,颜色漂亮,海东青一定喜欢。
欢快的声音和表情刺痛神医心口,手中的火把因这瞬间的停滞而猛晃,孤寂的身影陡然放大在嶙峋石壁上,狰狞且痛心——
秦王的父皇强占侄女儿生母,秦王的母后与侄女生母早就结成死仇,秦王欺骗霸占侄女,侄女却一脸懵懂的认贼做婿,神医心如刀绞,后槽牙咬得脸颊酸胀。
收回目光,神医大步朝前,眼中火把熊熊燃烧,神情却将火焰凝结成冰霜。
快了,就快到了,前方岔路四通八达,是他与父亲、二弟商议的动手之地,马上就能夺回侄女,告知她一切真相,带她去找三弟,认祖归宗,脱离苦海。
脚步声悄然加重,神医一个拖沓的步子,暗暗宣告他抵达,指示行动开始。
一道黑影在前方闪过,以示回应,神医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他是潜伏深山十六年的隐者,亦是猎手。
岔道陡然密集。
赵抚衡提高警觉,听力与眼力都调整到极致状态,他身上挂着苏无苔,但苏无苔已不受控制,她沉迷欣赏乳石,时不时捏赵抚衡胳膊,与他分享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渐渐地放飞自我,撒开赵抚衡的手,去嗅气味,动手摸,简直成了脱缰的野马。
潮湿石壁反复震荡苏无苔的欢声,跃步。
赵抚衡一边顾她,一边严肃警惕周遭,突然间——岔道爆发式增加,水滴和脚步声从各个方位回荡,生硬杂乱,风向也被扰动,火把滋啦啦不断爆燃。
环境有变,神医却愈发气定神闲,赵抚衡眯起眼睛,确认危险近在咫尺,身后与左边岔道,两声杂音引起他注意,微微侧目,果然有黑影一闪而过,穴顶滴落的水滴被气流带动,折射的光线发生细微偏转。
赵抚衡屏息凝神,侧耳捕捉动静,眼角余光瞥见右前方岔道阴影似乎浓了一瞬,他肌肉绷紧,唤:“无苔回来。”
苏无苔却在奋力折一根金色乳石,冲他招手:“这个带给海东青吧,它受伤了看不到漂亮的石头,恢复后给它玩!”
清铃的笑声充斥冷寂山洞,她兴奋得花枝乱颤,全然沉浸在赵抚衡勾勒的绝美景致。
她那样快乐,赵抚衡不忍拂她的意,只得点头走过去,左手火把,右手拔剑,剑柄重重一击,两指粗的金色乳石“咔”一声断开,抛出一条弧线。
剑柄击石的脆响异常清亮,立刻在错综的洞道中激荡出散乱回响。
赵抚衡收剑回鞘,右手接住乳石的冰凉触感尚未传来,分享喜悦的嘴角方才勾起,一丝异动引起太阳穴暴跳,他猛然侧目——苏无苔消失无踪,神医也消失无踪,空气里只有一股细微的、带着草药味的冷风,从右侧岔道口拂过耳际。
一霎时,洞穴无限扩张,吞天摄地。
赵抚衡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巨手攥紧、停跳,转瞬间又以砸碎胸骨般的力度疯狂擂动。
“无苔!”
赵抚衡爆喝,蜂鸣穿脑,天旋地转,火光剧颤。
苏无苔被人扛在肩头,一股混合着苦药与尘土味的布料堵住她的口鼻,头昏脑涨,看不到一丝光亮,赵抚衡的爆喝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又迅速远去,震开一丝微弱清明,她睁不开眼睛,意识溃散。
“无苔!”
赵抚衡怒吼,吼声震入岔道,震得洞顶细碎石屑簌簌落下,数不清的回声折返冲击赵抚衡耳朵。
火把剧烈摇动,整个洞穴在暴怒中颤抖,赵抚衡闭起眼睛,耳廓捕捉到细碎响动——布料快速摩擦岩壁,且地势向下。
一霎时,赵抚衡瞠目,扔掉火把,钻入左前方洞口,洞口狭窄,他身形高大,行进艰难,但是岩壁回声和淡淡药草气味证实方位正确。
赵抚衡佝偻挤入,施展不开,速度缓慢,神医悄无声息尾随,眼底凝起必死之决心——秦王是军功赫赫的大将军,二弟扛着侄女儿根本甩不掉他,必须在此阻拦。
黑暗中,潜伏尾随,神医听风锚定洞口收窄,趁赵抚衡动作最僵硬不便时刻,淬毒银针朝他散发热气的后颈扎去——
针尖破风,也带风,赵抚衡敏锐察觉,扭头避开,侧伸长腿——
“通!”
一脚踹到实处,黑暗中震荡骨头断裂的“咔擦”,继而是肉身撞墙,闷哼倒地。
听出是神医,赵抚衡并不纠缠,闷头再入穴.口。
没有火把,全凭气味和声音追击,赵抚衡竖起耳朵——
空气中突然弥漫烟气,烟气微甜,闻之令人昏沉,且四肢麻痹,脚步滞涩。
他屏住呼吸,迅速掏出藏在胸口苏无苔的罗袜,一路吸取岩壁渗出的凝水,打湿绑在脸上,掩住口鼻。
柔软的织物贴着他因狂奔而滚烫的脸颊,上面隐约残留着苏无苔体香,这香气压制烟瘴,让赵抚衡每一次潮湿的呼吸都化为冰冷怒火——他要带她回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黑暗中无须睁眼,循声快速追赶。
一路浓烟弥漫,毒气也逼得前方二叔夺路狂奔,来不及欣喜夺回家族血脉,顾不上看一眼,唤一声,只有近乎绝望地奔逃。
后方赵抚衡紧追不放,如阴魂跗骨,佩剑撞击岩壁的声音更是无法摆脱的催命符,二叔捂紧苏无苔口鼻,不得已再放毒烟。
他本意只想带走苏无苔,不愿招惹赵抚衡,更不敢让赵抚衡葬身此处,否则山下卫队封山,他们插翅难逃。
二叔扛住苏无苔暴走,只盼神医在后方接应,用毒针令赵抚衡中毒昏厥,将他拖出山洞,如此他们就可以争取时间带走侄女,而后为赵抚衡解毒,丢到村落,就可以两不相干。
他们设计好了一切,未料赵抚衡的追击远超预想,二叔只能亡命般照预定线路去寻父亲汇合。
黑暗洞穴中,喘息,追逐,是看不见的亡命。
慌乱奔逃中,苏无苔荷包刮到尖锐石棱,系带散开,一缕幽光乍然落地,如星月沉坠的一滴泪,莹莹无声,坠入二叔卷起的裤管。
光芒一闪而逝,二叔脚步滞空,呼吸骤停,攫住裤管目瞪口呆——夜明珠?!这等祥瑞般的珍宝,居然随随便便出现在侄女身上?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二叔内心震动,捡起夜明珠狂奔。
夜明珠的冷气不断深入掌心,他乱了步子,更乱了心绪,脑中挥之不去一个念头——秦王对侄女极好!极好!好到甘愿如山魈般为她在黑暗中匍匐,好到这种绝品不留着进献皇帝,竟舍得给她!
确认侄女儿有被珍惜呵护,二叔心底涌出一丝温热。
然而温热稀薄,转瞬又被赵抚衡身为皇后之子的可怕现实击碎,谁都可以,只要侄女喜欢,并非不可以谈,可秦王是皇后之子、仇人之子,绝对不行!
