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保管它活…” 小东西现在
话音落下, 赵抚衡像被瀑布水流击中。
抓握苏无苔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松脱,又立刻更紧地握住, 死死焊在她身上。
苏无苔的话, 狠狠冲击他的耳膜和心脏。
苏无苔在鹰舍前撕心裂肺的悲鸣,再次响彻耳畔。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崩溃成那样,为何自始至终没有寻求荇芝求安慰,只是一声一声唤宫爹——因为他想瞒的事,无苔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荇芝下毒,甚至可能知道荇芝是因为她才对海东青下毒,她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独自承受愧疚与恐惧。
难怪她一直回避他的目光。
难怪刚才林中提到荇芝,她视死如归,仿佛认定他会因为荇芝对她动粗,那是因为她认为他处置了荇芝,也会惩罚她……
错了。
赵抚衡后悔, 心痛, 他错了, 大错特错,他自以为是的隐瞒和保护,变成了孤立, 造成了她的自我凌迟, 让她在孤独中受尽折磨。
此时此刻, 他终于读懂无苔刚才看到虹桥的眼神——乍然心喜、羞惭躲闪、决然奔走, 而那句“我一定让你在这里飞翔,一定”的嗫嚅,更让赵抚衡后怕。
一定送海东青飞翔, 万一救不活,治不好,无苔她难道想……
悬崖飞瀑悍然声震,赵抚衡太阳穴惊跳,后脊冷汗如针破体而出。
赵抚衡的心一半在沸海,一边坠寒冰,他回眸中年男人,眸色幽深,心底打定主意,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海东青必须活。
村口的老者曾说神医是爷仨三人,赵抚衡立刻决定抓另外两人做人质,毫不犹豫地,一个冷酷眼神给到程玄义。
洞口的程玄义立刻抱拳退走。
中年男人心有所感,抬眸向赵抚衡,四目相对,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瀑声轰鸣。
洞中死一样寂静。
近侍孙太医等人屏住呼吸。
他们俱知荇芝下毒,也都被下了封口令对小娘娘隐瞒,然而娘娘她居然知道真相?
苏无苔在河滩崩溃的画面浮现在每个人眼前,驯鹰师和禽医最知道苏无苔和海东青的感情,见她代旁人犯下的错误自责,一并都随她双膝落地,摇头闭上眼不忍直视。
一霎时无人出气,洞内只剩下瀑布沉闷回响,火堆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苏无苔自认有罪,不敢看众人的表情,膝盖慢慢触地,蹲姿在靠近中年男人乞求的过程中变成了跪,她拼命将海东青往男人怀里送,手颤巍巍抓向男人臂腕。
赵抚衡握着苏无苔手臂,苏无苔握向中年男人,她无声发抖,两个男人心头发紧,同时看向她。
跪在中年男人面前,苏无苔唇齿战战,泪水在眼眶打转。
中年男人不忍见,目光顺着海东青的细长脖颈,落到她手腕上的齿痕。
那齿痕的分布和走势,已经变形,很有些年头,似乎是伴随孩子长大,越来越分散,中年男人立刻意识到——
那必定是某种相认的标记。
难道是被迫骨肉分离的证据?兴许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这孩子是否生下来被送给姓苏的人家抚养?
是了,必定如此。
中年男人结合苏无苔的年龄,想到武大小姐与三弟当时和如今的身份,确信这是唯一的解释——眼前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他的亲侄女,是他们家下一代的独苗苗,苍天有眼,将这孩子送到他面前。
可她为何又同秦王搅和到一起?
秦王是武德帝和窦皇后的孩子,是霸占她娘、残害她娘的仇人的儿子,跟谁也不能跟秦王!
秦王父子都是畜生,夺了弟媳,又来祸害侄女,还想要他救他的鸟?
欺人太甚。
痴心妄想。
中年男人面上不显,心底怒不可遏,一下一下,用力碾药。
沙沙沙。
“求求你,神医,求你救救它。”
苏无苔哀求,握住神医的手腕,她没什么力气,但中年男人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侄女儿楚楚可怜,小手小心翼翼扒拉他手臂,看她哭,就好像在看三弟一家三口跪在面前哭。
苦命的一家子……想到三弟和武大小姐,中年人胸口憋闷,仿佛药杵碾到了心肝肺。
自家孩子,头一回见面就哭成个泪人,三弟和武大小姐知道了,要怪他的呀……
放下药杵,中年男人拒绝不了,一手覆盖海东青光秃掉毛的鸟身,一手搭上苏无苔的手腕号脉。
火堆橘光摇曳,中年男人逐渐拧眉,余光侧向赵抚衡——鸟快死了,人的脉象也细弱虚沉,侄女儿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收回手,垮下脸,男人抬手指向火堆上悬挂的小锅子,对苏无苔说:“好孩子要好好吃饭,锅里的东西自己倒出来吃了,你的朋友,我保管它活。”
他声音不大,但洞里的赵抚衡和洞口众人都听见,精神为之一震。
“能活!真的吗?”苏无苔眸中热泪瞬间晶莹闪光,滚落海东青身上。
海东青再度抽搐,脖子梗了一下,试图抬头。
男人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羁绊,瞬间凝重了面色,提起衣摆将海东青包裹,心道:看来真是侄女儿的朋友,那就不能用猛药诈他们,真得治好了。
抱海东青站起,男人决心为侄女儿救海东青,目光掠过赵抚衡紧紧抓握苏无苔不放的手,与赵抚衡隔空对峙。
赵抚衡凛然伫立,目光平静无波。
男人眯起眼睛,想让苏无苔随他去。
但侄女儿身世惊人,一旦暴露将会血流成河,男人不确定秦王是否知情,但秦王是窦皇后的儿子,侄女儿和武大小姐的死敌,决不能让他知晓。
扫一眼洞外的近侍等人,看出皆是凶暴之徒,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强抢他现在抢不过。
心急不得,更不能节外生枝,这个山洞施展不开,中年男人按捺翻涌的心绪,暗忖这座山他们了如指掌,将他们通通赶走,稍微布置一下,必能将侄女儿夺回来。
“当真。”男人轻声叮嘱苏无苔——“好孩子和好朋友,就该好好在一起。吃饱了去找周二奶奶,她一定好好安顿你,三日后再过来,这期间不要来打扰。”
话毕,男人兀自抱海东青往山洞深处走去。
苏无苔放心不下,追着他背影看去。
原来,洞中还有洞。
伴随他身影消失,微弱火光从内洞亮起。
赵抚衡环视一周,细听他脚步,确定不通武艺,回声渐弱,且没有风声,山洞应该没有别的出口。
暂且放下疑心,将海东青托付给男人,赵抚衡转而回看苏无苔,却见她眸光炽热,脸上流露出罕见的信任与依赖,这种神态,她展示给一个陌生人,给荇芝,给海东青,给宫爹,只唯唯对他吝啬。
赵抚衡眸色黯然,扶苏无苔两肘,托她起身。
苏无苔身在原地,目光追着男人背影,浑然不觉赵抚衡将她拥揽入怀,也未察觉他手指无法控制地轻颤,还有喉底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怀中人儿细弱憔悴,因着外头的瀑布、虹桥与流云,因着她的神思随男人而去,她好像只有一具躯壳在赵抚衡怀中,似会随时化作一阵风消散,赵抚衡想用力抱紧,又怕她疼。
她对他可谓是残忍,永远只给他一副躯壳,他对她好像永远不得其法,吸引不到她的注意,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从前他会因此恼怒,教训她该如何侍奉,现在他只有无力的挫败感。
目光转向洞外,赵抚衡示意跪地的众人起身。
窸窸窣窣的医疗摩擦声音在瀑声下一点都不显,但苏无苔还是醒过神,看向吊在半空的小锅子,表情非常认真——好好吃饭,去周二奶奶家,三日后海东青就会活过来。
那她不能出错,必须乖乖照办。
苏无苔盯紧小锅子。
孙太医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进洞,揭开锅盖,锅子里是炖烂的芋头和零星肉末,勉强可以说是芋头羹。
银针试毒,确定可以食用,孙太医掏出一只银碗和犀角勺盛芋头羹,放在矮木桌。
苏无苔凑过去,呼呼吹凉,用勺子搅拌,时不时往山洞深处张望,洞中火光一摇,她就心尖发紧、足尖转向,想追去进,又掐紧勺柄,狠狠忍住。
不能打扰。不能打扰。不能打扰。
她默念神医的叮嘱,提醒自己不能再害海东青。
赵抚衡看她状态还算稳定,坐在中年男人的马扎上,随手拿火棍拨弄火堆,示意近侍背猎户进来。
近侍放下猎户。
猎户黝黑健硕,伤得很重,一箭贯穿左腰,黑色缠头布吸饱血,一压就挤出血珠,但是他咬牙不喊痛,目光灼灼望住赵抚衡,带着些许疑惑。
“说罢,你想要什么?”赵抚衡淡淡地问。
不善的语气,让搅芋头羹的苏无苔侧目——
猎户仰卧地面,腰间缠满血,脸色惨白。
目之所及,无论坐着的王爷还是一旁的近侍,甚至洞外的近侍,面色都十分冷肃。
苏无苔心想这不对啊,对什么好像大家都在凶猎户,明明猎户是好心人,待他们来找到神医,帮了大忙!
这究竟又怎么了?
苏无苔疑惑的眼珠偷偷左右瞟扫,她刚刚承认了自己祸害海东青的罪过,是她害大家这样辛苦受罪,她无颜面对众人,但是猎户帮忙找到神医,救海东青一命,猎户是她的恩人。
不能这样对待恩人。
她怯怯看向赵抚衡肩头,赵抚衡察觉到她困惑,隐约还有问责的意味,浅叹一口气,对苏无苔招手:“过来。”
苏无苔赶忙卷袖子端起烫碗,快步挪到赵抚衡身侧。
她倒是听话,神医的话奉若圭臬,又为个陌生人这样急切上心,赵抚衡嘴角撇下一抹不可见的苦笑,但还是耐心为苏无苔解释:
“刺客行事隐秘,偶然闯入一个猎户的可能性,绝不存在,故而此人是刻意埋伏附近,主动入局。他以重伤姿态出现,又拒绝太医诊治,还故意提及神医,分明就是请君入瓮,奔着孤来的。”
说完,赵抚衡看向苏无苔,确认她有无听懂。
苏无苔在思考,勺子搅动速度变慢,脑子转得非常快,脸上倏忽挂起喜色,道——“表嫂说你有隐疾,猎户给你介绍神医,这是好心啊,你该对他好些!”
山里真是好人多啊,神医好,猎户也好。
众人听她这论调,却是无奈地垂下眼皮看地。
赵抚衡不愿意破坏苏无苔心中的单纯美好,但是荇芝的教训让他决定说清楚,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解释:“若是单纯献神医,大可以入县衙告知卢县令,甚至到驿站拦驾都属正常,如此绕圈子,用苦肉计,足证另有图谋。”
赵抚衡说苦肉计,苏无苔自然不懂什么叫苦肉计,但是她下意识想到荇芝手臂上的淤青,心想大抵都是自己伤自己……都是用伤痕骗人……
心念到此,苏无苔脸上自信猎户是好人的判断,立刻化作泡影,脚步不自觉退却,手中节奏打乱,一滴热羹溅到手背上,她瑟缩一下,不再为猎户说话。
确认她听懂了,赵抚衡复又看回猎户,低垂冷目,淡淡审视。
猎户艰难地调整姿势,双膝落地,不惧赵抚衡的审视,坚定地望住赵抚衡,说明意图——“小人想追随王爷!请王爷收下小人!”
此话一出,近侍等人并不意外,这不难猜——刻意接近,不是求依附就是刺杀或者以依附之名隐匿刺杀意图,左不过是这套说辞。
赵抚衡面上亦是了然之色,在场唯独苏无苔难以接受——此人处心积虑,绕着弯子,看着像好人,竟真的别有用心……
荇芝和脸又在苏无苔脑中浮现,挥之不去。
搅动芋头羹的动作,彻底停止,苏无苔刚刚明明没有听到瀑布,瀑声却恍惚占据她听觉,嘈杂又寂静,她的心乱了。
王爷要她学会分辨是非对错,但是分辨是非对错好难,她好像学不会,而王爷似乎每次都是对的。
现场一时冷寂,赵抚衡没有接纳之意,他身边有无苔这样需要严密保护的存在,无苔的身世是绝密,任何刻意接近,他都会拿出最高防备,绝不姑息。
猎户救海东青有功,他可以赏赐银钱,旁的一概勿论。
一个眼神给到孙太医,孙太医立刻领会,去给猎户诊治。
猎户自是不愿接受这无声的拒绝,还想争取,近侍和太医抢先将他控制,堵嘴并撕开衣衫治疗箭伤。
这样的场景,赵抚衡不愿苏无苔多看。
海东青暂时交给神医,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相信神医,至少无苔暂时稳住了。
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赵抚衡起身揽过苏无苔瘦削肩膀,带她出洞口。
苏无苔捧着碗,频频回头,猎户虽被堵嘴,目光仍灼灼追随着赵抚衡,眼中除了狂热,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急。
苏无苔微微触动,还是感觉他或许隐瞒了什么,但不像坏人,但是她不敢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正在摇晃摇晃的小马扎,脑中慢慢回放赵抚衡刚刚起身时候的慢动作。
记忆中,王爷举止利落,不曾这样滞涩,还不甚踢到马札。
他果然很累了。苏无苔挖一勺羹,在唇边试温度。
二人来到洞口,近侍分散退开。
卢县令早被近侍带得远离,青色官袍遥遥在远处飘摇,压着官帽朝这边躬身。
洞外瀑声浩荡,冷风逼人,苏无苔裙裾飞扬,赵抚衡带她往背风处走去,急切地想跟他说明荇芝的事,告诉她海东青中毒错不在她。
他如此急切,想解开她心结,等不及晚些时候,或者更安静的二人独处。
待到瀑声水汽见小,在一片桦树林中,扶住苏无苔双肩,正要开口,银碗忽然从苏无苔胸口升起,她低着头举着碗,怯生生地说——“你先吃。”
猝不及防的温柔,瞬间消解赵抚衡喉底的千言万语,他心跳漏了一拍,无意识捏紧苏无苔双肩。
苏无苔吃痛,以为赵抚衡因为她刚才的发言不高兴,却感到他俯身折腰,声音似乎带笑:“为什么?为什么孤先?昨天到现在你只啃了几口胡饼磨牙,不饿吗?”
顿了顿,赵抚衡感觉到手指太过用力,舒舒放松,如轻奏鼓点般,轻轻点压她肩骨,接着问:“还是在撒娇,想哄孤高兴,给你捉鱼吃?”
调侃的语气让气氛忽然轻松,苏无苔紧绷的状态因为突然出现的新鲜词——撒娇,而微微松动,她抬起头,提起眼帘望向赵抚衡,发现他真的在笑,眨了眨眼睛,眸光表达些许不理解。
赵抚衡笑意不减,眼眉微弯的弧度很好看,苏无苔胆子也大起来,与他对视,心想他真的好多为什么,总问她为什么。
孔嬷嬷和姑母从来不会问她为什么,她们教她闭嘴不许发出声音,现在王爷又硬要她说话,之前她吞猩唇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听话,又在床上问她为什么想要他,现在一碗羹,他也要问为什么他先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海东青有救了,她可以对宫爹有交代,可大家也都累坏了,她现在是体力最好的人,当然是她来照顾大家,而他从昨天到现在也只啃了几口胡饼,还背她走半天山路,他累得腿发抖,走不稳,也看不清路,他最辛苦最惨,当然是他先吃。
这很奇怪吗?
哪里怪了?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谁都看得穿,这点小事需要问?
苏无苔莫名其妙,赵抚衡不依不饶,碗抵到胸口也不接,非要听她说个理由出来。
“说,究竟是为什么?”
他眯起眼睛,内眼角化成钩子,直勾勾勾住苏无苔,想勾出几句甜言蜜语的关心,苏无苔只觉得瘆得慌,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
是了,苏无苔一下子反应过来——王爷强撑不喊累,她应该配合,假装没有看出来,他是无所不能的王爷,不会累,也不会饿。
灵光一现,恍然大悟,苏无苔不再坚持,端着碗猫腰从他臂下绕出,转身自个儿开吃。
一勺微凉的芋头羹入喉,寡淡且有点卡喉咙,但胜过胡饼无数,腹中馋虫疯狂分食,竟也美味无比。
苏无苔享受地眯起眼睛,不禁摇头为王爷感到可惜,为了硬撑她看不懂的东西,错过美食,她不理解但是听话。
一口一口,苏无苔听神医的话,吃得理直气壮。
赵抚衡呆在原地,笑容凝固,看着她雪白嫩喉咙吞咽滚动,真想狠狠啃一口——这家伙没良心,一句软话都不肯说,也不多哄他一哄,居然自顾自吃起来了。
坏东西。
他一步跨到苏无苔正前方,大手包小手,捏住她正在往嘴里送芋头羹的右手腕子,强行喂到自己嘴里,还嘬勺子,苏无苔的眼睛一下子圆睁。
赵抚衡咽下卡喉咙的芋头羹,“哼”一声表达不满,四目相对间,风掠来一片绵密水汽,一弯浅色虹桥在二人间倏忽闪现。
苏无苔一霎看痴——七色虹桥在赵抚衡眉眼浮动,他瞳仁里色彩斑斓,耀眼无敌,而她的脸与虹桥交叠共处在他眼眸,如同身处某个被称作仙境的地方,美得让人喘不过气。
痴痴地,她凝视,虹桥转瞬即逝,赵抚衡的眸子重回漆黑,赫然只剩她的脸。
赵抚衡在苏无苔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风景,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仙境,呼吸同时静止。
风又来,穿抚二人,苏无苔钗环轻晃,佩玉扬起。
赵抚衡缓缓俯身,左手揽上她纤细腰肢,目光下移,定格在苏无苔柔软唇瓣。
苏无苔像被饿狼盯上的娇鹿,怯怯不敢吸气,一个激灵蹿到尾椎骨打颤,读懂他目光的含义。
她不是没有被赵抚衡亲吻过,他从来都是压着她的后脑,不容抗拒,想啃就啃,她可以承受他用任何方式对待她,反正她无力抵抗,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他动作很慢,很轻,缓缓凑近,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一点点逼近,气息笼罩,不容回避,令她无法忽视,抽离不出去。
他越来越近。
气息越来越浓。
鼻息洒落。
苏无苔的心脏紧了一下,像是被手捏住,旋即怦怦乱跳,脚趾和手指,能蜷的地方通通蜷缩,从前被他啃出血都不会乱的心跳,现在却非常慌乱。
怎么回事?
