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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交给孤……” 她曾在那一


    赵抚衡带苏无苔往猎场入口行去。


    白弥王在一旁等候良久。


    终于四下无人, 他抬手让扈从先入林行猎,打马趋近。


    “秦王殿下,藩臣有幸瞻仰天女娘娘荣光, 愿随侍左右。”


    一改方才只愿同赵抚衡密谈的姿态, 白弥王诚惶诚恐地递出一封信——天女娘娘面前,不可隐瞒,不敢有异心,白弥王毕恭毕敬。


    赵抚衡接来抖开——竟是宁王去信,信中内容明目张胆的勾结意图令人震惊。


    沉吟良久,他与白弥王说些苏无苔听不懂的话,而后白弥王就一脸凝重地告辞, 先行入林。


    载着苏无苔,赵抚衡打马缓行。


    行至临时猎场入口,县令卢恭安正在恭候,怀抱弓箭、箭匣,奉上地形图和驱赶来的野兽类型与大致数量。


    赵抚衡粗粗扫过一遍, 吩咐在山前腹地扎营, 照白弥传统布置篝火, 通宵宴饮。


    苏无苔一听通宵脱不开身,惟恐赵抚衡食言,忍不住回头瞪——不是说晚些时候就能见到宫爹吗?


    “一定让你见到他。”赵抚衡无奈地再次许诺。


    说罢打马进山, 他并未取弓箭, 意不在狩猎, 而是凭记忆去到地形图标注的一处溪流。


    程玄义率近侍沿溪水清场。


    赵抚衡看溪水清澈, 游鱼清晰可见,水草丰茂,落叶碧翠, 确认溪水安全可用,便跳下马,抱苏无苔下马休息。


    没想到苏无苔刚下马,海东青低空绕林飞来,“啪嗒”一声,给苏无苔扔来一只小白兔。


    野生白兔万中无一,极其罕见,海东青快乐地献宝宠爱,一掠振翅升空。


    苏无苔却见小白兔浑身是伤——海东青的抓伤,外加摔伤,雪白兔毛染血,粉红耳朵竖起,侧歪在地,叽叽哀鸣,四肢抽动。


    这该如何是好?


    苏无苔不懂照顾小动物,她蹲过去,轻轻捧起小白兔,又软又暖的一大团,比想象中要重,尽力抱来,兔头直往她怀里扎,兔子心跳奇快无比,兔血染红她手掌。


    这种感觉,让苏无苔觉得不是抱了一只兔子,而是一个小人儿——有血有肉,往她怀里钻的小人儿。


    苏无苔心里某个地方抖了一下,莫名怔愣。


    枣红马原本在一旁的吃草,似是看到苏无苔手足无措,慢条斯理走过来,啃一把青草,放到她裙摆上。


    “给它吃吗?”苏无苔问马。


    枣红马不答,在她身边悠闲啃草,那意思好像是:本马路过,顺便出手,别多想。


    苏无苔见它吃那么香,捡起青草,喂小白兔。


    小白兔的三瓣嘴慢慢张开。


    另一边。


    赵抚衡削了鱼叉,叉几条鱼,慢悠悠生火,烤鱼。


    溪水潺潺,林风瑟瑟,篝火噼啪,鱼鳞顺溪水流走,粼粼闪光。


    海东青干劲很足,不时抓猎物飞过,阴影一靠近,赵抚衡便打手势——拿走,别吓唬无苔。


    无情的拒绝,每每弄得天上白影兴高采烈飞来,灰头丧气滑走。


    静默中,烤鱼,喂兔。


    待到鱼香四溢,赵抚衡递一条给苏无苔,手肘轻轻碰她。


    苏无苔恹恹地看他一眼,没有接,因为小白兔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就好像她喂进去的青草,化成血水淌出来,衣裙沾满兔子毛和兔子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全然不知该怎么办。


    赵抚衡见状,放下烤鱼,寻来草药,在石板上碾烂,手把手教她给小白兔涂上。


    戎马十二载,赵抚衡踏遍帝国边缘的高山草甸、荒漠沼泽,大多数时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但也有败阵领残兵撤退、险中求生之际,照料苏无苔和一只兔子,他手到擒来。


    石头反复碾压草药。


    苏无苔取草药茸和汁水,细心为小白兔上药。


    上到最后,二人手指都染上草药的青绿,赵抚衡坐到她身旁,默默没有说话。


    天高云阔,林深水泠。


    日光随枝叶摇曳,天地笼在温暖光耀中。


    无苔在侧,没有哭闹,没有对抗。


    这一刻的静谧如此珍贵,他也疲惫,也想卸下万事不理,与无苔这样过闲人、甚至野人的生活,就这样简简单单与她相对。


    可是赵抚衡从来不是他自己,不能为自己而活,他是皇子,受天下养,责有攸归,不可推卸。


    他有家族、旧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他不进也会被推着进,更何况苏无苔的身世,除了登上那至尊之位,赵抚衡根本护不住她和她的家人。


