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快死了……” “无苔小姐
海东青听不懂, 瞳仁里映出苏无苔的脸,尖喙轻轻蹭她鬓边的发丝。
有点痒。
苏无苔吱吱笑。
在她身后,荇芝袖中擦手, 微眯的双眼暗藏决然——海东青必须死, 它是小姐的爱宠,更是秦王的眼线,是秦王拴住小姐的一个牵绊、小姐重获自由的最大阻碍。
海东青必须死。
荇芝清楚记得白弥王离开前唤小姐“天女娘娘”,那直勾勾的眼神,活生生就是当年武德帝第一次见大小姐的翻版。白弥王横插一脚,假使武德帝为了安抚番邦,同时逼秦王娶文安县主, 将小姐赐给白弥王,那就真是山穷水尽,回天乏术。
命运轮转如箭在弦,让荇芝不寒而栗,必须痛下决断。
只希望海东青的死不会带给小姐太多痛苦, 荇芝默默祈祷, 希望小姐不要怪她。
今日的海东青有点粘人, 吃了鱼也不飞走。
苏无苔因为是去找小白兔,不太想带它一起,可它实在粘得紧, 苏无苔自己也舍不得。
“那我们一起去接小白兔, 你不要欺负它哦。”苏无苔用额头抵蹭海东青的鸟喙, 唤它同行。
一人一鸟, 在近侍保护和指引下,去向苏舟行居住的厢房。
苏舟行在正厅参会,含章郡主正独自用早膳,
见苏无苔来,伺候用膳的侍婢想到被割喉惨死的干芙,低垂首满目惊恐,布菜的手哆哆嗦嗦,敲得碗碟叮铃作响。
厢房门口,含章郡主的护卫在程玄义等沙场老将面前,显得矮小卑弱,程玄义等人站在苏无苔身后,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护定苏无苔,同时也挡去含章郡主厢房内的光。
好在厢房还开了两扇窗,含章郡主看到苏无苔和海东青亲昵同来,身边还跟着牙尖嘴利的荇芝,抬眸莞尔一笑:“喃儿来了,过来一起用膳。”
“谢郡主美意,娘娘稍后要同王爷一道用膳。”程玄义直接帮苏无苔回绝,甚至不想让苏无苔进门。
因为上巳节的徐都尉、灌酒下药一杆子腌臜事,程玄义无不了然于心。
秦王府近侍也都厌恶含章郡主,只想尽快带上兔子,护娘娘回驿站。
“娘娘。”含章郡主笑着重复,语气里满是揶揄。
程玄义等人慨然伫立——王妃娘娘确实还未正式册封,但王爷认定是谁,即是谁,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昨日娘娘的爱宠——一只小白兔被苏巡察捉走,还请郡主物归原主。”
程玄义清楚自家娘娘心智有点不健全,怕她对上含章郡主会吃亏,直接代为索要。
一旁的荇芝注意力都在海东青身上,猛不丁听到秦王的人维护小姐,恍惚间愈加心神不宁。
听闻是来索要小白兔,含章郡主吃一口点心,动作优雅,胃里直犯恶心。
难怪昨夜苏舟行搂那兔子睡一宿,又摸又亲,絮絮叨叨,跟有病似地,原来想搂想亲的是兔子的主人。
这对表兄妹可真够倒胃口。
含章郡主慢慢咀嚼吞咽,她倒是想留着那兔子,如此,苏舟行就有借口继续纠缠小表妹,给秦王添堵。
她扣着兔子。
苏无苔一下子有点慌——上巳节,她被侍婢带去小树林给徐都尉的时候,表嫂也是这样姿态优美的吃东西,看都不看她一眼。
上巳节后,这是苏无苔第一次正面对上含章郡主,她记忆中最后一次接触,是一盏又一盏冷酒,表嫂的侍婢端来她手上。
她一直喝到头昏脑涨,之后再见到表嫂已经是从王爷那里回来,被表哥逼问她的奸夫是谁,要给她做主,而后她就莫名其妙被王爷带去王府。
往事浮过,苏无苔对表嫂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表嫂给她勒人的腰带,把她送给徐都尉,给她吃冷酒。
但也是表嫂让她去五鹰坊,见到海东青和宫爹。
是表嫂让她遇到宫爹。
苏无苔不觉得表嫂讨厌,想到宫爹,她捏住腰间的荷包,捏到里面碎掉但是依旧坚硬的糖狮子,鼓起勇气,第一次对含章郡主开口:“那是……是我的兔子,请还给我。”
见含章郡主没有表示,她想了想,想到表嫂在王爷面前也是要低头,旋即补上一句,“是王爷给我的兔子。”
含章郡主当然知道那是秦王给的兔子,先前还有一只麻灰兔从天而降,砸得文安县主灰头土脸,真是好一只海东青,好一只兔子,全随了秦王的暴烈。
含章郡主瞥一眼苏无苔身边的海东青,无论是海东青还是程玄等人,甚至边儿上那个牙尖侍婢,都不是好招惹的。
纠缠无益,闹起来程玄义等人去后面搜的话,父王派来的刺客首领就藏不住了。
“去。”含章郡主吩咐:“把兔子带出来。”
侍婢战战兢兢,领命而去。
等待间隙,含章郡主不紧不慢地用膳,眼角余光刮着海东青,说不出的烦躁——有这个畜生在,父王那几十名刺客根本近不得身,现在还憋屈地隐藏在山林之中。
必须想办法除掉这畜生,否则刺杀不成,刺客随时都会暴露。
片刻之后,侍婢抱来兔子。
苏无苔接过来,瞧着小白兔还算有精神,放心转身离开。
海东青率先飞出去。
含章郡主缓缓搁下筷子,说:“喃儿,看在你我姑嫂一场,嫂嫂好心告诉你一件事吧,秦王殿下的头风症无药可解,就算太医再厉害,日日扶着药罐子,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你切记为自个儿的将来早做打算,表嫂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这话苏无苔听得半懂不懂,狐疑地看向荇芝。
含章郡主大致知道苏无苔心智有问题,无奈而又好心地化繁为简,解释道:“秦王很快就要死了,就像孔嬷嬷一样。”
“郡主慎言!”程玄义厉声呵斥。
“呵呵。”
含章郡主摆摆手,懒得敷衍,只意味深长瞥苏无苔一眼。
一个多月前低眉顺眼、任她揉捏的小表妹,而今被秦王府的人当个宝贝护着,一口一声娘娘,而她现在殚尽竭虑,如履薄冰,为了宁国和父王夜不能寐。
还真是时移势易,运数或涌或没,顷刻万变。
不过,风水轮流转,也有转回她那头的一天。
含章郡主举著凝视苏无苔,她给苏无苔准备了一份大礼,抵达武县就会送出去,希望小表妹接得住才好。
呵呵呵。含章郡主想到那画面,期待极了。
而门口的苏无苔怀抱兔子,双腿灌铅似的挪不动。
一张灰白惨淡的脸浮现眼前,她僵在原地,好像回到八岁那年的冬天,孔嬷嬷躺在床上不起,她不敢走近不敢唤,旧宅安静了半个月,房门锁着她出不去,整整半个月,她靠冷水和生萝卜度日。
然后突然有一天,许多人涌来,周围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很高声地说话。
她木然也茫然地蜷在角落,闻到煮肉的味道,她饿得发慌,那块四四方方的肉放在一个巨大黑箱前面的凳子上,她一边吞咽口水一边被肉气熏到想吐,周边人来人往,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要去向何方。
厢房外,海东青在低空盘旋,发出一声短促嘶鸣,苏无苔心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没来由浑身战栗。
荇芝迅速搀扶苏无苔,带她离开出平台、下台阶,重新过桥。
“娘娘莫听郡主胡言。”程玄义躬身在侧,轻声安慰:“王爷的宿疾早已大好,娘娘无须担心。”
暗地里,后面八位近侍默默交换眼神。
有些事谁也没有开口确认,但他们贴身护卫,早就看出苏无苔对头风症的特殊效用——娘娘在,王爷就无虞,就怕娘娘有事,才是断了王爷的活路。
苏无苔抱紧小白兔,双肩内扣,整个人蜷缩着,靠荇芝搀扶前行。
后方依山的厢房平台上,薛玉壶正扶栏。
目睹苏无苔在众人簇拥中离去,海东青在天空盘旋,一颗冷静端庄的正妻心,被这一幕缓慢而持续地击打出裂痕。
她想,她会是秦王的正妻,她知道薛家对秦王府、对皇后娘娘的窦氏一族意味着什么,只要秦王活着从宁国回京,无论他愿不愿意,一道圣旨下去,她就会入主王府,成为秦王府唯一的正妃,甚至未来的太子妃、中宫皇后……
可是被秦王的海东青庇护,被秦王的近侍簇拥,这样的待遇,却绝非正妃就能理所应当拥有,这是有权力也要不来的东西。
薛玉壶刚被海东青的兔子砸得狼狈不堪,她想她可能永远都无法得到这样的待遇,未来即使入秦王府、拥有凤印,也永远无法命令海东青。
这只可恶的畜生,瞎了眼不知认主,偏在一个宠姬头顶盘旋,她得不到,凭什么区区一个宠姬能得到,还带出来炫耀?
只不过一张脸,没有母族,就妄想独占秦王?
她是正妻,容得下秦王宠爱姬妾,男人的爱就如她打小见过的兄长、父亲、祖父、叔伯,那都是过眼云烟,今日有,明日无,新人之后还有新人,妾室不过供男人消遣的玩物,唯有权势捏在手里,正妻地位才是无人撼动的东西。
她是妻,容得下妾室,但妾身必须安分守己,不能越过她去。
薛玉壶想到临行前皇后娘娘的交代,心思辗转。
恰在此时,结束晨会的虎贲郎将登阶回房,薛玉壶放开围栏,正面迎去。
“颜大人,皇后娘娘有一道懿旨,还请大人在册封大典上,代皇后娘娘宣读。”
郎将颜延拱手:“末将奉命保护秦王殿下,旁的事恕难从命。”
“那这个呢?”薛玉壶从腰间荷包掏出中宫令牌。
颜延一看,立时屈膝半跪,“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娘娘的懿旨自然也是庇护秦王殿下,与圣意绝无抵牾,还请颜大人届时安心宣旨。”
“是。”颜延按剑领命。
——
石拱桥上,两名采诗官靠边礼让苏无苔一行。
昨日抓兔子的采诗官躬身执礼,眼角余光悠然上挑,瞥到薛玉壶与虎贲郎将,倏忽收回视线,目送苏无苔一行离开。
苏无苔返回正厅,赵抚衡正等她用早膳。
见到赵抚衡的一霎,苏无苔双眼发直,小白兔蹬她胸口跳走,她身子晃了一下,双臂空空,悬在身前。
她站立在门口,赵抚衡居中端坐厅中。
隔着整间正厅,苏无苔与赵抚衡对视,仿佛重回王府的第一幕——王府中有遮天蔽日的帷幔,密不透风的庑廊,炽热难耐的地龙,挥之不去的药气,还有那满墙的辛辣花椒味……
那些东西曾经扎扎实实存在于王府,如同孔嬷嬷出殡时候的封闭萧索,那是她对秦王府的第一印象,而后不知为何,那些东西渐渐消失不见。
苏无苔恍惚记起她跟宫爹抱怨寝殿里的花椒味,紧接着,王爷当夜就带她搬去偏殿住。
宫爹是为王爷养鹰的人,是王爷的人,宫爹把她的抱怨说给王爷听,还是宫爹根本就是……
曾经的小小细节,让苏无苔恍惚,手指颤抖,后腰紧绷,她下意识看向赵抚衡的下颌线,难以自抑地回忆王爷手心薄茧滑过她肌肤的触感。
那触感如此熟悉,握她的手写字,捏她的手臂解酸胀,捂她的耳挡钟声,那锋利薄茧曾一遍一遍刮过她每一寸肌肤。
她记得。
苏无苔好像抓住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飘荡,她好像伸手就能触到,但是她颤颤巍巍收回手,不肯触碰,不敢迈过那一步。
她垂下双臂,右手正好落到佩玉与荷包之间,王爷的佩玉和宫爹的糖,静静坠在她腰间。
玉就是玉,糖就是糖,两个不一样的东西,怎么揉在一起。
苏无苔缓慢摇头。
眼眶,连带着眼白都一点点泛红,目光一点点溃败,从赵抚衡下颌落到他身前的食案。
食案。
在王爷这里,她第一次可以上桌吃饭,她记得,从前没注意或者说没有放在心上的小小细节,她一下子想起来——之后她在王府的每一餐每一饮,都有变化——她不爱吃的东西渐渐不再上桌,她喜欢姑母的花果点心,那点心日日都有。
忽然之间,苏无苔想起好多好多事,忽然害怕这张食案消失。
她双眼通红的模样,让赵抚衡慢慢捏紧手中的夜明珠——这个气死人的小东西,刚在床榻上折磨他,现在怎么了?
夜明珠在他手里,还没寻到机会送出去,兔子回归,应当是好事,昨日苏无苔和苏舟行在神殿内给兔子上药的画面,一点点在赵抚衡心中抹除。
但他高兴不起来,余光扫向门口的程玄义。
程玄义立刻进来,附耳转述含章郡主方才的话,赵抚衡听言眯起眼睛,颌线紧绷,目光冰冷,转向苏无苔的时候,他沉沉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
“过来。”赵抚衡唤苏无苔。
苏无苔咬唇,缓缓移步,将手伸去,手指相触,像有蚂蚁从赵抚衡指尖爬来,咬她。
她颤抖着,缓缓绕过食案,走到赵抚衡面前。
她站着,赵抚衡坐着,偏偏目光正好平视。
赵抚衡往外扫视一眼,所有人退走,退远,荇芝眼眉低垂,无奈退开。
收起夜明珠,赵抚衡将苏无苔两只手都握住,轻轻托举,平静地注视她双眼,问:“那么无苔小姐,你是希望孤死,还是活?”
话音落下,厅内立刻陷入死般寂静。
苏无苔浑身都在颤,她不懂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他,这是他的事,不是她能决定,为什么要问她?
困惑,不解。苏无苔答不出来,王爷为什么总问她这种奇怪的问题,且一个比一个怪?
赵抚衡似乎也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牵起无奈的弧度,拉她到身边坐下,笑道:“很好,至少没有恨孤恨到让孤立刻去死。”
顿了顿,赵抚衡又问:“如果孤告诉你,唯有你陪在孤身边,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会死,无苔小姐,你会捏上孤的性命,弃孤而去吗?”
这话比刚才的还要吓人。
苏无苔被赵抚衡握着手,他掌心温热,却好像有条人命咬她手心,要咬破皮钻进来跗到她骨头上,她害怕,她不敢收,感觉有冷风嗖嗖钻入衣领,后脖颈鸡皮疙瘩竖起汗毛,目光直直被赵抚衡攫住,不敢眨眼,眼睛逐渐酸涩干痒,又不敢眨。
赵抚衡见她这样,知晓是对牛弹琴,无论他说什么,她自是听不进去,左右在她眼里,他说什么都古怪,都吓人。
对峙下去毫无意义,等待再久也不会等来结果,她白纸一样的心自是不愿意、也承担不起如此重担。
赵抚衡锐利喉结滚动一下,自嘲地耸肩,懒懒松开苏无苔的手,在她双手垂下的时候靠向椅背,曲指刮她鼻尖。
“逗你玩而已,无苔小姐不用害怕,也无须多想,若真有这种事,轮不到你来选,孤一刻都不会让你离开视线。至于孤的身子好不好,你的标准是什么?”
玩笑般的轻松口吻,让苏无苔吊起的心,缓缓往回落,她不知道什么标准叫身子好,没有这方面的参考物,孔嬷嬷年纪很大了,很老了,王爷年轻力壮,俊美高大,她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病。
真要论的话,她觉得王爷应该还好,玉郎轩里的小倌抱她一阵就气喘吁吁,王爷却能扛她穿过大半个秦王府,王爷能从天黑一直跟她玩到天亮,总有力气在她爬走的时候,一把抓她脚踝,将她拖回去。
这样子,算好吗?苏无苔不确定,只庆幸终于可以撇开视线,好好喘口气。
喘息的时候,她还是偷看赵抚衡,心思不定,像只惊惶的小鹿。
“过来。”
赵抚衡往椅子后头坐,拉她坐在身前。
端自己的碗放到她手心,他轻轻曲起食指敲苏无苔脑门,说:“你这小脑瓜想不明白的,用膳吧。早膳孤还能吩咐照你的口味做,午膳和晚膳比较难。路上比不得王府,地方上贡什么食材都是当地官员的心意,孤路过而已,不愿太过扰民,地方进什么食材,便叫典膳看着办,昨日猩唇那种情况很难避免,你若不喜欢,搁着不动便是。”
他说了一大堆,苏无苔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第一次努力听,尝试听懂他。
专注认真的小模样,逗得赵抚衡想笑,捞起她小手,勺子塞她手里。
苏无苔捏着勺子,动作又轻又慢,一口一口吃,羽翅般的长睫底下,瞳仁映着早膳,也映着赵抚衡的半张脸,那脸随着她缓慢的咀嚼和心跳,在她眼眸微微颤动,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扰动。
心绪似被微风拂掠,她思考速度缓慢,搁置身子好坏的标准,品读王爷说的猩唇,隐约感觉他在跟她解释那恶心食材的来处,教她如何处理。
出巡以来,王爷好像渐渐地不一样了,会跟她说很多话,声音徐徐的,软软的,很少冷待或是给她脸色看……
一直以来,王爷在她心里都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存在,他掌控一切,将她拖入水、带去王府、关入大黑屋,带她出巡……他是风雨雷电或者白天黑夜,无法忽视,不可违逆,她必须接受、适应。
此时此刻,苏无苔通过一碗羹看他的半张脸,像回到汤池旁,隔着氤氲水汽初次相见。
这次没有粗暴的拖拽,虽然她并不讨厌那时的粗暴,但王爷精准挑出她爱吃的糕点,正掰开了喂她。
在咀嚼和吞咽中,苏无苔发觉这不可抗拒的存在,竟然正在观察和适应她吞咽的节奏,配合她的频率,适时的喂到嘴边,温柔地看她,微笑着擦拭她唇边的汁水。
这种感觉过分新奇,超出了她的想象和理解,她再次想到搬去偏殿那一夜——她说花椒辣眼睛,就得到一间没有花椒味的寝殿;她问他无苔的意义,就得到一块漂亮的佩玉;她要见宫爹,终究还是见到了……她开口,他给了荇芝一间卧房……
王爷……在迁就她。
苏无苔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心脏。
通。通。通。
重重地,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跳。
——
早膳后,启程在即,赵抚衡照例赏赐驿站上下。
云台观此次被临时征用,道众依制清扫回避,遁去山中洞窟修行,此举既是敬畏皇权,也是预防冲撞或混入刺客。
但是昨日含章郡主曾喊话赵抚衡抽签问神,问养着苏无苔是福还是祸。
赵抚衡便恩准云台观道众下山,许他们前来送驾。
锦绣地衣两侧,朝臣执礼,道众恭送。
山涧奔流,白水四溅,辰时末的天光,斜斜穿林洒落。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止步金辂车旁,似是忽然来了兴致,吩咐:“道长既来,便将签筒呈上。今日雅兴,赏尔等各抽一签。”
教令一下,云台观观主立即回大殿将签筒供养三清,趋步折返金辂车旁,予众人抽签。
苏无苔在赵抚衡身边,心里惦记着他的身子,又忍不住探头,好奇抽签是什么意思。
赵抚衡轻轻捏了捏她小手。
“王妃先抽。”
“我?”苏无苔眨了眨眼睛。
山风骤起,吹得签筒哗哗作响,群道道袍鼓荡摇摆。
风过之后,签筒中竹签发出细碎、空洞的碰撞声,仿佛神明低语。
苏无苔伸手,抽一支签。
荇芝抱着兔子在她身边。
??监斋??躬身前来,唤一声“娘娘”,瞧见签上字号写着——“第四十枝”,顿时面露惊恐,伏地跪倒,以额触地。
“无妨。”赵抚衡从苏无苔手里拿过竹签,“取签文过来。”
另一边,观主手捧签筒,依次让地衣两侧众人抽签。
含章郡主抽到一支上上签。
薛玉壶也抽到上签。
她嘴角微勾,仰天看向盘旋的海东青,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海东青的动作不似早前那样凌厉流畅,甚至透着某种人才有的滞涩感。
错觉?抑或是天上神明听到她的祈祷?