感觉好奇怪,苏无苔整个人都随心跳颤抖,在赵抚衡闭眼低头,炙热呼吸覆盖过来的一瞬,脑子一懵,低头躲闪,盯碗。
她死死盯碗,碗抖,手抖,目光也抖,要把碗盯出洞来。
赵抚衡唇瓣触到她头顶珠翠,第一次没有亲到人,左手掌习惯性将她压向自己,不意竟压到一颗狂跳的心脏。
瞬息之间,他弹开眼皮,确认她状态——无苔长睫卷翘,犹如羽翅在日光下扑闪,嫩颊儿绯粉,耳尖透红,小胸口起伏,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色。她死死低头像要把脑袋折下来赔罪,扣勺柄的手指头,绷得青白。
这副手足无措的羞涩样儿,让赵抚衡瞳孔微震,看呆。
她不顺从,忤逆他的意志,可是赵抚衡惊讶地发现自己不恼,被她拒绝,似乎比被她夹着腿,不知所谓的蹭,感觉更好,更令他热血沸腾。
小东西现在会挑食,会躲闪,会害羞,有人气了。
都是他养得好。
赵抚衡松开压在她后腰的手,嘴角上翘,略有些得意地捏苏无苔手腕,再吃一勺。
他好像心情很好。
他又不动怒,跟之前林中提到荇芝的时候一样,出人意料。
他不发脾气,苏无苔不习惯,彻底不明白赵抚衡在做什么,想不通,她也不敢纠结,心说既然王爷吃得香,那么都给他吧,苏无苔由着赵抚衡进食,小手在他的粗糙大手中蜷卧,微微有点痒,手心偷偷出汗。
侧目看向远处的近侍,想到刚才一通跑,所有人都没跑得过她,苏无苔很确定大家都累到了极限,而让他们如此受罪的人,正是她自己,她识人不清,害人不浅,酿成大错。
她眼珠转向山洞,思考海东青有神医照顾,她必须负起责任,照顾大家。
苏无苔嘴里泛起胡饼的干涩,粗粗估计锅里剩下的芋头羹,小声嘀咕:“胡饼太难吃了,羹又不够,只能一人半碗,大家都分一点。”
她自顾自点头,赞同自己想到好主意,赵抚衡听她这样说,勺子含在嘴里,顿时一动不动,别扭但是温柔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气压骤降,赵抚衡又凶巴巴瞪她,苏无苔不知道怎么惹到他,大气不敢出,都快哭了——王爷怎么这么捉摸不透,四月的天不该变化这么快,方才晴空万里,这下好像要打雷下雨。
苏无苔哆嗦,赵抚衡生气。
他以为无论如何,她叫他先吃,多多少少是关心他,把他看得比自己还要紧,可是大家都分一点是什么意思?
在她眼里,他赵抚衡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她不只给他捧芋头羹,还要给别人?她几时有这样多心思,往心里藏这么多人了?他的羹,才不要分给别人,想都不要想!
赵抚衡侧目近侍,心道反了天了,敢觊觎孤的东西!
寒气从赵抚衡周身凝结,迅速扩散八方领域,近侍心有所感,蓦然看来,瞬间被赵抚衡的压迫感压弯脊梁。
赵抚衡杀气四溢,苏无苔战战兢兢捧着碗,眼底心底一片纯粹又恐怖的茫然。
赵抚衡泠然俯视一切,就着苏无苔右手,恶狠狠地,一勺一勺往嘴里倾芋头羹。
一碗吃完,他不满足,吩咐人把锅子提来,愣是就着苏无苔的手,一碗一碗,一勺一勺,灭给苏无苔看,灭掉她不学好的歪心思。
苏无苔全程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对一锅羹凶神恶煞,赵抚衡三碗下肚,感觉已经灌满胃袋,灌到嗓子眼儿,有那么一瞬,他感到心酸,感到好笑,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沦落这种地步,跟一锅羹过不去。
偏偏苏无苔还一脸惊恐的回避他视线,也不知道关心他吃撑没,这家伙是真没良心,他决定再撑也要独占吃光,一口也不给她留,等她一会儿饿了,又咽不下胡饼,她就会可怜兮兮求他疼。
“哼。”赵抚衡感觉理智回归,策略极佳,硬生生吃完一锅子。
远处的近侍眼观鼻鼻观心,对自家王爷风卷残云猛吃羹的行为,很是不解,更不解王妃娘娘怎么也不劝劝。
其中一人忍不住迈步,身边近侍立刻将他拉住,摇头,表示王爷行事玄妙莫测,不可妄议。
赵抚衡身上,劲装的窄腰带,远比亲王蟒袍更凸显狼腰猿背的极致身材,伴随一整锅羹下肚,腰带成了蟒蛇缠,勒得呼吸不畅,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更添难受。
他很烦躁,坚决不调整腰带,他掩饰自己的窘迫,期待苏无苔关注,想象她会不会体贴地帮他解腰带,像真正的妻子那样。
赵抚衡偷瞄苏无苔,苏无苔却早就别过脸,眸色灿然,一脸想往。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赵抚衡这才发现——原来就在他闷头苦吃之时,金乌无声西坠,瀑布上方蒸腾的水汽合并山间雾霭,勾连远天云层,经残阳如血点烧,赤色霞光似锦缎铺陈天际,千峰万壑披烟波,流瀑滟滟浮金纱,飞沫点点尽染霞。
夕阳壮阔,天地大美,苏无苔沉醉其中,微微张嘴呼吸,她眼中的万丈霞光,让赵抚衡一瞬忘却了腹中的满胀与周身的疲惫,周遭一切消失,天地间唯有他们彼此倚靠。
苏无苔看夕阳,赵抚衡凝视看夕阳的她,她的美好,与夕阳融为一体。
她才是世间最美好。
母后、孔嬷嬷、苏家,所有人费尽心机搓磨她,却整整十五年都没有磨灭她的纯然,她是柔软云霞,更是炽热灿阳,揉不碎,遮不住,偶然为他所得,带他从地狱重回人间。
他也要陪她重活一次,只要她想,他尽可以陪她看遍世间美景,因为她静静伫立,眼眸绽放华彩的模样,是他看不够的绝景。
他要她欢喜,安宁,无忧无虑,拥有世间一切美好,而他会隔绝一切风雨,无论宸妃、母后,还是东宫、父皇,他不会让任何一双脏手触到她,前方的武县和宁国,正好试试他的剑锋利否。
苏无苔沉醉,赵抚衡从她手里拿走碗勺,放入小锅子,一手提锅,一手牵她。
粗茧磨得掌心痒,苏无苔心中一动,“宫爹”二字冲上嗓子眼,侧脸转来,眸中缱绻温柔,见是赵抚衡,她手指蜷缩,喉咙滚动,无声咽回那两个字。
因着她移开视线,霞光从她眼眸退却。
她的欲言又止,赵抚衡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快乐因为他而消失,赵抚衡也看得明明白白。
昂起头,目视残阳血,赵抚衡瞳仁染血,无话可说,邀她纵横天地,看遍美景的诺言,此时就像个笑话。
他想为她遮风挡雨,但是她好像在控诉他是她快乐的终结者,骂他就是她避之不及的风雨。
没有任何征兆地,他提步往回,大长腿与苏无苔的腰齐平,他一步,她三步,踉踉跄跄,蜻蜓点水,完全跟不上他步伐,体重都靠他左手托。
王爷生气了。
苏无苔搞不懂他又在发作什么,羹都给他吃了,他怎么又生气?
疯狂轮腿间,她感觉自己错得离谱——这个霸占所有芋头羹,完全不懂得分享的人,绝对不是宫爹!
他只是手上长茧罢了,兴许许多人手上都有,苏无苔的视线投向近侍们,她感觉有必要验证一下,只要大家都有茧,她就能从这可怕的怀疑里解脱出来。
赵抚衡此刻冷着脸,性情大变。
近侍接走锅子,扛出猎户,一行人径直折返小村落。
苏无苔原本还想尝试唤神医,看看海东青,赵抚衡却没给她一个眼色。
于是一路踉跄,一路擦着地,她被赵抚衡拖拽前行,呼吸因为不断趔趄而稀碎。
二人间气氛紧张,前后众人纷纷让出距离,屏息凝神。
羊肠小道扭曲,黄昏卷舌,蚕食最后的天光,赵抚衡僵直的背影格外冷硬,苏无苔是他掌中扯线的纸鸢,飘飞旋转,脚步声、喘息声,在林中小道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回到村落入口,赵抚衡撒手,苏无苔的手腕浮现一道红色掌印。
赵抚衡余光扫到,瞳孔几无察觉的收缩,指尖下意识的微蜷,他应该大抵是弄疼她了,这就是她心目中的他——避之不及的伤害来源。
一丝嘲讽打赵抚衡脸上闪过。
她逼他,明示他只能做王爷,不能做宫爹,他就范了,放弃温柔以待,又粗暴扯拽。
她一个眼神就把他打回原形,她可真厉害。
海啸的自嘲席卷赵抚衡,但是苏无苔只揉了揉手腕,对习以为常的粗暴感到安心——这样就对了,宫爹是温柔的,王爷是阴晴不定的,这样很好,各归各位,她心里非常踏实,扬起小脸和嘴角,她将宫爹护得很好。
宫爹就是宫爹,是世间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好。
宫爹跟王爷不一样。
“周二奶奶住前方第三间。”后方背负猎户的近侍轻声提醒。
苏无苔听见,本能想跑,她要乖乖照神医的话去做。
但是提步间隙,她又止步,想到王爷正在生气,她小心翼翼抬眸,借昏黄光线,想确认他的意思。
赵抚衡故意不看她,也确实在思忖。
他不会叫无苔露宿荒野,借人户过夜是必须的,但是神医对无苔格外亲昵,一口一个“好孩子”叫着,就无苔的年龄而言,当做小孩子不算太突兀,可是有他这位亲王在场,神医对他视若无睹,却把无苔当孩子哄,于情于理不合。
是否要听神医安排去周二奶奶家,赵抚衡心存疑虑,凝神细忖,越发觉得可疑。
苏无苔久等不来赵抚衡示意,鼻尖耸耸,嗅到好闻的味道。
山上风大,但是架不住苏无苔从昨天饿到现在,一丝肉香被她捕捉,她鼻翼耸动,猛不丁想起赵抚衡递给她的竹筒烤肉,小肚子咕叽嚎叫,肚子一叫,口水直冒,苏无苔满脑子滋滋冒油的肉香,“王爷很凶”抛在脑后,鼻头抽抽猛猛嗅,循肉香移步。
她突然动起来,走得像个没魂的提线木偶,赵抚衡一下子看直眼。
他刚才粗暴拖拽,放手就后悔,都不敢看她,她反倒一点不抱怨,还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他,好像任他欺负的小可怜,转头又胆大包天不吭声就走,她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
赵抚衡气结,感到深深的无奈,他真的看不懂她,只能跟上,然而跟出几步,肉香猝不及防呛鼻,赵抚衡顿感大事不妙,伸手欲拦。
前方突然火光大亮,苏无苔流着口水撒腿开跑,
她兔子一样猛蹿,一行人居然追不上。
赵抚衡气急败坏,揣着一肚子芋头羹,又不能扔剑砸她,一下子全体紧张到极点。
肉香越来越浓,苏无苔越跑越快,赵抚衡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两户人家的泥墙之间,火光汹汹,肉香肆虐,驯鹰师和禽医炖着蛇羹,架着烤羊,嘿嘿嘿跟苏无苔请安——“娘娘来了。”
“方才山洞中,吾等见神医用不上咱俩,就赶紧去山中行猎,为王爷和娘娘备膳,这边避风,还有新编的藤席,王爷娘娘快请就坐。”
驯鹰师乐呵呵,平时他给海东青备膳,而今连王爷的也备上了,他可真厉害。
苏无苔也乐呵呵,满眼烤肉,跨上去就坐,接过羊排狼吞虎咽。
可是视线一转,她发现赵抚衡和近侍们脸色非常难看,尤其火堆火把摇曳,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怪瘆人。
近侍当然脸色难看——因为王爷刚刚灌了整整一锅芋头羹,现在又是烤肉又是肉羹,王爷哪里吃的进???
王爷不吃,他们还敢在他面前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吗???
不敢不敢,他们不敢动。
而赵抚衡脸上挂不住,是因为苏无苔已经拿着羊排在啃了。
他不惜霸占一整锅芋头羹,忍着肠胃胀痛,为的就是等她饿极了跟他撒娇求宠,现在好了,她在他面前吃上了,断断不会来求他了,而他现在吃不下。
别说吃不下,坐都坐不下去,说话都担心芋头冒出来,连跟她一起分享食物的可能性都彻底丧失。
好气。
赵抚衡非常生气。
驯鹰师和禽医顿时被一股寒气笼罩,两人默默对眼神,寻思为了王爷和娘娘安稳用膳,这是特意找的背风地儿啊,怎么突然一阵一阵发冷。
二人生怕没选对地方,再见王爷迟迟不入席,愈发惊慌失措。
他们惊慌失措,苏无苔啃光了羊排没人续,可怜巴巴望住他俩。
俩人完全没意识到苏无苔对食物的渴望,赵抚衡的气场笼罩全场,所有人原地立定,一动不敢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初次倾诉…” 她对这个为
苏无苔没要到饭。
环视一周, 惊觉他们怎么还不来吃,难道是饿到没力气了吗?
她立刻起身,卷起大叶片里的五六根羊排, 当着赵抚衡的面, 走向他身后的近侍。
近侍怕极了,内心狂喊——“娘娘您不要过来啊!”
苏无苔还真就上前,一边问“饿坏了吧?”一边用小叶片包上羊排,往近侍手里塞。
边塞,她还趁机摸人手。
近侍魂飞魄散,命都被她摸没了,她却因摸到一手硌人的老茧, 确认茧这种人人都有的东西根本证明不了什么,立刻心花怒放,眉飞眼笑地快活起来——“快吃快吃!你们也拿!”
天黑尽,细弱的小声儿快活无比。
苏无苔发完一轮,还哒哒跑回去, 卷起羊排, 又来发——近侍、太医、卢县令, 除去晕死过去的猎户,所有人都分到了羊排,除了赵抚衡。
她像只花花蝴蝶, 在月下翩翩起舞, 羽翅上的鳞片闪闪发光, 洒落在场每个人, 除了赵抚衡。
她化身贤德散福小菩萨,福泽甘霖遍洒每一个人,除了赵抚衡。
匆匆分完, 确保每人手上都有,苏无苔转而开始清点人数,十八人小队,现场少了程玄义、还有三名近侍。
苏无苔想起树上和水源地各有一人,正欲问明方向好去送,一名机灵的近侍看穿她意图,冒头说他去送,不等苏无苔同意,近侍卷上一小扇羊肉,疯跑没影。
剩下的人举着羊排就像手捧断头饭,谁都不敢吃,屏息凝神不敢呼吸。
王爷的背影阴森可怖,娘娘的关心更恐怖。
每个人眼前都闪回着午时林间,苏无苔给驯鹰师送糖的画面——当时是看热闹,现在他们全体被塞“糖”,王爷的杀气冲上天,月亮都往云后躲。
气氛尴尬诡异到极点,每个人都想原地消失,每个人都在找理由告退,但是谁都不敢冒头,没有人愿意在这一瞬,被王爷听见声音。
他们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崖底,当烤全羊都比在这儿看王爷和娘娘斗气强。
苏无苔沉浸在确认老茧普遍和照顾大家的双重喜悦中,心想现在就只剩程玄义和另一名近侍,这才绕回赵抚衡身边,想让他把人叫回来吃饭。
赵抚衡早就化身木骨,岿然不动,苏无苔一靠近,觉得他今夜特别高大。
她个子小,平视的话,只到赵抚衡胸口,赵抚衡不低头,她仰头望,步摇穗子滑到后脖颈,冰冰凉凉。
她肌肤起栗,对上赵抚衡半睁的眸,好像瞬间回到云台观,被高至屋顶的神像睨视。
神像面无表情,赵抚衡也好似非人,苏无苔咬唇,询问两人去处的话,哽在喉咙,不敢吱声。
赵抚衡眼眸半睁,他不舒服,很不舒服,腹中胀痛,脑中胀痛,心中胀痛,理智也胀痛,他的女人,无论她自己认为自己什么,但她是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当众关照所有人,独独孤立他,专门漏掉他,特意冷落他。
她对他视而不见,当众给他难堪,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但他眼前就是这么一个会折磨人的小东西,他总不能撕了她,或是一剑刺穿她,她执意如此,宣告她没有心肝,他偏不要她得逞。
想他赵抚衡戎马十二载,并非未尝败绩,但他终局必胜,无论什么局面,他都能扭转,她当众割席,他就要给藤席镶金,赵抚衡眸底凝起微光,抬手掐苏无苔扬起的小脸颊,呵呵一笑,道:“王妃辛苦,代孤体恤士卒。”
苏无苔终于见他笑,确认是活人不是泥塑,松了一口气,摇头。
她摇头,赵抚衡咬牙,以为她否认他盖棺定论的主君恩赐,拒绝当他的贤妃,谁承想苏无苔开口竟是——“不是体恤,也不是代你,是我害大家辛苦,这点小事该我来做。”
苏无苔声音轻柔,夜风一吹即散,掐在赵抚衡指间的嫩肉,悄悄溜走,他脑中响起一道嗡鸣,是心喜——心喜她再也不是小板凳,苏无苔原本的模样渐渐显现。
但他同时也有说不清的烦,烦她就要这样长大,长成苏无苔而不是他的秦王妃。
星空下,火堆旁,烤羊肉香气弥漫,众人眼前同时浮现苏无苔冲向山洞、跪在神医面前认罪的画面。
原来娘娘分发羊排无关刚才王爷粗暴拖拽,并非同王爷置气,不是故意把他们架到火上烤,送羊排娘娘是真心实意,娘娘关心大家,因为她时刻谨记是她害海东青中毒,拖累了大家。
海东青遇害,他们当然有气,但事情是荇芝做的,且娘娘有多痛苦,他们每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事怪不到娘娘头上,王爷也没有怪罪,但她主动担起了责任。
小娘娘看似心智不全,没想到比谁都能扛事。
想到这里,羊排不再烫手。
王爷身前那位他们看不见的小娘娘,确实未经正式册封,不算正经王妃,但她就算不是王妃娘娘,众人也甘愿臣服。
赵抚衡定定凝视苏无苔,他理解她为海东青自责,想要弥补恕罪的想法,海东青的事他会给她一个交代,但是她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她首先得是他的女人,只有这一点,他要时刻敲打她,刻进她脑子里。
“所以为什么不给孤?孤不辛苦?”他问苏无苔。
“我先给你吃的呀!”苏无苔仰着脸,下意识回呛——“方才他们喊你入席你不动,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吃了。”
苏无苔理直气壮,甚至有点鼻酸,因为他最辛苦,她对他很好,有了吃的第一个想到他。
是他自己非要猛吃芋头羹,苏无苔垂眸瞅他肚子,小手隔空比划画圆,她夜夜搂着睡,他哪块肌肉她没摸过,比谁都清楚他尺寸,肚子都撑圆一圈了,怎么还还吵吵要吃食?
苏无苔搞不懂,只觉得王爷吃撑了还胡搅蛮缠,小声嘟囔——“你还吃得下?那我给你拿?”
赵抚衡当然吃不下,而且苏无苔也确实先给他吃,他窝一肚子火,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占理,眼前的苏无苔一下子纯洁委屈无辜,像只小白兔,他成了莫名其妙发火的坏人。
早知道就不问了,赵抚衡气郁至极,可是既然他问了,她驳了,怎么着也得找回点颜面来,赵抚衡胸口起伏,嘴角微抽,感觉肚子更痛了。
赵抚衡憋屈窝火,被躲在暗中观察的近侍精准嗅到,他刚刚回来,觉察气氛不对,就没出来引火烧身,此时此刻正当时。
他跳出来救场,疾步趋到赵抚衡身侧,低声禀报——“王爷,程将军在瀑布另一侧发现小木屋,应是神医爷仨的住处,正守株待兔,又及,村中尽是逃户,现只有老人幼童,想是年轻人听到风声,不敢回村。”
听言,赵抚衡环视一整排房屋,一丁点火星子都没有,半点人声不闻,死静。
撤回视线时,眼前的苏无苔目含水色,吐露不安,赵抚衡一眼就看出她担忧,这次却不愿主动为她解惑,且让她想不通,憋得难受来求他罢。
赵抚衡改换调.教策略,吩咐众人用膳,问苏无苔是否吃饱。
烤肉很香,但是苏无苔没有胃口了,只催近侍快去吃些,刚才的话她没有全部听懂,但是年轻人不敢回村她懂——因为他们来找神医,惊吓到这里的村民了。
转过身,她望向漆黑的山林。
白天时候,王爷曾跟她解释一路敲锣是驱赶山中虎豹,强如王爷他们都忌惮山中猛兽,苏无苔想象着村民在山中过夜,又冷又饿还很危险,指甲剜入掌心,心里不是滋味。
就因为她误信荇芝,一波一波,牵连太多太多人,债越欠越多,她该怎么做才能弥补?