夜明珠的光芒在黑暗中无法遮盖,二叔左手止不住颤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秦王以此稀世珍宝赠与侄女,他们或许严重低估了他对侄女的重视程度,进而也低估了夺走侄女引发的后果严重程度……
秦王征战沙场十二载,是帝国最最恐怖的存在,受病痛折磨会无故暴起杀人的传闻,连他们隐居深山都有听闻,被他追上的后果简直不敢想象,二叔两片唇抿成一条白线,往肩头托了托苏无苔,脚步仓皇。
亡命狂奔一阵。
远处一个细小光点闪耀,那是出口的方向。
点燃手中所有毒折,分散扔入每个岔道,浓烟滚滚,折子哐啷啷乱响,二叔希望这些障眼法能暂时迷惑阻挡赵抚衡。
扛稳苏无苔,奔向出口。
光斑变大,风势汹涌,苏无苔后脊无声起栗,羽睫无意识颤动,她感受到风,但是眼皮好重,睁不开,旋即——红光乍现,穿透眼皮,黑暗尽褪,耳畔风声逐渐清晰,耳鬓毫毛微扬。
“二郎!”
一道沙哑的老声远远传来,传入苏无苔耳际,只剩混沌。
“咳咳咳!”
咳嗽犹如破败风箱,忙乱脚步恍惚如真似幻,苏无苔意识不清,一只手颤颤巍巍落到发顶,抚摸她侧脸,她感觉自己正被抚摸脸颊,但是那触感好像隔着什么,落不到实处,耳边恍恍惚惚,有人在说什么。
“这就是三郎的女儿,我的亲孙女儿?有没有磕到碰到吸到毒气?”
“父亲等会儿再说,当务之急割绳放滚石,封洞口!”二叔打断父亲,往斜坡上方的滚石堆攀爬,用刀割绳子。
计划是封洞,洞口一封,无论秦王从哪里绕出来,都要花费大量时间,他们就能借机走小路下山,从山背后逃走。
老爷子捏开苏无苔的嘴,药草香气萦绕,一枚药碗塞到嘴里,她感觉下颌被往上提,脸上火烧一样烫,有什么东西滚进喉咙,干巴巴沿喉管挤。
“好孩子,吃了解药就没事了。”
陌生而又苍老的声音时远时近,与钝刀割绳的嘎吱声相互缠绕,含混,听不清。
是谁?谁在说话?
王爷?王爷呢?
苏无苔睁不开眼睛,耳蜗里人声风声缥缈迷幻,还有一道渺远的脆响,那是金属敲击、剐蹭岩石,夹杂着令她揪心的呼唤——“无苔。”
是了,是王爷在唤。
苏无苔手指微微抽动,她习惯性摸索赵抚衡的体温和气息,却摸到一只皲裂粗糙的手,和截然不同于王爷气息的药草味。
“孩子。”
颤抖的呼唤,陌生至极,沉痛似乎坠着血泪,苏无苔心尖猛颤——这不是王爷,王爷把她弄丢了吗?怎么可能?是梦吧!一定是梦!梦到什么人在她身旁?唤她孩子是什么意思?
苏无苔脑海一片混乱,手腕上的齿痕突然被缓缓抚摸,有种火焰灼烧的痛感,唇瓣不由自主启张,抽气。
老爷子颤抖的手抚过苏无苔脸颊,哽声:“像…太像了…”
老爷子眼眶泛红,逐渐湿润。
“嘎吱嘎吱。”二叔拼命切割藤绳,为了固定巨石,藤绳非常结实,慌乱中他使不出真力气,催促老爷子——“父亲,搭把手!”
“唉。”老爷子舍不得移开眼睛,刚接刀,洞口传出猛兽狂奔的巨响,“咔嗒咔嗒”,毒折接连掷来,黑烟瞬间四散整个山坡,老爷子和二叔大吃一惊——秦王追来了!
顾不得滚石,二叔抱苏无苔夺路而逃。
颠簸中,苏无苔识别出陌生怀抱,手脚并用地挣扎抗拒。
她挣扎,二叔更跑不快。
一道紫影冲出山洞,冷剑寒光冲破黑色烟瘴,赵抚衡双目赤红,冲杀如猎豹,瞬间赶上这对父子,横剑一扫,挑断二人脚筋,在他们扑跌霎那,狂奔上前,扔了佩剑,接住冲飞出去的苏无苔。
“无苔!”
终于重新抱住苏无苔,赵抚衡整个人都朝她收缩,团成一个窝的形状,将她包裹受纳。
这一刻风停,云住,山坡黑烟滚滚,天地间只剩下苏无苔微弱的呼吸,这呼吸是他的命,赵抚衡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猩红瞳仁剧烈收缩,反复扫视确认苏无苔安然无恙,才将她的脸按入胸口。
安心霎那,突然腿软踉跄,热气上涌,冲破咽喉,一口浓血喷吐而出,赵抚衡身前绿草戴血,颤抖摇晃。
抱苏无苔的手臂因后怕而绷紧到虚脱,无法控制的震颤让双肘淋淋滴落的鲜血,凌乱无章,脚下碧绿野草吸饱血,呈现出妖异暗红。
毒烟避无可避,麻痹四肢,呼吸灼烧脏腑,赵抚衡不得不反复割破手臂保持清醒。
此刻失而复得,卸下失去无苔的恐慌,毒烟的麻痹效果寻隙强占上风。
视野一瞬时模糊,赵抚衡深深吸气,靠苏无苔身上的气味稳住,目光沉沉落到夺走苏无苔的父子二人身上。
狂喜,转为杀意,足尖探入剑身与杂草之间,寒光刺眼,森然抖动,轻轻一挑,佩剑弹起,接握入手!
脚筋断裂,父子二人趴伏在地,鲜血直流,站不起来,也逃不脱。
计划失败,惹上赵抚衡的后果唯有一死,二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叔缓缓抬眼,赵抚衡脚边淋漓的鲜血、刮擦褴褛带血的衣衫、斑驳破损的佩剑剑鞘、起伏不自然的胸口,还有嘴角鲜血与瞳仁中的狠厉——赵抚衡身上种种狼狈,重重撞击二叔眼球,震撼他内心。
他放了多少毒烟,他心里有数。
毒烟效力如何,他心中亦有数。
手中夜明珠的分量,一时无两。
刚才只是猜测,现在亲眼所见——秦王对侄女的珍视,已经到了不惜一切、枉顾性命的程度,而侄女刚才在他怀里挣扎,此刻却静静伏在秦王怀中,二人分明已有了真情,景况如此,叫他拿什么抢?如何抢得过?
阳光照在他手中的夜明珠,反射出光斑恰好掠过赵抚衡染血的衣襟,晃到他脸上。
赵抚衡瞥到二叔手中的夜明珠,眉峰微蹙,先收剑入鞘,旋即一步一步,蹒跚却坚定地走到他面前,掰开他手指,取回来擦干净,重新放回苏无苔荷包,系紧。
一起一落,动作幅度甚大,阳光炽热照射,苏无苔的睫毛快速抖动,药效起作用,她越来越清醒,嗅到赵抚衡的气息,心下立刻安定,以为又回到他身边,梦要醒来,却先听到耳畔震耳欲聋的紊乱心跳,还有一种好浓的味道——
血腥味?谁流血了?
苏无苔一霎睁眼,赵抚衡心有所感,同时看她。
四目相接,赵抚衡微微笑,云淡风轻,嘴角的血迹却让苏无苔瞳孔地震——王爷在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为什么有血?