薛玉壶希望不是错觉,只盼那瞎眼的东西快些坠下来,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海东青冒犯她,苍天都容它不下。
瞥一眼赵抚衡身边的苏无苔,薛玉壶眼波流转,闪过不屑。
苏无苔捏着薄薄一页浅黄色签文,从荇芝手里接过兔子,随赵抚衡登车。
坐下展开签纸,苏无苔勉强认出两个“下”字,就苦恼地咬唇。
她现在识字不多,手指不自觉加力,小白兔不堪被压,突然蹬腿,苏无苔腿骨吃痛,更担心兔子伤口,顾不得签文飘转落地,蹲去抓兔子。
赵抚衡接住签纸,一眼瞥去,“下下签”三字映入眼帘。
签诗则是——伯才碎琴。人世知音能有几,碎琴都为子期亡。坟前洒尽千行泪,隔别阴阳各一方。
知音逝,阴阳隔。
赵抚衡眯起眼睛,想到稍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不禁感叹苏无苔的手又狠又准,不愧是他赵抚衡的女人。
他心情不错,抓住小白兔,顺手将苏无苔拉回坐起,掀起车帘问外头:“郡主抽得何签?”
“回王爷的话,是上上签。”
“唔。”
赵抚衡放下车帘,面上掠过一抹不可察的浅笑,笑意不达眼底,转头对苏无苔说道:“无苔小姐抽到了下下签。”
“嗯。”
苏无苔点头,等着赵抚衡继续解释,赵抚衡却只是笑:“听孤说多无趣,你先看看上上签是什么意思,自然就明白此签含义。”
这话车轱辘似地,说了等于没说。
苏无苔莫名觉得他憋着什么劲,想问又犹豫,风忽然吹入车厢,她一霎恍神,想起第一次坐上王爷的车。
当时车帷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她撤开车帷的时候,还被外面的人厉声斥骂。
怎么王爷不能见风吗?
王府的帷帐和药气再次浮现苏无苔心田,她感觉王爷的身子应该确有某种隐情,一下子对签文上的下下二字感到不安。
皱了皱眉,她扬起脸对赵抚衡说:“你若不能吹风,封上也可以。”
话说出口,赵抚衡的眼睛就在苏无苔眼里睁大,继而眸光盛烈。
苏无苔吞了一口口水,往后仰退。
怎么她说了很奇怪的话吗?
好像是有点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脱口就说了。
稍稍想想,苏无苔立刻意识到原因——她不希望王爷死掉。现在这个拥有宫爹、海东青和荇芝的世界不能崩坍,她现在的一切安稳都在王爷身上,当然要关心这个世界的基石,关心王爷。
她答应宫爹,会好好听王爷的话,在这里等宫爹来接。
赵抚衡的目光攫住她,眸光湛湛的同时,自己都不敢信——苏无苔在关心他。主动的,自愿的,捧着一颗真心在关心他,且愿意为他忍受她曾经不能忍受的封窗。
这个小东西!
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赵抚衡眯起眼睛,毫无征兆地抚掌而笑。
“哈哈哈!”
苏无苔冷不丁吓一跳,蜷着身子往角落缩,赵抚衡一把将她薅来,放到腿上。
“啪!”
签文拍到桌案。
“孤抽到一支绝世好签。”
赵抚衡琅声笑,托住苏无苔后脑勺,挑起下巴亲吻。
突如其来的热烈亲吻,掠夺苏无苔口中的氧气,来势汹汹。
苏无苔记忆闪回,一下子记起上次车内亲吻,是王爷封拆苏府之后——当时王爷在车里压着她狠狠的啃,与其说是吻,根本就是撕咬,那次王爷咬破她嘴唇,疼了好几日,肿了好几日。
她怕疼,也怕赵抚衡,却不敢躲,只能紧闭双眼,僵硬地领受。
然而意想之中的粗暴对待没有发生,赵抚衡轻轻浅吮她的唇瓣,完全没有上次车中的残暴。
渐渐的,苏无苔克服恐惧,偷偷睁眼,睫毛刷过赵抚衡的脸,赵抚衡也睁眼看她,眼眉弯弯微笑,俊美无与伦比,锋锐的内眼角有一抹赤色,眸色如钩,目光对上就被吸住,扯拽不开。
苏无苔硬着头皮对视,看着眼前的男人将自己一口一口吞吃,湿漉漉,黏糊糊,她喘不过气,手指乱动,摸到肌肉跳动,撑着他借力,莫名想爬……小白兔突然跳起来,沿着赵抚衡的腿,跳上苏无苔的腿。
“……哼嗯……”
小兔子结结实实,踩疼苏无苔,抽口冷气,呼吸从赵抚衡唇间夺来,尖尖的牙齿刮过赵抚衡上唇,他闭上眼睛,迅速计算软榻够用……车厢够高……但是车帷起落,外面看得见……也听得见……
不行。
他只得饶了她,用右手拇指指腹代替唇瓣,轻轻揉擦她嘴角,整理被他揉乱的花结和衣领。
衣衫轻薄,薄茧磨人,这整理还不如不呢,苏无苔低头,红着脸抚捋兔耳朵。
小东西还会害羞。
低头脸红,鬓角乱发勾出小圆圈,更可爱了。
赵抚衡受用极了,无苔坐在他怀里,他一手环腰,一手覆盖她摸兔子的手背,侧脸贴她发顶,沉醉她的气味。
林风和涧流从车窗拂入。
苏无苔迟迟不抬头,唇瓣间有点点沁凉,那是赵抚衡亲吻留下的温热痕迹,被风吹过,黏糊紧绷。
她低头盯兔子,赵抚衡盯她,一呼一吸间,热气落到苏无苔扑闪的睫毛。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山涧湍急。
赵抚衡静静拥着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他的世界忽而清明,忽而充盈。
车帷起落间,日光坠入,窗外怪石嶙峋,山岚腾起。
此刻,唯有那张下下签打扰他的安宁,他明明有安排,签文也算暗合他的安排,可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
赵抚衡合上眼,静静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苏无苔依偎赵抚衡怀中,怀里的兔子暖烘烘,王爷的胸口热烘烘,心跳结实有劲,指腹缓缓摩挲她侧腰,有点痒,但是舒服。
静默良久,赵抚衡低头轻吻苏无苔发顶,徐徐地说:“你把兔子要回来,担心孤的身子,是否觉得待在孤身边,也不错。”
好像是问句,但他用陈述的语气,让苏无苔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被赵抚衡的气息和拥抱环绕,嘴巴和心里,都没有往反驳的方向使劲。
也许……真的不错,衣食无忧,有宫爹,有海东青,还有荇芝她们……如果没有那些难答的问题,夜夜都能享用王爷的身体,还会更好。
微风拂过,签纸起,在车厢中来回飘浮,在一个转弯档口,签纸飘转向外。
荇芝骑马在侧,敏锐地捉住,一眼扫完签文,心头猛然如绞——小姐的知音,莫不是指海东青?
荇芝举目苍穹,不见海东青身影,下意识看向后方,却见海东青回到镂空雕花的紫檀鹰舍,趴卧其中,翅膀半收半张,羽毛有些许炸开些许平整,变得异常缭乱。
三名驯鹰师和两名禽医人在途中,却已经紧缩眉头,喂海东青服食药剂,频频交换眼神。
没用的。荇芝心里非常笃定:那种毒无人可解,没有见血封喉,当场暴毙,只是为了扰乱事后侦查的视线。
签纸在掌心越攥越紧,浸染汗液,逐渐潮湿
荇芝举目望向山峦与深林间,空荡的天空露出缝隙,她隐约生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提醒她海东青是秦王的垂天之眼,也是出巡的警卫,天空无人俯视职守,出巡部队少了一双戒备的眼睛,她必须万分警惕,护小姐周全,一旦刺客现身,就趁乱带走小姐。
想到小姐能脱离秦王,荇芝的心念一闪而过,落到赵抚衡身上。
她不禁有些疑惑:秦王的头风症举世皆知,而她在此身边半月之久,居然没见过他服药,也没见他头痛发作,随行太医懒懒散散,没有待命姿态,药材也没有预备许多。
若非今日含章郡主提及,荇芝几乎都忘却秦王曾经重病缠身,是个等待入殓的活死人。
那么严重的病痛,一度夺走他太子之位,而今突然好转,好得彻底,彻底得蹊跷。
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
队伍缓慢行进,午时一刻,行至午膳进膳点。
赵抚衡一刻舍不得与苏无苔分离,抱起她下车,进入帷帐,亲自放她入席,整理她略显凌乱的钗环。
若非知晓内情,这画面和谐美好,就是王爷与宠妃,恩爱情长。
荇芝捏着签纸,垂下眼皮,静静候在一旁。
直至县令卢恭安领县官与王府属官在帐外候命,赵抚衡才依依不舍,回到主位。
典膳吸取昨日教训,恭敬来与赵抚衡耳语:“王爷,今日午膳有一道豹胎,是否不给王妃娘娘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海将军垂危” “宫爹,救
赵抚衡瞥一眼正在饮浆水的苏无苔。
她如此纯真懵懂, 他珍惜她的纯洁,也确实可庇护她一世,但她总要学会面对这世间光怪陆离的一切。
加之, 帐外属官都在关注无苔的一举一动, 他们是父皇塞入秦王府的文臣,并非姜普、程玄义那样的心腹股肱,这些人私底下的盘算、对薛玉壶的礼遇,赵抚衡了然心知。
但他并无另立王妃的打算,无论夺嫡还是应付无苔身世曝光,他终有一日要携无苔面对宫廷倾轧和更复杂危险的局面——譬如入宫面圣,譬如与母后、宸妃同殿列席。
他选定了她, 她别无它途,只能长成秦王妃应有的模样。
赵抚衡不需要她学会攻击,成为他的助力,她只要懂得敷衍和适应就足够,而他在, 便是她试错的最大底气。
想到这里, 赵抚衡吩咐:照常呈上豹胎。
与此同时, 来自契丹的驯鹰师和禽医正焦急地照看海东青,甚至连孙太医师徒也被请去。
一名驯鹰师来到帐外搓手,脸上满是恐惧与困惑——海将军一直都是他们照料, 没有外伤且饮食正常, 怎么就突然病病恹恹, 虹膜密布出血点, 状态急转直下?
驯鹰师想求见赵抚衡,又害怕见赵抚衡。
苏无苔到来之前,海东青是赵抚衡最最最重要的陪伴, 他们私下都戏称海将军是秦王府世子爷,地位仅次于王爷。
现在海将军出事,驯鹰师恐惧到极点,眼看账内开始传膳,程玄义、司马陆茗等大人都在帐门口候旨,他不敢惊扰,继续搓手等待。
帐中,午膳依次呈上。
典膳依旧介绍每一道珍馐。
一碟生切的酒渍豹胎脍端到苏无苔面前。
“所谓豹胎,”典膳娓娓说明:“上品八珍之一,乃是母豹生产时,包裹豹崽的胎衣??,此物珍贵难求,得来殊为不易,是今晨刚从母豹体内剖出……”
苏无苔听不下去,耳膜嗡嗡,酒气刺鼻,淡淡的血腥气钻入鼻腔,只觉得眼睛鼻子耳朵、浑身每个毛孔都极度不适,低垂的眉眼一点点侧向赵抚衡——
赵抚衡目光柔和,平静地说:“赏”。
旋即,典膳传达秦王赏赐,帐外的卢县令与鄂县官员诚惶诚恐,跪地谢恩。
直到这时,赵抚衡才侧过脸对苏无苔微微歪头耸肩,目光中吐露无奈,好像他也身不由主。
苏无苔看不懂这场表演意义何在,但赵抚衡的目光温和有力,她记得他说不喜欢可以不碰,就假装没看到那碟菜。
荇芝算着时间将豹胎撤走,但苏无苔已经完全没有胃口,勺子在羹里搅,再不往嘴里送。
见她这般,赵抚衡笑而不语,只继续用膳。
账外。
王府属官打量苏无苔的表现,暗暗评价:虽然不能与文安县主相提并论,但比之昨日面对猩唇的干呕,还算得体。
此次出行,王爷一举一动都在万众瞩目之中,地方尽其所能地供奉,既是对朝廷表态,也是向王爷献忠。
王爷并未因宠姬拒绝地方上供的奇异珍馐,没有为女人寒了依附者的忠心,懂得恩赏接纳地方官的投名状,收拢人心,如此不误政事,不忘夺嫡初心,不为宠姬误事,众属官喜闻乐见。
毕竟王爷战功赫赫,但远在边地领兵十二年,又为宠姬多番拒绝文安县主,实在令他们担心王爷不擅内政,不懂潜规则,浪费圣上安排这代天巡狩、笼络天下臣民的良苦用心。
众臣的监视品评,苏无苔不懂,她静静坐着,时不时瞥向赵抚衡,看他勉为其难用膳的样子,似乎也不享受、不像在王府那样自在。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盯着他看,隐隐约约,她感觉这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掌控她小小世界的男人,似乎也承受着属于他的风雨。
用完午膳,赵抚衡起身牵苏无苔的手走出幔帐。
帐外林风呼啸,苏无苔立刻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小鼻头翕动,眼睛歘地发亮。
她这样子,瞬间让赵抚衡想起上巳节御帐里,她对着樱桃毕罗两眼发光。
当时他就是用一碟樱桃毕罗,勾着她跟他走。
无苔小馋猫,其实特别好哄。
赵抚衡浅浅一笑,心情极好。
候在一旁的驯鹰师见状——海将军危重的话,一下子憋在喉底,吐不出来。
哗啦啦反复搓红的手掌,左手握右手,右手钳左手,愣是提不动步上前。
“什么味道?”赵抚衡问。
“启禀王爷,”近侍回答:“先头部队整辟场地时砍下许多湘妃竹,照常削了竹筒烤肉。”
竹筒烤肉?
苏无苔辨出竹子清香,腹中因豹胎而生的不适被抵消,顿时口水直冒,露出馋相。
“带路。”赵抚衡牵起苏无苔的手,吩咐。
荇芝程玄义等人紧随其后。
驯鹰师咬着牙,手都要搓烂,跟在近侍后方,迟迟找不到机会近身。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的手走向帐后。
香气浓郁,灰烟升腾,溪边橘色火苗摇曳,竹筒噼啪爆裂,竹香肉香四溢,油脂微焦的气味,勾得苏无苔眼眸精亮,握紧赵抚衡的手,雀跃朝前。
近侍见他们前来,立刻从火中捞出竹筒,破开竹子,就着一阵白色香雾,烤肉倒进碗碟。
赵抚衡接过来,一声“小心烫”没来得及说,苏无苔就着他的手当食案,抢筷子“嗷呜”一口。
“呼呼呼——”
小手使劲扇嘴,烫得要死,还舍不得吐。
瘦肉外脆里嫩,肥脂爆浆,苏无苔越嚼越香,筷子不停,大快朵颐。
溪流潺潺,林影婆娑。
荇芝在一旁引兔子吃草,眼角余光扫到驯鹰师,无视之。
众近侍相当欢喜。
他们都是征战十几年的铁血军汉,解甲窝在王府诚如虎眠深山,不得舒展,而今出行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赵抚衡笑眯眯看苏无苔吃,慢悠悠说起从前。
“行军作战,干粮为主,那时只务求全军将士日日饱腹,遑论口腹之欲。唯有开辟战场时,会顺手捕猎,就地熏制肉干,各种木材中,竹香最佳,海东青尤为喜欢,每当这时,海东青都是头一个……”
语声戛然而止。
苏无苔停下咀嚼,下意识朝天望。
众近侍忽觉不对劲。
赵抚衡眉心一跳,抬头俯首皆未见贪吃的爱宠前来,袖中左手指尖没来颤动,感觉忽略了什么极重要的事,刚要吩咐带海东青,一名近侍前来,附耳低语。
听言,赵抚衡眸色顿沉,眼神递给程玄义。
苏无苔咽下嘴里那块没有嚼碎的肉,想说海东青没来,她端过去喂,众近侍却突然将竹筒投入火堆——
“噼噼啪啪!”
爆竹声势浩大。
小白兔受惊,荇芝追去。
赵抚衡展臂拥住苏无苔,俯身她耳畔,遮蔽竹筒爆燃。
身后动静不断,苏无苔的小身子一颤一颤,赵抚衡却还有闲情逸致,徒手拈一块烤肉,轻轻撬开她唇齿,肉塞进去,食指挑下巴,合拢小嘴。
他喂,苏无苔嚼,鼓起的腮帮轻轻撞击赵抚衡脸颊,她一下子感觉不大自在,小脸粉红,却就在别过脸想让开的瞬间。
“轰隆!”
地动山摇。
巨响震耳欲聋。
赵抚衡抱紧苏无苔,纹丝不动。
荇芝抱紧兔子,往响动方向看去——河滩地赫然惊现巨石,巨石之大犹如一座亭台!亭台巨石之下,马走车碎,恰是含章郡主的象辂车!
这是……秦王做的?荇芝脸色骤然大变——天降巨石砸车……除了秦王麾下浸淫沙场十几年的精锐,谁能精准做到此等操作?
是因为含章郡主早前吓唬小姐?
可是这样做,未免,未免也过于狠辣霸道。荇芝看向拥在一起的两人,一时间心绪复杂都按极点。
苏无苔在赵抚衡怀抱,被那巨响震得失聪,世界一霎寂静而缓慢,只看到人们张皇的嘴形和赵抚衡沉稳的侧脸。
发生什么事了?她扭头。
赵抚衡捏一把细腰,似是不欲她转身寻究。
但苏无苔还是好奇地扭头——开阔的地面惊现巨石一块,比他们的金辂车还要大,而那巨石四周满人哭喊,似乎在喊——
“郡主娘娘刚上车!”
郡主娘娘?
表嫂吗?