一名近侍点燃火把,赵抚衡接过来,示意无须陪同,转过身,眼前是苏无苔的纤细身影在夜风中瑟缩。
衣裙飞扬,黑暗侵袭,似要将她吞没,赵抚衡目光一凛,举起火把,驱散她身侧阴影。
苏无苔眼前忽然一亮,扭过头,赵抚衡的温柔手掌裹上她的小拳头,不容抗拒地捏开她掐掌心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
“该歇息了。”赵抚衡牵起苏无苔的手,走向从左往右第三户——周二奶奶的家。
火把在侧,跃动的火光挑开浓稠的夜幕,却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衬得周遭山林幽深莫测。
苏无苔微凉的手攥在赵抚衡掌心,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向身后,长长短短,时而分离,时而交叠成一团。
村落太小,没几步路,赵抚衡曲指叩门。
“咚咚咚。”
苏无苔心里晃荡着村民受惊的念头,鼓起勇气隔门喊——“周二奶奶,神医让我来找你,说你一定会好好安顿我们。”
又勇又怯的声音,语气温柔得像之前同小兔子说话,却一个敬语都没有,措辞半点没客气。
赵抚衡在一旁听着好笑,更听出她将神医所说的“安顿你”自然说成“安顿我们”,一字之差,展露心思,她将他们视为一体,赵抚衡轻笑,忍不住揉揉她小脑袋,表示孺子可教。
她乖,他腹胀都缓解许多。
门没开,赵抚衡就一直揉,苏无苔只得再喊——“周二奶奶。”
“嘎吱”一声,门开一条缝。
未见人,赵抚衡嘴角微勾——他没有听到开门栓的声音,因而这位老人家并未锁门,外人闯入,还夜不闭户,有点意思。
赵抚衡不语,只将火把凑近,苏无苔看清火把下的老奶奶,巴掌大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一团阴影,对不上视线,白发裹在缠布里,一身青衣,衣短袖子也短,把门的手背上,血管像长虫一样鼓出来。
这样的老态,她太熟悉了,孔嬷嬷就是这样,苏无苔一下子有点犯怵。
周二奶奶拉开半扇门,说:“进来吧。”
她态度冷淡,不好也不坏,苏无苔不太敢进,悄悄顶赵抚衡揉她脑袋的手掌。
赵抚衡就牵她的手,道:“老人家,打搅了。”
他语声温和,出乎苏无苔意料,没想到周二奶奶摇头,下巴微抬,眯缝的眼睛就显现出来。
“年轻人不懂规矩。”她语声严厉:“宁借人停丧,不借人成双。你俩只能进来一个。”
“一个不行。”赵抚衡当场否决:“孤可单独在这堂屋将就一宿,不入卧房。”
“那你们就去别家投宿。”周二奶奶不由分说,立刻关门。
但老年人的速度,在赵抚衡眼中可以忽略不计,火把尾端一抵,门扇纹丝不动。
气氛突然紧张。
火光摇曳,苏无苔透过周二奶奶看向屋内,对面墙上赫然悬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
黑底黄字,熟悉的场景再现,往事一霎涌入脑海,一双纸糊的黑鞋套入苏无苔双手,一声嘶哑“走到头了”捅穿耳膜,她骨头生寒,脚软得站不稳,抱紧赵抚衡胳膊。
“不要,不要,堂屋不要。” 她喃喃摇头。
惊惧惶恐,结结实实传到赵抚衡身上。
赵抚衡拧眉,将她揽入怀。
磕磕巴巴,苏无苔齿牙打颤,把脸埋入赵抚衡胸口,贪婪的吸取他的温度和气味,抵抗记忆中那盏摇摇晃晃的橘色灯豆。
感觉到她深入骨髓的恐惧,赵抚衡第一反应是带她离开。
可是提步刹那,沙场霸主的骄傲,让他无法退去,他轻抚苏无苔后背安慰,对周二奶奶道:“那就烦请老人家,将卧房相让。”
“年轻人,莫要仗势欺人。”周二奶奶佝偻着背,饶是赵抚衡威仪赫赫,道寡称孤,不远处还站着高举火把的近侍,她依旧固执摇头——
“千年祖宗圣训,借宿同床是对灶神不敬,你们非要乱我风水,给老婆子招晦气,老婆子只好一头撞死!”
老人以死相逼,吓得苏无苔死死抱紧赵抚衡。
“算了,走吧。”她嗫嚅。
“哼。”赵抚衡却笑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神医为何刻意叫无苔来这家投宿。
他笑,笑萍水相逢,那人竟胆大包天到觊觎他的女人,卖弄这种小心思,企图借一个执拗迷信老妇以死相逼,阻止他们同床共枕。
“并非孤执意为难。”赵抚衡冷笑,道:“神医指定来此借宿,孤照做而已,至于山野禁忌,孤征战沙场十二载,所临之地,鬼神不侵,孤无意冒犯,老人家还是自行打地铺,或者去左邻右舍借宿。”
冷酷而坚决态度,不容置喙,也不欲挨延,帝国恤老,但他手上的血早就洗不干净,就是把人扣下,他也要给苏无苔一张安稳的床。
然而意料之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发生,周二奶奶听赵抚衡说话时候,把门的手无意识抠门扇,嘎吱嘎吱,相当刺耳。
那双因为火把而眯缝的眼睛,也极用力的抬眼皮,似是要睁大了细细打量赵抚衡,周二奶奶上上下下看赵抚衡的脸和身材,还冷不丁狠捏一把他举火把的臂膀,然后就跟见鬼一样,甩开门扇,迈出门槛,甩着老胳膊老腿儿匆匆往左邻跑。
事态发展着实怪异。
赵抚衡并未进门,他刻意停留,轻拍苏无苔后背安抚,同时眸色转深,审视黑暗中的佝偻背影,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疑虑,直看到周二奶奶推门而入,确认隔壁也未上门栓,他才带苏无苔进屋,踢上门。
近侍们在外头看完全程,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家王爷在深山里欺凌老妪,强占民居,这事儿做得不好看,说起来也不好听。
其中二人默契对视线,掏出囊中碎银凑一起,想去敲门给点银子,安抚一二,却见左邻门户突然洞开,这会是俩老妪,一左一右,又往两边人户跑去,同样是推门而入。
不多时,俩门户出来四人,还是一通跑,经过近侍们还上下打量,神色意味深长。
十户人家,很快跑通,而后就见所有人老人都带着幼童,齐齐奔入村中最大一户人家,老的少的鱼贯而入,大门一关,还是不点灯。
什么情况?
近侍们当即嘱咐卢县令和太医等人聚向赵抚衡所在房屋一侧,勿乱走动,同时手把佩剑剑柄,目光交结——敌方正在集结,纷乱所难免,但对方是老头老太太和幼童,不要弄出人命。
卢县令嗅到紧张气氛,立刻说把猎户摇醒,架起来当靶子,正好把刁民一网打尽。
太医无奈摇头——这人咋就是学不乖呢……
屋外,气氛诡异,一名近侍悄悄摸到窗户下面,耳贴泥墙,墙里你一言我一句,压着嗓子,声音含混——
“真的假的?”
“这是我们的机会。”
“牛二倒那儿像是死了。”
“哎呀。”
拉拉杂杂的对话,近侍听不出首尾。
周二奶奶的屋内,火把照亮堂屋,夜风从窗户缝隙钻入,将苏无苔和赵抚衡抱在一起的影子,投上墙摇晃。
苏无苔一头扎在赵抚衡怀里,手抓衣襟,瑟瑟发抖,整个人攀着他,摊开身子紧贴,汲取温度,同海东青在赵抚衡怀里瑟缩的模样,如出一辙。
赵抚衡挥动火把,四下打量——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屋内整洁,灶房在左,卧房在右,他抱起苏无苔,走向灶房。
缸里有水,铁锅干净。
怀抱苏无苔,赵抚衡将火把插上墙,点火煮水。
火把和灶膛的柴火照亮小小灶房,驱散阴影和山中深夜的湿冷。
温暖和光亮带来安全感,苏无苔深埋赵抚衡怀里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轻轻喘气。
架好柴火,赵抚衡坐在堂屋与灶房间的门槛,轻轻柔柔抚摸苏无苔后背。
“要不要跟孤说说,你在怕什么?”
温声哄,轻轻拥,赵抚衡一支一支,拔苏无苔头上的花钗步摇。
发髻松开,青丝散在赵抚衡怀中,包裹苏无苔身子。
淡淡桂花的香气让空气更加温软,他拥着苏无苔,从发顶开始,缓缓抚摸,等待。
掌心暖,烘热发丝,一点一点,捂热苏无苔打冷战的身体。
苏无苔眼眶发热,鼻头酸楚,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抱在怀里,如同泡在热水,暖烘烘被全然包裹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一点一点,驱散那一夜的黑暗,孔嬷嬷的脸,也从半明半昧,逐渐清晰。
孔嬷嬷从来不跟她讲话,也禁止她发出任何声音,可是她想说,她一直都有好多话,跟桌子椅子板凳说,跟房屋和墙壁说,跟齿痕说,跟虽然抛弃她但一定真实存在的父母说。
她想说,想被听见,也想问,像王爷一样,她也常常在想一些为什么。
王爷问话,她应该要答,也可以回答吧。苏无苔想。
“那天晚上,孔嬷嬷摇醒我。”
苏无苔声音细弱,像堂屋里不断试探,想要涌入灶房的黑暗,掐衣襟的手半点不曾松。
从赵抚衡怀里抬头,她缓缓抬眸看赵抚衡,望住他的眼睛,说:
“那天晚上,孔嬷嬷叫我起身到堂屋,她点一个很小很小的灯,小得连她的脸都照不亮,黑黢黢融成一团。
她塞给我一双纸糊的黑鞋,让我套手上,然后跪下,用纸鞋走路。
从门槛开始,鞋跟抵着鞋尖,交替向前,一步一步,孔嬷嬷在一旁跟着走,没有一丁点声音,她太高了,灯光又小,我什么都看不见,就看到手上的纸鞋旁边走着一双脚。
纸鞋一直走到牌位正下方,孔嬷嬷蹲下来,看到右鞋尖正好严丝合缝抵到墙。
她就那么蹲着,我跪着,她蹲了好久,侧脸黑糊糊,不声不响,非常可怕,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走到头了。’,然后就起身,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没叫起,我不敢起,在堂屋跪了一夜,那一夜特别安静,特别冷,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就觉得身边有好多脚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事后,孔嬷嬷没有解释,她不跟苏无苔说话,所以那一夜成了苏无苔的梦魇,不知道那究竟是在做什么,只知道堂屋可怕,黑暗,死寂,数不清的脚在身边无声行走。
赵抚衡听着她讲述,呼吸跟随她语调凝滞,沉闷,直到她讲完,才收紧怀抱,深深吁气。
他第一次听她讲么多话,讲得如此清楚,孔嬷嬷都死七年了,她的记忆如此清晰,似乎事情就发生在昨夜。
赵抚衡瞬间了然:这么多年无苔一直浸泡在恐惧里,那一夜不断在她心里重演,她困在那里,找不到出路,一点风吹草动,就坠回噩梦。
赵抚衡并非全知,他收拢膝盖,将苏无苔抱到与她平视,尝试着跟她解释:“那双纸鞋,应该就是寿鞋,是人死后穿着入殓所用。让纸鞋从门槛走到牌位下面,约摸是代表从活人走向已故祖先,孔嬷嬷应当是在测试她是否快要穿上寿鞋去见祖先,也即快要死了,所以她刻意放轻脚步,不让神灵听到她的脚步声,你说鞋尖恰巧抵到墙,就代表验证的结果是死期将至,所以孔嬷嬷才会说走到头了。”
不疾不徐的语声,在堂屋与灶房间回荡,近似一种涤荡。
苏无苔掐紧衣襟的手有那么一霎的泄力,她眼睛睁得极圆,专注看赵抚衡的脸,努力理解他的意思,将他的话与记忆重叠,用他的语言解读当时的情景。
半晌后,她缓缓眨眼,用力点头,说:“你说得对,孔嬷嬷很快就死了。”
她眼中的恐惧散去大半,想来是明白那事与她无关,赵抚衡长出一口气,环臂将她抱紧,交颈在她耳畔,盖棺定论:“所以是她走到头了,而你现在走到孤身边,你想要的孤都给——”
“那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苏无苔贴着他侧脸,问。
她主动沟通,赵抚衡自然欢喜,甜言蜜语暂且放下,他点头:“好,你说。”
“那晚过后,孔嬷嬷剪了我的头发和指甲,塞到一个泥娃娃肚子里,还在泥娃娃身上刻了奇怪的……”
停下想了想,苏无苔现在识字了,她高兴地挣开赵抚衡的交颈相拥,手指轻轻放到他胸口,直视他的眼睛,说:“刻了一些字,然后将娃娃埋进土里,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苏无苔满心期待,以为答案会像刚才一样,与她无关,没想到赵抚衡听了眼神骤冷,眉峰高企,下颌紧绷,一把将苏无苔重新摁进颈窝,一声混着怒意与心疼的冷“哼”,落到苏无苔发顶。
王爷生气了?
苏无苔一下子不知所措,为什么?王爷为什么生气?
苏无苔不解。
赵抚衡却已经因孔嬷嬷的恶毒震怒,只恨不能将她刨出来戮尸!
头发指甲,人之精魂所在,赵抚衡出身宫廷,宫中严禁的厌胜之术,个中阴险他一清二楚,而取头发指甲,再捏泥胎刻生辰,毫无疑问,这是孔嬷嬷阴损歹毒的借命之法。
虐.待幼童不够,居然还妄想借寿,在纸鞋验寿之后,又企图用无苔的命给她续命,简直作恶多端,天理难容。
赵抚衡气愤已极,苏无苔却一脸茫然,捂在赵抚衡颈窝的脸,尝试拔,却拔不出来。
“你知道吗?”苏无苔瓮声瓮气地问。
赵抚衡虎躯一震,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恶毒的迫害。
苏无苔趁势仰起脸,见他虽然生气,看她的目光还是温柔,似乎不是冲她发作,胆子一下子肥硕,脸上满是对未知的渴望,问,“告诉我嘛,我想知道。”
她无意识撒娇,眸光璀璨,对这个会为她解惑、给她安全与温暖的男人充满期待。
可她越是这般,赵抚衡就越是难以启齿,她已经来到他身边,与过去一刀两断,从前的阴影不能再次降落到她身上,过去的鬼魅不能再沾染她分毫。
赵抚衡黯然不语,苏无苔感觉到他的拒绝,笑容微微僵硬,再看看自己坐在他腿上,捏着他衣襟晃,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过分,松手跳起来——又被赵抚衡压回,压进怀。
“孤在想那泥娃娃身上,刻的就是你的生辰。”赵抚衡思绪飞转,略过不可言说的阴诡,转而捏她鼻尖,亲昵道:“可惜无苔小傻瓜当时不识字,应该记不清了。”
“我记得!”苏无苔双膝一顶,在赵抚衡怀里蹦跶,赵抚衡胃袋抽搐,罕见的别过脸捂嘴。
“嘿嘿嘿,我记得很清楚!”苏无苔骄傲地扬下巴。
赵抚衡听了,心中一动,腹胀压回去,扶苏无苔起身,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柴火棍,甩灭火苗,让苏无苔握住,他再覆上苏无苔的手,带她苏无苔当场就地书写。
他一直教苏无苔写字,熟悉她肌肉牵引代表的运笔方向,掌心贴合苏无苔手背,预备在她回忆滞涩的时候,为她抓紧她微弱的记忆。
苏无苔识字不太多,与其说是写,不若说是画,记忆中的泥娃娃不断闪现,在赵抚衡时不时彷如预判般的辅助下,两只手在灶膛边,呲呲移动柴火棍。
黑炭如墨,苏无苔的字画残缺不齐,但赵抚衡一眼补全缺笔,认出确切时间——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旋即,他僵硬原地,温柔贴合苏无苔手背的右手,几成抓握,指骨泛白。
“嘶——”苏无苔疼得抽手,却根本抽不动。
粗糙锋利的柴火棍透过赵抚衡的力道,如刀一般撕开她掌心,扎进皮肉,她忍痛扭回头问赵抚衡:“你怎么了?生辰又是什么?”
苏无苔手心手背剧痛,倒抽凉气,赵抚衡却浑然不觉,整个人仿若泥塑定格。
静止不动的画面底下,赵抚衡双目死死盯住地上的日期,血液凉透、凝固,又轰然冲上耳膜,记忆呼啸而来——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如果这就是无苔的生辰,那么回退十个月,武德十一年的七月,大越帝国的嫡出皇长子赵抚衡,时年九岁。
朝臣屡次请旨册立太子,都被父皇驳回,因为彼时宸妃正得圣宠,帝国上下都知道父皇在等宸妃诞下皇子。
父皇沉迷美色,冷落嫡长子,妖女祸国,朝纲不稳,故而朝臣愈加催逼。
群臣联名上表,父皇盛怒之下,废母后以昭雷霆之怒,同时为避朝臣攻讦,父皇于年中降皇恩——赐宸妃回乡省亲。
前尘往事勾扯,赵抚衡耳畔嗡鸣不止,灶火的光在眼前炸成一片猩红,火焰失去了温度,他仿佛置身当年母后手捧废后圣旨、长跪不起的冰凉宫殿。
赵抚衡忘不掉那一年,那一年他的母后成了母妃,母子俩连同窦氏一族都战战兢兢,活在父皇的雷霆之下。
武德十一年的盛夏,蝉鸣刺耳,母后颤抖的手深深掐入他肩骨,一字一句说:“衡儿,我们母子性命,系于你一身,衡儿你要为母后争气。”
当时赵抚衡虽年幼,也看出窦氏一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那一年宸妃宠冠六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与日月争辉,谁能想到,她居然辜负皇恩,在省亲途中与他人有染,还珠胎暗结。
尽管早就从母后口中得知无苔是宸妃之女,也不顾母后反对,毅然决然要留她在身边,但是此刻,此刻赵抚衡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的意识到——无苔是宸妃的女儿、是母后和窦氏一族的死敌的女儿、是曾经悬在他头顶,随时落下的那柄利剑的女儿。
宸妃受宠那几年,朝纲大乱,母后如履薄冰,宸妃的孩儿无疑是窦氏一族拼尽全力铲除的死敌,而赵抚衡与宸妃的孩儿也将不死不休,争储夺嫡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站在窦氏一族的立场、母后的立场,甚至父皇至高无上的皇权和渴望拥立赵抚衡上位的旧部的立场,宸妃的骨肉,绝无活路。
他们水火不容,本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因为母后的刻意隐瞒,他们也应该是老死不知对方存在的关系。
可是她偏偏到他的汤池边落泪,她的眼泪滴入汤池,扰了他沐浴的清净,她的血染红汤池,成了他永远洗不干净的罪孽、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精准找到他,他以为她是贡品,但其实她以自己作祭品,把他从地狱拉回来,将他从怪物变回人,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没有她,他活不下去,他要为了她不惜一切,搏命拼杀。
是,赵抚衡清楚明白的知道——他离不开她,各种意义上,他都已经离不开她。
她的存在寂静无声,她的内心一片纯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懂爱甚至也还没开始怨恨,然而她就是腥风血雨本身——
母后欲除之而后快、宸妃要将她藏起来不见天日、东宫觊觎他美貌,倘若父皇知晓,势必血流成河,还有她那染指皇妃、犯下弥天大罪却消失无踪的生父,约摸也不会善待于她。
一旦身世暴露,即成灭顶之灾,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所有风暴都卷向她,而他,秦王赵抚衡,他是大越朝廷直面过最多风暴,也碾碎过最多敌人的男人。
她说他的眼神没有让她不舒服,她选定了他,她可真会挑男人,赵抚衡哑然失笑,他从未让任何人失望,大越帝国的天都是他顶着,还能让自己女人的头上的天塌下来不成……
赵抚衡缓缓回神,察觉到自己的用力,松开右手,苏无苔却已经连扔掉烧火棍的力气都没有。
柴火棍吃进手心,她手背青白,疼如钻心,但赵抚衡松手一霎,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手指冰凉,迅速扔掉柴火棍,脱手一瞬,如撕下一片肉,苏无苔两手捧住赵抚衡冰凉右手,回转身看他。
“你怎么了?”她顾不上自己,满心满眼为他担忧。
秀峨眉染上细霜,苏无苔的担心悬在眉眼,赵抚衡深深看着她,凝视她,她瞳仁里摇晃着他的脸,她的小眉头竟会因他而蹙……
赵抚衡抬左手,指腹轻轻用力,揉散她眉间愁绪,捏住她细嫩的脸颊肉。
他这与平常如一的反应,让苏无苔轻出一口气,怯怯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尾音带颤,唇抿成一条线,赵抚衡的指间在她手心和脸颊渐渐回暖,柔声细语,答非所问道:“无苔小姐,你要快点爱上孤。”
“什么叫爱上你?”苏无苔瞪大眼睛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一夜……” 小脾气一下
何为爱上?