她怔住。
阳光从赵抚衡耳后刺来,苏无苔太阳穴惊跳,头皮下犹如针刺般剧痛,恍惚记起前刻还在山洞,王爷帮她取乳石,一只手突然捂住她嘴巴,把她拖进黑暗,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醒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零碎的记忆出现空缺,但是她在王爷怀里,说明王爷将她救回来了,从掳走她的人手里。
掳走她的人,就是旁边那两人吗?苏无苔侧目父子二人,两个陌生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苏无苔困惑地看回赵抚衡,想问他们是谁,为何盯上自己。
老爷子凝视相拥的赵抚衡与苏无苔,看出孙女儿对赵抚衡的依赖,与对他们截然不同的疏冷,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与不甘,向赵抚衡怒吼——“你会害死她,就像害死海东青一样!”
致命的指控,如劈开竹节的爆破,在阳光普照下化作阴寒冷箭,同时射向赵抚衡与苏无苔。
苏无苔耳畔,反复回荡——“妳会害死他,就像害死海东青一样!”
害死……王爷?
她吗?苏无苔瞳孔剧震,看一眼赵抚衡嘴角的血,发现他手臂上也都全是血,搭在赵抚衡胸口的手瞬间蜷缩弹开。
赵抚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无苔血亲的控诉震耳欲聋,无苔被当成小板凳作践的十五年、濒死不喊痛的惨白小脸、还有母后的杀意狠狠捅入他心脏,抽走他的理直气壮,汇成刺穿脑仁的鸣啸。
赵抚衡踉跄脱力,艰难稳住重新抱稳苏无苔,苏无苔却因他笑意凝固和摇摇欲坠的伤重更加瑟缩,深深的罪恶感将她淹没,是她害了海东青,现在陪她来接海东青的王爷也因她而受伤流血。
她真的会害死他?
苏无苔本能地后仰,拉开与赵抚衡的距离,看到他衣袖割破带血,她死死捏紧手指,压制想要关心的触碰,闭上嘴,不敢问是不是她害他至此……
老人家说的对,她已经害了孔嬷嬷和苏家人,海东青也是因她受罪,她真的会害死人,她是连身生父母都丢弃不要的人。
她不能害死送她月亮的人,王爷是宫爹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他答应了送村民回家,他答应了陪她寻找爹娘,她要他好好活着,不能再靠近他、害死他。
苏无苔一点点往后仰,垂下眼皮,逃避视线。
“无苔。”
赵抚衡嘶哑地唤她,血丝爬满眼白,眼睁睁看她退却,第一次没有强硬地将她揽回胸口。
因为她受的罪,是他母后造孽,汤池初遇,他也罪孽深重,几乎害死她,前路漫漫,他有决心保护她,也绝不会放手,但此时此刻,她如此恐惧他,让他无法立刻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
金色阳光下,赵抚衡手肘颤抖。
鲜血滴落,脚边的青草吸满血,鲜血沿草径渗入泥土。
一滴血无法润泽苍茫大地,孕育不来漫山娇花。
赵抚衡残存的所有力气,用来确保苏无苔不会因为抗拒而摔落,意志则用于控制自己,允许她恐惧,等待她重新依靠他怀抱。
一贯的强势消失,苏无苔只感到令人绝望的疏远,她远离,他任他远离,都不拥紧她……他从未如此……他见识到她是个灾祸,不愿被她害死,要舍弃她了吗?
苏无苔眼眶热胀,鼻腔发酸,指甲挖进掌心肉,感觉不到痛。
“你受伤了?很严重吗?海东青,海东青它——”
“海东青——”
赵抚衡接过话头,却续不下去,神医被他踹伤,眼前的父子俩不可能帮忙,寻回海东青只能靠山下卫队,召他们上来用人海战术寻找,只是这样做需要时间,不确定海东青等不等得到。
一时给不出答案,赵抚衡无话可说,只用冰冷眼神睨向神医父子,苏无苔顿时感到绝望,因为她现在已经非常了解赵抚衡——他露出这种表情,答案就是否定。
这是不祥的征兆,她真的害死海——
“海将军找到了!”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打断苏无苔翻腾的罪恶感,她难以置信地瞥向赵抚衡,心底窜起微弱火苗,蜷曲的手指在伸出与退缩间迟疑。
只见程玄义匆匆奔来,越过父子二人,一膝落地,半跪赵抚衡与苏无苔面前,“啪”地抱拳——
“王爷神机妙算,瀑布后方果然别有洞天,末将等现已寻得海将军!”
话音未来,神医父子大惊失色,二叔眼见苏无苔眸光骤亮,因痛苦而扭曲的容颜微微回复颜色,心底五味杂陈——这初次的团圆,终究没有酿成大错,彻底伤了侄女的心。
然而一旁的老爷子无法接受秦王与孙女间的死寂气氛松动,皇帝强夺三郎所爱,让儿子走上不归路,害得孙女儿流落在外的血海深仇,让他严重愤怒的火焰愈加炽盛。
孙女决不能认贼作婿,他不接受,绝不接受,苍白的发底青筋暴起,他要挑破孙女儿的迷障,告知她真相——“糊涂啊,他是你血海深——唔——”
苏无苔刚扭头,两块石子飞过,神医父子顿时昏死。
赵抚衡眸色凛然,右腿重新站稳。
苏无苔目瞪口呆,前方忽然嘈杂——
近侍陆续赶来。
驯鹰师怀抱一团衣裳,疾走如飞,冲到赵抚衡与苏无苔面前,展开给他们看——“王爷、娘娘,禽医与孙太医均已检查,海东青体内余毒已清,只需精心疗养数月,就可恢复如初!”