陡见表哥也在石头边上,苏无苔小身板哆嗦,赵抚衡揽着她,轻声于她耳畔道:“抽到上上签,自是这等下场。”
林风拂起她和赵抚衡的衣衫,一阵深寒,苏无苔木木听着,河滩边的哭喊声恍惚消失,口中肉味也消失。
她感觉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呼吸心跳纷然乱了节奏,但是紧贴她后背的王爷的心跳,却稳如平常,仿若水边磐石。
就像出巡遇刺那时候一样,王爷好平静,后面都乱翻天了,他却如此平静,他好像……好像在巨石落地之前,就已经护着她了……
苏无苔想到了什么,眼前掠过玉郎轩那夜的血色,一下子不安到极点,缓缓抬头看赵抚衡,他面色如常,嘴角微勾,甚至又准备拈烤肉。
紧接着,远处一声——“找到了!娘娘无事,娘娘跳下来了”
苏无苔就见赵抚衡瞬息蹙眉,那皱眉的不悦的表情一闪而逝,苏无苔还没眨眼,王爷已经微笑着在她耳畔轻声:“吃饱了吗?孤应当去慰问一番,无苔小姐可要同往?”
问话同时,瓷碟递给程玄义。
苏无苔捏紧筷子,不想去。
那边好混乱,石头好可怕,她只想和烤肉在一处,她还要去喂海东青,海东青今天粘人得紧,她想摇头,却冷不丁听到身后近侍嘲讽——
“活该,看她还敢出言不逊,诅咒——”
话头猝然断掉。
一丝因果浮出水面,苏无苔想起清早表嫂说王爷将会短命,后来王爷在车上,又意味深长地说会让她亲眼看上上签的含义。
上上签,下下签。
她默然点头,觉得应该去看看。
赵抚衡牵苏无苔前往。
荇芝静静跟在后头,心跳震耳欲聋。
赵抚衡与苏无苔的帷帐惯常是在高处,此刻沿河滩下行,前方尘土枝叶还未落尽,天上飞鸟仍在扑棱,一地马车碎片,破破烂烂。
人仰马翻的河滩,虎贲、近侍、含章郡主自己的护卫,都在处理善后。
含章郡主惊魂未定,与苏舟行在一张茵席喘息,朝臣属官前来慰问,一片喧嚣吵嚷。
随着赵抚衡到来,众人停下动作,躬身揖手——
“臣等拜见秦王殿下。”
苏舟行正在安慰含章郡主,一见赵抚衡和苏无苔手拉手,顿时眉头紧锁,松开含章郡主,站起来行礼:“下官见过亲王殿下。”
茵席上,含章郡主心有余悸,只见人群散开,两双鞋履走近,没敢抬头仰视。
她确信是秦王报复她,秦王性情暴烈,此前为了苏喃巧已经多番对她出手,她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难以置信,不敢相信秦王会做到这种程度——竟然不是克扣饮食或者下毒那种小动作,而是堂而皇之搞这种阵仗?
明明之前跟苏喃巧告密皇后和孔嬷嬷的关系,秦王也不过暗杀传话的婢女,含章郡主算定削藩在即,敏感时期,现在秦王应该谨小慎微,力求削藩师出有名,竭力避免世人议论他与宁国有私仇,这种时候,秦王应该保护她,不让她有任何差池,怎会反其道而行之,对她出手?
且,此行秦王是最高负责人,一切针对队伍的攻击都算在他头上,他怎么会出手攻击自己的出巡队伍,这岂非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叫地方官和百姓质疑他不得人心,自毁声誉?
个中风险,含章郡主知晓,秦王府属官更是心知肚明,否则他们也不会第一时间赶来慰问安抚,此刻见苏无苔与秦王同来,顿知王爷使这一手昏招是为女人出头。
妖女惑主,其罪当诛!
属官们眼眉含刃,恨不能生剐了苏无苔。
现场风声,落叶滚石声,水声不绝。
苏无苔在赵抚衡身边,感到阴风阵阵,十分瘆人。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冒冷汗的小手,抬头看一眼巨石上方,似有所领悟,怅然道:“看来宁国百姓苦宁王久矣,知晓本王出巡宁国,特意制造巨石坠车,以天罚代言民意。”
轻描淡写间,赵抚衡为事件定性。
在场官员,不论属官还是村行朝臣,听到这番言论,无不诚惶诚恐跪下以额触地。
“王爷岂可血口喷人!”含章郡主向来稳得住,此刻小脸涨红,满是惊惧,“妾身分明是受您连累——”
“郡主看清楚了。”赵抚衡冷冷一瞥,淡声道:“这石头削得四四方方,落地就不能滚动,可见是竭力避免伤及无辜,只求正中目标。”
闻听此言,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巨石。
苏无苔也应声而动,细看那石头——果然是四方规整,像她平日吃的藕丝糕,石面上带着新鲜凿刻的粗粝断口,一角沾着湿滑的深色苔藓,巨石有棱有角,方才确实只有一声落地轰鸣,未见滚动,她头回见这样的石头,心里怪得很。
河滩众人注视巨石,秦王的话回荡耳畔,更显触千钧之重——谁都知道这就是王爷做的,只有王爷能做到,可他做的如此精准,事后定性如此狠辣,简直严丝合缝,任凭真相摆在明面上,就是揪不出错处。
这个哑巴亏,含章郡主只能吞了,且,削藩的理由也浮出水面,始兴微澜。
秦王府的属官一时又兴奋起来,随行朝臣战战兢兢,感觉削藩的滔天巨浪,正式被天降巨石激荡。
林风掠水而过。
赵抚衡略带玩味地睥睨含章郡主。
先前浴佛节传话惊吓无苔,荇芝杀了那婢女,他以为含章郡主会收敛,而今她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地吓唬无苔,合该就死。
今日算她命大,不过就她从前对无苔做的那些事而言,该她眼睁睁见宁国覆灭,再死不迟。
赵抚衡压着失手的遗憾,又道:“郡主常年在京城居住,兴许不知宁国民情,尔与孤毕竟堂兄妹一场,此事孤替你遮掩,不会外传,也不会惊动京城。当然,如果苏监察要密旨上达天听,孤也爱莫能助。”
此言状似好心,实则逼含章郡主生生咽下,还拉苏舟行入泥潭,因为谁也无法确定秦王会不会外传,但是他这样说了,只要消息传回京城,就只能是苏舟行的密报。
反向离间,架苏舟行上火坑——身为御史台巡察使,这种事他必须上报,可上报的是他老丈人宁王的事……等于将宁国不宁的消息密报圣上……
苏舟行枯立一侧,没想到还有他的事,猛不丁想起出巡首夜,表妹提膝伤他、秦王踹断他两根肋骨、含章郡主这个毒妇又给他下药……现在,现在秦王又来威逼于他……
他怎么这么惨……谁都来踹他两脚???
静默中,含章郡主无法反驳,只感到绝望,仿佛听见秦王在说:“动她,即是与孤为敌,代价你无法想象,且,必须由你哑忍。”
四围官员亦觉冷风阵阵,冷汗涔涔,从前只听闻帝国战神横扫边疆,威服海外,而今亲见他锋芒,手腕令人胆寒。
谁知道天上什么时候掉块石头砸死谁……众臣额头贴地,秦王不唤平身,他们不敢起来。
河滩上只剩下风声与呜咽的流水,连飞鸟都似乎被这凝滞的肃杀惊走,不敢停留。
现场静谧无比,尘埃追案落定,众人跪着,苏无苔与赵抚衡还有身后的秦王府众人伫立着。
凉风掠起苏无苔衣角,帔帛软软轻摇。
她读不太懂现场言语交锋,痴痴望那巨石,心想:王爷说石头不会滚,当真是不会滚。
是以:上上签的意思就是被石头砸坏车驾,表嫂看起来甚是狼狈,上上签不太好,诚如王爷所言,她亲眼见证。
苏无苔转而想到自己的下下签,暗道下与上相对,那么下下签应当是不会倒霉的好签,毕竟刚才在车上,王爷看到签文似乎很高兴,对他也出乎意料的温柔。
抽到了好签。
真不错。
苏无苔唇瓣微张,舔舐被风吹凉的唇,柔软唇瓣复现王爷拥着她亲吻的感觉,耳畔响起开怀大笑——“孤抽到一支绝世好签。”。
小小的安心,在苏无苔心底涌现。
不远处,静观此间事态的薛玉壶正直勾勾凝视赵抚衡。
她早上亲眼看见苏无苔从含章郡主那处出来,自然猜中含章郡主欺负了苏无苔,赵抚衡在为苏无苔出头。
出头而已,居然赌上前程,手段如此狠厉。
如此惊天动地,霸气无匹的出手,就只为给那宠姬泄愤。
薛玉壶定定凝望赵抚衡,看着这个曾经杀穿刺客救她的男人——他不是传闻中的活阎王,不是病痛缠身的垂死病王,更不是小心翼翼畏手畏脚、谨慎争储的皇子。
他就在她面前,精准冷酷嚣张,翻云覆雨,手腕如铁。
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耀眼到令人晕眩的男人,被他不计代价偏爱,被他赌上一切疼爱,该是何等极致而美妙的滋味。
这种滋味,本该是她独享。
薛玉壶指间一点点加力,剜破掌心,刺入皮肉,挖出血,挖出正妻的矜持与温良,独占欲破茧而出。
她要握紧、要把这男人夺回来,与别的女人分享他的可能性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任何意图染指他的女人,都去死!
薛玉壶冷冷目视苏无苔,在她脸上盯出血洞。
苏无苔心有所感,投目看去。
四目相对,对方狰狞的怨毒让她心生疑窦——她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不,不对,苏无苔脊背窜起一股寒气,感到非常不对劲——每当有人对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海东青都会从天而降。
大鸟呢?
宫爹的大鸟呢?
苏无苔下意识举目四望,看不到海东青,手腕的齿痕忽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一下子不安到极点,指尖发颤。
荇芝在苏无苔身侧,从她疑惑找寻的目光意识到事态即将大变,不仅仅是海东青,还有薛玉壶的表情与眼神,那眼神与从前的皇后娘娘如出一辙,当年武德帝给大小姐招祸,现在秦王又给小姐引烧身之火。
这对父子!
这对父子!
这对父子害人不倦,迟早不得好死!
荇芝抱紧兔子,指骨发青。
历史绝对不能重演,她要带走小姐,一刻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带走小姐,否则小姐卷入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苏无苔心里担忧海东青,越想越不对劲,她一早上都在车中与赵抚衡相拥,到现在都没看到海东青,非常不对劲。
她发抖,赵抚衡爱怜地握紧她小手。
角落里,苏舟行死死盯住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想到被带走的兔子,心头滴血。
宁王一定要倒台,苏舟行确信无疑,否则他难以摆脱和含章郡主的婚事,可是宁王倒了,秦王就会崛起,他的喃喃依旧会被霸占。
苏舟行心如刀绞,找不到通向苏无苔的路,只能眼睁睁看她在别的男人身边,和别的男人十指紧扣。
赵抚衡见他落魄丧魂,心情极好。
“叫孙太医给郡主瞧瞧。”
他慢条斯理吩咐,局势尽在掌握。
然而苏无苔心底的不安已经攀到极点,脊骨颤绕寒气,她浑身发冷、忍无可忍,出其不意甩开赵抚衡的手,看定那巨大的紫檀鹰舍一角,飞奔而去。
她撒腿就跑,赵抚衡一霎怔愣,孙太医急匆匆赶来,垫脚附耳赵抚衡——
“王爷,海将军中毒垂危,命悬一线。”
急速耳语间,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打着旋吹来,卷起地上一片灰烬,扑在赵抚衡袍角。
“王爷。”孙太医见他怔愣,重复:“海将军快不行了,王爷……”
耳畔,语声焦急,赵抚衡感觉每个字都很陌生,声音遥远又模糊,紧接着瞳孔急剧收缩,所有因报复成功而产生的从容与锋芒在刹那间冻结、碎裂。
他怔怔伫立,苏无苔在他瞳孔中,疾走,飞奔,越来越远……
赵抚衡猛然提步追去。
程玄义领近侍也追。
伴着缭乱脚步声,采诗官缓缓抬起头,望向空旷天宇,视线悠悠从巍峨巉岩,落向苏舟行寂寥的后背——是时候了,也该为苏巡察指一条夺回挚爱的明路,把活阎王重新打入地狱。
一步一步踩踏压平的青草,帔帛滑落,苏无苔顾不上,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
她慌乱狂奔,脚步凌乱踉跄,脑海中翻腾着上巳节徐都尉对她动手动脚时,海东青从天而降的白色身影,还有她第一次在王府看到海东青,当时她躺在床榻,海东青扑棱到她身上,带她出去,围着她跳跃飞旋,那一天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宫爹,海东青是她的朋友,也是宫爹的大鸟。
苏无苔越想越慌乱,身后的赵抚衡脸黑如墨,在震惊中猛然意识到要保护无苔。
“拦下她,拦下王妃!”
他厉声下旨。
前方近侍立即横成一排,苏无苔毫不在乎,鹅黄身影犹如一阵风,蒙头硬闯。
近侍不敢真拦她,苏无苔想刀一样,径直穿过。
赵抚衡眼见她背影透出的决绝,因为海东青而撕裂的心愈加发紧。
下下签的签文轰然捅入脑海——伯才碎琴,人世知音能有几,碎琴都为子期亡。坟前洒尽千行泪,隔别阴阳各一方。
知音逝,阴阳隔。
海东青是无苔的知音,而无苔又何尝不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至宝,赵抚衡预感自己将要失去的,绝对不止海东青,一旦海东青有三长两短,无苔定然承受不了……
海东青。
无苔。
即将痛失所爱的心痛与怒气飙至顶峰,赵抚衡眼眶猩红得滴血,还未抵达现场,所有人都听到野兽般的嘶吼——“查!彻查!孤要贼人碎尸万段!”
一声令下,王府侍卫与虎贲禁军立时控制局面。
刚跑到鹰舍前的苏无苔,被那嘶哑吼声击中,犹如利刃挑断心脉,她一霎腿软,奋力去挤围在鹰坊前的近侍。
“让开,让我进去,你们让我看看它!”苏无苔绝望地被挡在人墙之外。
人墙内,与金辂车登高的鹰舍大门敞着。
“哧……”
海东青发出一声短促嘶鸣,白色羽毛蓬松炸开,殷红血迹斑驳,海东青张不开羽翅,尖喙带血,疯狂抓啄企图靠近的驯鹰师和禽医,挣扎中摔出笼子,啪嗒坠地,翅膀无力的抬了抬,鸟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曲折,鸟喙扎进卵石缝,无力抬头。
威风霸气的战场雄鹰,一朝凄惨如此,在场近侍纷纷红了眼眶,更不能放苏无苔进来。
海东青现在意识混乱,有点力气就发狂,无差别攻击。
禽医和驯鹰师近不得身,无法检查伤势也无法用药,见它摔出鹰舍,赶忙查验鹰舍中带血的排泄物。
人墙外,苏无苔放弃双手扒拉,不顾一切用身体硬挤,近侍不敢碰她,终于苏无苔突破防线进来,海东青认出她脚步声,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炸开的羽毛无力地尝试收拢,却只是徒劳颤抖。
一眼看见白羽带血,苏无苔心脏揪痛,扑上去。
驯鹰师怕她受伤,赶忙阻拦。
但苏无苔低头弯腰闪过,跪地捧起海东青。
海东青失温得厉害,不复平时暖烘烘一大团,在苏无苔怀里不受控制的抽搐颤抖,沾血的喙轻轻靠在她手腕齿痕附近,鲜血从鸟喙流至手心,苏无苔怆然剧痛,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她就知道,海东青一定出事了,否则它一定会在她身边保护她。
它一直护着她,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这样,它怎么就变成这样。
“大鸟……你不要死……”苏无苔的脸埋进海东青身体,血腥味盖过了海东青本身的气味,苏无苔痛彻心扉,体内一股巨热烧化骨头,她好像要燃起火,烧成灰。
“你不要死,不要死……”苏无苔绝望无比。
荇芝一路追随苏无苔,见她这般,咬紧牙关,安慰自己都是为了小姐,这鸟只是亲王稳住小姐的工具,如果不是皇后藏起小姐,小姐根本不需要和鸟做朋友,根本不用遭受这种痛苦,都是皇后的错,都是秦王的错……
“娘娘,海将军中毒了。”驯鹰师见瞒不过,立刻说明情况:“只不知是何种毒,如何入体,因为海将军没有外伤,也绝不会食用别人给的食物。”
苏无苔怀抱海东青,海东青在她怀里痉挛,她也痉挛,海东青的血流到她身上,她像被人活生生劈开一样,浑身都痛,耳朵里听不进任何字,整个人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荇芝撒手扔了兔子,手心颤抖,蹲到苏无苔身边想安慰,海东青猛转来一双血色鸟瞳,像每次保护苏无苔一样,奋力朝荇芝伸尖喙利爪。
循着海东青的攻击方向,苏无苔下意识抬眸瞥向荇芝,泪眼没有光,四目相对,荇芝瞳孔收缩,这细微震动被苏无苔精准接收,泪水后面的瞳仁狠狠发颤,她无意识抬左手捂嘴,眼前掠过荇芝投喂海东青的那条银鳞细鱼。
“……海将军没有外伤,也绝不会食用别人给的食物。”
别人给的食物。
别人……给的食物。
一瞬间,苏无苔心脏被揪得粉碎。
一种剧烈的、无法忍受的恶心,伴随心痛层层从肚腹翻涌而上,仿佛那条银鳞细鱼入了她的嘴,从她的喉咙钻进身体,在她体内腐烂发愁,鱼鳞鱼刺搅烂她的身体,五脏六腑混合鲜血冲到喉咙,她也要像海东青一样痛苦濒死。
摇头。
苏无苔仓皇摇头,惊恐地错开视线,不敢看荇芝,惊恐地想把某个可怕的闪回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不敢深想,不敢求证,一种灭顶的恐惧将她吞没。
荇芝被她敏锐的反应刺中,心跳如擂鼓。
外围十六名青衣侍婢,全都悬心吊胆。
近侍散开,赵抚衡来到苏无苔近前,蹲下伸手触碰间,苏无苔浑身一颤,匆匆避开视线不敢看他,她没来由心虚,突然无比害怕赵抚衡。
“无苔别怕。”赵抚衡手掌落到奄奄一息的海东青身上,昔日战友变成这样,他强忍心疼,安慰苏无苔:“前几日,阮刺史曾进献一种名为“暖玉”的珍品,可解百毒,孤已经命人去取。”
“如此甚好!”禽医口头宽慰,心里其实摸不准,只是不忍见苏无苔如此难受,他有检验喂食旁的药剂。
“海将军只肯亲近您,娘娘快多喂些进去。”
苏无苔颤抖地接来,她依旧是跪着,要用一只手护着海东青,单手无法操作,赵抚衡掰开海东青的尖喙,一点一点将药喂进去。
汤药滴落海东青的羽毛,平时沾水不湿的威风大鸟,此刻轻易被褐色药汁染色,眼泪也随随便便就渗入它的羽毛,大鸟太虚弱了,苏无苔心痛到窒息。
赵抚衡询问情况,孙太医、禽医和驯鹰师说着苏无苔听不懂的话,只知道要观察等待,教苏无苔检查关键部位,确认海东青还有生命迹象。
苏无苔一直低垂头,海东青这样子她已经痛苦难当,荇芝更像一柄尖刀插在她心脏,她感觉身体某处在淌血,汩汩地淌。
眼泪,止不住。
“别怕,孤在。”赵抚衡安慰她,苏无苔抗拒、或者说是畏惧他触碰。
她好像无法面对王爷,她可能永远无法面对他了,她该怎么办……
苏无苔死死低头,哀求:“能不能请宫爹来,宫爹一定能救海东青。”
凄切的哀求,狠狠击中赵抚衡。
无苔最脆弱的时刻,首选的依靠居然是那个幻影。
赵抚衡心痛到无法呼吸。
静默无声中,林风呼啸。
司马陆茗匆匆赶来,暖玉自锦盒取出。
洁白的玉,莹润的光,与眼前混合鲜血与眼泪的凌乱绝不相称。
“暖玉性温平,或可中和百毒。”孙太医死马当活马医,用的是救人的那一套,道:“碾极细以利吸收,合草木灰可固形。”
众人立刻用工具碾碎暖玉,碾成成粉末。
死寂中,碾磨声回环往复,和着苏无苔绝望的啜泣,一声声碾碎众人肝肠。
玉粉混合草木灰捏合,苏无苔用带泪的手接过来,握在手心捂热,和赵抚衡一起,一点点喂给海东青。
眼泪,一颗颗打在海东青的脖颈和赵抚衡的手背,喂完暖玉,她绝望地抬起眼皮,畏缩藏在瞳孔暗处,哀求赵抚衡:“求您让宫爹来,求您。”
一声祈求,哀怨凄厉。
荇芝不忍再听。
她预料到小姐会伤心,却绝对没想到她会如此痛苦。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酿成了何等惨痛的后果,却已经回天乏术,荇芝嘴唇颤抖,恨不能剜目去耳。
其余青衣侍婢也见不得苏无苔受苦,一个个红了眼睛,捏袖拭泪。
在场太医师徒和程玄义等人都知晓宫爹即是王爷,见娘娘如此痛苦,都扭头不忍卒看。
赵抚衡默不作声,无法回应,也无力解释,他被爱宠和苏无苔的痛苦,还有苏无苔对宫爹的渴望,鞭笞得体无完肤。
他的战场天眼,十年峥嵘岁月并肩作战的战友,陪伴他无数个头痛症发作夜晚的挚友,就这样瘫软在无苔怀里,奄奄一息,生死难料。
他心爱的女人急需安慰和保护,可她所求是他扮演的一个幻影,他自己不在无苔痛苦时候的依靠名单里。
他的过去和当前,一并起火,他两头救不了,徒劳看一切发生,崩毁……
海东青的喘气,渐渐难闻。
在苏无苔怀里,鲜血与排泄物时时流出。
苏无苔跪坐众人中央,无助地抱着海东青,不敢重也不敢轻,赵抚衡不应她,她绝望地抬头,希望在人群找到宫爹的身影,希望宫爹能来。
她只想见宫爹,只敢跟宫爹说她觉得好像是荇芝伤害了海东青,她好害怕,不知道荇芝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她又隐约好像知道荇芝为什么要这样。
先前王爷就说荇芝手臂的淤青与他无关,王爷提醒过她荇芝不可信,可是她没有信王爷,她选择相信荇芝,荇芝是娘给她的,她当然信荇芝……
可是,可若不是因为她,海东青绝不会吃下荇芝投喂的小鱼,这一点她无比确定。
害怕,苏无苔害怕。
她自责,悔恨,她要被这些悔恨淹没淹死了,她想跟宫爹忏悔,想问问她该怎么办,是不是她害死了海东青,是不是跟她沾上关系,就会遭遇遭难……
孔嬷嬷死了,苏府拆了,她刚刚得到的珍贵存在——海东青,荇芝和宫爹,都以不同形式崩塌,变成折磨,如果海东青是因她而死的话,她该怎么办?