苏无苔不知道。
她问, 这是没有听过的鲜词。
赵抚衡无奈苦笑,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对她莫可奈何, 远不如她来到他身边,往他面前一站,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沦为她裙下之臣,反观通向她的路,暂时还无迹可寻。
赵抚衡不语,手暖了, 苏无苔也心安了,见他不答,转而努努下巴,问:“地上的日期怎么了?你想那么久,可是有什么说道?”
她凝望赵抚衡, 亮晶晶的眸子盛满期待。
王爷总能告诉她很多没听过的东西, 她耐心等着, 可赵抚衡却只浅浅笑,歪头看她——她这天真无知、两眼放光的小模样,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如果可以, 他希望是一世。
赵抚衡转而看向地上的日期, 道:“孤是在数日子, 五月初九是你的生辰,就是你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日子,算起来只有二十多天了, 孤要为你贺寿,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揉揉苏无苔的脑袋,赵抚衡让她许愿,苏无苔脑中第一个闪过宫爹,想说要宫爹,灶膛却“啪通”一声,突然掉出半截柴火。
火星四溅,辟剥爆响。
赵抚衡放开苏无苔,捡起来扔回灶膛。
苏无苔看着他火光中的脸,脸上悬着她从未见过的疲倦,腰背好似不如平常挺拔,感觉他很累了。
被捂热的手背,冷不丁浮现他手指冰凉的触感。
她想:表嫂说得不错,王爷应该确实有某种隐疾,他身体不好,还背她一整天。他没有因为海东青惩罚她,还耐心地跟她说许多话,为她庆贺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日子,似乎觉得她的出生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苏无苔垂眸手腕的齿痕,不知道母亲是否欢喜她出生,但现在有一个人为她欢喜。
王爷为她欢喜,要为她贺。
王爷将她从苏家的小黑屋拖出来,从孔嬷嬷的噩梦里拖出来,不辞辛苦背她上山,正将她从害死海东青的噩梦中拖出来。
苏无苔凝视赵抚衡侧脸,他脾气不好,但是人好,对她也好,如果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她希望他身子好好的,不要患病,不要短命,好好活着。
苏无苔静静看着赵抚衡,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锅盖缝隙忽然间突突冒泡,大量水蒸气冒出,一片白茫茫。
水沸了。
赵抚衡淡定压灭柴火,找木桶兑水,左手臂穿过木桶,拔下火把,右手长臂一捞,苏无苔双脚离地,重回他怀抱。
迈两道门槛,穿过堂屋,赵抚衡带苏无苔入卧房,放下桶与人,伸手——
“手帕给孤。”他讨要。
洗脸吗?
苏无苔自己会做,她掏出手帕拧了擦脸,又自然而然给赵抚衡拧,赵抚衡不想接,他更想把脸凑过去,或者解开腰带,让苏无苔帮他擦洗,像一个真正的妻子那样。
但是他知道她有多累,昨天中午到现在不眠不休,担惊受怕,要温存也不能是现在。
赵抚衡没接手帕,他抱起苏无苔放到床上,脱下她鞋袜,提近木桶,捧她两只纤细足腕放入热水。
轻轻地,他揉搓她足底和每一颗脚指头。
蹲在地上的姿势不好受,芋头羹往嗓子眼冒。
苏无苔被他捏得冒汗,心想浴足而已,王府里每天都有人给她捏,怎么今天不一样?
王爷的手指插入她脚趾缝,来回揉搓,薄茧刮擦,痒意酥麻从脚尖顺着骨头缝往上爬,缠绕尾椎骨,一片一片,将她的椎骨挤压、打散,让她僵硬、又发麻虚软。
她眼眸半睁,浑身皮.肉发紧,从脚指头到下腹绷成直角,僵硬到极点又好像浑身发软,瘫软得坐不住,小手握拳无意识伸向赵抚衡,想借他的胸膛靠一靠。
赵抚衡对苏无苔的状态分毫未觉。
蹲姿让它腹痛,嗓子眼儿随时要冒泡,他全神贯注于苏无苔的柔嫩双足,反复揉搓,转移注意力,揉软脚丫,揭起裙摆,撩水浇小腿,检查荆棘与灌木是否将她刮伤……
凉丝丝的肌肤被热水一淋,激灵一个接一个,苏无苔受不住,双足并拢骤缩,赵抚衡也无力勉强,六成力都用来压制芋头羹,剩下四成给苏无苔擦干双脚,扶上床放好。
长茧的大手终于离开肌肤,苏无苔如蒙大赦,扯过被子蒙头。
见她这般,赵抚衡收了一下午的肚子,歘一下鼓起,麻利解开腰带,还有中裤的系带,一团柔软温热从腹部滑出,轻轻飘落眼前,那是苏无苔的雪白罗袜一双。
赵抚衡愣了一下,回头偷瞄苏无苔,手忙脚乱去捡。
被子蒙头,苏无苔看不见赵抚衡,她的身体感觉很微妙,肌肤很敏感。
粗粝的葛布被,现在已经盖不习惯,且被子太薄,赵抚衡蹲下起身的动作,她听得清清楚楚,而后是衣料摩擦,水声哗啦啦钻入苏无苔耳朵——是赵抚衡在拧帕,手帕摩擦肌肤的声音。
听得出帕子没有拧得很干,那是她的手帕,苏无苔眼前立刻浮现手帕在赵抚衡肌肤上游走,轻轻压出水珠。
赵抚衡发丝潮湿,满身汗珠,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水声哗啦啦,赵抚衡拧了一帕又一帕,苏无苔小脸渐渐滚烫,她想到王爷正在用她的洗脚水洗脸,擦身,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她的脚指头轻轻划过赵抚衡每一寸肌肤,这念头一冒出来,苏无苔又闭眼绷紧脚尖。
不知过了多久,赵抚衡将火把光线压到最弱。
咯吱咯吱,木板床摇晃。
赵抚衡上床揭开葛布被,看到一个闭眼装死,但是睫毛抖个不停的小娇娇。
无苔在害羞吗?
摸到绷成人棍的娇嫩,赵抚衡不禁莞尔,第二次了,她在他面前开始展现娇羞,她是不是意识到他身为男人的存在,意识到她是女人,开始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夹他的腿,把自己蹭得乱七八糟的懵懂小动物。
这是可喜的进步,赵抚衡勾勾苏无苔鼻尖,抽出她的纱罗泥金帔帛,解开胸上的长带花结,褪下花鸟纹锦齐胸长裙和鹅黄对襟襦衫。
苏无苔身上就只剩一片缀满珍珠的抹胸,娇嫩的肌肤被粗粝衾布摩擦,已经微微泛红。
赵抚衡脱下中衣给她套。
苏无苔装死都装不会,乖乖巧巧配合钻袖子,左右翻身,没让赵抚衡费多大劲,赵抚衡体温通过中衣包裹她全身,她舒服得嘴角上翘,愣是把赵抚衡看笑。
中衣过分宽大,包裹苏无苔的玲珑身段,若隐若现,一截小腿和脚腕露在外面,肌肤透润,如同月下白雪,莹莹有光,脚指头像一颗一颗小蘑菇,诱人垂涎,赵抚衡呆看良久,满意地躺下,搂苏无苔入怀。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夜他凸出的肚子,比胸膛先一步触到苏无苔后腰,那又硬又软的触感,间或挛动,伴随赵抚衡喉咙里压抑地喘息,立刻让苏无苔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一整锅芋头羹都是在她手里头,一口一口喂进赵抚衡嘴里,她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吃独食,把自己撑成这样。
王爷很奇怪,经常做出一些怪异举动,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苏无苔不再装死,翻身正对赵抚衡,将他按得平躺。
实则她那点小力气按不动赵抚衡,赵抚衡顺从而已,他以为她不喜欢他抱,眉头正要拧,苏无苔侧身贴近,小手摸上他鼓胀的肚子,从左往右慢慢,慢慢画圆。
小小的手掌,轻轻的动作,香香的呼吸。
苏无苔一揉,赵抚衡的心跟着融化。
她关心他,照顾他,会因为他给她盥足而脸红,她是不是有一点喜欢他了……
——
与此同时
村里最大一户人家里,老人幼童三十来人,暂时中止会议,派周二奶奶出门。
顶着夜风,周二奶奶佝偻着身子,悍不畏死地走向近侍。
守夜的火堆熊熊燃烧。
近侍注视她接近。
周二奶奶皱巴巴的脸上映着摇曳火光,隔着火堆,她问:“你们说的王爷,可是赵将军?”
三名近侍听闻一怔,嚯地起身,敛容正色答:“正是。”
“那白石山一战,可曾听过?”周二奶奶问。
近侍颔首:“我等皆有出战。”
听言,周二奶奶绕火堆,一步一步走向近侍。
——
翌日,微雨。
驿馆。
近侍宣布昨日出巡队伍,秦王殿下未伤一兵一卒,刺客全员覆灭,因此封禁解除。
含章郡主夫妇、文安县主,都可以打开房门,在限定范围内活动。
含章郡主听闻父王刺客全军覆没,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冷汗打湿后背,她又忽然庆幸——全灭等于没有留下活口,否则刺杀秦王的罪名,已经足够令朝堂震动,推进削藩……
苏舟行昨夜伏案,将一路上发生的诸如——白弥王觐见、秦王逾制以王妃之礼带苏无苔接受官员觐见,等一系列逾越之举,拟作奏疏,密报东宫。
文安县主薛玉壶迟迟等不来追查苏无苔身世的回信,憋闷一天,散步到赵抚衡和苏无苔居住过的正厅,徘徊一阵,命人开门要进。
驿丞听闻,急匆匆赶来阻止——“县主明察。殿下停銮,兹事体大,依制,秦王殿下所居正厅封闭、使用过的器物如寝具、坐席也将作为‘亲王故物’保存,倘若日后殿下御极,还要建亭纪念,载入《驿志》。请恕小的实在不敢斗胆僭越,开启厅门。”
驿丞委婉劝阻。
实则这样的神圣场所,县主焉能惊扰得,纵然手持天子旌节,以使臣名义前来,也需秦王殿下许可,否则即是僭越。
“原来如此。”
薛玉壶浅笑。
掬着千金贵女的风仪,她面上不显,心里怒火中烧——苏家那个没名没分以色侍人的贱婢,她和赵抚衡住过的地方,居然还要载入史籍,列为圣地,供后人瞻仰,而她身为名正言顺的正妃人选,居然连接近踏足的资格都没有!
卑贱之物也配入史?
薛玉壶掐穿帔帛,转身离去。
微末小吏竟敢在她面前逞能,挡她的路。
每一步,薛玉壶都恨不得踩碎驿丞的的脊椎骨,目视秦王离去的官道,想到所有人都跟随秦王一道,唯独她被押在这里,受到含章郡主一样的圈禁,还美其名曰——“前方路险,惟恐危及天子使臣,为保万全,清理道路后,再请使臣上路。”
巧言令色。
实则奚落冷待。
薛玉壶眸色猩红,发誓到了武县,一定将苏无苔剥皮抽筋。
等她入秦王府,成了秦王妃、太子妃,她要亲自下旨,焚了这一路所有驿馆。
赵抚衡留下的侍卫静静看她背影远去,感到一阵冷意。
日中,驿丞突然从楼梯跌落,颈骨折断,死于当场。
——
山上。
一个懒觉,睡到天昏地暗。
细雨纷纷,似通人性,阻天光扰眠。
苏无苔也曾迷迷糊糊睁眼,未见天亮,她就枕着赵抚衡臂膀,往他颈窝拱,继续睡。
赵抚衡倒是早就醒来,虽则连日辛苦,前夜整宿未眠,但对于久经沙场的赵抚衡来说,枕戈待旦,披星戴月,不过是他过去十二年的寻常。
所不寻常的,是怀中有温香软玉,苏无苔的睡颜,他看不够,不够看。
只不过,外面不时接近又走远的脚步声,仍令他十分在意。
近侍频频来看,当是有事禀报,应该出去看看——赵抚衡的理智提醒。
但今时不同往日,苏无苔的小呼噜是柔软牵绊,她搂着他,腿还缠在他腰上,他想动动不了,不忍吵醒她酣眠。
就这样雨声淅沥,时光庸懒,在昏暗逼仄的山间小屋,偷得浮生半日闲,玉软花娇在怀,赵抚衡躺平,今日只做男人,不当王爷。
苏无苔安稳入梦。
梦中海东青展翅,在天空盘旋,啸声嘹亮。
天空下起兔子雨,满地都是兔子,她接啊,接不完,抓啊,抓不起来
宫爹从远处匆匆走来,扯开大氅,将她裹进去,她心中一动——抬头就能看见宫爹的脸。
梦中抬头,风帽中——赫然就见王爷的脸长在宫爹脸上。
苏无苔吓坏了,却见宫爹的脸卡啦啦像纸一样剥落,飘转。
一顶帐篷凭空出现,王爷身穿紫金猎装,昂然步入,紧随其后是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苏无苔霎时恍惚——这不就是白弥王来的那夜,走入帐篷的女人吗?
她定睛一看——赫然是文安县主。
紧接着天旋地转,她闪现帐篷中,飘浮半空,王爷背对着她,正同文安县主亲昵地说着什么,笑声晏晏,文安县主怨毒的眼神刺过来,一如河滩落巨石那一刻。
苏无苔吓坏了,却怎么都移不开视线,一只手忽然横到眼前,遮挡前方画面,宫爹的声音响在耳畔——“卿卿,除了我,不要信任何人。”
“嗯。”苏无苔点头,点不动,宫爹的手捂住她眼睛,脑袋好像卡住了。
她用力睁开眼,从梦中挣脱,发现自己的额头正抵在赵抚衡额头,赵抚衡的大手还扣在她后脑勺,关切地问:“做什么梦了?”
苏无苔脑子乱哄哄,不确定眼前是宫爹还是王爷,赵抚衡呵呵一笑,表情微妙,太阳穴青筋鼓胀:“梦到抓兔子,把孤当兔子抓了,嗯?”
“你怎么知道?”苏无苔睁大眼睛,睡意彻底消失,右手掌心滚烫,突突在跳,她这才发觉自己抓的兔耳朵究竟是什么,避蛇一样缩手。
赵抚衡也是无奈,好端端躺着,突然来这么一下,梦里喊兔子,小手到处掏,明明小兔子最无辜可怜,她倒是半点不心疼,撒手一蹬腿就跑,都背过身去了。
看着苏无苔小小的背影,赵抚衡哑然失笑,她现在敢拿背对着他,胆子越发大了。
吐纳吸气,他调整呼吸。
屋外柔风甘雨,更显卧房清寂。
雨中容卷幔,高枕话平生,昨日崖边未尽的倾吐,应时而生。
“无苔小姐。”赵抚衡唤。
苏无苔不应,她在杂乱又恐怖的梦境和手心灼热触感里,脑瓜子嗡嗡响,整个人懵懵地,什么都抓不住。
罢了,委实也不想再抓什么,手心还烫着呢。
她像昨夜一样装死,赵抚衡的长臂从枕下穿过,结实的臂膀摩擦后颈,她僵直不动,以为会被赵抚衡捞回怀里,却却被托起后背、捞得坐起。
她不睁眼,睫毛乱跳咆哮,赵抚衡慢条斯理解她身上的中衣,道:“起来梳妆,无苔小姐,关于荇芝和海东青,孤要有话同你说。”
听到“荇芝和海东青”,苏无苔睁眼。
赵抚衡专注地剥下她身上中衣,套回自己身上。
中衣在苏无苔身上裹了一夜,忽地柔软,香香的体温熨帖每个毛孔,这种全身都被苏无苔的柔软包裹的感觉,让赵抚衡全身肌肉紧绷,气血上涌,几欲化身为狼。
苏无苔浑然不觉,撇下赵抚衡,飞速穿好襦衫长裙,滑下床套上鞋袜,将发丝拢到脑后,利用发尾绾成一个锥髻。
这是苏无苔入王府之前的发式,她不会王府侍婢挽的那些繁复高髻,简单的一个小髻子坠在后肩,胸前系佩玉和一只鸳鸯荷包,省却浮华钗钿,清水出芙蓉。
如此不假修饰的清丽俏脸,让赵抚衡梦回上巳节汤池那日,她趁他睡熟,从轩阁卧榻逃走,而后他从东宫手中将她抢回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清灵不施粉黛。
想来那日是含章郡主为她装扮,汤池过后,她自己挽了这垂髻,只不过那日她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人在魂不在,而此刻在他身边,却是翩翩花蝴蝶,扑棱棱飞来飞去。
赵抚衡含笑欣赏,她近来心思多了,人也鲜活,睫毛像羽翅一样忽闪,眼里有话,动起来越发有少女灵性。
不错。赵抚衡面露得意之色,感慨自己将无苔小妻子照顾得很好。
苏无苔却看不惯他磨蹭,抱他衣裳丢上床,“快些,不是要说事吗?”
“好。”赵抚衡笑着点头,穿。
苏无苔逐渐鼓起腮帮,等得相当不耐烦。
还是个小小急性子,赵抚衡笑,想跟她说他要先出去确认时辰,传点吃食进来,外面忽然嘈杂,木骨泥墙和茅草挡不住声息,周二奶奶的声音穿墙透壁而来——
“赵将军,老身是白石山脚、牟坪寨村民,我孙子给您运过粮,儿子随您上战场,老头子替您救治伤马,老身一家老小都填进白石山了,赵将军您倒是出来见见老身啊!”
“赵将军”三字,像一枚生锈的弩箭,猝然射穿时空,钉入赵抚衡耳膜,撑直他脊背。
这是他从五年前头风症加剧之后,再未听到的称呼。
自从风症令他无法自控,为防止伤人,他从不在作战会议之外露面。
他身居中军帐,只有海东青作伴,清醒的时候读军报,看地图,研究战局,抓紧时间召集将领议事,一旦发作起来,那就是他不欲示人的,不人不鬼的模样。
如今在苏无苔身边,听到暌违数年的称呼,湮灭已久的属于赵将军的尊严和荣耀也抖擞着复苏、燃烧,赵抚衡凝视苏无苔的眸光,一瞬间炽热如火。
四目相对,苏无苔下意识往后撤半步,赵抚衡的表情让她害怕,因为周二奶奶如泣如诉,好不凄惨,她的心被揪起来,暂时放下荇芝顾不上,她觉得王爷应该出去给老人家一个交代,可王爷明明跟她听到同样的话,却在她面前乍然解颜,煞是心欢。
周二奶奶那么惨,他为何无动于衷,为何如此冷血,苏无苔不懂,她小心翼翼,试探开口:“你要见见她吗?”