    贪恋桃源只能片刻,赵抚衡松懈一霎,就要将自己勒得更紧。


    苏无苔在他身边,敏锐地捕捉到他呼吸频率变化——犹如溪水流过平缓处,又被石头截断去路,跌宕飞溅。


    她仰头望天,看海东青不断在天空飞掠,不断捕猎往返,忽然有一种感觉——她好像也是王爷捕获的猎物。


    物伤其类,苏无苔低头凝视怀中的小白兔,看着它伤痕累累的样子,无意识动手,将它从怀里放出去,往草丛里放。


    就在小白兔蹬腿逃离之际,赵抚衡伸手。


    他揪住兔耳朵,不只抓回来,还就地扯一根藤条,径直将小白兔捆扎。


    他捆得如此熟练,苏无苔莫名想起王府偏殿里,她曾做过一个被王爷捆起来欺负的梦……


    那梦境一晃而过,小白兔被捆成一团,蹬腿挣扎,挣不开,说不出的可怜。


    苏无苔被赵抚衡残暴的动作惊到,仿佛被捆扎的不是小白兔,而是她自己,手腕脚腕齐齐发软,侧目一瞥,她撞上赵抚衡的眼睛。


    那双狭长锋利、内眼如钩的眸子,看着她,眉峰微拧,撒开捆得不能动弹的兔子,不顾苏无苔躲闪,赵抚衡坚决握住她颤抖的手,道:“她远比看起来伤得重,放她离开,会活不下去。”


    平缓的语声,伴溪水涓涓流淌,苏无苔在他凝眸注视下,不知道他在说兔子还是别的什么。


    “无苔小姐,”赵抚衡托着双手,眼眸微微眯起来:“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孤一次,就像在汤池那一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怕,将你自己交给孤。”


    提到汤池,身畔的溪水声骤大。


    苏无苔看着赵抚衡脸上的日光,犹如再次看到他从水中浮出,他这样凝目注视她,这样的眼神,让苏无苔闪回那一瞬。


    她坐在汤池边落泪,剥开水汽看到他的脸。


    他用一条手臂将她托在汤池表面,横她在水天之间,她想到要吓唬他,要逃,然后就看到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神——野心勃勃但是干净纯粹的眼神,他眼里有欲望更有力量,没有其他男人那种狎亵和淫戏,他直白凶猛的表达“我要”。


    他坦荡直接,就是想要。


    而她,从未被人那般纯粹的需要过。


    她是一张无人问津的小板凳,在姑母家待价而沽,没有人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眼神看过她,那样强烈地需要她,好像无关其他,就是要她。


    而她听从本能,如他所言,一点都不害怕,把自己交给他,听凭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将她拖进水里,等着看他会将她带向何处。


    没有抗拒,她选择冒险。


    她好奇地看,看他在她身体里冲撞,那种感觉痛苦又奇异,让她战栗,剧烈得让一张冷冰冰的小板凳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她曾在那一刻,短暂地活过来。


    苏无苔在记忆与现实闪回。


    赵抚衡松开她的手,拥着她,托着后脑勺,揽住腰,徐徐倾身。


    他倾向她。


    苏无苔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身下青草的草尖扎在身上,被她一点点压弯,她甚至能想象它们折腰的蜷曲弧度。


    这里不是汤池,但是赵抚衡要试一试——他还是那样的眼神吗?她是否依旧会选择他,默许他。


    他凝眸垂睇,用身体遮蔽日光,用自己将她笼罩。


    苏无苔在他身下慢慢躺平,被迫注视他逆光中的脸,他长得好看,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目光,她却不想直视、读取。


    后脑勺被擒着,她动弹不得,回避不开,但她只看他鼻尖,不想与他对视,不愿看他的眼神。


    因为他的眼睛和他的人一样,大抵是说话不算话。


    他看起来是极好极好的人,他也许凶狠,但是眼里一点坏都没有,苏无苔从未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恶意,即便是玉郎轩他浑身是血杀过来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眼里一点坏都没有王爷,扣着她的宫爹。


    他的好是真的,允许她上桌吃饭,守在床前,给她掖被子,告诉她娘给的名字,允许她不给银子就爬到他身上去,咬他他也不打她,还给小白兔上药。


    可他的坏也是真的,他拆了苏家,关她,掐她,骗她,用宫爹威胁她。


    他让她混乱,无法判断。


    见到宫爹之前,苏无苔拒绝任何形式的接触,她没有力气想太多,想不过来,她只要宫爹。


    错开的视线,是明晃晃的拒绝,赵抚衡不接受。


    小白兔在一边挣扎,他低头,越过最后一寸的距离,亲吻苏无苔。


    唇瓣落下那一瞬,苏无苔后脖颈起栗,赵抚衡托后脑勺的拇指接触的一小簇皮肤,汗毛倒立,她蹬直腿,绷直脚尖,曾经眷恋的碰触,现在只让她难受。


    她绷直了身子,却不似在汤池里朝前送,赵抚衡并非感觉不到,但是他无法放手。


    没有拒绝,即是同意。


    柔软娇嫩的唇,他细致地吻,鼻峰交错间,光线从赵抚衡耳畔落到苏无苔的脸,光滑细腻的肌肤莹莹雪白,青草在她脑袋周围轻轻摇晃,赵抚衡摸索她脸颊,继续亲吻,只吻她的唇,绵长,克制,不侵入,不撩拨,他就想这样静静地吻她。


    日光,微微灼烧耳朵,苏无苔耳尖通红,手在身侧拔草,不经意摸到小白兔,那紊乱的心跳让她心里酸楚又柔软,她想王爷捆了小白兔,压着她亲,她躲不开,至少小白兔不要害怕。


    张开手指,顺着兔毛抚摸、安慰,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安抚小白兔的频率和力道,竟与王爷亲吻的力度相合。