“宫爹,我该怎么办?”苏无苔痛苦地嗫嚅。
一张一张脸看过来,遍寻不得宫爹,她痛苦,窒息,眼泪打湿衣襟,淹没整张小脸。
“宫爹,救救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宫爹,救我……”
苏无苔绝望,痛不欲生,苦不堪言,找不到答案,失去所有依靠,她抬头仰望,迎着午间刺目的阳光。
四月正午的日光正好,她冷得骨头疼,浑身发抖,嘶哑地哀鸣——“啊!”
一声悲鸣,闻者伤心。
河滩边的风声、人声、水声,瞬间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一直照耀的刺目阳光,突然被一片急速飘来的浓云遮蔽,天地为之一暗,与苏无苔的痛苦共振。
苏舟行仓惶奔来。
严查毒药的侍卫和虎贲心头一凛。
薛玉壶和含章郡主原本还因海东青中毒而幸灾乐祸,听到这一声悲鸣,心头兀自发酸。
林中悄无声迹,世界亦在逃避,无法承受她的痛苦,荇芝和武昭仪的人潸然泪下,攥紧拳头。
苏舟行狂奔而至,被赵抚衡侍卫死死拦在外围。
赵抚衡不忍见苏无苔这样痛苦,右手缓缓提到她后颈,挣扎犹豫。
果他是宫爹,他可以抱紧她,倾听她内心的痛苦,安慰她,呵护她。
可他是赵抚衡,近在咫尺,却连关心她慰藉她的资格都没有。
赵抚衡不能在这个时候撕碎宫爹的伪装,强行侵入她内心,再给她致命一击,他无法忍受苏无苔熬刑一样在炼狱中受折磨,必须让她停下。
缓缓地合上眼睛,赵抚衡用一记手刀将她砸晕,将人和鹰一起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接档文推荐:《夺父雀》
【柔弱心机被囚禁的外室×禁欲高岭礼部尚书】
江守尘的父亲养了一个外室。
这在家风清正的江家,是绝对厉禁。
奉母命,江守尘寻到那外室。
竹篱笆内,纤软小腰身,明秀天真面。
那外室为他开门,嫩生生的手指把着小柴门,嫣然笑问:“郎君此来寻阿谁?”
她笑,玉软云娇,院中万花羞落。
“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江守尘问,亦是审。
那外室眨了眨眼睛,眼眶倏忽泛红,两行清泪滑落粉嫩颊儿,晶莹凝在下巴,映出江守尘一双冷眸。
“皎娘不是。”
她哭,细肩微颤,眼泪偏偏滴落胸前,纱衣襦裙,洇湿洇透。
“皎娘不是。”
她泪眼如泉。
哭得江守尘心烦——卖弄娇柔,湿襟人前,她就是这样魅惑他那不近声色、不尚鲜华的古板父亲?
身为礼部尚书,江守尘惟礼是恭,是行走的礼法规矩,清贞自守,砥名砺节。
他生性冷僻,冷僻惯了。
女人啼哭叫他心头起火,他眯眼,厌烦。
那外室却忽然交手捂那一片洇湿膏腴。
“你无礼!”她涨红小脸。
江守尘顺着那白生生的手指看去——她在做什么,勒给他看吗?
——
苏皎,年十五,凉州刺史之女。
三年前,父兄获罪,苏家被抄,她辗转被人送来此地,困在这僻静无人的独院。
一个男人时常来瞧她,生得一副好皮相,瞧着是父亲那般年岁,却偏要拥着她,教她唤“哥哥”。
苏皎有哥哥,只不知哥哥是否还活在人世。
想逃回凉州,又不知身在何处。
那一日,院里来了个漂亮哥哥。
他制服所有看守,弹弹衣袖,负手立在三步外,居高临下审她:“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
她是。
苏皎想,她不愿意,没答应,但她被囚在这里,不是也是。
现在,她不想继续是下去——三年了,好不容易来个人,她要蜷进漂亮哥哥的衣袖,借他的手逃脱。
就算是被囚禁的金丝雀,她也有的是手腕,挑选枝头落脚。
阅读指南:
#双C#【男主他爹等女主及笄,结果被好大儿截胡】
#高岭之花坠落实录#
#我引诱了来抓我的礼法本身#
#关于我被囚三年后反手拿下礼部尚书这件事#
第43章 “妖女惑主…” 他的海东青
赵抚衡静静拥着苏无苔。
近侍、虎贲行动果决。
事关海东青——武德帝亲封的征虏将军、秦王殿下的徽记与威仪, 也是出巡的天眼,事情严重性非同小可。
精锐们迅猛无敌,清查所有行李物品, 并用犀角和银碗测试所有人是否碰过毒物。
一炷香时间内, 毒物陆续搜出,孙太医徒弟细细检查,一一排除——“都不是海将军所中毒药之类型。”
禽医束手无策——他们来自契丹,熟知海东青有可能误食或遭遇的一切自然毒药,但是症状不合。
海东青是纯肉食,动物毒性要么当场发作,要么以麻痹为主, 鲜少这样缓慢发作,这更像是投毒……
孙太医搓捻鹰粪,于鼻尖轻嗅,细观其血色,亲尝一口, 又一口。
又取海东青所吐毒血, 注入海东青当作食物的松鸡, 细观松鸡反应,孙太医面色逐渐凝重。
良久,他疾步到赵抚衡身前, 附耳禀告:“王爷, 臣研判此毒名为‘红信石’, 色如朱砂, 无色无味,唯大内御药房及东宫药局依古方少量配制,外人绝难取得。”
赵抚衡脸色骤变, 目光瞬时落向荇芝——内廷来的人,宸妃的人。
程玄义立刻上前,“王爷,荇芝等人还未经犀角查验,且,今晨末将曾亲眼见她投喂海东青一条银色细鳞鱼。”
一字一句入耳,赵抚衡怀抱苏无苔和海东青,两臂肌骨膨胀,怒目喷火。
他以为对海东青下手的,只能是含章郡主或者宁王甚至东宫的人,他一直防范警觉,却居然忽略了——身边藏着一群宸妃派来的臭老鼠。
他顾忌无苔,不愿与宸妃为敌,上次无苔逃跑,为了不暴露她关涉宸妃的秘密,赵抚衡忍痛锁起海东青,对他们仁至义尽。
出巡以来,荇芝纵容苏舟行接近无苔,挑拨离间,言语冒犯,他一忍再忍,不忍伤害无苔,没想到她们得寸进尺,招致此等灾祸。
对海东青下手,自盲一目,削弱队伍警备,她们就不怕无苔遇刺涉险,不怕伤她的心?
赵抚衡目光笼罩荇芝等人,心底冷笑,既然宸妃不在乎无苔,往她心底捅刀子,那么他也没什么好顾忌。
自今而后,无苔归他独有,霸占就霸占了,谈不拢,不谈便是!
赵抚衡缓缓抱苏无苔和海东青起身,冰冷的杀意凝结成一句沉声命令:“拿下。”
“是!”
近侍闻风而动,荇芝等十七人迅速被拿下。
她们都身手不凡,却无一人抵抗,每个人都悲从中来,俯首就缚。
被绳索捆缚的时候,荇芝掌心的下下签,浸在汗水中,融成一团。
赵抚衡伫立原地,心疼无苔到极点,醒来后,他该如何同她解释?
若她知晓伤害海东青的人是她母亲,她如何受得了?
征战沙场十二载,大小战役无数,赵抚衡怀抱苏无苔,第一次对战局感到无力与棘手。
此刻,没有海东青高空警戒,程玄义在死寂与潺潺山涧的震荡中,低声提醒:“王爷,此地开阔,精锐分散各处,一旦遇袭,难以屏护,宜登车速往前方驿站,再议后续。”
赵抚衡听言,环视现场,巨石映入眼帘,脸上再无惩戒含章郡主的得意之色,怀中惴着千斤分量,命人捉回无苔的小白兔,吩咐太医禽医和驯鹰师一道,上金辂车。
含章郡主车驾被毁,换乘一架备用的马车。
赵抚衡登车,队伍即将开拔。
司马陆茗侧目荇芝等人,不由地忧心忡忡,他看得分明——王府属官正在窃窃交换视线,大家都心知肚明荇芝她们是娘娘的娘家人。
海将军遇难,娘娘的娘家人被抓,事实摆在眼前——娘娘的人对象征王爷战神意志与威仪的海将军出手,攻击海将军即是攻击王爷,海将军陨落,王爷威严扫地、天命受损,会遭人非议。
海将军是秦王府的逆鳞,娘娘的人触犯了秦王府最核心的利益,更让出巡队伍暴露在无法防范的凶险之中,此举葬送王爷威名,将所有人置于险境,秦王府决计容不下她们了,就连王爷最爱的王妃小娘娘,恐怕都难逃罪责。
质疑与猜忌的裂缝无法耦合,陆茗深深叹息。
属官无声的嘴型分明可见“妖女”二字,环伺周遭皆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敌意,陆茗叹气复又叹气,为了王府,他也要警惕小娘娘身后那深不可测的娘家,为了王爷,他却不知道王爷会如何处置善后……
倘若属官要求惩戒小娘娘,力劝王爷扶文安县主上位?
陆茗甚至想到他们联合进谏的说辞——“妖女祸主、损及天威……”
假使如此,王爷会怎么做?
若强压,恐寒了属官之心,若妥协,王爷舍得小娘娘?
无论如何,以王爷对小娘娘的宠爱,陆茗几乎可以确认——只要属官进言,必定引王爷震怒、内部离心,秦王府将要生生撕出叫人趁火打劫的裂痕。
队伍缓缓出发。
陆茗忧心,属官心思动荡,一些人激进,暗暗酝酿进谏陈辞,一部分人畏惧秦王威势,躲开视线不敢苟同。
金辂车前,程玄义察觉气氛异状,视线环扫,虎目中警告意味浓烈,众属臣立刻正襟朝前,收敛容色。
失去海东青庇护,近侍与虎贲神情冷肃,都一改常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
最前方原本是卤簿仪仗开道,程玄义加派两队六十人马,屏护头阵。
王府人心不定,林风将不同方向的旗帜吹得朝向不一,山涧跌宕的水声混合马蹄车轮,越发杂乱。
金辂车中。
禽医照看苏无苔怀里的海东青。
孙太医给苏无苔把脉。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轻抚海东青。
他动作极轻,抚着抚着,手掌黏上染血的白色羽毛。
海东青不止失温、抽搐、吐血、失禁,现在开始大片大片脱毛……毫无光泽的羽毛,混着血黏在赵抚衡手上。
扬都扬不掉。
左手沾满血。
赵抚衡就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帝国将军,但此刻的血让他恍惚,眼前悬浮王府时候——他去找无苔解头风症,无苔与海东青翩然起舞,海东青展开纯白羽翼将她护在身后,她展颜欢笑,倾身向他。
那一帧绝景,恐永不复再现。
生命中最重要两个存在,同一时间在赵抚衡面前昏迷、冰凉、僵硬。
他拥着,却感觉在失去,他从未如此无能为力。
往昔从前,他为父皇、为帝国鞠躬尽瘁,十三岁代父皇出征,一寸寸夺回失地,开疆拓土,赎回百姓,收服藩属。
他在鲜血与厮杀中度过漫长的十二年,刀剑与鲜血是他颠扑不破的规矩,剑锋所指,摧枯拉朽,他习惯边塞的烈风,看惯黑夜中的星空,他在马背上征战,放海东青在战场俯冲,从来不是为了这华美的金辂车。
年少挥师出京,归来已是苟延残喘的怪物,他从未怨怪,从未怀疑,他生来就是皇子,理当肩负使命,没资格为自己而活,他不居功,也未言苦,领受宿命,不辩不驳。
可是现在,此刻,他从病痛等死的蹉跎里活过来,重新拥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为一人悸动、悬心,想与她长相厮守,看她长成人,等她交付真心。
当年出征,恩师姜普曾言:“此去不为江山社稷,但为身后百姓烟火。”
赵抚衡直入烽火,从未退缩,转身寻到一盏自己的烟火,想守护,可是法则变了,刀剑无用,军令不行,他只想用自己十二年的戎马征战,为帝国呕心沥血的军功与荣耀,换怀中一人一鸟的安稳康健。
他已经习惯安静地待在一边,看无苔和海东青玩闹,他早已决心守护这平凡日常,不论她的身世如何惊人,他会为她撕碎樊笼,杀出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赵抚衡从未怀疑过自己能实现这一切,然而现在,无苔在他怀中落泪,海东青奄奄一息,现实在褪色,虚化,湮灭,从他怀中指间流走。
孙太医把完脉,揭起苏无苔手腕的薄纱,颔首轻声:“王爷不必过分忧心,娘娘本就体弱,陡然受惊,忧伤惊惧过度,伤了元气,只需静养温补一段时日,即可恢复。”
赵抚衡握回苏无苔的手。
冰凉带泪的小脸在他胸口,打湿衣襟。
车内无声,禽医手里拖着海东青的鸟脖子,一刻不歇地监控海东青状况,坏消息哽在喉咙,禽医脸色发黑,说不出口。
苏无苔一直没醒。
抵达驿站。
赵抚衡免去繁文缛节,直入后厅卧房。
太医和禽医紧急煎药。
坐在床沿,赵抚衡拧了锦帕,床榻上,一个血迹斑斑、一个泪痕斑斑。
海东青身上,浸着苏无苔的泪。
苏无苔身上,沾满海东青的鲜血、羽毛,以及秽物……
人在昏迷中,她也拧着眉,唇瓣微动,在唤:“宫爹。”
抖开锦帕,赵抚衡擦拭海东青尖喙和羽毛上的血、秽物也一并擦洗,擦干,用锦被裹上。
与此同时,王府属官,以主簿沈鹿溪为首,携另外十八名属官,在正厅求见。
赵抚衡不见。
属官跪地逼迫,跪足两个时辰,陆茗怎么劝都没用。
以死相谏的狠话传到后厅,赵抚衡放下苏无苔和海东青,出正厅召见。
主簿沈鹿溪跪在殿中,听到赵抚衡踏靴的声音,立刻以头抢地,痛哭流涕——“王爷!海将军蒙难,主君威信受损,此事恐被东宫大做文章!”
“沈主簿不得——”陆茗企图打断。
“此去宁国路险关艰,少了海将军天眼示警,危险重重!”沈鹿溪继续陈辞。
赵抚衡踱步中道,落座主位。
“荇芝一干人等罪大恶极,娘娘出身苏家,与太子党难脱干系。”
“荒谬!”陆茗厉声呵斥——“娘娘是王爷亲自从御帐要来,与东宫何干?”
“陆大人可知早前曾去往含章县主住处密谈?”沈鹿溪直身抬头,指向厅外——“含章郡主可是东宫的人,红信石之毒极有可能源自东宫,除了娘娘还有谁能接近海将军,给它下毒?”
“通!”
沈鹿溪重重叩首:“此事与娘娘绝对脱不了干系,恳请王爷厉行处置!为安定人心,还请王爷尽快择定正妃人选,不可再受妖女蛊惑,眼下因妖女而废政务,置厅外官员不理,亦非明主所为,臣剖心沥肝,愿王爷悬崖勒马,臣死而无憾。”
沈鹿溪痛哭陈辞,陆茗多次打断,缓和不得。
厅中近侍见状,昂首道:“大人欲加之罪,也要合乎情理,卑职亲眼所见,娘娘待海东情同至亲,悲痛绝非作伪。”
话音未落,殿中十几人齐齐叩头——“臣等恳请王爷悬崖勒马,厉行处置!”
整齐划一的逼迫,在厅堂反复回荡。
程玄义等近侍按剑蹙眉。
赵抚衡静坐主位,环视众臣,缓缓眯起眼睛,臣僚红口白牙,用海东青的伤重攻击无苔,可他们哪一个人比得上无苔对海东青的情意和在乎?