“当然。”赵抚衡点头,面上不显,是不愿她受惊吓。
当年白石山一场惨胜,几同于败,边地百姓死伤过半,血流成河,他必须出去,确认他们为何流落至此,再将他们妥善安顿。
牵苏无苔的手跨出卧房,狭窄民居,三两步远,他走路带风。
经过堂屋,苏无苔鬼使神差望向墙上的天地君亲师牌位。
她眯着眼睛看,以为自己还会怕,但她很快睁开眼睛直视,心想那晚的事跟她没关系,是孔嬷嬷穿着纸鞋走过去,事后孔嬷嬷去找老祖宗,她来找王爷,她们不走同一条路,她的路上不会再有孔嬷嬷了。
掐着指腹,苏无苔掐断过往。
“嘎吱”一声,赵抚衡拉开门,苏无苔回眸,只见门外除开四名近侍,站满老人幼童。
斜风细雨拂过他们,吹入门,吹到苏无苔脸上,吹得她耳清目明。
老人孩子们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肩膀都湿透,紧贴身上,雨水顺着一张张沧桑、稚嫩的脸庞滑落,他们头上笼着雨水凝结的白色珠帘,浑似孔嬷嬷死后,那些人披在头上的白布,所有人都红着眼眶,静静望住赵抚衡。
空气凝滞,风吹不动,雨淋不透,苏无苔握紧赵抚衡的手,不敢呼吸,赵抚衡也轻轻握了握她,没想到就在这时——
周二奶奶利索走来,跨入门槛,以苏无苔难以想象的速度绕去卧房。
“吱呀”一声,像是打开什么柜子,旋即抖着一件青色粗布外衣出来,披在苏无苔肩上,说:“下雨了,山里冷,将军夫人要保重身子。”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苏无苔下意识攥紧粗糙的衣襟,陌生却质朴的善意和外衣一同拥来,她仿佛一下子看到樱桃树下,老宫爹躺在摇椅里的脸。
她被善待了,什么都没做,就有人关心她冷不冷,给她添衣……
周二奶奶唤王爷“赵将军”唤她“将军夫人”,是因为她站在王爷身边,分享了属于他的善意吗?
苏无苔抬头看赵抚衡,赵抚衡侧过身,对周二奶奶颔首说“谢老人家挂怀。”同时为她套上衣袖。
“欸,将军无须客气。”周二奶奶青筋血管虬结的枯手一挥,指向门外众人,单刀直入地问:“我们都是松州城边民,就想要赵将军一句准话,您的头风症当真痊愈,不会短命而死了?”
说话间,周二奶奶和外头所有人都无意识倾身向赵抚衡,眼睛雪亮,映着赵抚衡的脸,竖起耳朵,盯紧他嘴巴。
外人如此,苏无苔亦是如此,她昨夜许了生辰愿,希望他好好活着,不要死。
她也凝望赵抚衡,想听他亲口证实,他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好起来。
雨声渐歇,阴翳云层后有黄光渐起。
门外近侍的四双眼睛注视苏无苔,他们和程玄义一样,是为数不多知晓苏无苔能压制赵抚衡头风症的人。
以人为药,闻所未闻,但就是在他们眼前发生了。
好处是药效惊人,只要小娘娘在,王爷从未犯病。
但隐患更多——首先是不知药效持久力如何,其次这药是个活人,会气得王爷暴跳如雷,还长腿,跑过一回,最关键是皇后娘娘容不下小娘娘,而且小娘娘背后隐约藏着一个不可探查的娘家,连王爷都屡屡退让,毒杀海东青都未下杀手惩罚。
近侍看苏无苔,像看破云而出的初阳,带着无限希望与力量,但是水汽凝结,乌云再起,遮天蔽日,不可阻挡。
寂静无声的山间,赵抚衡被灼热视线围绕。
阴云消散,寸寸金光自远山而来,老人幼童头上的白色水珠帘,泛起金色华彩。
苏无苔蜷卧赵抚衡掌心的手,渐渐发冷,他怎么不回答?
赵抚衡握紧她小拳,他不是不回答,他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他的生死干系重大,关乎帝国威慑力与边疆稳定,他的病情曾经是帝国机密,近年来却传得世人尽知,这本身就是一个阴谋,而他始终没有查清源头,就连父皇都查不到,以至于放任消息外传,整个大越帝国都在为他送葬。
当然,过去的事,查不清可以置之不理,因为他已经活过来。
重要的是当下——他的命系在无苔身上,她一念之间,能让他生,让他死,他总不能跟老人们坦白她是他的命根子,活生生的娇气小命根,他暂时还拿她没办法,不能确定她是否愿意保他一世长命。
于是任凭目光与期许汇聚,沉默依旧,赵抚衡捏着苏无苔柔弱无骨的小手,他毫不怀疑自己将护她一世,却无法确定她的想法。
儿女私情拉拉杂杂,赵抚衡不再多想,避开苏无苔视线,问众人:“寿数天定,诸位此问,可是因为逻些国又有异动?”
他避而不答,众人脸色霎时黯淡,左右交头接耳。
孩子们突然趴祖父祖母怀里哭起来,周二奶奶像是一瞬间又苍老好多的,肩膀一跨,背就佝偻,搓着老树皮一样的手,嘴角抽动讪笑,答:“外头传言赵将军您活不久,逻些王正数着日子等您入土,放话要血洗松州城,留城不留人,所以我们都不敢回去。”
周二奶奶这样说,门外众人老泪纵横,哭声低沉。
八九个孩童突然跑来抱赵抚衡腿。
“将军你死了我就永远回不了家。”
“将军你不能死,我跟舅舅来的,我爹娘还在松州城,将军我想回家!”
“将军我爹爹和哥哥们还埋在白石山,我得回家将军!”
“将军我想长大了跟随您,找抢走我姐姐和阿娘的逻些狗贼报仇!”
孩子们抱着赵抚衡哭,也抱苏无苔,四名近侍眼眶通红,别过脸去。
赵抚衡的意志并不因幼童哭求而凝滞。
比之脸上淌泪,白石山一役中,更多松州百姓是浑身浴血,比起擦拭孩子们的眼泪,他要阻止鲜血横流。
遥望茫茫大祖岭,远山向西是逻些国,当年逻些王突率二十万大军压境,打了个他一个措手不及,那场惨胜永生难忘,也几乎就是赵抚衡头风症的起点。
逻些国俯首臣称这些年,父皇为彰显天恩,赏赐无数,逻些国因此积蓄力量,实力不可小觑,再加上与逻些接壤的宁国,一个外患,一个内忧,最危险的状况是外忧与内患勾连,同时发难,让他无法兼顾,腹背受敌。
现在布置,应该还来得及。
赵抚衡的铁血将军魂归位,帝国山川形势图在眼前展开,过往与现在勾陈,他无意识加力,苏无苔的手几乎捏碎在他掌心。
孩子们哭得撕心裂肺,稚子无辜,只是想回家,他们知道归家路,却回不去,苏无苔不禁想到自己,她连家和爹娘在哪里都不知道,幼时她也曾这样,扑在隔壁老宫爹怀里落泪。
她不想看到孩子们哭,也不希望给她披衣裳的周二奶奶哭,哭声搅得她心都要碎了。
苏无苔眼眶湿润,眼中的赵抚衡渐渐染上雾气。
他沉默不语,眉峰微蹙,这种表情苏无苔太熟悉,像极了听闻山中有神医、海东青有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说话,但是立刻就安排好一切,带她上山,找到神医。
苏无苔一下子就确定——王爷有办法。
他不同意的时候,会凶巴巴说“不许”或者冷脸不理人,他摆出这张脸就是默许,他在想办法,且一定能做到。
一簇火苗在苏无苔心底点燃,王爷不是坏人,他不该死,他很厉害,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人需要他,他活着比死了有用,海东青都能活,他也一定能活!
这里不是有神医吗?苏无苔福至心灵,猛然想到昨日的猎户,感觉那猎户就是刻意引王爷上山,好让神医给他救命,她记得昨日猎户的眼中的焦虑,确信这就是真相,忍着手骨剧痛,蹲下来跟孩子们说:“他不会死,他会好好活着,你们别哭了。”
为了压过哭声,苏无苔几乎是在喊,现场忽然安静,突兀的喊声响彻众人耳际——“快别哭了!相信我,他会带你们回家!”
一霎时,所有目光朝她投来,又转向赵抚衡,想确认——将军夫人说话算话吗?能信吗?
赵抚衡也被苏无苔从预设的战场拖回现实,难以置信地将她扯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痛!”苏无苔龇牙咧嘴。
刚才是捏手骨,现在胳膊掉了吧,千真万确是被拽掉了吧!
苏无苔嘶嘶抽冷气,赵抚衡松手,立刻又重新握住她手,小手红一片白一片,惨兮兮,他揉手,喉结滚了滚,还是问:“无苔小姐,你是希望孤活着吗?”
“当然。”这是什么怪问题?苏无苔翻着白眼点头。
“那你知道孤怎么才能活吗?”赵抚衡顶着白眼追问。
苏无苔呵呵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
苏无苔点头:“我去求神医。”
“不许求他!”赵抚衡拧眉凶她。
苏无苔心想你没事吧,不求神医你怎么好起来,她“哼”一声,不再理他。
四近侍差点没跳起来捂苏无苔的嘴——娘娘您可别求了,求来没用,而且神医对您的态度有点暧昧,他们昨夜坐在一起复盘,已然看穿!
同时村民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求过神医,但是神医避世,一提官府就变脸,听到秦王赵将军更是面色阴沉,无论如何不肯答应,他们受神医照拂,不能恩将仇报,逼迫恩人……否则牛二也不会舍命引将军上山。
“如果神医没用呢?”赵抚衡继续追问。
这种可能性苏无苔没想过,她一下子没招,左顾右盼,眼看老人们将信将疑,孩子们又要哭,她小脸涨红,小眉头都要拧烂——
她在帮忙,王爷却跑来拆台,啪啪啪打她脸,小脾气一下子窜出来,她没好气耍赖——“反正我答应了,你得好好活着。”
话冲出口,她不敢看赵抚衡,怂怂弱弱,闷头给孩子们擦眼泪。
可是在赵抚衡看来,她就像是“哼”了一鼻子,小声小气嘟囔“不理你了。”
赵抚衡甚至愣了一下,这家伙居然给他甩脸子,上脾气,替他许诺,真是胆大包天宠坏了!
这期间苏无苔捏了捏荷包里的糖,只有一颗,不够分,她没有掏出来。
小小的背影,在赵抚衡面前,红红肿肿的小手,捏着帔帛给孩子们抹泪,还怪细心,用眼泪打湿的披帛润拭孩子们脸上的红色皲痕。
赵抚衡站在原地,耳边尽是苏无苔要他好好活着的温柔涟漪,耳膜鼓动,心跳震耳欲聋。
长臂一伸,他就能把苏无苔拦腰捞起,扛回卧房,严刑拷打,就算三天三夜把舌头说干、喉咙教冒烟,也要逼她把刚才的话转译清楚——“赵抚衡我爱上你了,我要永远陪着你。”
这才是小无苔的心里话。
赵抚衡想听,特别想。
只可惜周二奶奶就在身侧半步,外面还有二十多双沧桑泪眼,在等他确切答复,他现在是赵将军,当不了赵抚衡……
苏无苔就在面前,触手可及,赵抚衡依依不舍移开视线,环顾众人,正色沉声道:“诚如内子所言,宿疾不药而愈,诸位担忧之事,亦如内子许诺,本将军会送你们回松州城,落叶归根,安度晚年。”
听他这样讲,苏无苔悄悄捏紧帔帛,心头渐热。
她没有猜错,她知道王爷可以,他果然答应了。
微微抬眸,众人脸上的愁苦一扫而尽,同样是答应,王爷的话一霎扫尽阴霾,比她的管用太多,苏无苔震惊于他一句话的力量,更好奇他为何有此力量,回看赵抚衡,赵抚衡也垂眸在看她。
这一瞬四目相对,赵抚衡面含笑意——小东西什么都敢承诺,他得保证她不会落成个小骗子。
在场无人应声,亦无人质疑,虽然只是一句话的承诺,但是赵将军一言九鼎,天底下除了赵将军,他们谁都不信。
所有人都仿佛一瞬闪回到八年前——
二十万逻些大军兵临城下,击溃守城驻军,就在松州被围,城破生死之际,是赵将军率五百轻骑来援,骑兵冲锋,十不存一,松州之围艰难得解。
逻些兵挟持从周边掳掠的数千大越百姓溃逃,赵将军率残部追击救援,于两国交界的白石山血战,为拖缠敌军,五百轻骑几乎全军覆没,直到八日后大军赶来,才一举扭转战局,救回被掳百姓。
战局惨烈如斯,赵将军一息未歇,率军破坚摧刚,直捣黄龙,斩杀逻些王,另立新王,逻些降为藩属,至此偃息兵戈,边境得数年安稳。
那一年的赵将军,不过十七岁,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冲杀在最前面的少年将军。
赵将军一诺千金,他答应了,就一定做到,老人们绝不怀疑。
村落坐南朝西,众人缓缓转身西望故土,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云雨散尽,炎阳高悬。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们才陆续转回,昨日柱杖怒斥猎户牛二的老者,首先开口:
“将军一诺,老朽誓死追随。
启禀将军,草民等是两年前听闻您病重不治,逻些即将叩边,不得已出逃至此,村中现有青壮及妇人五十六名,白日里都在山中行猎,偶尔下山易物。
为避官府抓逃,不见信号他们都不会回村,还请将军候晚些天昏时分,老朽释放信号,唤他们回来拜见!”
听言,四名近侍眼目交结,眼前尽皆浮现八年前的白石山血战,松州百姓刚强勇猛,此间有青壮五十六名,还好昨夜王爷一句“征战十二年”,让周二奶奶认出身份,否则平地起争执,双方打起来,岂非误伤昔日战场袍泽。
须知当年惊闻松州被围,王爷舍大部队千里奔袭,以五百轻骑对阵二十万大军,敌众我寡,松州百姓男女老幼齐上阵,悍不畏死的血性,令他们这些沙场老将都心生敬佩,记忆犹新。
四人越想越心惊,万幸没有打起来。
老人们安静不说话,也是因为他们夜不闭户,看似毫无防备,实则信号一出,所有人就会从各方齐出,用他们自制的□□,杀闯入者措手不及。
而制作□□的方子,正是当年血战中,赵将军营中匠人所授,用以巩固边陲。
所有人都在庆幸昨夜周二奶奶没有耳背,听清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否则大水冲了龙王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那些□□终于可以背回家,用来保护故土。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赶在年轻人回来之前,献言献策。
牛二的母亲昨天本来想把引外人入村的逆子扫地出门,现在只想解释她儿子的苦衷,但是她还未开口,赵抚衡摇头:“诸位先带孩子们回去更衣,内子尚未用早膳——”
“早膳?”一名老妇面露惊奇:“将军,现在是申时中,等等就该吃晚饭了。”
话音落下,赵抚衡嘴角微抽,老人们都是过来人,瞟扫苏无苔,见赵抚衡面上微有窘色,他们迅速移开视线作揖告退。
周二奶奶踟蹰。
望向卧房,她发愁。
望望灶房,她发愁。
再望望墙上的天地君亲师牌位,更愁。
但是回头看看赵抚衡与苏无苔,她咬咬只剩三颗牙的牙龈根,默念:“将军所临,鬼神不侵,见怪莫怪,见怪莫怪”。
念着念着,她默默绕过苏无苔,跨出门槛,去左邻继续借宿。
四名近侍也退后,降低存在感。
赵抚衡这回终于明白屋外为何一直有脚步徘徊——他居然一觉睡到申时,外面站了那么多人,他毫无察觉。
此生二十五载春秋,从未如此松懈怠惰,他脸色一下子绷不住,但是嘴角几乎又在一瞬间翘起——快天黑了,又能搂着小无苔睡觉,闻她身上的香气。
她心里有他,今晚小兔子是不是可以出来活动活动。
边儿上,苏无苔哄孩子们跟老人回去换衣裳,站起身脚麻腿也麻,望见赵抚衡一个人在笑,仰脸小声问:“高兴什么?”
清澈的眸子映照赵抚衡的脸,她想问是不是隐疾真的能好,很快就能送大家回家,保证大家安全
她满怀期待,赵抚衡却狎昵地挑她下巴,答:“孤准备对你用点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二夜……” 无苔小姐,
“哈?”
苏无苔小嘴微张, 果然未经他允许就承诺,惹恼他了吗?
心里一慌,小肚子呱呱呱开闹。
苏无苔饿了, 昨天啃了几口胡饼, 两根羊排,今天水米未沾,五脏庙要烧冒烟了。
胃袋空空,满肚子搜刮,叽里咕噜,像是故意跟赵抚衡唱反调,他捏着苏无苔下巴, 苏无苔感觉口水要兜不住,咕叽吞咽,活脱脱要饿死在他手上。
赵抚衡又不能真饿死她,只好暂时饶了她,问近侍可有备膳, 答曰孙太医入山采到珍贵猴头菇, 问村民借米和盐巴, 煮了猴头肉茸粥,一直温着。
苏无苔立刻喜笑颜开,于是早膳、午膳合并成一顿晚膳。
屋外泥泞, 不便出去, 赵抚衡回望堂屋, 想起昨夜无苔倾诉的梦魇, 仍有顾忌。
“在这里用膳,可以吗?”
“可以呀。”苏无苔点头。
确认她表情并无勉强,赵抚衡命近侍摆开木桌条凳, 和苏无苔分坐两侧,就着堂屋的矮木桌用膳。
四名近侍悄悄跟孙太医耳语,吃到一半,孙太医送来竹筒烤肉,苏无苔开心得两眼放光。
赵抚衡浅笑不语。
近侍们见苏无苔高兴,也都相视而笑,他们亲耳听到她许诺王爷会好好活着,在他们看来,小娘娘既开了口,便是将王爷的安危放在了心上,保证以王爷的身子为先。
有她这句话,他们心里就踏实大半,必须献上一点小小心意。
接触不多,条件有限,他们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苏无苔喜欢竹筒烤肉,自然要想方设法奉上。
苏无苔吃得小嘴冒油,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赵抚衡随便进了些,唤近侍入堂。
“启禀王爷。”近侍报:
“山下留守小队按时举旗呼应,岗哨未见异状。
昨个半夜周二奶奶与吾等核对白石山一战相关细节,相互确认了身份,村民们便一涌而出,守着火堆说了许多松州城的情况,后半夜,村民强行将卢县令、驯鹰师等人领回家,拆下门板给他们铺褥子过夜。
猎户牛二人已清醒,依旧坚持要追随您。
吾等按时给山洞神医和程将军送膳食,崖边小屋依旧未见神医父兄现身,程将军还在蹲守。
听村民说,他们两年前来到此地,神医父子三人早已居住在此,一开始互不相扰,直到有村民狩猎受伤,神医父子出手救治,才开始走动,也不过是草药换物资。
其中有两处不自然:
一是村民从未见过他们三人同时出现,山洞里永远只有一人,不见另外两人。
二则是村民数度请求神医入京为您看诊,都被拒绝。”
听完简报,赵抚衡沉吟不语。
苏无苔一口咽下烤肉,举着黑糊糊的竹筒,滑下条凳,一脸油走过来,小心翼翼问近侍:“神医不愿意给王爷看诊?”
“回娘娘的话,”近侍向苏无苔进一步解释:“确切来说,神医是不愿下山接触外人,尤其官府的人。”
“会吗?”