光秃秃褪了毛的海东青,就在驯鹰师怀里酣睡,或许是闻到苏无苔的气味,海东青的头缓缓侧过来,小脑袋微微顶空,爪子虚空勾了勾,一如平常时候,与她打招呼。
“大鸟。”
终于看到海东青,活着的海东青,苏无苔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明明是她害了它,它竟还如此依恋。
为什么还要依恋她?苏无苔眼泪瞬间滚落。
赵抚衡懂她心思,放她落地,又抓住她右手,展开蜷握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枚与食指等长的金色乳石,放入她手心。
阳光远胜火把光亮,乳石在日下灿若星辰,光芒四溢,不可直视。
苏无苔强睁双目,眼睛刺痛,泪水决堤而下,王爷身上流着血,步子都踉跄,佩剑上镶嵌的宝石也刮得光秃秃,却为她带回完好无损的乳石。
他为什么对她这样好,他这么好,她怎么能害死他。
泪水滂沱,苏无苔立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赵抚衡捏了她手心,抹她脸上泪水。
“去吧,海东青一定很想你。”
赵抚衡轻轻推,动作与声音一样轻柔。
苏无苔抿紧唇,捏紧乳石,小心翼翼接过海东青,将它搂进怀,侧脸贴紧,微弱的心脏博动与体温,实实在在回到她身边。
活生生的海东青也代表活生生的王爷,她没有害死海东青,那王爷是不是也……
苏无苔余光瞟赵抚衡一眼,她还是不敢看他,不敢正面相对,尤其是他脚下的鲜血,一滴一滴,打到她心脏,打穿打出窟窿,让她胸口闷痛,无法面对,只能强迫自己收拢所有注意力,倾注到海东青的回归。
近侍扛着神医抵达,孙太医和禽医也陆续赶到。
一眼看到赵抚衡带伤,孙太医发了疯似地跑来,他在洞中见识了毒烟,手忙脚乱掏解毒药双手奉与赵抚衡,紧接着开始把脉、检查伤口。
赵抚衡岿然不动,调整呼吸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微微痉挛的手负在身后,靠杵在地上的佩剑支撑,目光凝着苏无苔,只有温柔平和。
阳光下她脸上的痛色一点点消散,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摇晃,哭泣过的睫毛因泪花而闪闪发亮,嘴角弧度终于平整继而缓慢上翘,鼻尖蹭着海东青的翅膀说:“你光溜溜没毛了,王爷缝了小衣服,等下给你穿。”
看着她心思全部凝聚在海东青身上,赵抚衡这才定下神,目光转向程玄义。
程玄义会意,立刻绕到离苏无苔最远处,汇报:
“王爷,吾等设法落到瀑布下方,下方是巨型水帘洞,洞后四通八达,藏着神医父子真正的生活据点。
之后,吾等分散找寻,以刀刻暗号标记路线,各自找到海将军和停留洞外的孙太医等人,听闻您与娘娘入洞,便带他们折返,顺着您佩剑留下擦痕找来这出口,得以在此汇合。”
汇报完毕,程玄义侧目昏迷不醒的神医父子三人,请示:
“贼人如何处置,还请王爷示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守着他……” 她轻轻将脸
赵抚衡淡淡睥睨, 又看苏无苔。
苏无苔一心扑在海东青,专注,心无旁骛。
看来神医父子尚未捅破身世之谜。
赵抚衡稍稍放心, 无苔的秘密不容任何人知晓, 尤其是他的亲信——不知即无罪。
“下巴卸了,关起来把伤治好。”赵抚衡吩咐。
“是。”程玄义领命,低下头,眼神晦涩。
虽则在地底洞窟看到神医居所时候他就非常震撼,但是王爷命令卸下巴,即是连他都不准探听,足证神医三人的身份敏感程度远超想象。
程玄义不敢怠慢, 亲自卸掉三人下巴,指挥近侍将人运往小木屋安置,并派禽医随行救治。
孙太医紧急治疗,赵抚衡身体暂时稳住,考虑到神医的山洞药材齐备, 孙太医建议前往山洞安顿。
“王爷、娘娘, 这边请。”程玄义在前方开路。
赵抚衡苏无苔循声看去——是上坡路。
二人下意识看向对方, 苏无苔怀抱海东青,赵抚衡双臂绑满止血布条。
四目相对,俱是半张侧脸沐浴阳光, 半张侧脸隐在阴影。
赵抚衡站在原地都不太稳, 但是他不唤人扶, 无人敢自作主张, 亵渎亲王威仪。
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山路难行,赵抚衡担心苏无苔抱着海东青看不清路, 会摔倒,但是他光站着就用尽力气,无法像从前那样——背她,抱她,护她周全。
让旁人搀扶,赵抚衡也开不了口。
静静地,二人注视对方。
众人等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主子,却也暗暗希望他们不敢做的事,小娘娘能代劳。
山风拂过,赵抚衡头上一缕发丝随风扬起,这是苏无苔不曾见过的凌乱潦草,王爷是山崩石裂都不眨眼的人,却因她受伤,变得摇摇欲坠。
苏无苔手指不自然抽动,想为他捋顺,想稳住他身体,她见不得他这样,好像脚底的世界也要跟着他摇晃坍塌。
从他那边吹来的风,夹杂血腥味,灌入胸口并不带来舒缓,反而凝成淤堵,从前他护着她,有他在的地方风雨不侵,她挂在他身上,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怕。
现在,王爷站不稳,她的天和地同时动荡、脆弱,她如此渺小、无力,却也想做点什么,她应该可以做点什么,像他一直以来对她做的那样。
风吹得苏无苔眼眶通红,睫毛乱颤,她不确定还能不能碰他,也怕他嫌弃她……手无意识攥紧,掌心里,金色乳石异常坚硬,阻挠指甲抠挖手心。
手中金光闪烁,苏无苔怔愣——王爷在夜里赠她夜明珠,现在又送她乳石。
握紧他浑身浴血都要带给她的东西,乳石孔隙嵌入掌心嫩肉,硌疼指骨,苏无苔攥得浑身发抖,缓缓垂下眼皮,连头也低下,下唇咬得发白,她轻轻盖上怀里的海东青,侧脸贴海东青温热的身体,确认它正在恢复,转身将它交给驯鹰师,怯生生提步。
风吹拂她裙摆,苏无苔逆风而行,顶着小小阻碍,一步一步,走向赵抚衡。
“我扶你,可以吗?”她问,眉眼低垂,说完最后一个字,都没敢抬头,没看到他失态的错愕,也错过他瞳孔的颤动。
她不抬头,赵抚衡就只看到黑漆漆的发顶,圆润可爱的鼻尖,娇嫩绯粉的脸颊,小小一个人儿,刚才还怕得远离,现在又主动靠近,终于等到她主动走来,赵抚衡凝视她局促攥裙角的小手指头,整个人被一团暖流包裹融化。
无苔好可爱,好温柔,她应当是爱他的,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撕扯开的关系。
赵抚衡缓缓抬左臂,像海东青徐徐张开羽翅,靠近她,轻轻点头。
“好。”
单字作答,是苏无苔习惯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还是从前那个他,没有因为旁人一句话就改变,他真的很好,苏无苔心底的阴霾破开一丝光线。
来不及侍弄荷包,她将乳石插入胸前腰带的花结旁,确保它在心口的位置不会掉落,伸手轻轻触碰赵抚衡手臂。
指尖传来的温热,与汤池那日拖拽她入水时的滚烫截然不同,也与平日搂抱她时的坚实稳健不同,这样的冰冷黏腻,让她心尖一揪,张臂用力抱紧。
血腥气浓烈,衣裳一沾尽是血,臂膀重量远超苏无苔想象。
她用整个身子抱紧,下手没有轻重,赵抚衡臂上伤口剧烈疼痛,指尖无法控制地痉挛,但是转瞬之间,苏无苔的体温香气,还有柔软到将他吸入肌肤的触感,让赵抚衡舒服到心颤,心中一点虚弱到需要人搀扶的挫败感随之烟消云散。
“是这样吗?”苏无苔尝试用肩膀顶赵抚衡左肋,纤细肩膀堪称锋利,杀伤力出人意料的猛。
赵抚衡左肋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压在喉底,但当她的顶蹭如拨弄琴弦般划过他肋骨,那拼尽全力的拥抱,因用力剧烈散发的少女气息,又将痛楚转化为一种酸胀的满足。
赵抚衡痛并快乐着,苏无苔姿势生涩又古怪,像扛人不像搀扶,近侍孙太医等人迅速垂下目光,恭敬让开道路。
山坡上的程玄义侧身朝前,暗暗吐气,欣慰小娘娘终于开窍,懂得心疼王爷。
踏着青草与日光,众人向上攀登,微风突然退却,烈日微微西行,影子从脚下投向前方。
后方驯鹰师抱着海东青,小心翼翼跟随。
近侍与孙太医偶尔偷看前方背影,以备随时搭把手,却见搀扶的姿势逐渐变成小鸟依人,众人错开视线,不由得感叹日头真好,王爷恢复真快,小娘娘这味特效药,简直包治百病。
苏无苔笨拙地抱紧赵抚衡,慢慢摸清门道,腾出右臂环赵抚衡后腰,赵抚衡却微微提着手臂,只分她一点点重量,让她挨紧自己,就足够支撑前行。
一路上,二人紧紧相依,瀑声再起的时候,苏无苔从赵抚衡肩膀下探出脑袋,下巴抵在赵抚衡肋骨,小声问:“就快到了,你还好吗?”