    巧合吗?苏无苔不知道,她只感觉自己渐渐柔软,右手似乎不听使唤,慢慢松开一把草,摸到王爷衣角,触到他腰间的紧实。


    很烫。


    “无苔小姐。”


    耳畔哑声在唤,两条铁臂突然收紧,那两瓣唇唤过她之后,突然凶暴,撬开唇齿,掠夺呼吸。


    仿佛再次坠入汤池,苏无苔眼前一黑,喘不上气。


    屈膝蹬腿,被压制。


    伸手撑他,插不进手。


    扭动挣扎,徒劳无力。


    一个吻,吻到苏无苔缺氧昏厥,彻底沉入汤池底。


    日光在池底斑驳,赵抚衡拥她坐起,抹去她唇瓣上的晶莹,让她依偎他怀里。


    她是他的无苔,他绝不松手,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就算是宸妃也不行。


    赵抚衡抱她上马,将小白兔与烤鱼留给程玄义,缓缓绕行山路,离开狩猎区域。


    越往高处,风越疾。


    树影婆娑,赵抚衡不疾不徐。


    苏无苔早就醒来,只是闭眼不吭声,佯作未醒。


    她对他无话可说,唇舌间充斥他的味道,指尖残留他腰肌的触感,这一切如同对宫爹的背叛——抵抗不了是一回事,主动拽他衣角,摸他身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消极抵抗。


    赵抚衡缓慢打马,行至半山腰一片视野开阔地带,他揉苏无苔脑袋:“无苔小姐,看过夕阳吗?”


    夕阳……是什么?


    赵抚衡柔声软语,勾出苏无苔戒备失效的脸,睁眼一霎——霞光万顷,日卧西峰,滟滟轻云卷流红,修修层林染胭脂。


    飞鸟归巢,似片片丹红浮空。


    溪水映峦,如碎碎金岩裂隙。


    林风拂扫,山岚聚而复散,天地诸色黯而愈艳,苏无苔眼睛一眨不眨,无意识倚靠赵抚衡胸口,攥他一片衣角。


    远处,平野开阔,官道两侧古柏如戍,驿站前后有人影负夕阳攒动。


    林前,乱石簇篝火,营帐错落,虎贲甲胄载橘红,熠熠夺目,朝臣陆续出林,检点猎物,面染红霞,攀谈热烈。


    海东青纵横云海,白羽负斜阳,径直飞来,澄澄落到赵抚衡肩头。


    苏无苔的视线顺着海东青,回落赵抚衡,不期而撞入他双眸。


    他的瞳仁被夕阳点燃,眼神格外灼人,在眼里缓慢但剧烈地烧她的脸,烧红她,烧大她,手指伸来,轻轻摩挲她脸颊。


    “无苔小姐,孤该拿你怎么办……”


    他似乎抱怨,似乎不甘,俯身逼来。


    没有嫩黄小野花,他给她万丈霞光。


    如同出巡第一日,赵抚衡欺压她,苏无苔尚在夕阳余韵中,小腰一软,躺倒马背,那双灼烧她的眼睛也逼来,湿热的唇瓣覆上她的脸。


    一手揽腰,一手摸脸。


    落日余晖,在苏无苔脸上,被赵抚衡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她一寸一寸变黏糊,又被他一寸一寸摩挲。


    苏无苔被他亲迷糊,双手摸马背,摸完无意识搂他脖颈,搂到海东青的冷爪子,她猛然清醒,睁开眼,对上海东青好奇的眼睛,她一霎想到宫爹,双手撑赵抚衡。


    撑不开。


    赵抚衡继续亲。


    亲到她喘不过气,小胸脯在他心口磨,磨到要误事,赵抚衡才罢手。


    “呵呵呵。”赵抚衡抬手,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指腹摸自己的唇,似乎意犹未尽。


    “走了。”


    捞起苏无苔入怀,赵抚衡打马下山。


    苏无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海东青看看苏无苔,再看看赵抚衡,又看看枣红马。


    枣红马喷个鼻息,苦力的干活。


    一路下到山脚腹地。


    篝火噼噼啪啪,剧烈燃烧。


    白弥王等人。


    含章郡主、文安县主薛玉壶、包括苏舟行都在。


    众人犹在清点猎物,海东青无声振翅,停靠它为苏无苔打下的江山,朝苏无苔咕咕咕叫唤。


    胜负很明显。


    海东青的偏爱更明显。


    “今日是天女娘娘独占鳌头!”白弥王殷勤地越过县令卢恭安,宣布苏无苔躺赢。


    天女娘娘必须躺赢。


    白弥部众看她的眼神比看赵抚衡还要虔诚。


    苏无苔还没下马,就被白弥王等人围绕——跳战舞,呼长调,献上草原上的最高礼仪。


    在场朝臣一时都震惊不已——白弥王称天女娘娘?竟比先前唤作王妃娘娘的时候,还要礼敬三分。


    赵抚衡对草原上那一套神鹰崇拜还算了解,淡淡下马,将无苔留在战舞中央。


    程玄义适时走来,附耳与赵抚衡说了什么,赵抚衡眸光一凛,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无妨,就那样吧。”他吩咐。


    “就……那样?”程玄义第一次对自家王爷的命令产生怀疑:“不用管?”


    赵抚衡瞥他一眼,目光落向苏无苔——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玄义都敢质疑他。


    收回目光,他重重扫一眼程玄义。


    程玄义顿时脊背发寒——“是!末将听令!”