苏无苔小油嘴开合,表示存疑。
旋即,她眼珠慢慢地转,一边回忆,一边说起她闯入山洞的时候:
“我突然跑进去,吓得神医药杵都丢了,他也没有生气,还问我年纪、又问名字,最后不是也答应救治海东青吗?他还给我们芋头羹,让我们来周二奶奶借宿,我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
苏无苔句句帮神医说话,近侍听得冷汗直流,他们五人昨个守夜的时候复盘过——神医除了拒绝救治那句话,剩下所有话都是跟小娘娘说,还唤她好孩子,安排食宿,神医眼里头好像只有小娘娘,根本就当其他人不存在,古怪得很。
所有这些细节,赵抚衡都看在眼里,基于昨夜与周二奶奶的接触,赵抚衡当时判断神医是见色起意,觊觎无苔。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无苔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她的判断力毫无道理但是非常精准,她说神医好,那么基本可以判定神医对她本人没有恶意。
至少没有男人对女人那种意图。
可是神医身上分明有一股涌动的暗流。
赵抚衡眼神微暗,支颐凝视苏无苔的小油脸,疑点有二——首先是称呼,神医唤她好孩子,像是称呼后辈,其次是问名、问年纪。
“他问你名字的原话是什么?”赵抚衡问。
苏无苔脱口而出——“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抚衡听了,眼睛一点点眯起来,“你怎么答?”
“当然是答苏无苔。”
“他什么反应?”
苏无苔想了想神医的表情,摇头:“没反应,眯缝着眼睛,好像走神了。”
“是么。”赵抚衡轻轻吐气,心里有了判断。
苏无苔太熟悉赵抚衡这心有成算的表情,一屁股坐他条凳上,挨近他:“怎么样,确认他是好人了吧,我们请他给你看诊好不好?”
“好。”赵抚衡掏苏无苔的锦帕,擦她小油脸,“就听无苔小姐的。”
同时吩咐:“唤玄义回来,那边不必再守,为了海东青,孤予他们三日安宁。”
“是。”近侍抱拳,出去传令。
赵抚衡继续擦苏无苔娇嫩的小脸,余光瞥向逐渐暗淡的天光,暗忖:
神医三父子在瀑布旁凿山洞,在悬崖边搭木屋,所谓秘有事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神医觊觎无苔很容易处理,若对她的年纪、名字或者说对她的身份产生兴趣,甚至预判她的年纪和名字,问她只是为了验证,那他就要亲自会一会。
程玄义很快回来复命。
村子突然热闹,是天黑放了信号,躲藏山中的青壮陆续赶回。
苏无苔吃饱喝足,孙太医送来捣碎的皂荚汁液,去灶房煮水,以供洗浴。
赵抚衡就安排孙太医照看苏无苔,同时在灶房泥墙上留下“将军夫人”四个字,让苏无苔摹写。
赵抚衡出去召见村民。
灶房火把与膛火辉映。
苏无苔练字,烧火棍顺着赵抚衡的笔迹,横竖拉不直线条,爬虫一样扭来扭去,没有一笔完整顺着赵抚衡笔势走……
孙太医都看无语了。
外面欢呼声骤起,一声高过一声的“赵将军”,热切激动,让苏无苔非常好奇——“为什么他们对王爷那么热情?”
她一脸疑惑,回头看孙太医。
“王爷是帝国的守护神,大越百姓无不爱戴王爷。”孙太医昂头,肩背笔挺,甚是骄傲。
苏无苔点头,“所以为什么呢?”
“王爷四处征战,把侵犯大越帝国的敌国都收为藩属。”孙太医抱胸,骄傲的影子投在泥墙上。
“嗯,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苏无苔歪着脑袋眨眼睛,依旧不解。
一连三问,直接给孙太医问崩了。
王爷临危受命,守护帝国,劳苦功高,上至朝廷下至庶民,尽皆爱戴臣服,除了不懂事的黄口小儿,孙太医难以置信小娘娘身为王爷的枕边人,竟然无知到这种地步。
孙太医顿时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
“咳咳”清清嗓子,两个手掌放在膝盖,他表情严肃,郑重其事。
苏无苔见状,也捏紧烧火棍,站在“将军夫人”四个墨字前面,神情肃穆。
“十二年前,朝局动荡,四邻趁虚而入——”孙太医准备长篇大论。
苏无苔登时迷茫了表情……她隐约能听懂,但……还是不太懂……
身为太医,孙太医可太懂“看人脸色”,当即发觉此路不通。
小娘娘心智好像异于常人,考虑到王爷还在教授小娘娘写字,他迅速转换思路,说:
“娘娘您想,鸟儿在山林安家,吃树上的果子,在树上筑巢,喝山里的溪水。每天在枝头蹦蹦跳跳,吱吱喳喳,日子非常快活,但是邻近有另一片山林,那里的鸟很凶,总要来这边山林抢果子吃,啄死鸟儿,还掀翻树上的鸟巢,让小鸟掉下来摔死,您说那些凶鸟坏不坏?”
“坏。”苏无苔点头。
“王爷呢,就是把凶鸟赶走,保护山林、保护鸟儿的那个人,所以鸟儿们都喜欢围在他身边。”
“喔。”苏无苔点头,连连点头,她听懂了,立刻拿自己比对——
有人抢她果子吗?她没有果子。
有人想啄死她吗?似乎没有。
有人掀她的鸟巢吗?她没有巢,如果苏家算她的鸟巢……
唉???
拆除苏家小黑屋的烟尘顿时眼前升腾,和锅沿不时冒出的黑烟融为一体,刺激呛鼻。
苏无苔惊觉王爷好像是掀翻她鸟巢的凶鸟,她就是从树上掉下,要摔死的小鸟,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吧?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小脑筋打结,小脸皱皱巴巴,苏无苔黑眼珠左右横移,灶膛火熏得她小红脸滚烫。
见她表情变幻,孙太医后知后觉,猛然想起——咱家小娘娘可是王爷霸占回来的!王爷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小娘娘娘娘,那那那真是不太光彩!
要完!
但是不许完!
否则他第一个完透!
孙太医搜肠刮肚,疯狂挽回:“娘娘您跟王爷是另一种鸟。”
“噢?”苏无苔的眼珠转向孙太医,有点害怕。
“千真万确。”孙太医笃定点头,灶膛火光灼烧侧脸,他额头冒汗,捏紧火钳,强作淡定道:“您和王爷叫比翼鸟。”
“比翼鸟?”苏无苔张大眼睛:这又是什么?
孙太医扔了火钳,双臂像翅膀一样收回腋下扑棱两下,说:“一只比翼鸟只有一个翅膀。”
孙太医震动右臂,道:“一个翅膀飞不起来,要两只鸟并排一起,两只翅膀一起,才能飞得起来。”
孙太医扑棱棱两只手臂,笑眯眯定论:“这就是您和咱王爷。”
孙太医卖力救场,苏无苔将信将疑,她眼前浮现一片山林,林中都是单翅扑棱,飞不起来的大鸟,他们相互扑棱,凑成一对才能起飞。
可是只要凑成一对就能飞,那是不是可以随便凑?
反正只是缺个翅膀而已?
万一宫爹才是她的另一半呢?
她必须先确定宫爹需不需要她的翅膀。
想到宫爹,苏无苔忽然丧丧的,悻悻跟孙太医点头,搁下烧火棍,走到昨夜赵抚衡抱她说话的门槛,坐下。
打开荷包,掏出糖,香香甜甜。
她和宫爹约好去玉华山见姑母,喝桃花酿,当时她是要带上荇芝和海东青一起的。
但现在海东青还没活过来。
荇芝……苏无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荇芝。
靠在门框,捏着糖,她抚摸手腕上的齿痕,如论如何也不理解——为何娘不肯见她,不见,不透露任何消息。
她想要的娘通通拒绝,她最最珍惜的海东青,一直以来都在保护她的海东青,娘的人却痛下毒手。
她们怎么能这么做?
娘在不在乎她,她不确定。
但是海东青现在生死不明,她没脸吃宫爹的糖。
窸窸窣窣,糖塞回荷包。
灶膛火光炽烈,孙太医的上半身影子在泥墙摇摇晃晃。
“将军夫人”四个字黑漆漆,她扭曲的笔画盖不住赵抚衡的字迹。
昨夜书写生辰,是靠王爷带她运笔。
五月初九是她的生辰,苏无苔不确定那个日子母亲是否欢喜,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王爷替她高兴,他说那是值得庆贺的日子,她的存在值得庆贺。
想到这里,苏无苔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总归,还有这样一个人为她庆贺,虽然他可能只是想要她的翅膀。
苏无苔静静发呆。
门扇“吱呀”打开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她的小身子靠在门框,缓缓转过脸,看到赵抚衡。
高大挺拔的身形,棱角分明的漂亮男人脸,一进来就盯着她看,苏无苔心里没来由紧了一下,微笑道:“你回来了。”
“孤回来了。”
赵抚衡回应她,伫立原地,没有动。
他在外面议事,耽搁的时间超出预计,他以为她会练字练到手酸,这样他回来就能自然而然给她揉手臂,亲近她,同她说话。
他从未设想她会坐在他坐过的地方,似乎在等他,她转过脸开口那一瞬间,某种陌生的应该被称之为“家”或者“归处”的模糊暖意击中他。
半生征战,他宿营地无数,秦王府宫阙重重,都不及此间她在这山间小屋回眸一笑。
阴冷夜风在赵抚衡身后,他关起门,一步一步走到苏无苔面前,蹲到她面前,抱起来,抱回卧房。
孙太医默默兑好温水,送到卧房外,悄悄退出屋子。
把着门扇,他双手合十望天,希望药神保佑,保佑他刚才没有说错话,王妃娘娘没有会错意,否则半夜王爷杀出来,他年纪轻轻就要埋这山里头。
赵抚衡放苏无苔在床,提来水桶,苏无苔一见水桶落地,登时腿软。
昨夜的酥麻滚烫将尾椎骨融化,不行不行,她无法清醒承受,装死也很尴尬,不想再来一次。
苏无苔当机立断滑下床,主动请缨:“赵将军,我来!”
“你来?”赵抚衡皱眉,第一反应是孙太医嘴碎,教她伺候人了?
站在原地,他不悦到极点,脚尖转向,立刻要出去发作,苏无苔勇猛无敌,生拉硬拽,把他摁床上,蹲下要脱靴子。
山里比不得王府,下过雨,赵抚衡靴子上都是泥,怎么可能让她脱,捞她双臂拽起,苏无苔摔到赵抚衡胸口,热烘烘的大手掌压到她背上,赵抚衡问:“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自己想。”苏无苔撑着赵抚衡胸口,目光躲闪,小脸绯红,活脱脱昨晚为她揉脚时候的娇羞。
赵抚衡瞬间识破,坐起身拥着她小身子问:“害羞了?”
苏无苔被说中,硬撑着直视赵抚衡,强硬表态:“没有。”
苏无苔脸都红透了,还死倔不承认,赵抚衡不想憋死她,只好跟着点头:“是,无苔小姐没有害羞,但是今晚孤并没打算为你盥足。”
“没——有?”
苏无苔双目圆睁,小嘴微张,手指无意识蜷起。
她是很抗拒来着,可是乍听一下没有了,她呆呆的有点懵,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失望,心里竟然空落落的,她觉得王爷还可以争取一下,其实如果他坚持一定非要不可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不不,还是不要了,苏无苔小手捧脸,脸好烫,手心捧完手背贴。
心慌意乱的小娇娘,赵抚衡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手里也没闲着,趁她窘迫脑子转不过来,已经拧手帕洗完脸,脱却二人鞋袜,挽起裤腿,大脚托着嫩脚丫,同时入水。
桶够大也够深,苏无苔坐在赵抚衡腿间,背后贴着赵抚衡的胸膛,胸前环着赵抚衡的手臂,热水从脚底浸漫,钻入指缝,没过脚踝直达到小腿肚。
赵抚衡的脚背磨着她的脚心,脚指头时不时往她趾缝钻,这种被强行侵入的感觉,酥酥麻麻像小蚂蚁,咬向苏无苔最隐秘的深处。
遭罪,比昨晚还要遭罪。
她整个人都在赵抚衡的包裹中,唯一的反抗是脚指头蜷挖赵抚衡脚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坐在前面,五官可以自由飞翔。
“哗啦啦”水声轻响,水波起伏捉弄人,碰一下小腿肌肤就浪开,一个不注意又涌来偷袭。
苏无苔攥紧衣袖,屏息无法呼吸,赵抚衡轻轻扳过她的脸,食指指腹摩挲被她咬到没有血色的柔软唇瓣,侧脸紧贴,粗重的呼吸在她耳畔汇成呢喃:“无苔小姐,孤想吻你,可以吗?”
“不,不要。”破碎的喘息,是苏无苔脆弱的挣扎,被他吻,光想想就让苏无苔窒息,她已经窒息了,不要吻她了,要吻,就要不问。
苏无苔脑子不清醒,赵抚衡的指腹摩挲,娇唇吐热气缠裹,似某种邀请,手指从唇瓣往唇齿探,轻轻碰的齿尖,苏无苔紧张,下意识含咬,咬了又怕他疼,遣舌尖安抚。
娇软湿漉漉卷舐,触感从指间传遍全身,点燃火,烧沸血,滚滚血气上涌。
赵抚衡理智崩溃,将她从水中捞出,放自己身上,苏无苔感受到他身体变化,心脏骤缩,羞赧至极,蹬腿就跑。
但床就巴掌大小,苏无苔还在半空,就被一把捞回,横坠赵抚衡怀中,后脑勺被扣,赵抚衡俯身低头,强烈的男性气息迫近,苏无苔闭上眼睛,小脸纳受赵抚衡炽热呼吸,几乎将她烧穿。
苏无苔忐忑,慌张,但是臆想中的火热亲吻,迟迟未落。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动静。
苏无苔的睫毛颤抖着惊起,瞳孔里,赵抚衡皱眉,咬牙切齿:“你不点头,孤不会动你。”
恶狠狠的语气,让苏无苔哆嗦,赵抚衡咬完牙切完齿,硬生生忍回去,脸色稍微松弛,呼吸逐渐平稳。
松松搂一阵,赵抚衡捏起她的小腿,从上往下,为她擦干脚心脚背脚趾头,一边擦,一边幽幽揶揄:“不知无苔小姐可还记得,几天前的清晨,是谁爬到孤身上,说想要孤?”
苏无苔一听,小脸发窘,当时她确实想要,就算现在,她也并非不想要,如果他像从前那样用强,她就顺水推舟躺平躺舒服,可是他突然改弦更张非要她点头同意,总让她感觉哪里怪怪的,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闭上眼睛坦然享受。
同意,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非要逼她同意?
她不同意他就当真不要了?
苏无苔想不透,莫名感觉王爷阴险,藏着什么小算盘,小声嘀咕:“你从前也不用我同意,现在怎么欺负人呢?”
嘀嘀咕咕的小抱怨,简直要给赵抚衡气郁,他不忍对她用强,反成了欺负,这家伙狡猾鬼精,明明已经对他动心,却还想装小板凳逃避选择。
不主动,不拒绝,不回应,不负责,她就想躺平享受,假装一切照旧,她是被他强迫,无辜可怜,躲在小板凳后头观望,随时往回缩,还没开始就想着留后路。
赵抚衡冷哼一声,戳破苏无苔的如意算盘:“认命吧,无苔小姐,躺着享受的日子结束了,不点头,孤饿死你。”
赵抚衡口头威胁,同时将苏无苔从腿上抱开,暖烘烘的腿和怀抱,顿时变成硬板床,身下褥子里的干草也当帮凶戳她,提醒她离开赵抚衡的下场——可能是一根干草都能欺负她。
身后哗啦啦水声又起,赵抚衡提脚擦干,卧房火光忽明忽灭。
赵抚衡调整火把亮度,昨夜火塘的光仿佛又在眼前燃烧,火焰炽热滚烫,避无可避。
火光逼他,他逼无苔,他走了父皇的老路,但决不允许无苔走宸妃的老路。
武县就在前方,两天后要与神医对峙,外面的诱惑和威胁太多,但是无论她跟谁走,都是死路一条,他是她唯一的生路,赵抚衡要她尽快爱上他,无论面临什么境地,她都必须坚定不移选择他。
压低光线,褪去衣衫,吱嘎一声,赵抚衡坐上床。
苏无苔以为王爷说到做到,要开始饿她,谁知他还是给她宽衣,脱下带有火热体温的中衣给她套上,拥她入怀,让她枕他胳膊,靠着他的身体,而不是硬邦邦的床板。
看起来,刚才应该是随口吓唬,苏无苔舒舒服服枕着他肩膀,小声嘀咕:“不是要饿死我吗?”
试探的语气,简直不要狡黠得太明显,赵抚衡噗嗤一笑,捏住蜷在他胸口的小嫩爪子,道:“闻到摸到吃不到,不会更馋吗?小兔子要不要?”
赵抚衡把住她的手移动,苏无苔想起白天的抓兔子雨抓错东西的梦,下意识拍打——
“啪!”
紧绷的肌肉更紧,赵抚衡“嘶”一声喉结发颤,旋即悄无声息。
夜静更深,虫鸣渐息。
不知过了多久,白天睡太多夜里睡不着的苏无苔脑中一片清明,徐徐回道:“你不也闻到摸到,吃、不、到、吗?”
她以为赵抚衡睡着了,说完“哼哼”,小肩膀得意耸动,可赵抚衡也一觉睡到下午申时,怎么可能睡着?
敌军半夜偷袭,娇蛮刁钻,几乎把他当场噎死,“吱扭”一声,他右臂强势一掀,苏无苔的小下巴就戳中他胸口,整个人趴他身上。
额,被抓了。
苏无苔别过脸,侧脸死死贴赵抚衡胸口。
赵抚衡简直要被她气死,她就在她怀里,会等他回家,会关心他死活,半宿不睡,应该满脑子都是他,她不好好想想他对她的好,下决心爱他,居然就只是在琢磨怎么继续嘴硬、躲在小板凳后头,吃他的唐僧肉???
“啪!啪!啪!”赵抚衡打屁股。
“嗷呜。”苏无苔惨叫。
守夜的近侍慌忙背转,添柴添柴。
孙太医一下子抖擞精神,站起来打哈欠,表示他要回去睡了。
——
次日清晨,天光大好。
苏无苔还未醒,孩子们都来屋外唤她,邀她采蘑菇、挖竹笋。
大家想跟她玩,苏无苔趴在床上,眼神幽怨,赵抚衡尴尬地出去一一回绝,回房不敢直视苏无苔。
早膳是汤饼,苏无苔捧碗站着吃。
“碗烫,夫人怎么不入座?”
周二奶奶关切地问。
“没事,就这样站着舒服。”
苏无苔柔声解释,瞪赵抚衡一眼——下手没轻没重,害她疼了一夜,坐都没法坐。
赵抚衡搁下碗,“无苔你慢些吃,孤去看他们操练得如何。”
一溜烟,赵抚衡跑没影,苏无苔目光幽怨,跟他的影子走远。
抱怨归抱怨,但是王爷那永远稳重,像山一样岿然不动的背影,今日竟被她瞧出一丝落荒而逃,苏无苔嘴角微勾,用力嚼汤饼,像咬碎一粒硬糖,嚼吧嚼吧。
近侍没跟赵抚衡走,依旧守在门外。
周二奶奶看苏无苔追着赵抚衡背影走神,甚是不舍,打趣:“将军和夫人感情深厚,难怪坚决不肯分开住。”
旧事重提,苏无苔顿时想起借宿那夜赵抚衡态度过于强硬。
“周二奶娘,前天晚上——”
“没事。”周二奶奶摆摆手,指向堂屋墙上的牌位:“天地君亲师,赵将军迟早是上头那个君,住就住了,老太婆求之不得。”
苏无苔一听要把赵抚衡供上去,嘴角的得意瞬间僵住,她知道君是什么——君是皇帝。
云台观中的斗姆元君殿里,荇芝曾经说和神像一模一样的宸妃武望舒就是被皇帝强占,在皇宫里过得很不好。
王爷以后也要变成君吗?