“不好。”
赵抚衡定定垂眸,苏无苔眉头顿时拧成麻绳——“哪里不好?我喊孙太医——”
“右边也要,无苔,”赵抚衡提起右臂,似乎在苦恼:“怎么办,孤全身都想被你抱。”
赵抚衡微微歪头,眸光炽热,认真拧眉头,好像真的在发愁,苏无苔没来由地小脸通红,尖尖小牙齿在嘴里叼下唇,抵在赵抚衡胸肌的下巴慢慢换成额头,滚烫的小脸只敢看地上杂草。
就这样顶着赵抚衡胸口,以他为轴,苏无苔从左往右转圈,重新抱住赵抚衡右臂,闷头继续走。
赵抚衡没有遭到拒绝,反而见证了无苔化身小陀螺,笨拙地围着他转,难以言说的满足让赵抚衡足下生云,飘飘然不似登山而是登仙,他将苏无苔夹在自己臂弯,任凭瀑声逐渐震天,二人相互依偎,进入山洞。
两名近侍留守洞外。
程玄义挂起厚厚的草帘,瀑声风啸隔绝在外。
洞内光线变暗,陡然寂静,赵抚衡一路压制的低喘,骤然响彻苏无苔耳际。
苏无苔怀中的右臂湿漉漉,她以为是血,一直忍着没看,此刻抬头,惊觉赵抚衡脸色煞白,额头挂满汗珠,交领从里到外湿透,滚烫的汗水混着血味蒸腾而出。
“孙太医!孙太医快来!”苏无苔惊呼。
两名近侍匆匆抬来木床,扶赵抚衡卧躺。
“娘娘去瞧瞧海将军吧。”孙太医支走苏无苔,赵抚衡也冲苏无苔缓缓眨眼,示意她离开。
驯鹰师立刻抱来海东青,伸长臂递送苏无苔面前。
“娘娘您先照看一下,小人生点火,海东青需要静养,您往里头坐坐。”
苏无苔接过海东青,驯鹰师将马札往洞内深处安放。
众人各自忙起来,近侍为赵抚衡褪衣衫,孙太医从墙上选取可用的药材,驯鹰师点火煮水备用。
血腥气和药气,还有火堆的燥热,迅速充斥山洞。
山洞不大,孙太医和程玄义挡在苏无苔与赵抚衡之间
驯鹰师架好柴火,吊上锅子煮水,搬来木桌,教苏无苔护理海东青,指导她为海东青穿赵抚衡缝制的小衣,紧接着,又细细说明海东青后续的康复过程,各种注意事项。
苏无苔认真听取,小心翼翼给海东青穿衣裳,但实在控制不住分神——
赵抚衡平放身侧的右手许久没动,她严重怀疑他已经昏迷不醒,想过去看看他好不好,可每次想起身,驯鹰师就让她检查海东青的关键部位,每次扭头,驯鹰师就说:“娘娘请看这里,此处十分要紧。”
海东青需要她,苏无苔不能松手,可是王爷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她强忍担心,不敢争辩,也不敢提要求,她第一次在没有的王爷的情况下面对这些人,大家有意无意地,好像都在阻挠她接近王爷,她不看见他们的脸,就算是半跪她面前的驯鹰师,也是眉眼低垂,不肯给她任何表情。
苏无苔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只有冰冷的隔绝,他们都是王爷的亲信,他们是不是都在责怪她害王爷受伤?
苏无苔坐在马札,如坐针毡,她想起在苏家的那七年,那七年也只有表哥对她好,其他人都不理不睬躲着她,而且表哥对她越好,姑母越给她脸色看,表哥科考失利是她的错,不肯议亲也是她的错,除了表哥,谁都嫌弃她来路不明,怕她给苏家惹祸,容她不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苏无苔的心揪起来,缓缓垂下眼帘,却见程玄义抬起赵抚衡右臂悬空,孙太医清洗伤口,鲜血狠狠冲击苏无苔眼球——伤口处皮肉翻开,深可见骨,冲伤口的水一停,鲜血就汹涌而出,苏无苔心口遽然抽痛,起身搡开试图的驯鹰师,奔向赵抚衡。
“娘娘且慢!”
驯鹰师疾声呼唤,程玄义与孙太医闻声沉眉。
苏无苔的纤瘦身影飞掠洞壁,犹如飞蛾扑火,脚步声凌乱慌张,最后‘嗒”一声踏入血泊,血腻,苏无苔脚底打滑,猛冲撞上床尾,地不平,木床嘎吱前摇,赵抚衡的病体随之耸颤。
程玄义用力固定木床,孙太医的脸顿时阴沉到极点。
苏无苔上半身趴在床尾,伏到赵抚衡小腿,身子随床板摇晃,侧目才见血水在地上汇成血池,其间飘浮着止血用的布条,整张床竟似浮在血海的孤舟,摇摇欲坠。
血水顺着苏无苔的裙幅迅速向上攀缘,血腥气如冰冷的藤蔓般探入她鼻腔,缠绕咽喉,苏无苔心里发怵,双腿发抖,心脏撞击肋骨,肋骨挤压藏在腰带里的乳石,乳石结结实实抵住赵抚衡腿骨。
赵抚衡眉峰皱起,孙太医脸色愈加难看。
乳石砥砺,几乎磨断骨,苏无苔摸到胸口,拔出金色乳石握住,手肘撑起身子,艰难稳住双脚,顺着腿往上看——赵抚衡身上挂着单薄中衣,衣袖被割去,衣领敞开,从胸口一直到脸,都泛着不自然的白。
“他怎么样了?”苏无苔声音发抖。
程玄义冷眼侧目驯鹰师,责备他失职没有看好苏无苔——场面血腥,惊吓到娘娘,他们谁都交不了差,而娘娘情绪激动,又少不得影响救治王爷,这点事都办不好,饭桶一个!