    匆匆忙忙,他快速退开。


    宴饮开始。


    篝火一共九座,按照朝臣品阶安置,俱是席地而坐,素日里拘谨,难得纵情随意,反正夜间可宿营帐,朝臣们放开了痛饮。


    觥筹交错间,采诗官兴致盎然,寻到白弥部壮士,表示机会难得,要采收草原民歌,双方聊得不亦乐乎。


    中央主篝火。


    赵抚衡携苏无苔坐茵席,白弥王远来是客,与赵抚衡豪饮不拘,宾主尽欢。


    闻着漫天酒味,苏无苔遥遥看向京城——玉华山姑母邀她和宫爹六月十四去吃桃花醉,可是现在她找不到宫爹了……她必须找到宫爹,否则就再也去不了玉华山,见不到那么好的姑母……


    苏无苔蔫蔫地,等待王爷把宫爹交出来。


    酒过三巡,赵抚衡昏昏沉沉,支颐扶额,程玄义派近侍搀扶他入帐歇息。


    “我也去。”苏无苔嚯得身——她得跟紧王爷,王爷答应晚些时候让宫爹来见她,现在已经很晚了。


    “娘娘稍安勿躁,王爷很快就会醒酒。”程玄义不让她跟,挡在她面前。


    白弥王见她不甚高兴,放下酒杯站起来:“天女娘娘不吃酒,拓跋朗为您跳个火把舞!”


    说罢他大手一招,白弥壮士悉数回归,一人一个火把,当即围绕篝火跳起来。


    番邦王亲自献舞,陪在一边的王府司马陆茗和礼部官员顿时面面相觑。


    苏无苔只得默默坐下。


    她心不在焉,但是走不掉。


    星斗漫天,夜深已极,宫爹现在都还未现身,王爷定是在骗她了,王爷一整日带她在林间,和颜悦色,与她亲密无间,口口声声让她再信他一回,可是宫爹到现在都没出现。


    王爷是个骗子,叫不出宫爹,现在连荇芝都被控制。


    苏无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频频看向赵抚衡营帐,希望他快点回来,把宫爹带回来。


    火光朦胧中,苏无苔目光一瞬不瞬,目不转睛盯着看半晌,却见一个身形婀娜的女人入帐。


    女人?


    苏无苔的心脏莫名漏跳。


    在此之前,她从未看到王爷身边有过女人,此刻亲眼看到女人走入他营帐,恍惚一霎,她失神。


    “天女娘娘,请看火浪!”


    白弥王与壮士同时甩秀,火把如红浪翻涌。


    苏无苔见状,遽然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别看王爷的营帐,别想他在做什么……


    ——


    营帐里。


    一豆小灯在角落。


    赵抚衡躺卧简单的架子床,体内深处涌出某种躁动,裸露的脖颈与手腕泛出绯色,喉咙干渴,浑身燥热。


    一个婢女端醒酒汤来伺候,守在外头的孙太医用银针检查,确认汤药无虞,近侍便放她通过。


    入帐后,婢女径直走向赵抚衡,身未近,急促的粗喘在营帐回荡,胸口剧烈起伏的程度,确与含章郡主所言的症状吻合。


    看清这状况,婢女抿唇,吞咽一口口水,眼睛眯起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举起醒酒汤,一饮而尽。


    放下空碗,她脸上潮红堆叠,坐到赵抚衡床边,凝视床上俊美的男人脸,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她声音极轻,极轻,念完那听不见的话语,便伸手向赵抚衡腰带。


    纤纤素指朝革带,革带下正是赵抚衡那一挺狼腰,而然指尖未达,婢女眼前紫光骤晃,胸口剧痛,双脚不知怎么就离地朝后飞去,跌落地面的同时,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赵抚衡起身坐直。


    “来人。”


    近侍掀帐入内,抱拳告:“王爷,此女乃是文安县主身边的人。”


    “召她进来。”赵抚衡吩咐。


    片刻间,薛玉壶施施然前来,心底有点小小雀跃。


    秦王莫不是回心转意,愿意接纳她?


    猎装便于行动,但她不着急,昂着下巴,缓缓走来,没想到一入账,帐中光线晦涩,借着账外的光,一眼就看到她的洒扫婢女趴在床上吐血。


    “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薛玉壶忙去搀扶。


    婢女满口血腥,摇头只说得出“郡主叫我给王爷下药……”


    薛玉壶听闻,感觉天都塌了——她与含章郡主说一下午的话,是含章郡主利用她,借机唆使她的丫头,这不是她贴身使唤的人,她完全没注意这丫头的行踪!


    “王爷……”


    薛玉壶抬头。


    帐中只有一豆小光,森森冷气蔓延,赵抚衡垂眸睥睨,眼神冰冷,看她如看死人。


    “王爷……这不是妾身做的,妾身毫不知情,是含章郡主指使这丫头,您身子可还好,妾身给您瞧瞧,王爷,王爷,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薛玉壶语无伦次。


    赵抚衡根本不在乎。


    屡次三番告诫,还心存妄想,今日又当着无苔的面,大言不惭论宠妃正妃,唤姐姐妹妹。


    如此死不悔改,就算被陷害,落入诡计,也是她活该。


    “你过来。”赵抚衡冷声。


    薛玉壶心知不能去,但是两条腿好像不是她的,自顾自听令行事,战战兢兢走去。


    赵抚衡端然正坐,指婢女道,“县主的丫头朝孤王伸手,孤王想,或许你和你的丫头在好奇孤王衣裳底下有什么,孤王便请县主亲来一观。”