两个无辜的生灵,此刻备受折磨,却成为他者离间中伤的借口。
赵抚衡面色凌厉,他能忍受所有朝他射来的明枪暗箭,海东青遭受攻击,纵是荇芝所为,赵抚衡也清楚是冲他而来,是宸妃冲他和母后发难。
海东青是受代他受难,无苔何其无辜。
自从遇到她,知晓她这十五年的来时路,相处这些时日,无论境况如何,她从来不曾为自己落泪,激动,痛苦。她忍受一切,濒死也不哼一声,她已经将自己收缩成一件物品,被逼到这个地步,为海东青失心崩溃,却还要无端遭受指责非难。
无苔从未伤天害理,但是母后、孔嬷嬷、苏家的恶意扼住她喉咙,一扼十五年,现在又来这许多人对她非议指摘,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错误,她呼吸,坐卧,皆是错。
她所求甚微,不过一粒糖,所在乎的不过是一只鸟,却被生生剥夺,她的苦,无边无涯,比战场的风沙还要粗粝,漫天昏黄,不见天日。
此时此刻,赵抚衡终于看明白,为何无苔初入王府的那一夜,那个坐在门槛吞饭的背影为什么能击中他。
无苔太苦了。
就算彼时他还不懂她,也感受到那种绵绵不绝的苦,情不自禁想抱抱她。
是他先对无苔出手,是他离不开无苔,他的性命系在她身上,是母后对无苔下了最初也狠的毒手,现在他的属官,也来贬损她,添柴将她架起来烤。
赵抚衡的心沉沉如坠铅,他从未如此清楚明白,看清自己也是无苔的苦难,是逼迫她的始作俑者。
他掠夺她,是他的罪孽,但所有的痛苦都是她在承受,这样的现状应该停止,就在此刻,必须终止。
赵抚衡眼前虚浮着苏无苔哭泣的脸,缓缓站起身,冷声道:“孤的战场,孤说了算,乱军心者,立斩不赦。诸位要去,孤不留,诸位血溅此厅,孤只当尔等身殉海东青,必照拂汝家小。孤浴血十二载,定鼎皇图疆域,挡孤路的人,早成孤魂野鬼,奉劝诸位惜身。”
话音落下,十几人心头巨震。
厅外暮色四合,远山吞没一切。
驿站内外,灯火烈烈,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赵抚衡定定环视一周,降阶踱步离去,留下十九双仓皇追逐的目光。
正厅一霎死寂。
程玄义并未随赵抚衡而去。
与厅中这些武德帝指派入王府的臣属不同,程玄义与近侍们追随赵抚衡南征北战,在入府领这低微侍卫职务之前,无不是独当一面的军将、校尉、都虞侯……
他们放弃兵权守在秦王府送赵抚衡最后一程,足证其忠贞不二,自然是奉赵抚衡旨意为圭臬,不计较夺嫡等政治考量,只怀一片赤忱追随。
在赵抚衡脚步声远去后,程玄义右手摩挲佩剑剑柄,老茧沙沙作响。
他站在赵抚衡坐过的主位旁,居高临下,俯视厅内面面相觑、头脑发懵的属官,道——
“大人们都是王爷回京之后,奉皇命入王府。在末将看来,大人们既不了解王爷,在王爷病愈前,也应该没有此刻的野心,末将有一言赠诸位大人——秦王府建牙立府以来,如今已是从前不敢想象之盛况,诸位雄心乍起,摆荡求稳,属实平常。
然则王爷摆阵,鲜有败绩,王爷的海东青认定了娘娘,白弥王尚且尊称一声天女娘娘,诸位若还看不清局势,末将只能请各位大人另择明主,他日狭路相逢,大人们也可亲试王爷手段。”
程玄义的话,不藏不掖,将沙场旧部和王府文臣的分野明明白白点破,威胁也摆到明面,属官们从前只知头风缠身、命不久矣的秦王,来秦王府也是瞻仰帝国战神荣光,镀层金身送神上天,盼着以圣上对秦王的恩宠,换取往后的前程。
他们确实从未想过秦王还能痊愈,还能重新夺嫡,也从未设想能亲见秦王铁血本色。
所以王爷早前指定苏氏女为正妃,他们唯命是从,现在夺嫡风卷云涌,他们要为主君寻一个更好的联姻对象。
他们居然在干涉秦王殿下行事……
一霎时,砸烂含章郡主车驾的巨石浮现众人面前。
那是王爷牛刀小试,众人想到那尘土飞扬,惊鸟乱坠林的画面,顿时面如土色、如坠冰窟,终于意识到自己侍奉的是一位怎样的诸君——
秦王不是太子,并非寻常意义上可被规劝的皇子,他有实实在在的战功,十几年的沙场历练,他统领过帝国所有军士,战过周边所有邻国,身边簇拥着帝国最精锐的武备,有旧部效忠,是绝对的军事强人。
这种权势如刀锋般森冷可见,一呼百应,比东宫的太子之位更稳固,也更不可理喻,更加恐怖,而他们竟然来质疑秦王,以为可以靠朝中文臣博弈的那一套,捆绑和左右秦王的意志,对他指手画脚。
想到这里,众人冷汗涔涔,既害怕刚才得罪秦王的惊恐,也有追随强主的兴奋。
一名年轻属官下意识地摸向头顶官帽,仿佛在确认自己还是秦王府的臣僚,没被当场赶下秦王府车驾,失去这争储夺嫡的机会,须知,朝野内外还有无数秦王旧部,早已望风蠢蠢欲动……
程玄义环视众人,率近侍离去。
从正厅前往后厅的路上,程玄义脸色阴沉。
他尊奉王爷的决定,因为王爷认定了,且娘娘是王爷的药,但他维护娘娘,并不代表他盲目没有自己的判断——谋害海东青,死路一条。
娘娘是王爷挚爱。
荇芝所代表的娘家人则是另一回事,红信石之毒关涉与大内和东宫,背后必有隐情,程玄义很想连夜去审讯荇芝等人,凭他战场上的手段,不信审不出娘娘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娘家。
只是,此事不好越过王爷,程玄义强忍心念,命令加派人手看管。
正厅内。
陆茗好话歹话说尽,恩威并举,为稳定人心,他抬手指向厅外,放眼前路,道:“此去便是武县,乃宸妃故里,王爷与武氏的积怨颇深,今次奉旨慰问武氏一族,万不可再出纰漏。”
沈鹿溪等人当即领命,战战兢兢扶门而去。
看着空空荡荡的正厅,陆茗无比怀念留守京城王府的长史——姜普大人。
整座王府,唯有姜长史劝得动王爷,也镇得住臣僚,那位是曾经的太傅,门生故吏在朝中都极有分量,更是王爷少时的启蒙恩师、随王爷沙场称雄的旧人,今日若有他在,决计闹不起来。
姜长史是王府的定海神针,而他是因为前任司马谋害娘娘才临时上位,资历不足,前方的武县、宁国,不知几多风雨在前面等候。
陆茗遥望远山,怅然摇头。
——
不多时,文安县主薛玉壶的婢女出门绕一个大圈子,提着灯笼回房。
薛玉壶正在妆镜前,青丝垂直脚踝,怀中抱着武德帝御赐的天子旌节,用梳子梳理节杖上的赤色牦牛尾。
婢女进门,弓曲腰背,还没开口,薛玉壶就笑了——
“不成是么?”
“唔。”婢女点头,低垂的眼眉和颤抖提灯的手都暴露后怕:“闻主簿变脸跟翻书一样,好不容易问出来就跟送瘟神似地赶奴婢走,还好小姐您没有答应同去,否则就活生生被那伙子连累,更惹王爷不快了。”
“呵呵呵。”文安县主嘴角勾起浅笑,慢条斯理梳弄牦牛尾。
沈主簿邀她同去请命,她当然不会去。
驱虎吞狼,静候其毙,她要等除掉苏无苔之后,作为唯一的选择出现在秦王面前,现在只需要驱赶鬣狗去撕咬苏无苔,就已经足够。
“小姐,皇后娘娘的旨意……”侍婢喘匀呼吸,小心翼翼问:“娘娘懿旨当真要在那时宣读吗?王爷他会不会……”
想到含章郡主今日差点被砸死,婢女声音哆嗦,怕得要死。
文安县主淡淡一笑。
“正因如此,才会请虎贲郎将宣读懿旨,圣上赐虎贲给王爷,是保护也是监视,到时候皇后娘娘懿旨一出,就算是秦王也将回天乏术,皇子就是皇子,焉能不忠不孝,违逆圣后懿旨。”
——
同一时间,苏舟行在屋檐下,黑暗中,仰望苏无苔所在的方向,吞咽苦酒。
午间听到表妹撕心裂肺的哀鸣,他的心也跟着碎了,可他现在连接近表妹都做不到,秦王身边的近侍随随便便就能将他阻拦。
他担心表妹,从中午到现在,虎贲检查行李,搜查毒药,审问随行官员和侍从……阵仗极大,信息却打探不到,亲眼看到荇芝等人被抓,他愈加忧心忡忡,怕表妹卷入事端,可是他身份尴尬,力量微弱,什么都做不了。
闷酒一杯一杯地饮。
屋檐遮蔽天空,无影无月无对饮,孤身孤盏孤肠浸闷愁。
采诗官提着酒壶,悠然现身。
苏舟行已经非常习惯他出现,慢悠悠抬眼皮,看他。
“苏大人。”采诗官对着想醉醉不了的苏舟行道:“苏大人,可是在苦恼令尊令堂被秦王压在大理寺的案子?”
苏舟行听言一怔。
离京前,他曾恳请太子殿下平息案件,救他父母,当时太子只反问一句——“令堂对她做的事,不值一罚?”
太子的语气,分明就是那桩案子他也有份默许,甚至参与,太子也在为了喃儿惩戒苏家。
秦王和太子共同出手,将苏家牢牢摁在大理寺,苏舟行只能靠自己,升官、掌权,翻案,救人……
喝了那么多久,苏舟行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醉,脑子清醒得很,酒也苦涩得难以下咽。
采诗官扫一眼他面上的表情,宽慰:“圣上爱重,苏大人还是少吃冷酒,保重身子。”
说着采诗官往苏舟行杯中斟酒,他壶中是烫酒,热气带着酒香扑鼻,酒气辛辣,散发出令人头脑发热的甜香。
倾酒间隙,他继续安慰:“苏大人不必忧心,近来宸妃娘娘得宠,想必很快就会怀上皇嗣,届时圣上龙颜大悦,大赦天下亦不在话下。”
采诗官洋洋懒言,苏舟行好似被一道惊雷辟醒——传闻宸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不睦,早前圣上曾为宸妃娘娘废后,而今圣上春秋鼎盛,倘若宸妃娘娘诞下皇子,秦王和太子都得靠边站,宸妃娘娘朝中无人,若他能顶上去效忠,必得宸妃娘娘庇护,到时候含章郡主、太子,甚至秦王,都会被他一一踩到脚下。
“呼……”苏舟行长长出气,好似满腹怨念顷刻间吐干净,仰头热酒下肚,她眸光染上酒气,刷一下透亮。
“若真有那样一位皇子……夺回喃喃就指日可待了……”
这声痴语,不知是醒是醉。
采诗官举目苍穹,星河璀璨,笑而不语。
——
同一轮月下。
被囚禁的十七人在绝对的静默与自责中,担心苏无苔。
十七人,轮流轮番向守门的近侍探听消息。
近侍压着杀气,冷然不语,不透露任何信息。
她们并非无力抵抗,奋起以命相搏,或可脱身一人。
但是小姐的崩溃远超想象,她们不能再给小姐添乱了。
荇芝攥紧葬心早已沤烂的签文,倚墙枯立,眼前一遍一遍慢放着海东青那双赤红血瞳朝她看过来,朝她伸爪,然后是小姐泪眼模糊,捂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逃避……
小姐知道是她做的了。
荇芝几乎可以肯定。
她已经失去小姐的信任,小姐大抵不会她走了,若是小姐因为她的行动质疑大小姐,对大小姐失去信心,危及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女情分,她就成了罪人。
想到这一点,荇芝痛苦地闭上双眼。
现在被秦王囚在此处,是她应得的惩罚。
但前方就是武县,老爷夫人当年都知晓大小姐怀孕,倘若她一直被囚,不能阻拦武家人见到小姐,万一武家人认出小姐,引爆小姐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且,荇芝忧虑的不止武家,她举目窗外,空茫漆黑的天极之下,还有小姐的生父,那户人家也在此间,说不定也在暗中关注武家的动静……
若是叫他们知晓小姐的存在。
荇芝想到大越边境烧了十五年的战火,若是点燃战火的那人知晓小姐在世,整个大越都会乱起来。
——
赵抚衡回房。
苏无苔却已经醒来,捧了海东青在怀里,脸埋在海东青的肚腹。
床边,侍婢捧着汤药,怯怯向赵抚衡行礼,生怕被赵抚衡训斥她没有劝进汤药。
赵抚衡伸手探了一下药碗。
“去热。”他淡淡吩咐,坐到床沿。
海东青已经不能碰,一碰就是一撮毛。
苏无苔的脸一半在海东青身上,一半在发丝里掩藏,一半长了海东青的毛,一半无声淌泪。
青丝被泪水润透,漆黑如墨,紧紧贴在脸颊。
赵抚衡轻轻伸手,想为她拨开发丝,苏无苔偏过头,脸朝帐内,不敢面对赵抚衡。
昏迷前,海东青攻击荇芝、荇芝那隐约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条银色小鱼在阳光下诡异的色泽,海东青吞下时颈部羽毛不自然的炸开……
这些画面像带毒的针,反复刺穿思绪,在苏无苔心头挥之不去,尤其荇芝身后还站着娘……
是娘,娘害了海东青……是娘……
她那么相信她们,相信荇芝……她们怎么能这样……不来见她,还要害海东青……
泪眼朦胧中,苏无苔看到模糊摇晃的身影,她想了无数次的身影,每次都竭力想看清,这一次……她不敢看。
不敢看娘,更不敢看王爷。
因为刚才醒来,她从昏睡中醒来,身边照看她的人不是荇芝,那一瞬苏无苔就懂了——荇芝害了海东青,而且王爷已经知道并且处置了荇芝。
王爷当然会知道,他早就提醒过荇芝的欺骗,是她没有听进去,信错了人,才让海东青中毒,是她害了海东青。
海东青是宫爹的大鸟,宫爹不在,她应该照顾好它,但其实一直是海东青在照顾她、保护她,如今酿成大错,她无颜面对宫爹,对不起宫爹,对不起海东青,也对不起王爷。
都是她的错,她该死。
悔痛深入骨髓,撕裂苏无苔的内心。
在她背后,赵抚衡想为她拨开湿发的右手悬空。
因为她的回避,他悬空停顿许久才缓缓收回,搭落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赵抚衡想安慰,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回避他,兴许现在想见的人只有宫爹,他可以扮成宫爹过来,可是他自私刻薄,偏偏不愿意,不愿意将这一刻让给别的男人。
他想作为赵抚衡陪在她身边,他的海东青他的女人,该是他赵抚衡来陪。
那个幻影迟早会有消失的一天,他不能让她继续依赖下去,既然在最痛苦的那一瞬宫爹不在,现在不来,她应该也能接受。
再难再煎熬,她必须接纳他,赵抚衡凝视苏无苔散乱的青丝,压下将她和海东青拥入怀中的冲动,沉沉地坐在床沿,像一座守着她的沉默的山。
只不过,太阳穴在跳,这种熟悉却极其轻微的抽动是头风发作的前兆,他用力压紧膝盖,忍耐。
静默中,烛光摇曳,赵抚衡的身影打落帷帐,轻轻摇晃。
侍婢温好汤药,无声再入卧房,候在床榻前。
“你没用晚膳,至少要服药。”赵抚衡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嗓音沙哑。
苏无苔拥着海东青,呼吸极轻极轻,却依旧能吹落海东青最后的绒毛。
紧闭双眼,捕捉到海东青那要绵长微弱到极点呼吸,她肩膀微微颤,听不到旁的声音,她不能分心,怕一不小心,海东青就停止呼吸,死在她怀里。
就这样沉默着,汤药的热气缓缓散却,侍婢退出去,重新热。
直到禽医、太医、驯鹰师请命来看海东青的状况,苏无苔才动了动,让他们检查,配合他们给海东青用药。
服药过后,海东青开始咳血,眼球充血成血球,嘶哑喘息,无力扑棱羽毛,排泄物不受控地淌出。
海东青痛苦的样子,让苏无苔不断闪回它翱翔天际的画面,它骄傲的翎毛在阳光下反射金色光线,摸起来是钢铁般的坚硬。
海东青还能不能活,苏无苔不敢问,暗暗将自己的三魂七魄许给海东青,她活着是个祸患,她愿意一命换一命,她愿意回到上巳节的小树林,哪怕落到徐都尉手里。
帷帐外。
赵抚衡冷静地问询孙太医和禽医,禽医依旧说着苏无苔听不懂的话,然后卧房陷入死般静默。
整整一夜,侍婢重复温药,驯鹰师们半个时辰检查一次。
苏无苔不松手,不让抱走,他们只能一遍遍到卧房来。
烛火续了又续,驿站通火通明。
夜风凄厉,秦王府上下几乎无人入眠。
墨色远山起伏处。
宁王刺客正在观望,以逸待劳,静待这一夜消耗磨损。
头领刺客暗暗发笑,回头冲手下炫耀:“看吧,今日午间虽然纷乱,看似时机不错,却远不及这一夜熬煎,如今没了那畜生在天上飞,待明日他们战力削减,吾等必将一击制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寻神医……” 猎户宣称山
整整一夜, 赵抚衡与苏无苔水米未进,没有合眼。
孙太医师徒、禽医、驯鹰师、近侍、侍婢、属官、虎贲、朝臣、卢县令、驿吏……驿站通宵达旦,几乎无人入眠。
海东青褪去大□□毛, 肢体如泥软, 胸腹没有起伏,心跳已微不可查。
寅时中,典膳与斥候照常整队出发,一为备午膳、一为前方清道。
司马陆茗叫停队伍,来后厅请示。
“王爷。”侍婢轻手轻脚来到赵抚衡身边:“陆大人来问,是否照常出发,可要多停宿一日?”