程玄义目力如刀,驯鹰师惭愧地低头。
孙太医鼻息燥热,额头的汗沾着血污,手下动作不敢停,心里委实无奈——他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抢救,娘娘跑来添什么乱?身上的脏污弄到伤口,王爷有个万一,他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满腹抱无法发泄,孙太医挤出一张假笑思量劝退苏无苔。
苏无苔觉察孙太医的不耐烦,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自己做错事,搞砸了。
她真的不该来,她一来就坏事,她总坏事。苏无苔手足无措想道歉,又觉得不该多嘴聒噪,就这么离开也好像不对,她卡在原地进退不得,泪花在眼眶打转,下意识望向赵抚衡。
赵抚衡缓缓睁眼,眼皮睁到一半停住,眼珠慢慢转动,直至映出苏无苔含泪的眼睛,他脸上肌肉和唇瓣都没见动,苏无苔模模糊糊听到沙哑的嗓音,唤:“无苔,过来。”
说着,赵抚衡左手食指微微蜷动,苏无苔下意识握住,握紧手绕到他左侧。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必须听命行事,一旁烧水的近侍立刻递去马札——“娘娘请坐。”
苏无苔怯怯落座,抬头再看赵抚衡,他已然阖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有食指指腹有几不可感的力道,微微压着她手背。
苏无苔一下子紧张到极点,想问孙太医他是不是昏过去了,该怎么办,却在抬眸张嘴瞬间,又紧紧闭上——不能添乱。她提醒自己,她一动一张嘴,所有人都停下来应付她,简直就是故意耽误救治王爷。
不能再打岔了,苏无苔咬紧牙关,压回泪花,告诫自己稳住,能坐在这里,握紧他的手就够了。
孙太医和程玄义见她转瞬就有如此定力,微微惊诧,心底石头随之落地。
众人各行其是,程玄义清理伤口,孙太医上药,二人惊奇地发现王爷紧绷的肌肉渐渐舒缓,出血量随之大为减少,原本挂不上的止血药终于敷得住,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同时瞥向赵抚衡与苏无苔紧握一处的手。
近侍烧火煮水,时不时掀开草帘,调节洞中空气与温度。
驯鹰师照看海东青。
瀑布轰鸣时远时近,洞中无人出声,火堆噼啪声与赵抚衡微弱呼吸交织,潮湿的石壁映着众人无声而又忙碌的身影,药气与血腥味在寂静中随火光浮起、落下。
苏无苔屏息守护,鼓起勇气看孙太医和程玄义的手法,细细往心里记住,虽然她希望王爷永远不要再受伤,但是万一、万一有下次,她希望能帮上忙,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认真专注,她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与分工,观察赵抚衡的状态变化。
金色乳石重新插回腰带,压实,她伸长手勾起赵抚衡耳后那一绺缭乱的发丝,一圈一圈,慢慢缠绕发冠,发梢也塞进去。
真好,睡着了都这么威风,他就该是这样威风凛凛的样子。
苏无苔掏出锦帕,轻轻地为赵抚衡擦拭汗珠,抹平他眉间每一道褶皱,无声为他祈祷:血停住,伤口长好,眉头松开……王爷快点好起来……像海东青一样活过来。
静默底下,是缓慢流动的焦灼,苏无苔左手握紧赵抚衡,右手在一次一次揉捏赵抚衡皱起地眉头中,逐渐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众人停下手中动作。
“启禀娘娘。”孙太医绕到苏无苔侧面躬身:“王爷的伤口业已清理上药,请恕微臣要回村煎药。”
孙太医宣告紧急救治结束,推开去,一边擦拭脸上带血的汗渍,一边解下襻膊,提上竹筐告退。
紧随其后,程玄义过来向苏无苔抱拳:“禀娘娘,末将也有事需暂且告退。”
近侍开始处理满地血水,孙太医和程玄义行色匆匆,未等苏无苔反应过来就掀草帘离开。
天光与冷风乍起乍落,草帘垂下,盖得洞口严丝合缝。
驯鹰师要照顾海东青,近侍忙杂务,赵抚衡身边就剩苏无苔一个人,可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照料他,苏无苔脑中嗡嗡作响,忙不迭起身追去,全没看见被她放下的赵抚衡的手,手指微勾,似在找寻什么。
她追出山洞,两名近侍守在门口,崖边风大,孙太医和程玄义尚未走出太远,瀑声震耳欲聋,苏无苔也是满身血污。
她提裙风一样追上去,大声问:“王爷他怎么样?伤得重吗?几时能醒?多久会好?需要我做什么?”
连珠炮似地发问,唤得前方二人驻足回眸——小娘娘浑身血迹斑斑,站在风声呼啸的山崖,渺小脆弱,仿佛巢里初生还未长出羽毛、撑不开翅膀的雏儿,裙衫摆荡的方向就是她随风而逝的远方。
她是王爷豢养的雀儿,娇弱无力,举止古怪,躲在王爷的庇护下,可是她追出来,沿悬崖边飞奔而来,声嘶力竭与瀑布争响,吼得破音。
吼得孙太医和程玄义瞳孔震动着收缩,同时想起上山那天——小娘娘抛下众人,孤身一人奔向未知的山洞,为海将军跪求神医。
现在,她又决绝地冲出来,只为将王爷的伤势问个清楚明白。
二人心下震动,原本只是回眸,现在不约而同回转身,正对苏无苔。
孙太医进两步走到苏无苔近前,躬身揖手:
“微臣有罪,娘娘容禀——王爷身上的擦伤不要紧,烟瘴毒性原本也不致命,但是因为王爷割伤口醒神,失血过多又强行运气,毒性深入经络,再兼怒火攻心,故而气逆神昏,以至于晕厥。
所幸王爷身强体健,微臣研判,快则十日,最多半月就能痊愈,王爷现下最忌忧思惊怒,唯娘娘能使王爷心安神宁,万请娘娘贴身看顾。”
孙太医详细说明,苏无苔在瀑声中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字,努力理解他的意思,还原出赵抚衡为了追上她,不惜割伤自己保持清醒,导致中毒伤重。
虽然十天半月算是好消息,但是她忘不了老爷子指控她会害死王爷,忍不住追问:“王爷不是还有旧疾吗?会不会旧疾复发,危及性命?”
“这——”孙太医语塞,王爷的头风绝症因为小娘娘而匪夷所思地不再发作,此事王爷下了封口令,他不敢说,求助似地,他瞥向程玄义。
程玄义亦前行,躬身抱拳,答:“谢娘娘挂怀,王爷的旧疾早已痊愈,有您关心,不会再犯。”
“痊愈了?”苏无苔轻声重复,冷风往嘴里灌。
含章郡主的话萦绕耳畔:“秦王殿下的头风症无药可解,就算孙太医再厉害,日日扶着药罐子,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
一两年的功夫,苏无苔捂紧心口的乳石,脚下用力抓地,稳住身形,大声问:“可表嫂不是说无药可解吗?”
颤抖的声音随风刮过程玄义脸颊。
“无药可解”刮过他侧脸,被吹至九霄云外,转为“不药而愈”。
高大威武的程玄义、沙场铁血悍将,沉沉后退一步,对苏无苔拱手俯身,深深折腰——眼前的小娘娘来历不明,也未受册封,但是,但是若无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娘娘,王爷不会受今日之伤……
王爷不会受伤,只会困在京城王府,在头风症的折磨里,日复一日耗尽生命,无缘得见他征战十数载、舍命庇护的大越江山,他们这些旧部也会在一年半载后重回行伍,各自天涯,绝无机会见证王爷重返朝堂、夺回本就应该属于王爷的储君之位。
是非对错轮不到他判断,王爷认定了王妃那她就是秦王府唯一的正妃娘娘。
程玄义硬生生将自己压得比苏无苔还低,笃定回禀:“王爷旧疾已愈,千真万确,娘娘您在这里,王爷万事顺遂,末将等,亦唯娘娘马首是瞻。”
语毕,他躬身不起,孙太医也随之俯首折腰。
二人久久不起,两条脊背在苏无苔面前弯折,头颅低垂,露出无遮无挡的后颈。
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得苏无苔掩唇后退。
她惊呆了。
瀑声轰隆隆灌头,激流冲刷清洗,过去十五年须臾被冲散、卷走,此刻无比清晰,每一个毛孔都呼啸着灌入冷风。
苏无苔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她不懂礼仪,不明白武将露出脖颈代表献上生杀予夺的权柄,但是她能读出其中蕴含的深沉恳切,程玄义的姿态令他的话独具说服力,不容置疑。
所以,王爷的旧疾当真痊愈,表嫂所谓的短命也不会发生?
苏无苔眼皮惊跳,感觉不太真实,她入王府的时候,王爷还需要封死马车车窗避风,而后也没见他接受任何治疗,没有吃药,怎么凭空就好了呢?
苏无苔困惑不解,手指掐入袖口,应该高兴却依旧悬心,但是程玄义和孙太医躬身不动的姿态,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与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孙太医和程玄义言语间,好像在将王爷托付给她,让她近身照顾。他们没有排挤她,责怪她,反而对她信任有加。
冷风夹杂水沫狠狠地刮,苏无苔的心狠狠的颤。
王爷这里和苏家不一样。
老爷子指责她会害死王爷,可是王爷还愿意让她搀扶,愿意牵她的手,王爷身边的人也不讨厌她,没有人驱逐她、惩罚她,大家都对她很好。
这里和苏家不一样。
苏无苔摇摆不安的心,感受到一种安定的力量,她蹲下身扶起副统领和孙太医,大声承诺:“好!我一定守着他!”