    说着,赵抚衡伸手入衣襟,掏出一双雪白的罗袜,同时脸色一沉,那罗袜瞬间套上薛玉壶脖颈。


    薛玉壶一霎脸色惨白,耳蜗嗡嗡作响。


    “今日行猎,山中有狼,营中有火,县主求死,孤王便是杀了你,梁国公也会另嫁一个女儿给孤,父皇要册封赵国公,死一个册封使,耽误不了册封大典。”


    勒到薛玉壶嘴唇酱紫,赵抚衡松手,收回罗袜。


    “出去。”


    “王……王……”薛玉壶捂着喉咙,还想辩解。


    赵抚衡冷眼扫视。


    薛玉壶毛骨悚然,忍痛认栽。


    营帐外。


    含章郡主看到薛玉壶出来,还强撑无事,步履缓然,不禁沉眸冷笑。


    她这一手,是借刀杀人,亦是挑拨离间。


    秦王、苏喃巧、文安县主,总要离间一个。


    若是秦王与那丫头媾和,就算苏喃巧不会闹,秦王也绝对会惩罚文安县主。


    而今看来,秦王的清白保住了,却也同文安县主彻底决裂——秦王为女人短视,实在是妙。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薛家在削藩一事上为秦王卖死力,算是为父王解除一点后顾之忧。


    含章郡主抿一口酒,心情极度舒畅。


    苏舟行在她身侧,怔怔凝视苏无苔。


    他无法接近表妹,表妹却目不转睛盯着秦王的营帐,一眼都没来看他……


    一口一口,苏舟行灌闷酒。


    含章郡主看他一副痴傻摸样,低头附耳,道:“我给秦王下了点虎狼药,喃儿小表妹那身板儿,今晚怕是要被折腾散架。”


    “你——”苏舟行怒从心底起。


    “我可是好端端的。”含章郡主又道:“你有没觉得很热啊,我也给你下了点药,还不快想办法去找喃儿小表妹,晚了她又一身青紫,被人吃干抹净了。”


    “疯子!你这个疯女人!”


    苏舟行愤然起身,双腿站站浑似被火燎烧,下腹一团火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还以为是一直盯着表妹看的缘故,喉咙干涸,怎么喝都喝不够,原来,原来是含章这个疯婆娘……


    苏舟行最后看一眼苏无苔,压着一身燥火离场。


    采诗官余光瞄到,不经意起身,随他而去。


    ——


    营帐内。


    赵抚衡强压药效,退下猎装,拭去一身淋漓大汗,换上大氅,盖上风帽,从营帐后方离开,绕行走远。


    苏无苔正在白弥部众围绕中,眼见今日不可能见到宫爹,篝火烧得她心头也起火。


    她扭头看向京城,心想宫爹是否还在京城,根本来不了,却见黑暗中走来一件大氅,紫色大氅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烈烈震荡。


    宫爹?


    宫爹?


    宫爹来了!


    苏无苔瞬间湿了眼眶,撒腿跑去迎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欺负她……” 无苔小委屈


    宫爹来了。


    宫爹还活着。


    王爷没有骗她。


    苏无苔跑向那抹温暖的紫, 不经意间回头——


    王爷正走出营帐,摇摇晃晃被近侍搀扶上马。


    枣红马不安地蹬蹄,海东青在王爷臂膀上扑棱, 小白兔被孙太医抱在怀里……


    透过篝火遥望, 苏无苔感觉王爷的背影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此刻顺利见到宫爹,心中的敌意消散大半,眼见王爷打马离开,她竟恍惚划过一个念头——“王爷怎么不唤我一起走?”


    一点涟漪在心底荡漾,她垂下眼皮,脚下没有丝毫停留, 热浪浪奔向宫爹。


    月下宫爹是牵马而来,只剩下几步远。


    夜风吹来熟悉的气息,王爷背影那一点怪异倏忽被风吹至脑后。


    “宫爹!”


    苏无苔一头扑到宫爹怀里。


    好烫。


    宫爹的身体好烫,隔着大氅都烫手。


    她吓了一跳,抬头直视那风帽, 想问宫爹怎么了。


    “连日来一直病着。”


    赵抚衡牵着马, 声音从黑洞洞的风帽传来:“故而落在队伍后头一日, 王爷派快马来接,方才赶上。”


    “原来是病了。”


    苏无苔抓握大氅的小手暗暗用力,仰望风帽里模糊不清的脸, 狠狠松一口气。


    不是被除掉。


    不是被王爷关起来。


    也没有被王爷责罚。


    宫爹只是病了。


    她稍稍宽心, 又高高提起担忧——距离上次见宫爹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病这么久, 很严重吗?”