“无苔, 孤出去一下。”
赵抚衡从床沿站起,在烛火摇曳中转身,背影从帷帐滑落苏无苔和海东青身上。
苏无苔缓缓抬头,凝视他背影,在他的宽大袍衫的轮廓中, 恍恍惚惚记起衣箱中发现的大氅。
她记得当时荇芝立刻告诉她“宫爹被王爷除掉了”, 她相信荇芝的话, 对王爷又打又骂,可事实是——当夜宫爹就照王爷的承诺现身,并且跟她解释是因病拖延, 没有赶上队伍。
原来荇芝早就在骗她。
苏无苔意识到这一点, 目送赵抚衡背影消失在门口, 眼神木然。
荇芝手臂的淤青和王爷面色阴郁的澄清, 那些谜语一样的话,当时苏无苔听不懂,只记得几个词——
“没有伤你的人, 信任孤,明辨是非。”
王爷的声音再度响在耳畔,苏无苔痛苦地闭上眼。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回来,苏无苔再次将脸别向帐内,在赵抚衡坐回床沿的时候,僵硬地咬紧牙关。
赵抚衡静静守候,无言,无眠。
次日清晨,乌云遮蔽,天色昏暗。
苏无苔哭了一天一夜的眼,哭干了,见光就痛,看东西模模糊糊。
免去送驾的繁文缛节,赵抚衡抱她和海东青上马车。
苏无苔忍痛扫视,未见宫爹,也未见荇芝和青衣侍婢,她更确定王爷已经将荇芝处决,眼前再次掠过母亲模糊的背影,陷入深深的绝望。
队伍起程,车中已经没有昨日的禽医和太医,也没有小白兔。
苏无苔抱着裹在包被里的海东青,感觉今日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面每一点不平整都清晰传到身体,根本坐不安生。
她不怕颠簸,但是海东青受不得,双臂用力托海东青,为它减震。
“前方山路险峻,常有落石砸塌石穹顶,因此路面被山石砸出许多深坑,还有……这驾车也不太好。”
赵抚衡解释,嗓音嘶哑,是一夜未眠和无言的结果。
苏无苔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晨间冷风夹杂山涧水汽,格外沁凉,她忽然想起王爷身有隐疾,虽不敢抬头看,还是忍不住低声说:“我可以照看海东青,你睡会儿吧。”
“好。”赵抚衡点头,接受这罕见地,来自苏无苔的温柔。
他懂这份关怀在海东青如今的状况下,多么来之不易,更庆幸陪在无苔身边的是赵抚衡而非宫爹。
他温柔答应,展臂将苏无苔和海东青抱到腿上,用自己不动如山的身体,为苏无苔和爱宠隔绝路途的颠簸。
“孤要这样睡。”他说得理所当然。
苏无苔心里却十分抗拒。
她害了宫爹的鸟,错怪了王爷,她比任何时候都不想靠近他,梗着脖子挺着腰,骨头磨着赵抚衡的腿骨,温柔只给怀中的海东青。
赵抚衡不由分说,大手一按,将苏无苔的侧脸压进胸膛。
拗不过赵抚衡,苏无苔也不徒劳浪费力气,只把海东青往胸前搂,揉搓它的爪子,捂掉毛裸露的皮肤,对它的尖喙哈热气,热气落到海东青身上,也渐渐又蒙上苏无苔的眼眸。
窗外异响不断,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发出仿佛骨骼断裂的脆响。
队伍穿行在挂壁山路,右侧即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涧激荡,云雾吞噬一切来路与去路。
千人队伍,前后绵延三四里,蜿蜒山行,首尾不得相顾,金光辉灿的金辂车在青山深潭中,显得格外耀眼。
行至一处直角急转,山上忽然沙沙作响,落石下坠,直冲金辂车!
“轰——咔——”
金辂车遇袭。
一霎时地动山摇,金辂车四分五裂,巨石轰然滚落悬崖。
“护驾!”
程玄义爆喝!
“护驾!”
“护驾!”
近侍虎贲疾拔剑戒备。
卤簿仪仗急趋,远离金辂车残骸。
金辂车后,队伍停止,停顿传向后方——
荇芝等人双臂被捆缚,听得前方轰隆巨响,护驾声渐次传来,心脏直冲嗓子眼,束缚朝前猛冲。
“咻!咻!咻!”
飞矢陡然从上方爆射而来,角度刁钻。
众人贴崖壁内侧躲避,近侍和虎贲拔刀剑闪避,一边保护马车内外手无寸铁的文弱官员,一边艰难朝金辂车移动。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金辂车前后只有程玄义等十几名近侍。
方拔剑,尘土纷扬,地面颤动,山壁垂下绳索,黑衣刺客缒绳而降!
死要见尸。
金辂车虽毁。
他们必须亲眼确认秦王死亡。
落地还未站稳,程玄义一声“格杀勿论”,短兵霎时相接——近侍战斗力恐怖,刺客一触即知不敌,拉扯绳索欲遁,上方同伙却根本不拽他们上去。
前后近侍,右有悬崖,刺客无路可退,抬头仰望,却见十几条绳索诡异擦壁落下,落入奔流山涧,山上密林传来更大的喊杀声,一具具黑色尸体轰隆坠落,山壁山路山涧,瞬间血流成河,遮风挡雨的石穹顶,结出血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刺客心惊胆战。
程玄义冷笑挑眉——“抓活的!”
“是!”
近侍踹飞一块金辂车残片,冷剑寒芒晃瞎刺客双眼。
箭雨阻断后方人员移动。
前方喊杀震天,随行官员和王府属官只闻厮杀,不见现场,尽皆心惊胆战。
荇芝等人狂奔朝前,得见坠崖的尸体尽是黑衣刺客,不禁面面相觑。
伴随尸体不断坠落深涧,飞箭平息。
近侍重新压制荇芝等人,却根本压不住,十七人疯一般朝前狂奔,虎贲近侍亦纷纷奔向前方——
越过文安县主的车驾,再是含章郡主的临时车驾,虎贲直奔金辂车残害,王府近侍却只停步在含章郡主的车驾旁,不再移开半步。
见状,荇芝心有所悟,也拉住青衣侍婢,止步含章郡主车驾旁。
近侍环护,荇芝近不得身,想问小姐是否就在这里,是否受惊,试图张嘴,近侍冷眼睥睨。
“噌——”
近侍拔剑。
荇芝拧眉,重重闭上眼睛——想来小姐也不一定愿意见她……
车内。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岿然不动。
听着外头喊杀声,苏无苔头皮发麻,但是赵抚衡的心跳频率始终如一,呼吸节奏亦是平常。
轻轻地,缓缓地,手掌抚摸苏无苔后背,暖意透过层层衣衫,为她稳定心神。
苏无苔也强迫自己稳住,因为她怀中的海东青已到垂死的边缘,受不得半点惊吓。
若是往常,海东青一定在外面凑热闹,说不准要撕咬坏人,就像第一次见面,海东青从天而降,撕破徐都尉衣袍,抓烂他发髻。
可海东青现在连头顶的翎毛都脱落,耷拉着没有任何反应,海东青已经无法庇护她,苏无苔知道现在该是她守护海东青的时候,她不能害怕。
在赵抚衡的安抚和对海东青的保护欲中,苏无苔一点点恢复平静,侧脸贴在海东青鸟羽凌乱的身体,阻挡冷风和喊杀声惊扰。
车外嘈杂也渐渐消退,只剩水声。
不多时,程玄义与典膳率众来到车前。
“启禀王爷。”典膳在车外抱拳,语气里有点不屑:“刺客总计六十,活捉七人,舌头都在,余者皆当场斩杀。”
荇芝等人听到战报,亲眼看见程玄义等人盔甲滴着鲜血,而秦王车前车后,一片风平浪静,近侍脸色都没变。
藐视刺杀到这种地步,在轰隆山涧中,荇芝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秦王府战力恐怖如斯,就算没有海东青警备,刺客在如此易守难攻的优势下,居然没有造成分毫损伤。
荇芝等人终于意识到——除非小姐愿意跟她们走,否则在秦王手里抢人,等于送死,然而经过海东青一事,小姐应该不会跟她们走了……
一招不慎,她们失去了小姐的信任,也失去了唯一可能营救小姐的机会,无法完成大小姐的吩咐。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荇芝与旁人不同。
她知晓大小姐在武县还有安排,更深知小姐一日不离开秦王,大小姐就必须继续周旋,无法摆脱武德帝和窦皇后。
深深的无力感将她碾压,荇芝想到一种冒险的方式——如果大小姐得不到苏无苔信任,那么武县的武家人,是否可以留下小姐?如果武家人出面威胁鱼死网破,小姐也愿意回归武家,秦王还能强留不成?
车内。
赵抚衡并未回应外头。
这场厮杀,原本无须让无苔亲历,平白让她受惊吓,但他还有别的考量。
力量还是不够,赵抚衡心里憋着一点火星,低头轻吻苏无苔发顶,哑声问:“你们……可还安稳?”
他声音柔柔的,带着令人折服的安定力量,苏无苔缓缓点头,轻轻“嗯”一声。
她的声音没有抖,大抵还好。
赵抚衡稍稍放心,这才拥着她和海东青,吩咐:“通知金辂车出发,清扫道路,不要脏了孤和王妃的车驾。”
“是!”
程玄义领命,示意放狼烟传信。
苏无苔这才惊觉他们所乘并非平日里的金辂车,只是她哭迷眼,注意力都在海东青身上,因而完全没有意识到。
她和王爷守海东青一夜,王爷只离开过片刻,苏无苔心想他应该就是那时候做了安排。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体内翻涌。
——
此时此刻。
驿站中,含章郡主、苏舟行、文安县主,此三人被赵抚衡的近侍关在房内不得出。
无论他们安静还是愠怒,近侍纹丝不动,赵抚衡的旨意悬在头顶,所有人必须乖乖听命。
——
官道上。
司马陆茗听得前方尘埃落定,总算找到机会,召集王府属官与随行臣僚,正告他们——
“昨夜王爷看过地形图,预判今日将遭遇刺客,故而提前命令备膳队伍正常寅时出发,再悄悄往回折返,找寻刺客蛛丝马迹,预备伏击。”
“王爷早有预料?”朝臣惊讶。
“那是自然。”陆茗得意地耸肩一笑:
“王爷神机妙算,亲自吩咐陆某。须知王爷的典膳乃是纵横沙场时候的司仓参军,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狠人,手下庖厨亦是军营出身的悍卒,挽袖可掌勺,抄刀可杀敌。而前方的金辂车,不过是连夜赶制,用来引诱刺客的赝品。王爷和娘娘还有海将军安坐含章郡主的车驾,半点灰尘都挨不到。”
“你我今日能活命,全靠王爷料事如神、偷梁换柱、诱敌深入、螳螂捕蝉。”陆茗啪一下合掌,总结:“请君入瓮。”
府众臣听言,不禁汗流浃背,看向近旁每一名近侍,众臣都毛骨悚然,不敢想象他们手里沾了多少人血。
这就是秦王府的底蕴,帝国的守护神,既能运筹帷幄,料敌于先,又能碾压敌人,所向披靡。
秦王府属官一时激动无比。
年长的官员后怕又折服,年轻的官员眼中闪烁着狂热崇拜——秦王府的未来,已然可以想见。
唯见主簿沈鹿溪低垂头,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与同僚对视。
“……扰乱军心,立斩不赦……”
沈鹿溪耳畔回荡赵抚衡的话,想死的心都有。
至于不属王府的朝臣,则在惊魂渐定中生出敬仰崇拜。
往日只知秦王战功赫赫,甚至私下同情他因病痛将短折而死,一路上也只见秦王沉迷于美色,未见战神锋芒。
经此一役,众人心向秦王府,原本恐惧此去宁国是火中取栗,可能会葬身宁国,现在却由衷生出底气,千思万想要为秦王出力,好叫王爷看入眼,纳入秦王府麾下。
陆茗感受到一道又一道艳羡的目光,浑身通泰,挺直了腰杆,出气都大声舒畅。
王爷身边是一支褪下战袍、却从未放下屠刀的虎狼之师,小露一手就是这种阵仗。
至于王爷为何不命典膳在刺客动手前就剿灭,而要带上朝臣来体验一次刺杀,其中蕴藏的敲打心思,陆茗了然明悟——王爷的实力不容置疑,王爷的选择不容置喙,任何试图挑战权威的人,都会像那些刺客一样——被碾碎。
亲见王爷手段,方能凝聚人心,昨日那种跳到王爷面前的闹剧,必不会再上演,自此谁还敢多嘴置喙王爷宠爱小娘娘,不要命了吗?
而王爷带上所有人,唯独将文安县主和含章郡主夫妇押在驿馆的小心思……
陆茗默默勾唇,表示这就不是他身为臣属可以揣度。
他转身欲回向赵抚衡车驾旁候命,余光瞥见采诗官仰望天极发呆,神色透着莫名的阴郁,一霎留了意。
采诗官察觉到,卷拳轻咳一声,道——“此时此刻,当奏《破阵曲》。”
说着采诗官踏足抚掌击节,唱——“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众人听罢,尽皆踏歌相和。
陆茗心道原来是在思索词曲,旋即晏晏大乐,拱手退去。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中进行。
赵抚衡和苏无苔在车中静静等待。
苏无苔在他怀里,温暖,坚实,可靠,她没有看到外面的景象,眼前掠过玉郎轩那一夜——王爷一步一步杀到她面前。
她可以想象外面有多血腥,但是同样的血腥,她却没有那么害怕,她不想承认,但此刻在王爷怀抱里,她只感到安心。
越安心,越难过。
苏无苔后悔没有早点意识到,意识到王爷的刀就算杀到她面前,也从未指到她脸上,在玉郎轩,她从表哥手里挣扎出来,他就扔了剑,只捆走她。
外面地动山摇,王爷抱着她,她没有在他身边遭遇危险,他给她的常常都是拥抱,可是她竟然现在才发现。
苏无苔不禁想——如果可以早一点,如果她真信任他,懂得分辨是非,海东青是不是就不会被荇芝下毒,不会死……
苏无苔眼中再次泛起雾气,她后悔,但是后悔没有用,禽医从清晨到现在都没有来看过海东青,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怀里拥着的,是留不住的海东青,她亲手造的孽,永远都无法弥补……
沉闷的寂静,被山涧震荡。
赵抚衡不言,苏无苔不语。
车外有脚步声快速接近,典膳抱拳在外,声音有些异常的亢奋——“启禀王爷,适才清理山林现场,发现一名猎户,似是误闯现场,身中一箭。”
听言,赵抚衡默默没有应,他知道这样的小事外面会处理,孙太医也在同行队伍中,典膳特意来报,必定另有缘由。
果然,典膳拳头抱得嘎吱响,兴奋又报:
“王爷,属下方才请孙太医前去查看,同时邀猎户同行以便疗伤,不成想那猎户虽伤重,却拒绝诊治,自行伤口包扎的手法极怪,用的草药连孙太医都未曾见过,属下疑心一问,不成想那猎户竟宣称山中有神医,可起死回生,属下想着——”
“哐!”
赵抚衡霍然踹开车门,天光涌入。
苏无苔心尖猛然一颤,赵抚衡问:“神医起死回生?此话当真?”
“宁可信其有!”典膳斩钉截铁。
程玄义等人都兴奋得涨红脸脖。
赵抚衡身边的老人,跟海东青都是十年的战友情,感情不必赵抚衡浅。
苏无苔一下子激动到极点,耸身站起,但又被赵抚衡一把压回。
她奇怪极了,明明王爷也很激动,门都踹烂了,为何阻止她?