她又吼破音,吼完再没有一丝犹豫,像一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辰,裹挟着满身血污与前所未有的决心,逆着狂风,一头扎回那个有赵抚衡的山洞。
——
火光摇曳,赵抚衡依旧平躺木床。
苏无苔回到他身边,想重新握住他的手,却见他手下被褥微乱,有被抓过的痕迹。她非常惊讶,手缓缓伸去,触到赵抚衡手背的瞬间,被他反手握住。
赵抚衡的手冰凉,苏无苔遽然扭头——他没有睁眼,睡得很沉,眉间浅浅的沟壑,一点点平整。
这一刻,“娘娘贴身看顾,王爷心安神宁”在她眼前具象化——原来她不在,王爷会找她,她回来,他的眉头就松开。
怦怦怦,苏无苔心脏乱跳,捂住他手背为他暖手,凝视他的脸,久久一动不动。
她以为只有她贪恋他的气味,眷恋他的怀抱,在他身边才能安心入睡,原来他也是一样?对他而言,她很要紧吗?
捧着赵抚衡的手,凝视他安睡的脸,苏无苔心潮起伏——他对她而言,非常要紧。
因为王爷很强,在他身边,她的生活焕然一新,虽然有时候他很凶很凶,但更多的时候他对她很好很好。
他保护她,教她识字,让她舒服,给她很多东西,答应她很多事,在他身边,她不用害怕被姑母和表嫂送人,不用应付表哥,就连雨后的泥巴路都不用自己走,他会把她抱起来,为她提鞋,她每一天都很快乐,每一晚都踏实,她有海东青,有夜明珠和乳石,他还会帮她召回宫爹、找到家人。
他给她许多,她当然依赖他,可是她一无所有,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还让他受伤,他为什么对她这样好?他又不是荇芝,不是娘的人,他也不是宫爹,会疼爱她。
“为什么……”苏无苔唇瓣轻轻开合,问赵抚衡,也问自己。
应该是错觉吧,她想。被嫌弃了十五年的人,突然被人握在手心里,怎想都不可能。
她在苏家还能被姑母拿去换表哥的前程,王爷什么都不缺,根本不需要她。
但是但是,苏无苔看着他们纠缠一起的手,还有插在胸前的金色乳石,还是忍不住幻想——但是有没有可能,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缺,却如此看重她,反而证明她更加要紧,非常要紧,对他特别重要?
他这样握着她的手,让她忍不住想起他说过的话。
“孤告诉你,喜欢一个人是看到她你快乐,看不到你惦记,捧在手里,你心满意足,什么都换不走,什么都比不上她,就像……”
就像什么?苏无苔凝视赵抚衡的脸,回忆当时他说这话的表情,他的狭长眼眸好似含着她,他那一刻眼里就只有她,眼睛亮亮的……
王爷……总是对她笑,她刚才离开一下,他就抓皱床褥,她回来,他抓住她不放,他从神医父子手里将她抢回来……
王爷他……他……
苏无苔无法继续想下去,然而倏忽一霎,她又想到王爷对表哥的厌恶,想起每回见过表哥,王爷都会恶狠狠冲她发火……从前不觉得,现在想想,王爷那莫名凶窜的火气,是不是有点像她为了文安县主踹他……?
王爷他……不会吧……
是错觉吧?
苏无苔慢慢坐下,悄悄试探着抽手,谁知刚使劲就被握紧,赵抚衡皱起眉头,缓慢用力地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像蒙着一层雾,过了几息,才一点点凝聚,聚焦在她脸上,他没说话,眼里也没有光,但是一眼看得苏无苔老实低头,不敢造次。
“你醒了?”苏无苔重新握紧他的手,假装无事发生,小声问:“有没有哪里痛,需要我做什么?”
她问,驯鹰师和近侍瞬间竖起耳朵,对视一眼又觉得不该听,二人默契地往山洞深处转移,远离赵抚衡与苏无苔的知觉范围。
苏无苔问完不敢看赵抚衡,只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火光照不见的地方,有深浅不一的阴影,阴影随火光一抖一晃,居然十分有趣,她眼角微弯,下意识抬头想同赵抚衡分享,却见赵抚衡又合上眼睛,嘴边的话语顿时哽在喉咙。
他到底醒了还是没醒?
醒了怎么不出声?没醒的话,又怎么能精准抓包她抽手,给她一个眼神到底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可怕,苏无苔收敛小小心思,悻悻地不敢出声,乖乖地也不乱动。
就这样静静陪伴,苏无苔渐渐枕臂靠上去,鼻尖轻轻蹭着他手背,湿漉漉的呼吸润着他肌肤。
赵抚衡没再睁眼,苏无苔大着胆子凝视他睡脸。
火光弱了了又盛,近侍倒柴灰,去了又还。
孙太医和程玄义返回的时候,近侍掀开草帘已经没有天光投入,程玄义提来食盒,孙太医的汤药熏得苏无苔睁不开眼睛。
二人进洞,俱向苏无苔见礼。
“娘娘辛苦,微臣前来侍药。”孙太医从小锅盛药,勺子轻轻搅拌,试温度。
程玄义搬来木桌,放下食盒,对苏无苔道:“娘娘请用膳,末将已通知山下送换洗衣物,晚些时候送到。王爷现在不宜挪动,今晚恐要在此过夜,不知娘娘您——”
程玄义稍有迟疑——王爷定然是离不开娘娘,但山洞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守夜辛苦,他不确定小娘娘能不能吃苦。
“我在这里陪他。”苏无苔脱口而出,手心里赵抚衡的指腹轻轻按压,薄茧刮得她脸上微赧,视线左右闪躲。
“那就有劳娘娘。”程玄义颔首。
“不有劳。”苏无苔脸上莫名发烫,看着程玄义展开食盒摆放饭菜,强行转移话题,小声问:“神医大伯和那位老先生呢?他们在哪里,我能去见见吗?”
轻轻问询,让程玄义虎躯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手上的菜碟却怔了怔,才慢慢搁下。
神医大伯。这四个字太过微妙,意味深长又不宜深究。
所谓大伯,乃是父亲长兄,他自信小娘娘不会无缘无故做此称呼,可是小娘娘言语间又无关对骨血亲人的关心。
小娘娘的大伯避世隐居,躲避官府?
一些危险的联想掠过眼底,赵抚衡在侧,程玄义不敢多言,压下心绪,恭敬回复:“那三人王爷已有处置,娘娘想见,可等王爷醒来后,讨王爷的恩典。”
“喔。”苏无苔转向赵抚衡。
她当然要问他,她要和他一起问神医为什么掳走她,老人家为什么诅咒她会害死王爷,她必须弄清楚一切,尤其每次唤大伯的时候,她心里都有一种异样的、说不清的感觉。
程玄义安排好苏无苔的饮食,扶赵抚衡坐起,苏无苔也起身准备随赵抚衡的左手移动,没想到他竟忽然松手。
不是说捧在手里……什么都换不走吗?苏无苔的心抖了一下。
孙太医和程玄义配合给赵抚衡喂药,苏无苔怔在原地,感觉两只手空落落,冷飕飕,王爷醒了?醒了就松手,是不再需要她了吗?