    “还好。”赵抚衡压着身上的药效, 在月光下展开手掌。


    旷野无边,身后篝火营帐烟消云散,漫天星辉下, 一枚糖狮子握在赵抚衡掌心,晶莹剔透,幽幽流光。


    “宫爹你又给我带糖。”


    苏无苔满脸惊喜,不接糖,只把小脸往大氅里埋,使劲蹭。


    真的是宫爹,宫爹来了,活生生的宫爹来了,还给她带糖。


    欢喜不知如何言说,她把脸在大氅上磨得发烫微疼,才万般不舍地拔出来,拈糖,剥离油纸,踮起脚,将糖狮子喂到赵抚衡嘴里。


    “给你吃,宫爹你要快点好起来。”她恋恋不舍地拿开手,指尖顺着宫爹下颌线垂落,若非宫爹病着,她多想撒个娇,看看他的脸。


    “唔。”赵抚衡点头,甘甜在口中化开,他是代宫爹尝,这口窃来的甜,微微发酸。


    “夜深了,你该回驿站休息。”


    抬脚固定马镫,赵抚衡教苏无苔自己踩上去,扶她上马,而后才骑上马背,带她往驿站方向走。


    药效肆虐,赵抚衡身上烫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似喷火,拉缰绳的手指微微抽搐,裹大氅更似浑身架在火炉里烤。


    体内深处焙着火炭,持续加热,血流不受控制地朝某些地方猛冲,他难受,但这难受是他一手设计。


    安排篝火宴饮,便可借黑暗中视线纷杂,佯作醉酒脱身。


    孙太医提前发现饮食被下药,他将计就计,既可敲打薛家,又能用药效当借口,同无苔解释宫爹为何迟迟不现身。


    赵抚衡并非不想说出伪装宫爹的真相,但是现在告诉无苔,她绝对不会相信,她的小脑袋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反而会认定他交不出宫爹,愈加不肯信任。


    无论如何,先兑现承诺,让宫爹现身,至少也要在她对赵抚衡有些许信任的时候,才能和盘托出。


    赵抚衡意志清醒,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纵容身体散发药效。


    药效猛烈地将他炙烤,一分一毫做不得假。


    因着这个缘故,纵使苏无苔觉得宫爹身上有酒气、烟火气、烤肉气,宫爹胸膛的紧实度和肌肉起伏似曾相识,却依旧被汹涌的病症压制疑虑,满心忧虑宫爹的病情。


    宫爹病了,病得如此严重,并非王爷苛待宫爹,不许宫爹来见她,一直找不见宫爹,只是因为宫爹病了,落到队伍后头,一边养病一边赶路。


    冤枉王爷了。


    苏无苔有点亏心,更心疼宫爹,一路顶着夜风,不敢多说话。


    回到驿站,安顿卧床,孙太医火急火燎来瞧赵抚衡。


    “如何了?”


    “怎么样?”


    “孙太医你快想想办法,宫爹病得好严重!”


    一贯沉默、最擅忍耐的苏无苔,一反常态地纠缠孙太医。


    孙太医听着一声一声的“宫爹”,喉咙里憋出两碗老血。


    病情也委实不好说什么,这种邪门歪道的东西,下猛药硬解会毁伤根元,他稍微煎了碗凉药,一会儿随便喝喝,起个安慰作用,关键还是看王爷和娘娘怎么想。


    边儿上,他带的小徒弟还年轻,见师父不吭声,两指往赵抚衡手腕一搭,顿时两眼抹黑,脱口而出——“这分明是中了极强的——唔——”


    孙太医捂嘴,接着说:“的确是风寒入体,邪火旺盛。”


    这是什么病?


    苏无苔茫然听不懂。


    “无事,养养就好。”


    赵抚衡摆摆手。


    孙太医会意,抓起他的小徒弟撤。


    屋内只剩苏无苔和赵抚衡。


    药效一波一波翻涌,赵抚衡凭借意志力在浪潮间隙维持清醒,却也避免不了偶尔的失神、愈加滚烫的皮肤、无意识收紧的手臂。


    所有这些症状,让苏无苔揪心。


    她艰难地抱赵抚衡双腿上床,回忆早前王府里女医照顾她的样子,拧湿毛巾给他擦拭。


    手伸向风帽。


    赵抚衡压住帽檐。


    “头疼不能见风。”


    他声音沙哑,尽是气流。


    苏无苔心疼地点点头,轻轻擦拭他裸露的脖颈,手心手背。


    “快点好起来,宫爹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小声嘀咕,细心照顾。


    赵抚衡仰躺在床上,痛并快乐着,他现在确实需要照顾,无苔的体贴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柔,只可惜这温柔不是给赵抚衡而是一个太监。


    原本,他是想借药装病效瞒过无苔,没想到药效太猛,被酒催过之后,凭他多年忍受头痛症的意志压制药效,脑子很清醒,身体却也到了压不住的边缘。


    苏无苔照顾赵抚衡,一遍一遍将锦帕过凉水,为他擦身。


    慢慢地,一桠桃枝从宫爹体内生发,好似挺在风中,颤巍巍抖动。


    苏无苔冷不丁瞧见,愣住,锦帕停在往宫爹衣领钻的动作。


    扑簌。


    赵抚衡扯锦被盖上。


    锦被盖不住桃枝,丫丫迎风招展。


    苏无苔瞧半晌,忽而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想到王爷这样鼓起来的时候,每每都都哑着嗓子喘粗气,似乎很难受,都会捉她的手……


    宫爹也会这样吗?


    她下意识伸手去。


    赵抚衡精准截住她手腕。


    “宫爹?”苏无苔很是疑惑:“不需要无苔吗?无苔可以——”


    话没说完,赵抚衡撒开她的手,大手捂嘴,整张脸给她捂得严严实实。


    可什么以?!


    小东西不要太离谱!


    赵抚衡还以为无苔会怀疑他是假太监,没想到无苔跟本不知道太监意味着什么。


    原来这么久以来,宫爹在无苔心里,都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她不是在牵挂一个太监,而是将所有心思挂在一个男人身上。


    药效已经足够磨人,这个发现简直火上浇油。


    赵抚衡一瞬时烦躁到极点——无苔没有把他当做残缺不全的男人,也没有把他当自己的男人,她真的没有半分自觉,对着宫爹就敢上手。


    她是不是早就想上手了?