君不是好人,他为什么要上去呢?
苏无苔一下子没胃口,怏怏放下碗。
周二奶奶以为她是惦记赵抚衡,小夫妻难离难舍,一边热情收拾碗筷,她一边给近侍使眼色:“夫人惦记将军,去竹林那边看看吧。”
苏无苔还未点头,近侍到门边抱拳:“卑职为娘娘引路。”
他们知道王爷此去,必定亲自演示,小娘娘现在去,正好欣赏王爷威武英姿。
小娘娘还是要多多地眷恋王爷,难离难舍,他们才能安心。
“娘娘?”近侍声音里满是期许。
苏无苔无法拒绝,此来是她对不起所有人,她告别周二奶奶,在晨光中低着头,凝视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方向。
村落不大,竹林也近,叫好声远远传来。
她受惊抬头,一道金光闪烁,却见竹林入口,三四十青壮席地而坐,赵抚衡正舞剑,惊鸿一瞥,剑锋横扫,碧竹拦腰折断,竹竿摇坠,竹叶飞旋,叫好声又起。
苏无苔顿足。
她不懂欣赏这暴凌砍硶的锋锐之美,只觉得竹林乖乖生长,无辜遭殃,王爷残忍。
另一侧,十几名妇人也在观看,乍见粗布青衣都掩不住的美貌,众人惊艳得张大嘴巴,愣是齐刷刷怔了一霎。
片刻之后。
“啊呀啊呀!”
“是夫人吧?”
“夫人来了!”
因着坐中青壮大多赤膊,妇人们觉得将军夫人不宜观看,纷纷围住苏无苔,请她去家里坐坐。
她们太过热情,苏无苔拗不过,跟她们同去。
赵抚衡余光瞥到,继续舞剑。
不多时,来到一户人家,正是猎户牛二家中。
孙太医也来换药,众人碰头。
牛二挣扎着要给苏无苔下跪,孙太医一力压住不许动。
“求夫人替草民说几句话。”牛二躺在床上,因为激动,额间豆汗凝结。
“草民誓死追随将军,之前山下市集换盐巴的时候,听说王爷此去宁国非常凶险,将军若肯收下,草民一定拼死护将军周全。”
牛二言辞恳切,苏无苔听了于心不忍,却没办法接话。
她相信牛二是好心带王爷见神医。
但王爷做了决定的事,她不敢插手,王爷的判断自有道理,且他总是对的,她要跟王爷学习分辨是非,不能跟他唱反调。
苏无苔不吭声,孙太医立刻出来打圆场。
“娘娘身居内闱,焉能干预王爷军务?快别为难娘娘了。”
牛二娘眼看求不得,无奈挡在床前,掬着笑说:“臭小子不懂事,夫人别见怪,夫人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机会难得,还请夫人替我孙子看看课业,如今学到《千家诗》,会写会念,但是一知半解,请夫人赐教。”
说话间,一群人簇拥苏无苔出来堂屋,牛家小孙子飞快捧《千家诗》前来求教,家里有孩童的妇人也都各回各家,四处抓娃娃,生怕错过机会。
然而苏无苔初学写字不到一个月,她认识的字根本没有小孩子多。
“哗啦啦”书页翻到《宫词》:
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牛家小孙子满心期待地问:“夫人,朝元日真的有五色云车驾六龙,您和将军见过吗?”
屋中妇孺巴巴凝视苏无苔,等她回答。
苏无苔两眼一抹黑,她连“朝元日”是什么都不知道,一页书中,只能勉强挑出几个字认识。
她不答。
答不出。
“夫人坐下说罢。”妇人们疑她身娇体弱,请她落座再说。
苏无苔屁股疼没办法坐。
杵在原地没动。
牛家小孙子缠住她发问,各家孩童也一并被抓来堂屋,每人都捧着书,拥到她面前,这个问完那个问,问过这页问下页。
好奇乌黑的眼睛,一双双盯着苏无苔。
苏无苔没办法答,她连问题都听不懂。
气氛越来越尴尬,妇人们完全猜不到苏无苔是不识字,只能想将军夫人太过高傲,嫌弃她们,连坐都不肯坐,更不愿意应付来往。
各人脸上渐有波澜。
孙太医在一旁干着急,又不能说小娘娘不识字。
苏无苔环视身边的孩子们,吐口气道:“其实我——”
“哈哈哈——”赵抚衡在门外笑。
跨入门槛,来到苏无苔身边,他巴巴揽着苏无苔:“内子自幼不喜诗书,看见诗就头疼,亏得本将军粗人一个,否则还入不了她的眼。”
众人一听,哈哈哈跟着乐,赵将军不同凡俗,确实也不适配那些繁文缛节的闺秀。
将军喜欢就行,大美人谁不喜欢,众人扭过弯,自打巴掌不该胡乱揣测,因为赵将军爱民如子,夫人又岂会嫌弃她们。
众人于是打着哈哈哈撤开话题,在场多人都经历过八年前那场大战,转而问起:“海将军呢?怎么一直未见海将军?”
“对啊?”
“海将军不是与将军形影不离吗?”
人群中接连发出疑问。
“我现在都忘不了海将军朝敌营扔火把炸药的画面,简直神了!”
“是啊是啊,当时多亏海将军,否则白石山哪能缠得住那些逻些狗!”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赵抚衡想阻止都来不及。
苏无苔听到海东青这样受人爱戴,自知罪孽深重,嘴唇发抖,鼻头发酸,泪水在眼眶打转。
“别哭,都是孤不好。”赵抚衡揽过苏无苔,让她的脸和眼泪埋在自己胸口,对众人解释:“前几日遇刺,海东青受了伤,正在神医那里救治。内子与海东青最亲近,听不得这个。”
“海将军受伤了?”
众人惊呼,脸上悬起手不出的担忧。
“正是。”赵抚衡颔首:“出了些纰漏,但是神医保证能治,想来应该会无虞。”
赵抚衡没有隐瞒,因为大家对海东青的感情非常深厚。
然而听他这样说,妇孺们目瞪口呆,表情都非常惊讶,因为神医不见外人,他们多番请求,神医都拒绝入京看诊,而今居然愿意为海东青出手。
众人惊奇,赵抚衡却顾不上,苏无苔的眼泪洇是他前襟,他心都要碎了。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带她离开,出门将她打横抱起,走向神医所在的瀑布方向。
羊肠小道穿林,苏无苔在赵抚衡怀中哭得泣不成声,听得瀑布声,她抬起一双泪眼,提醒:“神医让我们等三天,不许打扰。”
“孤知道。”赵抚衡抹去她脸颊的泪水,“孤就是想找个离它近点的地方跟你说,无苔小姐,虽然是荇芝给海东青下毒,但是责任在孤不在你,你无需自责。”
“什么意思?”
苏无苔睁大眼睛,模糊的瞳孔微微震动,又在一瞬间散尽光芒——
王爷只是在安慰她罢了,她清楚事情的真相,记得那条鱼食怎样抛到她脚边,蹦蹦跳跳,她搂着海东青说话,想让海东青跟她一起离开王爷,荇芝趁她分神,就对海东青下了毒手。
“那条鱼食海东青给我捕的,荇芝涂了毒喂给它,如果不是因为我,海东青不会吃,是我害了它。”苏无苔说起细节。
“不对。”
赵抚衡摇头,将她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石头,在密林中扶住她双肩。
“无苔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荇芝为什么要对海东青下手?”
苏无苔听言一怔,她没有。
她真的没有,事实摆在眼前,追究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她不懂,赵抚衡抹去她脸上泪水,认真解释:“因为荇芝要带你走,而海东青是孤的眼睛,无论荇芝带你去向何处,孤都能轻易找到你,有海东青在,你永远无法摆脱孤。”
苏无苔目光怔怔的,她想起之前在娘的宅院,海东青确实找来了,如果王爷愿意,随时都能来找她。
那时候她看到海东青只觉得亲切安心,没想到从那时候,就埋下了海东青受难的隐患。
“至于荇芝为何一定要带你离开孤,无苔小姐,因为孤伤害了你,孤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你,孤罪有应得,海东青是代孤受罪。”
“你伤害了我”苏无苔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孤想拥有你,迎你当孤的妻子,秦王府的正妃,孤应该先找到你的父母,征得他们同意,然后三书六礼,昭告天下,亲迎你入王府,但是孤没有,孤直接要了你。
无论你听没听过,是否理解,是孤对不住你,辱没了你,你不懂,你也许没有被玷污的屈辱感,但这不代表孤可以假装没有对你做过龌龊的事情。”
苏无苔慢慢皱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三夜……” 我不屈辱,
“你娘心疼你, 怨恨孤。
她要保护你,将你从孤身边带走,所以才会想戳瞎孤的眼睛, 对海东青下手, 无苔小姐,从始至终,你最无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在孤,孤不能不认。”
在密林的婆娑光斑里,瀑布的奔腾轰鸣中, 赵抚衡一口气吐露一切,他不该吐露——现在应当将无苔抓紧而非推开,但是他不能再隐瞒,不能眼睁睁看她受折磨。
她已经崩溃到想带海东青在瀑布翱翔,他不拉一把, 她就真的要坠下悬崖, 碎成泡沫。
她怨他, 好过怨她自己,恨他,攻击他, 好过对自己下手, 再隐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掰开了揉碎了, 让她看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于结果,都一样——她是他的,纵使怨他, 恨他,她无路可去,只能属于他。
赵抚衡扶着苏无苔,也预备在她想逃离的时候钳住她。
苏无苔双肩在他掌心颤抖,瞳孔中焦点消散,耳畔只有奔流不息的瀑布。
王爷话太多,讲太快,她听清了,又似乎没有,他一句扣一句,初听有道理,又好像句句都不对劲。
张嘴呼吸太快,她嘴唇干得想要裂开,耳畔的嗡鸣侵入脑海,震穿骨髓,她失去支撑,双腿发软,往下坠。
赵抚衡接住她,依旧打横抱住,侧脸贴在在她发顶问:“有想去的地方吗?”
苏无苔倚在他胸口,无力地吐气:“瀑布。”
她想去瀑布边,赵抚衡还没迈腿,她感觉自己已经身在崖边,冷风吹她,水汽卷她,太阳晒她。
到了崖边,赵抚衡搂她坐下,与海东青所在的山洞,隔着一段悬崖相望。
苏无苔凝视山洞,感觉大差不大,风和水烈烈袭来,骄阳炙烤,冷与热交替摧残她,只有拥着她的怀抱,温度适宜。
但是这个唯一让她舒适的温度来源,刚刚承认他是个坏人,对不起她。
他拉拉杂杂说了那么许多,所有的话加起来,都没有那句“对不起你”,让她感觉茫然。
她才刚刚确定他是唯一庆贺她存在的人,他就跟她说他不好,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她的确不懂他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是有一点她知道——如果她在爹娘身边,没有孔嬷嬷,没有姑母,没有表哥和表嫂,她就不会去汤池边上哭,王爷说的那些玷污和辱没,都不会发生。
她本来就是被抛出来的东西,轻易被人捡走,不就是因为她看起来就很好捡,可以随便捡吗?
怎么弃她不顾的人,明知道她在这里都不肯相认的人,在她找到一点点切实的温暖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指手画脚,就成了最疼爱她、要保护她的人,就连伤害了她最重要的朋友,都可以将责任推出去?
娘遥不可及,疼爱她就是对她唯一的朋友——海东青下毒手。
王爷却是把她和海东青一同背负,现在还想背负所有罪名。
他们做的事说的话,都不可信。
苏无苔只信自己看到的——她在王爷和荇芝之间,选择了荇芝,荇芝利用她和海东青的感情,毒害了海东青。
这一次,她不是角落里不出声不移动的小板凳,不能假装外面的事情与她无关,从前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让她怎么样她就听话。
这一次她抽不出去,她主动选择了荇芝,在王爷明确提醒荇芝不可信的前提下,她坚定选择荇芝,结果酿成大错。
她必须对海东青负责,她负她的责,他们认不认错,负不负责,与她无关。
洪流奔腾,瀑声轰鸣,令人晕眩,苏无苔久久凝视山洞,守住三日后去接海东青的承诺,忍住不去打扰。
这一次,她不能再犯错。
推开赵抚衡怀抱,独自一人,苏无苔沿着悬崖绝壁,踽踽独行。
山风烈烈,帔帛凌空,似要卷她飞走。
赵抚衡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吞没在瀑声轰鸣。
午时烈阳当空,赵抚衡的影子踩在脚底,无法为苏无苔遮挡暴晒。
苏无苔的反应太平静,不哭不闹不指责不怨恨,她安安静静走在前面,像极了上巳节那日,安安静静坐在他的金辂车,随他回王府,她永远在他预期之外,不入他预设的轨道,赵抚衡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
这种感觉,等待审判,命运被人攥在手心,未来系于她一念之间,赵抚衡终于看清自己——一个囚徒,一个俘虏,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画地为牢,作茧自缚,祈求她转身,更畏惧她转身,明知骤雨将至,却甘之如饴。
一个小小少女,风都能吹走,却将他禁锢束缚,拈着牢门钥匙,囚他入笼。
山风呼啸,苏无苔眼皮半耷,她发现自己处境可笑。
从前等爹娘,一等十五年,等来海东青在生死边缘徘徊。
现在她也在悬崖徘徊,世界彻底安静,飞瀑奔流尚有去处,但是她好像没有方向。
此刻她尚有和神医的三日之约,还有海东青需要她照顾。
玉华山之约,不知宫爹何时才来。
如若不来,她该怎么办。
一步一步,她从骄阳之下,转入密林羊肠道,雨后泥泞未干,烂泥咬住苏无苔的卷云履,她用尽力气拔,鞋子原封不动,她却狼狈踉跄,失重摔向道旁荆棘。
一双铁臂接住她,抱起她,提起她的卷云履,缓步朝前。
苏无苔伏在赵抚衡肩头,恍惚有种王爷从天而降的错觉。
王爷的气味和温度并未因为刚才的剖白而变化,虽然他的下颌因为紧绷而微微有声,肩膀也较平时更硬,心跳也急,但就是这副肩膀这个人,将她和海东青一力扛起,来这里寻一线生机。
他的话不可信,他阴晴不定,捉摸不透,但是他不会让她跌倒,陷在泥泞里,就像现在,她在他怀里,干净安稳,他深陷泥泞。
就像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责任全在他,她无辜可怜不用负责。
终于,苏无苔看懂赵抚衡的意图,他主动踏入泥泞,自信跨得过去,把她扛起来,不让她染泥。
但是这种做法,未免太自大。
苏无苔枕在自己横在赵抚衡肩头的左臂,指腹隔空描摹她上山时候占领的赵抚衡后脖颈那方领地,轻轻地反驳:“你不要小看我,等宫爹回来,我会跟他坦白是你、我娘、荇芝,还有我,我们所有人一起害了海东青。”
苏无苔和盘托出她的判断,舔了下唇,继续道:“我现在好像无处可去,还想继续照顾海东青,如果你收留我,我会学着明辨是非,以后多信你一点。”
羊肠道与密林汇中,赵抚衡说过的话被复述。
轻轻柔柔的央求和许诺,像一道雷,劈得他头晕目眩,僵立原地。
他知道会有雷霆,已经准备好领受,可她不恼不恨不怨不愤,居然说所有人都有罪,亲口要他收留她,她依偎他怀里,枕着他肩膀,抚摸他后脖颈,似乎比往日还要亲近几分。
她不逃离他,反而朝他这边倾倒,这是赵抚衡从未设想,也不敢奢望的结果。
风雨未至,晴空万里,他预演过她哭泣指责、他道歉但是禁锢,完全没有发生,也不需要发生。
她如此清醒,清醒得让他震撼,她跳出他的逻辑,公平审判所有人,承担自己的责任,她柔柔弱弱,但却拥有最不可摧折的心。
苏无苔的形象在赵抚衡心中猝然蜕变,她从小板凳后面站出来,容色清晰可见,色泽艳丽,香气独特,不属于世间任何花色,绽放出独属于她自己的姿态。
这样绝无而仅有的苏无苔,靠在他怀中,决定留在他身边,承诺会信他。
梦寐以求的偏向与被选择,就这样猝不及防降临,赵抚衡心喜如狂,用力拥紧,又在她瑟缩一霎放松,回到真实世界,苦涩在他嘴角蔓延,他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无苔告罪的对象是宫爹,那个不知何时才能从她心底抹除的幻影。
想到宫爹,赵抚衡的喜悦凝固。
“但是。”苏无苔在他耳畔一字一顿,划出底线:“但是,你不要骗我,就像荇芝那样。”
做了决定,苏无苔枕着小脑袋,比预想的更觉安心,小声告诉赵抚衡她的计划:“海东青的毛都掉光了,我要给它缝件小衣裳。”
苏无苔捞起帔帛缠手掌。
“就用这个缝。”
“好不好?”她问赵抚衡。
“好。”
赵抚衡面色僵硬,重新提步朝前,步履迟重。
数着步子,苏无苔盼着出林子。
泥泞中,赵抚衡提着苏无苔的鞋,抱紧她前行,每一步都魂不守舍。
宫爹已成悬在头顶的利刃,不能拖延,坦白还是让宫爹意外离世,或者就这样永远不和苏无苔相见……赵抚衡无法抉择。
玉华山的约定勾着无苔,如果宫爹就此消失、失约,他无法想象苏无苔会怎样。
刀光剑影可以抵,少女心思难敌,底线他早就踏过,他骗她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难以启齿,宫爹、她的身世、她是他的药……
刚刚得到的信任和依恋,眨眼间幻灭成齑粉,可是他沉迷,痴醉,就算是谎言,就算大错已经铸成,他不能现在戳破,他贪恋她的清醒选择,任何东西也无法阻止他,他要抚她的背,嗅她香气,感受她指腹在后颈摩挲,溺死在这一刻的脉脉安宁。
走出密林,苏无苔挣开赵抚衡怀抱,急切地想进村,为海东青缝衣服。
“等等。”赵抚衡拉住她上臂,走到她面前,问:“与村民相处自在吗?刚才的《千家诗》可曾让你难受?”
“不难受,”苏无苔摇头:“倒是让她们难受了,很不好意思。你要是不来,我本打算说‘其实我不太识字,王爷还没教,你们可以请教王爷。’然后你就来了。”
听到她打算这样坦白,赵抚衡破颜笑开,捏捏她垂在后背的小发髻,发髻松软可爱,手感顺滑,赵抚衡笑自己过分操心,她只对恶意敏感,村民对她没有恶意,她便不会不自在。
她连男女之事都不忌讳,又怎会因为不识字而窘迫。
是他庸人自扰。
“王爷……”苏无苔忽然想起牛二,抿了一下唇,想到牛二毕竟为海东青寻到神医,她还是开口问:“你为什么不愿收下牛二?”