赵抚衡定定看着车门外。
海东青方蒙难,就有神医出现,时机太过巧合,他尚有疑虑,不能贸然带苏无苔涉险。
“王爷放心。”典膳又加说明:“属下业已带卢县令前去验那猎户的口音举止,观其对山林的了解,如假包换是此间山民。”
话音落时,遮蔽天光的浓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光倏忽垂落,照在车前。
赵抚衡沉吟思忖。
贸然前去势必脱离近侍和虎贲的保护,过分冒险,不去则海东青必死无疑。
然则神医也可能是镜花水月,若最终救不活海东青,岂非让无苔更加崩溃。
赵抚衡理性评估事态,袖袍忽然紧绷,一瞥之间——竟是无苔悄然抓紧他衣袖。
抬眸,对上苏无苔眼角眉梢的哀求愁容,他眉头发紧,垂眸奄奄一息的海东青,徐徐吐一口气,握着她纤细发抖的指尖,道:“无苔小姐想去,孤陪你。”
他语声轻柔,似温和清风拂过苏无苔心尖,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熨帖,看着他眼睛。
“唔。”苏无苔说不出别的话。
赵抚衡雷厉风行,当即吩咐侍婢取来轻便衣装,迅速换下亲王的紫色袍服,穿一身窄袖翻领,便于行动的劲装。
侍婢上车,伺候苏无苔更衣。
赵抚衡抱走海东青,落车吩咐陆茗——
“山下留一队近侍待命,虎贲护送朝臣继续前行。前方驿馆属武县境内,县令与宸妃娘娘家人想必已经在驿站等待迎驾,切记好生礼待。至于后方驿站的含章郡主夫妇和文安县主,继续扣着,无需理会。”
“下官令王爷教令。”陆茗领旨,迅速去办。
释放给驿站的狼烟信号,旋即修改——无须出发,静候旨意。
此次进山寻神医,以速达为主,赵抚衡只带卢县令、孙太医、禽医驯鹰师各一名,再加程玄义与十名近侍,以保证行进速度。
旨意传达,令行禁止。
程玄义与近侍解甲轻装,准备干粮。
虎贲郎将颜延坚持要求同行。
“末将奉圣旨保护王爷安全,王爷——”
“那就请颜郎将留守山下,随时听候召唤。”
赵抚衡不欲父皇的人与无苔接触过多,冷淡拒绝。
随后一个眼神给到程玄义。
程玄义微微颔首,去往荇芝等人所在,亲自吩咐看守,严防荇芝等人脱逃,严禁她们接触任何人。
片刻过后。
包括猎户在内,全员十八人的精锐小队准备就绪。
苏无苔由侍婢搀扶着落车,苦熬一夜,水米未进,她比任何时候都虚弱。
赵抚衡将海东青交给驯鹰师,背向苏无苔屈膝蹲下,一霎时,所有人背转身回避。
苏无苔不明所以,赵抚衡左手轻拍右肩。
“伏孤背上,双臂环住孤脖颈。”
苏无苔听话照做,伏上去,搂紧他脖颈,赵抚衡轻松将她背起,后背的温度、肌肉骨骼的硬度,霎时传遍苏无苔全身。
他起身,苏无苔惊奇地发现——她现在好高,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头顶,每个人的表情和小动作都清清楚楚。
这种俯视一切的感觉,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新奇又震撼,她有点恍惚,想象着这是王爷的视角,也是海东青的视角,而今她好像也同他们一样了。
众人恭送。
卢县令和背着受伤猎户的近侍在前方开道。
赵抚衡背着苏无苔,身体紧密贴合,呼吸心跳相闻,果断前行,上路。
苏无苔腰间的佩玉,轻轻拍打赵抚衡侧腰,这种感觉很微妙——他赠给无苔的东西,用这种方式重新悬回他腰间,联结他和苏无苔,似乎他们已经合二为一。
一瞬时,又暖意在心底翻涌。
赵抚衡定定扫视四围,目光掠过环抱海东青的驯鹰师,暗道无论是机缘还是陷阱、希望或者更深的绝望,他一定将她护住。
队伍朝前。
走到刚才刺杀发生的转角。
地面经过打扫,苏无苔在赵抚衡背上,却能轻易看到头顶岩石上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她紧了紧环在赵抚衡脖颈的双手。
不多时,一行人离开官道,为了赶路,舍弃绕路的林间小道,直接钻入密林。
静默急行中,脚下没有路。
猎户现指路,近侍在前方劈砍杂草灌木。
枝芽草屑与汁液横飞,渐渐深入密林,前后近侍时不时刻意与队伍拉开距离,鸣锣制造声响,用以驱赶虎豹。
山林独特的植物辛香,扑鼻而来,提神醒脑,夹杂着隐秘的危险气息,参天古树遮天蔽日,零星光柱从天而降,似乎也没有温度。
山涧声响渐远,林风幽凉,有着四月中旬不该有的寒意。
苏无苔皮肤起粟,呼吸间感到湿气从口鼻下坠,赵抚衡的体温烘着她,她自是无忧,也渐渐适应锣声,下意识去看驯鹰师,驯鹰师正好撕下两个衣袖,绑在胸前,固定海东青。
看着看着,她有点出神——海东青得到很好的照顾,可驯鹰师的赤膊让她在幽凉林风中,感到些许不适。
赵抚衡察觉到她肢体不自觉地僵硬,一只手探到腰间,从行军囊中掏胡饼。
昨日到现在,无苔水米未进,此刻进山,山林不见天日,冷气森然,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目的地,必须吃点东西果腹。
胡饼递给苏无苔。
她接来,饼子粗粝,干干硬硬,咬一口,惊觉这是她在王爷身边吃到最难以下咽的东西,不禁有点愣神。
身体紧紧相连,赵抚衡感觉到苏无苔的迟疑,轻声解释:“糕点不便随身携带,胡饼虽难以下咽,但比糕点饱腹,更适合现在的需要。”
说罢,他浅浅一笑,道:“无苔小姐如今学会挑食,变娇气了,不错。”
赵抚衡声量不大,但是抵不住林中静谧,其余众人不敢听赵抚衡与苏无苔的私房话,前方的人加快脚步,后方的稍稍后落,给他们留出空挡。
苏无苔咀嚼干硬的饼饵,也咀嚼着她不太懂的“挑食”和“娇气”是什么意味,只觉得王爷应该在笑,声音好听,肌肉放松,后背挺实,应该是某种很好是意思。
饼难嚼,慢慢嚼碎濡湿,吞入咽喉,她觉得很新鲜,也嚼得两颊发酸,侧脸缓缓贴在赵抚衡后背,左额头与赵抚衡的后脖颈肌肤相贴。
小腮帮一鼓一鼓,触感穿破衣料,直达赵抚衡心间,想象着她靠在自己身上进食,放松舒适,如这林中树株般,舒展枝叶,纯然自在,赵抚衡脚步轻快。
苏无苔小口啃食胡饼,间或接过赵抚衡递来的水囊饮水,赵抚衡始终关注她的需求,同时保持速度,绝不驻足。
十八人的小队持续行进,林中光柱渐渐倾斜,鸟鸣虫叫从新奇婉转渐渐变得吵闹聒噪。
近侍替换着背负猎户,太医和禽医铆足劲保证不掉队。
当苏无苔观察到驯鹰师衣衫石头,背负猎户的近侍第三次换人,她长睫毛下的瞳仁缓缓转动,侧耳贴紧赵抚衡。
听他心跳,似乎有所加速,她没有忘记王爷似乎有隐疾,心想既然背猎户的人都换了三次,王爷背她这么久,也应该换人或者休息了。
她心里这样觉得,但整队人马都安静行进,一路上只有劈砍和踩踏灌木的声音。
她也想快点找到神医救活海东青,但王爷的身体不能不顾,两难之下她不敢随意开口,搭在赵抚衡肩头的手无意识攥紧。
赵抚衡察觉到她的心绪,沉声下令:“原地休息一根绳结的时间。”
旋即,他放苏无苔落地,苏无苔原本还不觉得,此刻发觉小腿竟有些僵麻。
“怎么了?”赵抚衡见她娥眉微蹙。
苏无苔心想没怎么,轻轻摇头,看到身侧有块石头,就铺上锦帕,小声跟赵抚衡说:“你也吃点东西吧。”
“好。”
赵抚衡当即坐下,餍足地轻微一喘后,迅速调整呼吸,拿过苏无苔没啃完的饼,一手胡饼一手水囊,大大方方开吃。
苏无苔感觉安顿好了王爷,环视一周,林中有压抑的气促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众人都在休整。
海东青被近侍捧在怀里,驯鹰师在原地擦汗,衣裳死死贴紧后背,苏无苔瞥一眼看住,怯怯地,但是也坚定地,将鞋尖转向那边,提起裙幅,深一脚浅一脚,踩灌木过去。
她正在主动走向一群男人。
苏无苔心跳噗通噗通,恍惚想起上巳节,她被表嫂的侍婢拖去林中见徐都尉……林子的男人……不,这不一样,王爷身边的人不一样,王爷身边很安全。
苏无苔继续走。
赵抚衡没有阻拦——去看海东青无可厚非,她这有主见、敢动身的转变,很好。
一步一步,苏无苔的裙摆被灌木枝丫嘶嘶刮破,歪歪扭扭,每一步都看不准自己在踩什么。
好不容易走过去,众人垂下目光躬身:“娘娘”。
苏无苔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该说什么做什么,她不清楚。
对面没人动,她就走到近侍面前,抱来将海东青,稍稍揭开一点包裹它的被角,耳朵贴上去听。
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一声微弱心跳被耳膜捕捉,苏无苔心头一酸,赶忙裹好,抬头往密林深处望——海东青还活着,只要找到神医,起死回生的神医,它一定能活过来。
一定能活。
苏无苔坚信。
她抱稳海东青,走向驯鹰师。
驯鹰师抱了海东青一路,苏无苔要好好谢他,犹豫片刻,她掏出最珍贵的宝贝——宫爹在云台观给她的那颗捏碎的糖果,颤颤巍巍递过去。
驯鹰师冷不丁吓一跳——噌噌噌连退三步,半个身子淹没灌木,扭头看赵抚衡,脸上惊恐万状,充满绝望——王爷恕罪,小的冤枉,从未觊觎娘娘的糖!
赵抚衡盯着苏无苔手心里的糖,淡定嚼胡饼。
他又不是小孩子,不缺糖。
虽然他背了无苔一路,他不缺糖。
不缺。
赵抚衡没有任何表情。
驯鹰师人在灌木丛,躬身将头折到膝盖:“谢娘娘厚爱,小的受之有愧,还请娘娘收回。”
苏无苔没送出去糖,不好强人所难,也微微有点庆幸宫爹的糖果还能躺在手心里。
隐秘的窃喜在手心发汗,她嘴角上翘,快速将糖放回荷包,又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思很不好,小脸刷一下泛红。
“那个你……你快出来吧,不是说草丛里有蛇吗?”她低头找补。
“谢娘娘提醒。”驯鹰师恭敬有加,侧身趟着灌木,往右侧绕行。
苏无苔见他那样绕道,感觉自己不受欢迎,抱上海东青,原路逃向赵抚衡。
赵抚衡假装没看到她回来,瞥向程玄义。
程玄义立刻拿一个罐子,跨步来到赵抚衡近前:“王爷,此来已经烧去六段火绳,急行约摸一个半时辰。”
听言,赵抚衡眸光朝后瞥去,程玄义当即会意,在苏无苔即将折返之前,退开并走向队伍末尾。
“卢县令。”程玄义伫立落到最后的卢县令身前:“此地乃卢公属地,神医之事,可有耳闻?”
程玄义不问猎户而去质问卢县令,自然是因为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半时辰,对猎户起了疑心。
卢恭安听出质询意味,汗都不敢再擦,快速扫视最前方的猎户,膝盖屈入泥地,惊慌中不忘提高声量,让赵抚衡也能听到:
“王爷爱宠蒙难,微臣岂敢隐瞒神医之事,实在是未曾听闻。
这茫茫大祖岭,绵延数万里,早年逻些国屡叩边关,无数边民涌入山中。
自从八年前王爷大败逻些,逻些王归顺,边关安定,朝廷连年搜山,希望编户齐民,却无奈边民在山中流窜周边数县,久居山林,不服王化。县衙鞭长莫及,漏网之鱼实在难以查实,微臣愚见,若真有神医,应当也是流窜山林的逃户,微臣有罪,罪在追拿逃户不力,恳请王爷降罪!”
卢县令俯首认罪。
但其实朝廷追逃户这种事,不怕追不到外头蹿入的逃户,怕的是本地在籍编户逃亡。
人丁就是赋税,折损人丁是考察地方官的重要尺度,卢县令捉拿不到山中逃户,看似有罪,却也重不到哪里去。
历史顽疾,法不责众,此山瓜葛着周边八个县,他料定秦王不会当真惩戒,认罪认得极快,万事只要不牵扯隐瞒神医,贻误救治海东青,他都能保住小命和官身。
他这点小心思,听者心知肚明。
赵抚衡现在确实腾不出手来解决一个地方上的普遍性难题,既然有存在神医的可能性,众人的注意力暂时又拉回猎户。
程玄义安抚卢县令几句,让孙太医随他一道去查验猎户的伤势。
经过赵抚衡苏无苔面前,二人行礼,赵抚衡抬抬手指,二人退去。
苏无苔抱着海东青站在一边,分毫不关注外界,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一抽一抽的呼吸,微微发颤的裙摆,让赵抚衡因为她珍惜宫爹的糖,又将他亲手所赠之糖送人的怨念,骤然烟消云散。
“让孤看看。”赵抚衡放下水囊起身。
接海东青,轻轻拨开包被,羽毛随包被脱落,鸟脖子光秃秃,露出暗沉的皮肉和大颗粒的疙瘩突起,排泄物和血腥气扑鼻而来。
手掌轻触,温度极低,赵抚衡眉头紧锁,眼看苏无苔的眼泪又要落下,他撤开衣襟,将海东青从包被取出,贴身放入怀。
“别怕。”他安慰苏无苔。
一串鸡皮疙瘩在裸,露的胸口浮起.
海东青的温度已经低到极限,凉意和即将失去战友的酸楚一并破开赵抚衡胸膛,挤入五脏六腑.
他几不可察的深呼吸,在苏无苔面前压制所有情绪和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三弟的女儿” 我一定让你
苏无苔知道王爷的体温有多暖。
每次投入他怀抱, 她都会不受控的战栗,此刻海东青在王爷怀里,却似一个纹丝不动的隆起, 没有半分活气。
可是从前, 从前海东青哪里是这副惨状,从前它威风凛凛,站在王爷的肩头臂膀,鲜活迅速敏锐,总能准确叼住她抛向天空的玩具,现在却因为她变成现在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神医那里。
都是她的错, 苏无苔不知该如何忏悔,更无颜面对王爷,她无助地举头望天,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只见密林树冠遮天, 巨树垂落藤蔓和气生根, 林中看不到天, 像孔嬷嬷旧宅,昏暗,逼仄, 叫人喘不上气。
“呱哇——”
一声尖锐鸟鸣骤起, 犹如婴孩啼哭, 幽林中无比瘆人。
赵抚衡瞬间捂住苏无苔双耳, 手掌带着薄茧覆盖耳廓,刮擦耳垂。
苏无苔忽然汗毛倒立,一个冷战从脚底蹿到后脑勺, 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像是回到京城的钟楼,在轰鸣钟声中,宫爹也是这样护着她,捂她的耳朵,甚至十个指腹放置的位置,都一一吻合,仿佛回归原位。
怔怔地,她眼前倏忽闪过宫爹的下颌线、宫爹的声音,宫爹的背影与昨夜王爷离开卧房的背影重叠。
不,不可能。
不是。
苏无苔的颤抖,停滞的呼吸,透过肌肤实时传达到赵抚衡掌心。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第一次假扮宫爹带她出门,在钟楼上曾经这样捂过她的耳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心头万马齐喑,一动不动,压在苏无苔耳朵的手掌,掌心的血管经脉乱跳。
苏无苔脑中充血,耳鸣得如同聋掉,心里一个声音反复震荡——但是她不听,不信。宫爹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和宫爹约好了要去玉华山喝桃花酿,宫爹不会换上别人的皮,骗她,掐她,关她,威胁她,跟她说听不懂的话,给她脸色看。
宫爹不会,宫爹在,宫爹一定在某个地方惦记她,忙完要紧事就会来找她,宫爹会带她去玉华山,见漂亮姑母,看漂亮花,给她糖。
王爷是从玉华山带走她,粗暴拆掉苏府,粗暴将她拖上车,粗暴将她按在车壁上撕咬的人。
他们不一样,绝不一样。
而且白弥王那夜,她曾亲眼看到宫爹和王爷同时出现,虽然马背上王爷的背影有些瘦削,远不及昨夜王爷离开卧房的背影像宫爹,但苏无苔牢牢抓住那一幕——一定是月色的原因,当时没有看清。
不要再胡思乱想。苏无苔将翻腾的猜疑压回心底,重新睁开眼,用湿漉漉的呼吸,释放喉底凝结的空气。
在她身后,赵抚衡心跳乱如战场马蹄,下意识后倾,不欲被她察觉,可是当真远离了,他又立刻反悔,内心在继续隐瞒和就此戳破幻象、让她知道真相之间,反复摇摆。
他已经无法扮演宫爹,赵抚衡本人已经接收到她的关怀体贴,他在她心中应有一席之地,可以勉力一试。
苏无苔在内心惊涛骇浪之后,渴望迅速回归寻常,忘却方才一霎的所有,她缓缓转过身,正面相对,假装一切正常,目光重新凝回赵抚衡胸口的海东青。
赵抚衡垂眸凝视苏无苔,他看出苏无苔屏住呼吸强作镇定,现在不是好时候,可是与其看她自欺欺人,担惊受怕,赵抚衡想赌一把。
炽热的目光炙烤苏无苔,她假装没有感觉,强行将所有注意力倾注到海东青,往日硬如钢铁的皮毛,而今是光秃秃的裸皮,她很想伸手探一探,探海东青体温是否恢复,心跳还能否摸到。
袖中颤抖的手,缓慢僵硬地抬起,赵抚衡径直握住,他想就此澄清一切,让无苔看到真正的他,就算她怨他怪他,但是他就在她面前,不能再忍受她视而不见。
他们有海东青要照顾,就算恨他,她也离不开他。
“孤有话跟你说。”赵抚衡缓慢开口,语速慢,语气坚定,似一脚踏上战场,踏破战场硝烟。
苏无苔没抬头,她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本能地感觉事情要变坏。
她抽手,赵抚衡握紧。
她想逃不想听,赵抚衡的左手轻轻抚上她脸颊。
小脸冰凉,惨白,苏无苔脑子发懵,电光火石之间,她抬起头,迎上赵抚衡的视线,先问:“荇芝呢?”
她强行扭转话题,赵抚衡眸光一凛,肩胛与心脏间用以支撑他坦白的肌肉微微塌陷,无言的抗拒在攻击他,他感受到无苔宁可欺骗自己也要将宫爹从他身上切割下来,独自保有——
她拒不接受他们融为一体。
这发现让赵抚衡如坠深渊,就像看到战场上,唯一的撤退桥梁在自己面前缓缓燃烧倒塌。
沮丧挫败无力,他在她面前永远是败军之将。
但苏无苔提到荇芝时候的哀伤语气,又让他诧异——无苔面容紧绷,眼里除了闪躲,还有一些莫名难言的意味。
恰在这时,先前程玄义拿来的罐子里发出“叮铃”脆响——火绳烧到节点,木珠滚落,一个绳结的休整时间到了。
一阵风突然吹过,林中光影晃动。
要出发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来。
“咚。咚。咚。”
木珠在罐中蹦跳,一声一声跳在苏无苔脏腑,她用荇芝逃避宫爹,她连累宫爹的海东青,她可以承受王爷因此惩罚她凶她,她宁肯他对她动粗。
王爷就是粗暴残忍之人,欺负她才是他的本色,苏无苔如此坚信着,迎着赵抚衡,等待他动雷霆之怒,对她施暴,验证他不是那个会给她糖狮子的宫爹。
静默对峙中,近侍们纷纷撤回视线,赵抚衡感受到她眼中逐渐凌厉的施压,心底生出困惑。
在他看来,无苔关心荇芝无可厚非,荇芝是她母亲的使者,两日不见,自然要过问,但是她为什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挑衅姿态,似乎料定他会因她一个小小的合乎常理的问题动怒?
这两日他们明明相处得很好,她都会关心他了,为何突然这般,她究竟在想什么?
赵抚衡不太确定,战局焦灼,马下沙场变薄冰,一步踏错便会坠入深渊。
关于荇芝谋害海东青的事,赵抚衡一句口风都不会漏给苏无苔,即便这是一个攻击宸妃,令无苔和母亲生出嫌隙,让她看清无处可去,只能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换在以前,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将军和王爷不会错过任何制胜的机会,但是现在他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做,若是无苔知晓荇芝毒害海东青,她可能会崩溃。
赵抚衡忘不了无苔凝视手腕齿痕的样子,为了寻找爹娘她不惜窝在他怀里喊表哥,连玉郎轩那样的地方都敢去,为了护住那个齿痕,无苔都敢咬他,宸妃是无苔的执念,他不能断了无苔的念想,伤害无苔。
如何处置荇芝,要等海东青的事情了结。
海东青活,荇芝死罪可免,若是海东青死了,血债血偿,绝不姑息。
至于如何瞒着苏无苔动手,他尚要思量一番。
赵抚衡没有回答苏无苔的话,不想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平添她焦虑,抚摸她脸颊的手轻轻绕到她后脑,揉了揉,背转身屈膝,和先前一样左手拍右肩:“上来。”
预期的风暴没有来临,王爷又在她面前屈膝折腰。
这还是王爷吗?苏无苔心里咯噔一下,瞳仁一下子涣散失焦,心脏像停止跳动,人也一动不动。
“上来,去找神医了。”赵抚衡催促。
苏无苔神情木然,机械地伸手到他后背,手掌一寸寸移动到脖颈,慢慢伏到他后背,两手在他咽喉处互扣。
再次伏在王爷背上,她放空自己,不敢凝聚任何心念。
队伍在静默中,穿过角度倾斜的光柱,踩着枯枝与杂草,踏着前方近侍劈砍灌木辟路的刀斧声,闻着植物的辛辣气息,急速行进。
赵抚衡胸前藏着海东青,身后背着苏无苔,胸前和身后,都悄无声息,心跳呼吸难闻。
上山路陡峭难行,脚下的泥地踩不实,踏平的杂草也不稳。
一行人陆续停下,砍新鲜细藤蔓将鞋底鞋面绕上几圈,以此防滑。
程玄义来为赵抚衡绑藤蔓。
苏无苔趴在赵抚衡背上,树冠剪碎的天光坠下一缕,正好落到赵抚衡后脖颈,细细的绒毛将微光反复折射,竟也呈现出漂亮暖融的金色。
光线浮漾,似水波,像汤池,不止波光粼粼,还有升腾的氤氲水汽。
苏无苔循着光线逆势抬头——藤蔓层层叠叠,纠缠铁杆虬枝,在树枝与藤蔓的缝隙中,天光斑驳闪耀。
这画面似曾相识,像极了在汤池底下看见她和王爷的发丝纠缠漂浮在水面,那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斑斑点点,透过发丝缝隙,落在王爷肩膀胸膛,金黄灿灿。
记忆闪回,苏无苔口鼻都是汤池水的味道,她窒息,疼痛,王爷将她压浮在水中,就在她即将窒息呛水的最后一刻,大手从她后背和后脑发力托举,发丝遮蔽的水皮破裂,哗啦一声,王爷带她冒出水面,抵到汤池玉壁。
她在他怀里痛,也战栗着冲破云霄,在他怀里几欲淹死,终究又新生。
生死痛苦与极乐,都在那个午后初次体验,全部系在那个人身上,感觉太剧烈,刻进了骨头。
水珠,似乎又从苏无苔眉眼间,滴答坠回汤池,她胸口起伏,赵抚衡以为勒太紧她感到不适,往上轻轻一抛,苏无苔身不由主跃起,重新落回赵抚衡背上时,侧脸贴在他后脖颈,呼吸落在毫毛,赵抚衡后脖颈立刻浮起一片鸡皮疙瘩。
苏无苔惊见这小颗粒密密麻麻站起,瞳仁重新聚光,她自然呼吸,却在湿气落下的地点,更多鸡皮疙瘩冒气。
无苔在做什么?