    心念辗转间,赵抚衡憋得自己肝疼。


    他既不能吼“孤是你的男人!”又不能解释“太监没这东西!”,脑子无声炸裂,只能憋出一句——


    “你有王爷了,不许碰别的男人。”


    宫爹怎么能叫别的男人?


    苏无苔不以为意,想反驳,可惜嘴巴被堵死,咕哝不出声音。


    赵抚衡脸在风帽里,看不见,手掌却清晰感受到无苔那死倔的小脸,小嘴一努一努,似乎还想犟嘴。


    他不敢想她继续待下去还要如何折磨自己,暗忖这照顾不要也罢,反正也不是赵抚衡的!


    当即,他开口赶人——


    “你出去,孤——”


    “孤”字不合适,他不得已改口:“骨头疼得厉害,擦汗不管用,睡一觉就好,明日再去瞧你。”


    话到最后,他提高声量。


    门外的孙太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王爷怎么还撵人呢?火毒内攻,不通则痛,硬挺挺废了怎么办?引发头风症又怎么办?


    娘娘在畔,手到擒来,王爷何须这般?


    摇摇头,孙太医甚是无奈,端起汤药,推门而入。


    “病人需要休息,娘娘万毋打扰,王爷已经命下官好生照看,保管明日就见好。”


    “您若是累坏身子,王爷必定怪罪吾等。”


    “听话,去休息。”赵抚衡又劝。


    他故作有气无力。


    苏无苔想留,想留一整夜,但她不能不懂事,让宫爹耗费精力赶她走。


    捏紧锦帕,她俯身贴赵抚衡胸口,侧脸轻轻蹭他胸口,抱抱宫爹。


    “宫爹好好休息,约好了,我明天来看你。”


    苏无苔依依不舍离开。


    ——


    同一时间。


    苏舟行回到驿馆。


    药效发作,他独自强忍,在二楼游廊吹风。


    “夜深风凉,苏大人怎么还在这里吃酒?”采诗官悠悠接近,“郡主娘娘寻不到大人,误会大人酒后胡为,那可如何是好?”


    苏舟行醉了酒,药效又轰毁意志,整个人不太清醒。


    看到曾经救过自己的采诗官,他满腔激愤化醉语,一泄而出——“含章那个疯女人,给我下药,逼我欺负喃儿,呵呵呵,她想利用我对付秦王,那我就永远不会告诉她真相。秦王之所以离不开喃儿,是因为喃儿能压制秦王的头风症,我一定会夺回喃儿,没有喃儿,秦王还是从前那个活死人……”


    “喔,有这种事?”


    采诗官幽幽黯沉了眸色。


    ——


    猎场营地。


    篝火散场。


    朝臣们或者折返驿站,或者就营帐夜宿。


    薛玉壶叫住即将入账的白弥王,就着烈烈篝火,道:“看得出您十分爱重秦王殿下身边的姑娘,老实说,本县主并不喜欢那孩子,她出身含糊,来历不明,一辈子都不可能获得正经名分,纠缠秦王,不止碍眼,也绝不见容于大越朝廷。白弥王爷若是有心疼她,我想圣上定会看您几分薄面。”


    “白弥王爷明日入京请旨,兴许还赶得上在武县截人,否则一入宁国,那孩子性命堪忧。言尽于此,王爷可以考虑考虑。”


    薛玉壶欠身离去。


    白弥王愣在原地,想到那万鹰之神的海东青在天女娘娘身边的样子,默默攥拳。


    斗大的拳头,在篝火旁嘎吱作响。


    神鸟择定天女,天女不可欺辱,既然秦王爷不能给天女应有的地位,白弥国绝不袖手旁观。


    ——


    驿站中。


    苏无苔前脚走,赵抚衡立刻溜出去,浸入浴桶泡冷水降温。


    待到苏无苔回房,房中没有兴致,也没有娘给她的青衣侍婢。


    卧房冷冷清清,她心里不是滋味——今日是她的错,荇芝误会王爷,她也误会王爷,王爷生气了……


    屏退侍婢,她自己宽衣解带,爬上床滚来滚去,担心宫爹病情,也担心荇芝安危。


    找到宫爹,又弄丢荇芝,怎么没完没了……苏无苔满头包,很是苦恼。


    赵抚衡若无其事回房。


    他浑身冰冰凉凉,钻入被子,冷气森森,只盖了一点锦被,离得很远,苏无苔都被冷气笼罩。


    苏无苔觉得好生奇怪——怎么宫爹烫死人,王爷又是冻死人?