一勺汤药喂到赵抚衡嘴里,孙太医疑惑了——王爷好似并未彻底昏迷,尚能张嘴配合,只是药送到嘴里不往下咽,有点怪。
须知张嘴可比吞咽难,嘴里有东西自然就会吞咽,不咽与张嘴却要额外费力气,孙太医困惑不解,直到看到苏无苔发呆,手也被王爷松开,立刻心领神会。
“娘娘先用膳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陪伴王爷。”话音刚落,赵抚衡喉结上下滚动,汤药入腹。
猜中了,他是王爷肚里的虫,王爷的心病他门儿清。
孙太医嘴角微勾,眼帘低垂,掩去一丝了然,继续将药勺稳稳送入赵抚衡的嘴。
苏无苔见赵抚衡吃药,听话坐下,拿起筷子却没胃口,转而关心海东青是吃药还是吃饭。
驯鹰师抱来海东青,用野兔肉糜拌药,喂食海东青。
海东青状态良好,穿着泥金帔帛,一口一口吞吃,苏无苔伸手臂给它,撑着环着,帮它站稳,学习给它喂食,肉捏多大,松软还是紧实……
时不时地,苏无苔也看左前方,学如何给赵抚衡喂药,最后自己简单扒拉几口,确认不会饿死,抱上海东青,回到赵抚衡床前。
大家都全神贯注在忙,苏无苔眼睛看着赵抚衡,余光不知怎么的,忽然瞄准他平放床上的左手。
她瞄他的手,敞开的手掌似明晃晃的邀请,瞄得她心跳如雨脚,耳根发烫。
在海东青的掩护下,她不动声色、若无其事、自然而然垂下右手,暗道——这只手暂时无用,它将自由垂落,无人知晓它要落向何处。
苏无苔目不斜视,指尖划破空气,心里七上八下,然而就在触到赵抚衡指尖的霎那,一缕微凉炸开,瞬间将她右手包裹,卷入掌心。
仿佛鱼饵入水,被一口吞吃。
不,不是邀请,苏无苔恍然大悟——这简直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而她自投罗网,主动跳了进去。
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席卷全身,苏无苔汗毛直立,尾椎骨打颤,深吸气一动不敢动。
近侍侍弄火堆,木柴松脂滋啦啦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摇晃,程玄义扶着赵抚衡,孙太医一勺一勺喂入汤药,赵抚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吞咽,所有人都注视赵抚衡服药。
赵抚衡指腹薄茧却在若有若无地刮蹭苏无苔手心,苏无苔骨颤,心跳加速,呼吸都不敢。
静默中,孙太医喂完药,认真叮嘱苏无苔夜里的注意事项,苏无苔点头,猛猛点头。
尊卑有别,孙太医不敢直视苏无苔容颜,感觉她呼吸紊乱,身形微颤,疑惑她是不是着凉受寒,很想给她把脉看看。
却在这时,洞外近侍急报神医那边状况不太好,苏无苔脸红耳赤,忙叫他快去看。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较平常尖细一些,却不似有疾,孙太医点点头,领命而去。
旋即,程玄义便以不打扰赵抚衡休养为由,带驯鹰师和近侍等人告退。
“末将等在洞外值守,娘娘有事唤一声即可。”
草帘落下,山洞内只有男苏无苔二人,苏无苔的呼吸声顿时响彻山洞,胸口剧烈起伏。
火光将苏无苔的影子投射石壁,她颤颤巍巍,把海东青放到赵抚衡枕边,捧住赵抚衡的手,哆哆嗦嗦问他——
“你醒了吗?”
“你醒了吧?”
没有回应,赵抚衡似乎没醒,苏无苔不确定他是否装睡,盯他脸看许久,手指无意识摩挲他掌心的薄茧,彼此参差的体温渐渐调和成唯一。
赵抚衡过分平静,睫毛都没颤一下,苏无苔觉得他应该没醒,轻出一口气,拍拍自己滚烫的脸颊,暗暗庆幸,庆幸他没醒就不知道她摸他的手,可是苏无苔转念又想,她夜夜搂着他睡,他身上她早就摸遍了,摸摸手怎么了?手怎么就不能摸了?
怎么今天摸手比平日里缠在一起还要让她心跳加速,自己忽然变得好奇怪?
苏无苔深呼吸,目光在海东青与赵抚衡脸上来回扫视,继而环顾山洞,说不上为什么,她感觉山洞好像不一样了——
亮堂堂的,火堆不躁,瀑布也不吵,血腥消散,草药清香,一切都好像变得柔和,火堆里打着旋升起的草木灰徐徐起,慢慢落,空气中充斥着独属于王爷的气息。
他们平时都用一样的澡豆,上山后使同样的皂角液,但苏无苔总能分辨出他身上那特别的气息,像炎炎夏日在树荫底下躲太阳,有他出现的地方,空气微微蒸腾,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带着焚烧一切的暴烈,可是稍微挺挺,又能捕捉到绿色叶片下一丝清冽凉风。
那是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危险干爽,他是烈阳也是绿荫,让人窒息,也留下一叶清风。
苏无苔缓缓掰开他手掌,确认他肌肉舒展,轻轻将脸放进去,埋入他手心掌纹。
“你要快点好起来,快点醒过来,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苏无苔在他掌心呢喃,轻轻蹭他,唇瓣擦着他薄茧开合。
她有好多话要跟他讲,好多问题想问他,她不明白她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有什么意义,更不懂为何心跳震耳欲聋,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心平静。
她曾经在他胸口摸到过一样的心跳,在她问他要不要重新封上马车车窗,在他背她上山,在他说“恭喜你,无苔小姐,你爱上了孤。”、在她邀请他一起去接海东青的时候,他好像也是一样的心跳。
她要问问他,就像每次有想不清楚的事情,他总能给她答案。
他无所不能,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
苏无苔目光盈盈闪亮,转瞬又暗淡下来,视线一点点从他脸上回落,落到他枕边的海东青,和他手臂上绑缚的伤处。
他因她受伤,海东青也因她受伤,今晚不能再枕着他肩膀入睡,海东青也无法在瀑布虹桥飞翔,神医救了海东青又伤了王爷。
苏无苔不知道那是恩人还是仇人,眼神逐渐晦涩,嗫嚅着问赵抚衡:“神医大伯究竟是什么人,你认识他吗?你们之间好奇怪。你快醒过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不好。他掳走我,真的是因为我会害死你吗?为什么我会害死你?我怎么可能会害你,我希望你好好的,永远不要再受伤。”
苏无苔有一句没一句,前言不搭后语,一字一句听入赵抚衡耳里。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彻底昏过去,虚弱是真的,毒药麻痹他全身,令他无法自如使用身体,握住她的手就耗光所有力气。
但是无苔在这里,他哪怕再割自己一刀,都不会允许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只是他没想到区区一点小伤能得到无苔主动照顾、听到她心声,直到听到她说会害死他,赵抚衡心脏骤然停顿,一霎时拨云见日,他读懂她在山坡前的疏远。
老爷子的控诉分明是冲他而来,但是她却听成了对她的诅咒。
那句“你会害死她。”落到无苔耳里,成了“你会害死他。”
原来她并不是因为恐惧被他害死而远离,她竟是因为不愿意害死他,才畏惧触碰。
她不怕自己受伤,她是真的希望他好,希望他永远不再受伤害。
阴霾,一扫而空,连同毒药的麻痹效果似乎都一瞬间消退。
锐利的喉结滚动,掌心逸出热气,赵抚衡尝试睁眼,他要醒过来,安抚无苔,告诉她一些她可以听的事实。
然而洞外突然响起程玄义的声音——“娘娘,末将送热水和换洗衣物,是否方便进来。”
“方便!”苏无苔从赵抚衡手心抬脸,侧身看去。
草帘掀开,漆黑天色随风涌入,洞内火堆刺啦作响。
水桶与被褥衣物送进来,热水兑入木桶,近侍给火堆添柴,忙完匆匆退却。
程玄义留伫一旁,犹豫是否该留下帮忙——
王爷煌煌威仪,不可久戴血污。
尊卑有序、内外有别,娘娘在场,轮不到他僭越,只是娘娘弱不经风,应该无力为王爷擦身沐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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