“因为他背叛神医。”赵抚衡还想再解释细一点,想说赏赐可以,但是信任绝无可能。
“我知道了。”苏无苔点点头。
她大概明白“背叛”的意思,大抵……就像荇芝做的事。
她不能代替海东青原谅荇芝。
王爷既不原谅荇芝,也不接纳牛二。
王爷眼里不揉沙子。
苏无苔想明白这一点,又缓缓点头。
赵抚衡见她是真的明白,才牵她的手,重入村落。
找周二奶奶要针线的时候,她一听说是给海将军缝衣裳,又一溜烟跑出去。
消息迅速传开,村中像是点燃炮仗,所有人都沸腾,就连竹林操练的青壮都回村,每一户都要给海将军献衣,且郑重其事,从每个人身上剪下一方布,做百衲衣。
驯鹰师和禽医给出海东青的各项尺寸,村中擅长女红的妇人负责剪裁,男人们临时进山伐木,要做个漂亮衣橱箱子。
苏无苔夹在人群里,发现自己既不会裁剪,也不会穿针引线,绣花更是让她眼花缭乱。
原来缝衣服这样难……看她们热火朝天,她咬着下唇捏着帔帛,偷偷在一边学。
赵抚衡什么也不做,耐着性子陪。
从中午,下午,一直到晚上点起火把。
从与众人围坐一团,到妇人们回家做饭,苏无苔一个人回堂屋在油灯底下埋头苦干。
晚饭也是匆匆扒拉两口,她戳得自己满手针眼子,直到赵抚衡叫停,捞起她蜂窝眼一样的左手食指含进嘴。
他舔她,舌头打着卷缠绕,刺痛一下子变成腻痒,苏无苔额头抵他胸口,愣是拔不出手指头。
油灯如豆,火把汹汹,二人的影子浓浓投在泥墙,静默许久,那高大身影俯下,抱起娇小玲珑的小影子,缓缓迈入卧房。
卧房狭小,热气蒸腾,一个新箍的大浴桶摆在正中。
苏无苔非常惊讶——什么时候放的桶?什么时候烧的水?
床架换了新帐子,还铺着新缝的被褥?
她睁大眼睛看赵抚衡。
赵抚衡嘴里还含着她食指,耳畔回响周二奶奶来铺床时,悄悄说:“取了孩子们的襁褓布,祝将军和夫人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
赵抚衡倒是想。
此刻抱苏无苔入卧房,他恍惚有种真与她成亲的错觉。
他是要娶她做妻子,与她生儿育女,他要她,身心灵魂全部都要,在谎言戳破前,她必须死心塌地爱上他,他要用尽一切手段绑住她。
卧房水汽氤氲,苏无苔看到浴桶,能容纳两三人,昨夜一起浴足的窒息感立瞬间将她淹没。
共浴足她就已经受不了,沐浴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
光想想就已经喘不上气,从赵抚衡怀里挣脱,手指也从他嘴里抽.出来,她表情坚决:“我自己洗。”
“你一个人不成。”赵抚衡摇头:“相信孤,你一个人进去,热水只能泡到腰,会着凉,须得孤一起,才能没过胸口,更何况你手指扎伤不可湿水,你的小屁股也需要孤给你托着。”
苏无苔摇头,伸出被赵抚衡舔皱发白的手指头,戳他胸口正中,“我可以举着手,蹲着洗,跪着洗。”
“何须如此辛苦。”赵抚衡抵着她手指进一步,“孤揍的,孤理应负责。”
“你是要负责。”苏无苔连退两步,抬起一张看起来怂但是狡黠满满的脸,道:“夜还长,你可以把我听不懂的你如何对不起我、伤害我、辱没我,好好解释解释,等我听懂了,我会告诉你我有没有被玷污的屈辱感。”
苏无苔记得赵抚衡说这些词汇时候的表情,本能地感觉这话能堵住他蠢蠢欲动的共浴心思。
她不讨厌和他一起沐浴,汤池里他们就已经纠缠过了,她喜欢跟他做一切让她舒服的事,但是最近苗头不对,他总是慢慢吞吞引诱她,诱她到头昏脑涨的边缘,又吊着不给,还威胁要饿死她,太讨厌了。
苏无苔露出一张狡猾的表情,结结实实被赵抚衡看入眼。
他以为她宽恕了他,才会选择留在他身边,却原来——她要听他呈堂证供,当面审他,给他定罪。
这是他绕不过去的开端,她郑重要求,他就必须带上镣铐,等她赦免。
赵抚衡握住她抵在胸口的手指头,解开她身上周二奶奶的粗布外衣,跟着扯开她胸前长腰带系成的花结。
没有腰带,襦裙跟着要掉,苏无苔双手捂住,心说他黑脸是怎么个意思,恼羞成怒了?
然而赵抚衡展开腰带,取下佩玉和荷包,用腰带蒙住眼睛,在脑后打个结,歪头道——“那孤就开始了。”
话音落下,苏无苔呆立不动,不懂为何是这样的开始,赵抚衡抱胸原地,缓缓地说:“女子的身体,不能随意给人看,或者触碰,无苔小姐需要孤继续为你宽衣吗?”
苏无苔原地不动,消化他的意思——虽然没有人教过她,但是徐都尉掐着她的下巴,顺着手背往她衣袖里摸的时候,她确实感觉那动作和眼神很恶心,像动物不像人。
她想得入神,赵抚衡不知何时贴身走近,“水要凉了,无苔小姐,孤冒犯了。”
赵抚衡拿开苏无苔捂在胸口的手,接住流水一样滑落的襦裙,一边褪苏无苔的纱衫,一边道:
“孤在宫里长大,想来民间应该一样,男女七岁别居。孤七岁就不再与皇妹同席用膳,七岁后孤随恩师开蒙,学治国之策,习君子六艺,皇妹们则学《女诫》《女论语》,习诗文,还有琴棋书画,都是些教导女子柔顺、孝顺,或是怡情养性的东西。”
赵抚衡慢慢地说,苏无苔静静地听——难怪先前大家默认她懂诗文,原来七岁就要开始学。
她听得认真,赵抚衡剥出一团莹白美玉,拔下自己的簪子将苏无苔头发挽上头顶,抱她放入浴桶。
腰带蒙眼看不见,他在桶外拿起水瓢,一勺一勺往她身上浇,苏无苔惊诧于他竟能精准浇到,好奇地伸手,在他眼前挥。
赵抚衡精准地将皂角汁抹到她手心,道:“孤没有用眼,用的耳朵。
无苔小姐,差不多到了十二岁,后宫的娘娘就要开始为皇妹请公主封号、遴选驸马。
册封公主之后,就要学立府持家之道,管理仆役、祭祀礼仪,这些都有专门的嬷嬷教导。
待到选定驸马,择良辰吉日,在公主府完婚。
大婚之夜,驸马方可与公主共居一室,才能宽衣解带,同床共枕。
大婚之前,男女不可私下相见,女子的身体要谨慎呵护,即是所谓的清白,不能被看见或是触碰,更不可如我在汤池对你那般,直接占有。”
说道这里,赵抚衡止语,拿下苏无苔头上的发簪。
青丝如瀑,慢慢淋湿,双手抹了皂角,轻轻柔柔,赵抚衡为她沐发。
手指穿过发丝,指腹按摩头皮,苏无苔感到从未有过的熨帖,王府侍婢也为她濯发,但是赵抚衡宽大的手掌,带着粗粝的茧最轻的揉搓,也让苏无苔绷直身子,抠紧浴桶。
不大清灵的脑子里,理智徐徐消化赵抚衡口中图景。
她一下想到表哥闯入她闺房逼她发誓、非他不嫁的那一夜,姑母得知后,激动地骂了她许久,将她关入小黑屋。
男女不可私下相见,不能触碰,她不懂,但是表哥和姑母懂,可表哥还是闯入她闺房、姑母还是让她穿新衣裳,领她给男人看……
明明是表哥和姑母犯错,但被关黑屋的人是她。
“无苔小姐,孤错在没有与你完婚,尚未取得你夫君的身份,就对你行使了夫君的权利,犯错至今,孤无法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更是一种折辱。”
赵抚衡说身份,折辱,苏无苔想起浴佛节那夜的偏厅,所有人都有身份,她们穿着大差不差的衣裳,只有她不一样,她们齐刷刷像看异类一样看她,当时她不懂,现在方才明白。
皂角将发丝揉洗一遍,赵抚衡捂住她眼睛,一瓢热水灌顶。
苏无苔闭上眼睛,仿佛回到汤池,水声和喘气声相互震荡,那时候他在水中拥着她,一语不发,现在他在桶外面,蒙着眼睛,说许多。
冲净发丝,赵抚衡取一张布巾,擦拭她眼睛和脸蛋。
火光辟剥响了一声,苏无苔有点恍惚,耳中听着别人的七岁、十二岁和大婚,诗文礼仪、大婚夜,那么的喧嚣热闹,一件接着一件,好像很忙,要手脚并用,脑子一刻不停,才能应付过来,不像她,蜷在角落,无声无息。
苏无苔怔怔走神,赵抚衡为她擦拭发顶。
卧房悄无声息,水汽幽幽弥漫,赵抚衡看不见,苏无苔也几乎看不见。
“无苔小姐。”
赵抚衡的声音穿过雾气,直达苏无苔耳畔。
“孤必须要告诉你,寻常女子遇到汤池那种事,会害怕,害怕因为新婚夜才能交出去的身体被玷污,会因此被唾弃而失去正常的人生。
会委屈,委屈她并非自愿,却因为别人的强占而被毁掉一切。
会怨恨,怨恨孤这个窃取她人生,让她无法在枝头开放,在春天摇曳的罪人。
而如果直到最后都无法得名分,怨恨会变成绝望,因为她将不容于家族,不容于世俗,或许也不容于自己。
无苔小姐,你听懂了吗?”
赵抚衡的问题,苏无苔无法回答,因为她的关注点,与赵抚衡截然不同——
她不是按照这个标准长大的,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标准,为什么姑母和王爷要用一套她没学过的标准要求她?
她没有他口中的任何一种情绪,那天他把她从死水一样的人生拖进热汤池,她窒息疼痛,但是她总算真真切切地活过一次,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战栗,每一寸肌肤都汹涌着叫嚣还要。
他是她的选择,她的冒险,她被养成了一张小板凳,那是属于的小板凳的小小叛逆和尝试。
他们不能既把她养成小板凳又用另一套标准来量度她,如果所有人都共用一套标准,那么为什么她会遭到那样的抚养?
苏无苔的瞳仁缓缓聚光,拉下赵抚衡脸上的腰带,直视他眼睛。
就像在汤泉的水天之间,她也曾这样看着赵抚衡的眼睛,当时她咽下了吓唬他的话,没有反抗,此刻,她认真地告诉他:“我不屈辱,我喜欢你那天对我做的事。我想知道你的母亲,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让孔嬷嬷那样抚养我?”
苏无苔目视赵抚衡,一点点看到赵抚衡眸光陡然炽盛,转而瞳孔收缩,无意识后倾远离又突然停顿,抓握水瓢的手骨节泛白,水波以瓢为中心,不断荡开。
“你这是什么反应,解释给我听听?”苏无苔轻声质询,不容置疑,裸露的双肩圆润光滑,凝着水珠,她在茫茫雾气中,目光澄澈,像个温和但不可违逆的判官,直视犹如逼视。
赵抚衡喉结滚动,干咽,却因为无物可咽而哽住。
他是在忏悔,头上挂着明镜高悬,堂上坐着他未来的妻子,但这忏悔原本就是一场围猎,他要她接受这套说辞,相信她失身于他,除了嫁给他、得到他的名分和庇护,她无路可走。
她审判,他认罪。
她受害,他弥补。
她必须认命,接受他是她唯一的宿命,蜷在他掌心,别无出路。
这才是赵抚衡想要的预期。
然而她却说喜欢,她早就说过她喜欢,她跟宫爹说他的眼神没有让她不舒服,过程中没有反抗拒绝,夜里抱着他的腿蹭。
她果然就是喜欢,从头到尾都喜欢。
虽然汤泉里是他将她误认做贡品,但是赵抚衡隐隐感觉到当初是她选择了他,默许了他的占有。
汤池里她默许他。今夜她又不入套。
她不在他的设想内,她不咬钩,计划落空,他输得一败涂地,还被她反将一军,一箭射向所有秘密的起点,正中靶心。
这一刻,赵抚衡忽然理解了父皇对武昭仪那种不顾一切,毁天灭地,深入骨髓的痴恋。
他遭遇到致命吸引,这种柔弱与强大的极致,天真与通透的极致,真实到如同虚幻,永远在意料之外,不被定义,不可征服,无法掌控
她是终极诱惑,让他兴奋到极点,战栗到极点,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独占她,拥有她,事到如今,再当逃兵搪塞不知情只会被她看轻。
他松了水瓢,在木桶打旋。
“无苔小姐喜欢,孤也喜欢。”赵抚衡理直气壮。
转身脱掉鞋袜衣裳,小心翼翼藏起罗袜不被她看见,然后堂而皇之地,他跨入浴桶,亲身上阵,逼向苏无苔。
热水一下升至锁骨、压迫心脏,苏无苔眼中的犀利瞬间化成水,嫣红从热水浸泡的肌肤洇开,一路朝上,红到耳根。
这个人不讲道理,不装了,讨厌。
他装的时候很好对付,他生气或者冷脸不理人,她都能应付,偏偏就是现在这不要脸的样子,她反而束手无策,应付不来。
抱紧自己,苏无苔往后撤退,赵抚衡一臂将她揽到腿上,咬她耳朵,“孤说过,有些事要等你彻底信任孤,懂得明辨是非,孤才能告诉你,同你解释。”
苏无苔哆嗦:“你说的,就是孔嬷嬷的事?”
“正是。孤保证,只要时机合适,一定告诉你,孤捏着你的小秘密,就像现在捏着你……哪里都不许去,乖乖留在孤身边,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苏无苔在赵抚衡怀里浑身不自在,思考能力荡然无存,慌乱中从水中拎出湿腰带,往他眼睛覆盖。
腰带湿漉漉滴水,顺着赵抚衡脸颊鼻峰流淌,苏无苔跪他腿上,挺身往他后脑打结,颤巍巍的身子贴近,兰香酥酪撞上板肋虬筋,不自量力到极点。
触碰一瞬,赵抚衡喉底滚出颤叹,苏无苔猝然松手,腰带滑落,露出锐目如隼,对视一眼,苏无苔无路可躲,一头扎入浴汤,恨不得死在里面。
赵抚衡眼尾猩红,端坐不动,看她能憋到几时,憋不住就冒头出来,自投罗网,领受诱惑他的惩罚。
他这么想,苏无苔也这么想——出去就完蛋、死定了。
死外头不如死里头,她憋气不动,憋气的功夫还是在汤池练的,热水往鼻腔挤压,朝上推她,她摸到赵抚衡的腿抱住,宁死不上去。
肌肤紧密贴合,苏无苔的指甲刮得赵抚衡发疯,“哗啦啦”抬腿出水,提起挂在枝头的小粉猴子。
“不许看!”苏无苔狼狈至极,“不是说大婚之前不能看吗?”
苏无苔主动提大婚,赵抚衡周身血液爆沸腾,沉声问:“那你几时跟孤大婚?”
拔下小猴子,捏她鼻尖,赵抚衡绷起一张绝无表情的冷酷黑脸:“无苔小姐这是答应要嫁给孤了?”
怎么突然又说这个了?苏无苔舔嘴唇,咽唾沫,努力对上他的节奏,回:“我答应有用?你不是说要找到我的父母,征得他们同意,然后三书六礼,昭告天下……是这么个流程来着?”
苏无苔峨眉蹙着,努力回忆、学他,完全没有顶撞的意思,她就是复述他的标准,真诚无比,赵抚衡盯着她闪烁睫毛,一口老血冲上咽喉,堵在喉咙,脸一点点裂开。
“所以你得先帮我找出我爹娘,而且你不觉得这套流程有问题吗?”苏无苔认真品摩,探讨一点心得:“这事你和我爹娘定了,不需要我同意,好像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苏无苔小脸困惑。
赵抚衡手掌嘎吱攥拳,她不只抬家人当挡箭牌,还把自己抽出去,事不关己,作壁上观,她看起来乖乖巧巧,细声细气,实则牙尖嘴利,张牙舞爪,这家伙越来越坏,越来越狡猾。
赵抚衡感到后背阴风阵阵,汤池的水冷却,他的脸冷心更冷,提苏无苔出浴桶,布巾擦干,套上他的中衣,扔被子里裹成一只蚕蛹。
说这半天,她到底都听进去了什么?
她简直要气死他!
赵抚衡站在床边,手指在背后虚空攥拳,整个人都要膨胀爆炸,恨不得再啪啪揍她一顿,但是——但是他为她沐发,不能湿淋淋放着不管。
咬牙切齿,他擦干自己,坐到床边提来蚕蛹,给苏无苔绞头发。
绞完又提来炭盆,让她小脑袋枕到腿上,抖开她的青丝,喷着比炭火还要烧人鼻息,为她烘干。
他面露凶光,苏无苔闭眼不敢招惹。
但是他动手轻柔,指腹插入发根,一点点揉散发丝,指腹温度舒缓头皮,一寸一寸描出她头骨形状。
伴随他呼吸,不时有发丝抚脸,轻轻柔柔,带起一点温热痒意。
小小的卧房,静谧安宁,苏无苔逐渐放松,睫毛不再乱颤,呼吸均匀,枕着赵抚衡的腿沉入梦乡。
呼咻呼咻的声儿起时,赵抚衡深深吸气,吁气,望向墙上的小窗户。
小窗太小,看不见月亮。
赵抚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皇子、亲王、将军,他想要一个女人,就算他骗她瞒她,对她用强,又如何?
兵者,诡道也,战场如此,情场亦如此。
她已经心甘情、主动请求他收留,他赢了,身体和一小部分的心,他收入囊中,既然她喜欢,他应该同她夜夜贪欢,让她孕育他们的子嗣。
她是被抛弃的女儿,一旦有了孩子,她会是最温柔的母亲,她绝对舍不下自己的骨肉,再想逃离就会见血。
看不见的月,带来沙场杀伐的冷酷决断,一个留着他们血脉的人质,可以牢牢将她束缚在身旁。
可当他真正垂眸枕在腿上的绝美面孔,设想实施,她毫无防备的依恋歘一下将赵抚衡拉入她的世界,强行净化,按头臣服,剥夺他破罐破摔,放纵堕落的资格。
赵抚衡感觉她在规训他,一场兵变正在悄然酝酿,而且他插翅难逃。
炭火渐熄,发丝已干,赵抚衡拥着她入睡,摸到布满针孔的左手食指,含进嘴里。
——
苏无苔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未亮,生龙活虎爬起来,继续驯服针线。
赵抚衡在门外活动筋骨,卖弄身材,健硕昂扬的□□和武艺,引村中老人妇人啧啧来看。
周二奶奶陪在苏无苔身旁指导针线活,起先近近的,但是苏无苔下针的时候乱扎手指头,抽线的时候永远预测不到她往哪里蹿,针尖不是对自己就是冲别人。
周二奶奶围着苏无苔躲了三圈,无助地拖走条凳,远远观看。
她算是看出来了,将军夫人貌美,跟天上的仙女似地,但是不识字,厨房里墙上地上都是夫人练字痕迹,跟鸡爪子刨的没俩样。
不识字,也不会女红,村里都给海将军缝了满满一箱小衣裳,绑腿都绣了十来条,将军夫人还跟这缝了拆,拆了缝,好好一块料子,愣是扎成马蜂窝,可惜了了。
更可惜的是将军偷瞄夫人八百回了,夫人愣是头都没抬过,尽跟针线较劲,委实不解风情。
小两口什么情况,周二奶奶摸得门儿清,朝门外喊——“将军快别操练了,帮帮夫人吧,一会儿夫人满手针眼子,怕是吃饭都要您喂,可没手给您擦汗嘞。”
“哈哈哈!”看热闹的老的小的跟着起哄。
苏无苔抬起苦哈哈的小脸,跟周二奶奶嘟囔:“他能帮什么忙?”
转头就听赵抚衡大踏步迈门槛,挡住金色的晨曦。
一整团大阴影伫立眼前,居高临下鄙视她——
“无苔小姐,驯服不听话的小东西很遭罪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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