赵抚衡的身体猝然摇晃。
“王爷可是疲累,不若再休息一阵?”程玄义蹲在地上地上抬头。
王爷怀里揣着海东青,背上挂着娘娘,如何能在山路急行军?
程玄义想分担,但不能随便开口。
赵抚衡不语,只一味压制鸡皮疙瘩。
于是队伍重新出发。
鸡皮疙瘩消失。
苏无苔见他肌肤重新光滑,试探般地又哈气。
赵抚衡这次没晃,托苏无苔双腿的手指忍着没掐她肌肤,他强忍不适,鸡皮疙瘩却根本不听使唤,老实巴交在苏无苔眼前一颗一颗站起来,点卯报到。
苏无苔惊奇地确认规律,她侧脸下是巴掌大的肌肤相亲,唇瓣开合间居然能操纵王爷,主宰他一小撮毫毛和肌肤的反应。
这片肌肤归她管了,苏无苔十五年来第一次如此明确自己能掌控点什么。
一开始她还心虚,怕王爷凶她,转念一想,她更怕他不凶他,求求他快点凶她,苏无苔索性放开手脚吹得他后脖颈湿漉漉凉飕飕。
赵抚衡苦不堪言,她趴在他身后撩他,朝他的脖子和耳垂哈气,他怀里揣着海东青,眼睛耳朵还要警惕四周,不至于有什么不合时宜的想法,但苏无苔真是小孩子心性,下手没轻没重,小动作完全不顾他死活。
赵抚衡的心脏剧烈震动,热气从每个毛孔逸散,怀中的海东青被滚烫的体温烘暖,蜷缩展不开的利爪,猝然抽搐一下,扎破赵抚衡贴身的中衣。
细微的抽动、细碎的裂帛声如同一道希望的闪电破空,赵抚衡一瞬间心神大震——无苔的胡闹加剧了他的体温,烘醒了海东青,怀中和后背的珍贵存在同时都有了回应。
心脏通通擂鼓,赵抚衡他小心但加快步伐,整支队伍随他的速度立刻调整。
速度非常快,众人渐渐扛不住——
前方近侍拼命开路,不敢回头。
程玄义尚有余力警戒四围。
后方的近侍没有负重,勉强跟上。
孙太医、驯鹰师和禽医则瞳孔无光,面色如土,死去活来,三魂七魄在慢慢消散。
卢县令一边机械迈腿,一边背诵县衙的税赋条文,勉强维持神识不散。
众人看赵抚衡背着苏无苔还健步如飞,眼里已经没有得崇拜,全是恐惧。
赵抚衡疾行如风,汗气透过层层衣料,侵入苏无苔肌肤,强烈的男性气息驱散林中的植物辛香,苏无苔的小小乐趣因汗珠在赵抚衡肌肤凝结而终结。
整队急行,猎户频频指路,锣声许久不再响,林中宿鸟却不时扑棱翅膀,灌木丛猝然摇晃,看不见的动物横冲直撞,远远遁走。
气氛不大对劲,苏无苔抬头看向赵抚衡侧脸,还没问出口,赵抚衡先道:“它动了。”
苏无苔一听,浑身鸡皮疙瘩暴起,一寸天光乍然降临,赵抚衡后脑镀上金色,她恍然抬头,队伍正好冲出密林,天光刺目。
伏在赵抚衡背上,这一刻恰如汤池中被王爷托举破水而出,同样耀眼的阳光如芒刺来,苏无苔瞳孔遽然收缩,前方隐约可见木骨泥墙。
猎户低语,程玄义压低声线宣布——“到了!”
“我们到了!它真的动了吗?我们一定能救活它!”
苏无苔激动万分,嗓音因为兴奋而尖细高亢,完全没注意周围近侍一闪而过的蹙眉责备,她四肢乱挣,想跳下来看看海东青。
然而赵抚衡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他余力不多,但还是换成单手托着苏无苔,右手缓缓摸向佩剑剑柄。
与此同时,五名近侍尽皆右手压剑,缓步前行,继而呈扇形分散奔远。
留在近处的程玄义和五名近侍,则将卢县令等人聚到中央,佩剑出鞘,张弓搭箭,所有人神情戒备,寒光指向外围,或仰观树冠,或俯察四围,合成一个坚固的屏护圈。
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制了天光的颜色和温度,现场陷入诡异的安静。
苏无苔感觉到紧张,安分不再挣扎,静静伏在赵抚衡背后。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无苔的心跳怦怦乱跳,不敢呼吸,压低呼吸,憋到小脸通红,脚步声匆匆接近,五名近侍回来。
刀剑已然入鞘,代表着经过专业评估和检查,前方安全,程玄义颔首,抬手一个示意,近侍们收起武器,让开道路。
“王爷请。”程玄义侧身相迎。
赵抚衡这才背上苏无苔,在日光下走入聚落。
此处并非正常入口,绕过前方木骨泥墙与茅草搭建的民居,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抚衡放下苏无苔,深吸气调整呼吸,劲装下的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跳动。
他面色如常,目光温和安抚苏无苔的急切,问近侍背上的猎户:“神医现在何处?”
猎户伤重,捂着腰间因为染血而反光的黑色缠头布,用虚弱的声音回话:“在,在一里外的崖边,瀑布……”
他声音不大,但是话音未落,近前紧闭的房门猝然内开。
近侍上前。
赵抚衡瞬间将苏无苔护到另一侧。
一名老者在门口捶胸顿足——“丧良心的二牛,带官兵来,你要害死他们爷仨啊!”
老人拄着竹杖,硁硁顿地,嗓音嘶哑但浑厚,浑浊的瞳仁射出怨毒。
猎户牛二却不惧,梗直脖子咕哝着什么,余光偷瞄赵抚衡。
卢县令最后跟来,提上老命,压着没喘匀的胸脯,连滚带爬上前呵斥——“大胆刁民!王爷驾临,安敢阻挠,还不快叫神医过来请安!”
卢县令声嘶力竭,狼狈喊破音,苏无苔觉得他比老者还要吓人。
赵抚衡护着苏无苔,充耳不闻二人对峙,目光上下扫视老者,缓缓眯起眼睛,侧目看向程玄义。
程玄义立刻会意,凝起目光如电,几个简洁的手势在空中划过,近侍们如臂使指——
一名近侍走向老者,不问神医,只问水源地在何处,老者执拗不肯言,猎户勉力抬臂,为近侍指明方向,近侍当即向赵抚衡抱拳退去,前去看护水源地。
同一时间,另一名近侍寻到视线范围内最高一株巨树,爬上去。
苏无苔眼睁睁看他向猿猴一样飞蹿,窜到主干树冠下,举目四望,首先冲赵抚衡点头,表示确有山崖瀑布,紧接着从包袱里掏东西——狼粪、五色令旗、铜锣、号角,火把,火铳。
狼粪点燃,一股黑烟缓缓升腾。
近侍站在高处,遥遥望见山下官道附近,一支令旗挥舞,于是狼烟立刻熄灭,近侍向赵抚衡指明瀑布方位,跨坐树干,抱臂警戒。
确认了方位,赵抚衡牵起苏无苔的手,走向悬崖与瀑布。
卢县令一看,心道要遭,在他的属地,让亲王纡尊降贵去找个逃户,秋后算账他这官帽也别带了。
一咬牙,他恶狠狠瞪向老者,势要撵老头去把神医叫来。
好心的孙太医见状赶忙阻拦。
近侍跨步进入老者房屋,老者铿然昂首,视死如归,近侍轻道一声“得罪”,合上门,隔绝之。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近侍依旧背着猎户在前方引路,沿途偶见孩童从窗户探头,但有门户,纷纷开门,露头着皆为怒目老者。
大越帝国有恤老的律令——年过七十赐杖,见官不跪,轻罪免刑,故而老者们虽然态度恶劣,近侍并不倚势凌人,沉默压门不准开启,如此而已。
气氛古怪,苏无苔频频侧目赵抚衡怀中的海东青,就要见到神医了,她激动兴奋,但是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踏实。
从抵达这个村落,所有人都在身边忙碌,她看不懂。
因为看不懂,所以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刚才的老者说什么害不害死的话,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远处的瀑布水声渐起,轰隆隆更搅乱她心神,细细的汗,因为不知所措和跟随赵抚衡的步伐,缓缓渗出,濡湿赵抚衡掌心薄茧。
他垂眸看到一张写满疑惑与不安的侧脸,轻轻将苏无苔拉近些,为她解释:
“此地不在郡县地图中,神医消息又来得诡异,初来乍到,确认安全没有埋伏,是第一要紧事。
至于长者阻挠,是担心吾等对神医不利,出言保护神医。
孤见那长者耄耋之年……意思是年岁很大,居此深山,出入艰难,却耳力惊人,且身形健硕、声音洪亮,据此可确认此地确有神医庇护。
既有神医,片刻耽误不得,你我前去,省去许多口舌与往返周折,海东青中毒已深,一时半会难以痊愈,你我今夜要在此宿眠,故而确保水源洁净,防备宵小暗中窥视,就是近侍之要务。”
赵抚衡细心解释,末了又问苏无苔:“能听懂吗?不明白的再问孤。”
苏无苔听得很明白,她没有问题,确认了安全和神医就在前方,心里再无疑虑,注意力投向越来越大的水声,只想走快点,再快点,快点到神医那里去。
她没有回应,赵抚衡微微倾她的右耳,渐渐觉得瀑布水声吵闹。
真是个没规矩的小东西。他累极了,还强撑着给她解释,可她解开疑惑了就不管他,把他扔在一边。
规矩没有,良心也没有。
赵抚衡等不到回应,连个了然或者寡淡的眼神都没得到,他不高兴,松开手扒拉苏无苔胳膊,捏她胳膊往上提,提到苏无苔趔趄往他身边撞,终于扭过头看他。
水一样的眸子映出一张脸,赵抚衡看到自己在她瞳仁里扭曲,异常陌生——这张促狭、小气的脸,怎么可能是他堂堂赵抚衡?
“咳咳。”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冷声训话:“下次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孤,听见没?”
苏无苔被赵抚衡提着一臂,站都站不稳,只能点头:“嗯。”
苏无苔的模样不够乖,语气也不够软,但是赵抚衡决定暂且饶了她。
一夜未眠,又背着她走好几个时辰山路,他根本提不动她了,否则也不会让她踉跄。
赵抚衡不愿显出疲态,无论苏无苔还是怀中的海东青,现在都是最关键的时候,他强撑硬挺,牵着苏无苔的手,朝水声赶去。
希望就在前方,羊肠小道穿林,水声濯去众人身上的疲惫。
临近绝崖,树木稀少,山风呼啸,水声轰隆。
赵抚衡和苏无苔跟在近侍后面,一前一后钻出密林。
视线陡然开阔,白色的宽阔湍流从左前方冲来,坠入断崖。
瀑声震天,飞沫高卷,阳光在飞沫水花间架起一座虹桥,赤橙黄绿青蓝紫。
苏无苔看呆了双眸,手指不自觉蜷曲,赵抚衡捏了捏,道:“那是虹,一条通往仙境的桥。”
话说完,他有点后悔,悔得想给自己额头拍板砖——这么积极做什么,等她开口问呐!
赵抚衡懊悔,懊丧着脸拉苏无苔转向,沿着悬崖边的羊肠路,继续朝前。
苏无苔脚步跟上,心里知道应该去找神医,却忍不住频频扭头,她还不明白仙境是什么意思,想问,但是王爷必定心无旁骛,一心记挂海东青,能给她解释一句,已经是在照顾她,而她虽然不明白仙境,却也无须明白。
因为虹已经足够美,假使海东青不是中毒濒死,一定会在这里展翅翱翔,自由自在,海东青又爱玩水,又喜欢天空,它在这里飞翔该有多美……
如果可以,苏无苔也由衷的想让宫爹、爹娘、甚至荇芝她们都来看看这美景……
想到荇娘和荇芝,腕上齿痕突然被风吹凉,寒气深入骨髓,苏无苔下意识扭头看赵抚衡和他怀中的海东青,默默垂下头——她不应该在海东青和王爷面前惦记娘和荇芝,如果不是因为她,海东青不会中毒,王爷和近侍他们也无须这样辛苦……
震耳欲聋的瀑布边,苏无苔双腿发软,沉沉眸光,坠落脚下步履,她是厄运缠身,怎好贪恋美景,这美景和通往仙境的虹桥,都属于海东青,她没有资格享受,也不应该分心。
神医就在前方,王爷一路背她到这里,刚才撞上的时候,王爷的腿分明在抖,他很累了,不应该再依赖他了,她是唯一一个全程没有走过一步山路的人,现在大家都很累,该是她出力,冲到前面的时候了。
羊肠路窄,苏无苔瘦弱,赵抚衡护着她,让着她,竭力避免道旁荆棘刮伤她,不意耳畔忽然喃喃低语一声——
“我一定让你在这里飞翔,一定。”
赵抚衡听言怔住,右手出其不意被甩,他瞬时反抓,却只有裙衫从指间划过。
苏无苔提裙朝前奔跑,瀑布掩盖脚步声,她灵巧地侧身跑过近侍,冲到最前面,使出全身力气冲刺。
没有赵抚衡庇护,山风烈烈,拍斜她背影,她飞奔,像一只跌跌撞撞的小兔子,一头一头撞过去,撞开前路,奔向霍然出现眼前的山洞。
身后,一干人等震惊愣在原地。
王妃娘娘是个娇滴滴脾气古怪的小姑娘,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可现在她的裙裾被荆棘勾扯也浑然不觉,瘦小的身子在巨大的瀑布背景中宛如一片逆风而上的叶子,每一步都踉跄,却每一步都越加逼近那个黝黑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山洞。
风太烈,绝崖太险,她太弱小,仿佛随时飘走。
山洞和神医都未经检查,娘娘独自前去太危险,众人奋起直追,同时惊讶地发现——他们早已力竭,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她先于众人,闯入那没有门的漆黑山洞。
“神医!神医在吗?”苏无苔惊天一吼,山洞回声与瀑布声相互震荡。
洞中一名中年男人闻声侧目,视线落到苏无苔脸上,一双深棕瞳仁在微弱火堆中遽然收缩,手中正在捣药的药杵“当啷”一声掉落。
仿佛瞬间失了神,他缓缓从马札站起,目光引着身体前倾,嘴里无意识嘟囔出声——“武,武大小姐?”
男人抬手到眼前,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以为是水汽氤氲的幻影,挥挥手,他拨弄潮湿空气,指缝中,苏无苔的脸与记忆中的武大小姐开始渐渐分离——很像,但不是,年龄也不对。
男人松了一口气,肩膀也颓然一垮,但随着苏无苔鼻峰嘴角透过指缝单独显现,男人更加瞠目,脑中闪过三弟携武大小姐回家,羞涩地说——“这就是大小姐,我当闺塾师的弟子。”
三弟和武大小姐的脸,在男人眼前来回闪现,重叠,然后诡异地融合在苏无苔脸上,中年男人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三弟——
那是十六年前,武大小姐宠冠六宫,圣上封宸妃,为她废后,弹压朝臣拒绝立嫡长子为太子。
而后宸妃回乡省亲,期间三弟一夜未归,回来后跪在祠堂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只说犯了诛九族之罪,然后决然起身,背转身离去。
自那之后十六年,他们父子三人再未见过三弟。
他们惊惧不安,偷偷离开武县,躲入着深山老林,避祸,同时钻研医术,以备将来万一。
中年男人陷入恍惚。
苏无苔没听清他咕哝,注意力被挂满山壁的奇形怪状、和气味浓烈的药材吸引,心喜当真是神医不假。
虽然对方死死盯着她脸看,但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和王爷也不同,那是一种有温度的和善,苏无苔本能感觉对方不是坏人,而且应该很好说话的样子,捡起咕噜噜滚向洞口的药杵。
那药杵很重,她用力捧起,碰给男人,男人伸手,却只握不接,问她:“好孩子,几岁了?”
“十五。”苏无苔脱口回答。
“十五。”男人重复的声音颤抖。
十五岁,一个长得像三弟和武大小姐的孩子,而今十五岁——十六年前三弟犯下的诛九族之罪,原来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无苔。”
男人一听是姓苏,心想不对,这张脸十有八九就是三弟和武大小姐的孩儿,应该同他一样,姓……
嗒嗒嗒。
一大波脚步声接近。
赵抚衡一行赶到,一眼看到药杵上的两只手,再瞥见男人看苏无苔的眼神,赵抚衡心生不悦,眸色顿暗。
外间卢县令隐约看见有人,立刻高声训话——“里面的人听着,秦王殿下驾到,立刻听命行事,救治王爷爱宠!”
一名近侍提起卢县令,急行远离。
中年男人的注意力原本都在苏无苔身上,一声王爷令他心火蹭地冒头——皇家抢走三弟的武大小姐,活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逼得他们舍家别业到山里当野人,现在又疑似占着他的亲侄女儿。
怨气怒火愠愠生长!
皇家占尽天下,他们避到深山老林还要被逼迫,是可忍孰不可忍?
中年男人夺过药杵,转身坐回马札,一口回绝——“山野村夫,不懂救治,尊驾宜另就高明。”
冷森森的语气,明知道是秦王也不行礼,毫不掩饰怨愤,是对朝廷不满?
赵抚衡顿时新生警惕,因为今日之事如果是阴谋,必是冲他而来——海东青中毒是意外,而他久病缠身却世人尽知,这个神医原本就是猎户给他引的路。
他泠然不语。
苏无苔却一心只有海东青,径直从赵抚衡怀里抱出奄奄一息的海东青,蹲到男人面前求他——“求你救救它。”
苏无苔脸上满是哀求,男人狠心不管,大力舂药。
刚才和蔼和亲问她名字的人,怎么突然冷漠?苏无苔奇怪极了,但她不死心,又转到男人正面哀求:“求求你,救救我的海东青。”
“你的?”男人嗤笑。
此等猛禽,怎么可能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所养,真正的主人在边儿上杵着,欺压侄女儿委屈求人呢。
男人目光如刀般刮过赵抚衡的脸,旋即如哄孩子一样跟苏无苔说:“好孩子不骗人,骗人要吞针。”
说着,男人甩开一张羊皮卷,里面密密麻麻,扎着粗细长短不一样的针。
苏无苔顿时头皮发麻。
赵抚衡见不得她哀求别的男人,俯身抓握苏无苔胳膊,刚想说他来处理,海东青在苏无苔怀中抽搐,苏无苔浑身一震——它还活着!它想活!
她猛然抬头看向赵抚衡,四目相对,她抿紧唇,眼睛一点点红透、湿润,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赵抚衡心里一霎涌起不好的预感。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却慢慢移开,环视洞口的其他人。
不能骗人,犯了错要认。
只要海东青能活,她做什么都甘愿。
苏无苔嘴角下垂,蹲地的膝盖缓缓落下,低头对男人坦白:“它不是我的鸟,是我的朋友,但是它现在这样,都是我害的,它是因为相信我才会吃有毒的小鱼,求求你救救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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