    是不是过分古怪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宫爹毕竟来了,王爷没有骗她,这次说到做到。


    看着赵抚衡疏离又冰冷的后脑勺,离她两臂远,苏无苔心想王爷莫不是在生气。


    晨间是她误会王爷,吼他打他,还拆他给的佩玉……想到那一幕,她悻悻地咽一口唾沫,再想到王爷安排孙太医照顾宫爹,她愈加心中有愧。


    有大愧。


    苏无苔揉搓自己的脸,搓出一张笑脸,讪讪侧转身朝向赵抚衡,暗道宫爹发烫她没办法,王爷发冷她还是可以出出力。


    像是游泳一样,苏无苔的小身子在锦被里面挪,手臂伸出去,指尖触到赵抚衡冰凉的寝衣,硬邦邦的肌肉,她一鼓作气,直接贴上他后背,八爪鱼一样缠上去,用身体给他取暖。


    赵抚衡原本还忍着,在床沿边上没往里进,一团温软猝不及防贴上来,药效瞬间顶破天灵盖。


    意识坍塌,克制瓦解,他翻身抱紧苏无苔,脸往她颈窝埋,贪婪地占据少女馨香。


    黑暗中,动作又凶又猛,两条铁臂禁锢得苏无苔动弹不得,颈窝里阵阵酥麻,脚趾无助蜷曲,强烈的气息让她意乱神迷,呼吸粘稠,意志逐渐溃散。


    赵抚衡未见她抗拒,掀开寝衣。


    薄茧划过肌肤,一点刺痛唤醒苏无苔,猛然间一个激灵,她想到宫爹,灵机一动,问:“王爷你介意陪我宫爹睡吗?他浑身滚烫,正适合你。”


    伸手不见五指的床帷里,苏无苔眼睛亮晶晶,语声清晰,暧昧消散,不参半点旖旎,她清醒得如此迅猛,如此彻底,仿佛刚才被赵抚衡拥着缠绵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赵抚衡有点无助。


    苏无苔记挂宫爹,行动力惊人,立刻坐起来,捏袖子擦拭脖颈。


    “我这就去唤宫爹过来,王爷你等着!”


    说着她从赵抚衡身上爬过去,急不可耐要下床。


    赵抚衡简直要被她气死,一把将她薅回,压到身下,语气直接爆炸:“孤不跟男人睡!”


    他凶猛地摁住苏无苔,双臂一收,脸埋入苏无苔颈窝,眼前浮现苏无苔逛玉郎轩,还有她搂着他脖子喊“表哥”的画面。


    苏无苔就在身边,在他床上,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只要他想,但是此刻,赵抚衡只感受到烦躁,烦躁他被药效逼到要丧失理智,更烦躁他唯一想要的女人,心里自始至终没有他。


    他只要她,只想要她。


    可这已经是她第几次为宫爹压制欲望?


    她为别的男人拒绝他。


    赵抚衡越用力,越无力。


    漆黑床帷里,苏无苔看不见,锁骨被咬,她疼得龇牙,却一点都不生气,她只觉得王爷跟平时很不一样,汤池过后,他从未如此粗暴地撕咬她,而他已经这样粗暴,却似乎还是忍耐着什么。


    “王爷……你还在生气?”苏无苔深吸一口气。


    赵抚衡瞬间停下,他看得见她,眼神晦涩地凝视她。


    “我……我……我……”苏无苔支支吾吾,害怕、心虚,但是她要回了宫爹,得到了想要的宫爹,这一次是她错了,她必须认错。


    “我误会你了,王爷……王爷你没有骗我,我不该……不该那么凶,以后有事我会问你,我会听你的话,不乱听不乱吃,也不乱跑……”


    她断断续续地认错,赵抚衡的心一点点柔软融化,埋在她颈窝的脸抬起来。


    “你为什么觉得孤在生气?”


    “因为你……下午的时候,动作很轻,现在却很用力地咬我,寝衣都撕烂了,还凶……巴巴地戳我……”


    她慢慢地说,她从未这样话多,愿意回答赵抚衡的问题,认真跟他说明,倾吐心里的想法。


    她只是嫌他粗暴,并没有拒绝。


    她认错,是在哄他吗?


    赵抚衡听出来默许的意味,但是刚才她也对宫爹伸手,她还找小倌,她对这种事完全没有边界感……


    “可以吗?你看清孤是谁了吗?”赵抚衡一字一顿地问:“你确认想要孤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这样问,苏无苔不知道该怎么答,别人她还没试过,玉郎轩那个小倌她没来得及,刚才宫爹又不许……


    对了,宫爹说她有了王爷,不能再碰别的男人。


    要谨记。


    思来想去,她脑筋转了个弯,想到更要紧的事,幽幽地说:“要不……你把荇芝还给我……”


    空气突然安静。


    大约是觉得荇芝早上误解了王爷,害她跟王爷发脾气,苏无苔声音细细地,不敢高声,理不直气也不壮……纯粹是哀哀地求……


    赵抚衡许久都没应。


    他压喉底的老血,压不住,寂静中,他突然气急败坏地控诉——“你拿孤当什么了?谁告诉你在这种时候讲条件?孤不同意!”


    怒火滋滋爆燃。


    苏无苔害怕,但是她下意识搂紧他脖子,后颈离开枕头,就着他僵硬的身体攀上去,交颈投入他怀里,费劲巴拉拼命说好话:“不是讲条件,不是……我就是看不到荇芝……我……”


    她语无伦次,抓住赵抚衡左手放到胸口,说:“我这里不舒服,你说不舒服要跟你讲……是你的,要跟你讲……”


    苏无苔怯怯地叨咕,要回宫爹给了她无限勇气,小心脏膨胀,她勇猛要人。


    赵抚衡的大手掌被强势压到小心口,那颗心早就被撕出来,暴露在空气,隔着轻薄柔软的肌肤,筋骨皮肉清晰地被他一掌而握,小心脏在他掌下通、通、通,跳一下,掌心震一下,震到赵抚衡心里。


    他迟迟未发一语。


    “咕叽。”苏无苔咽口水,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口渴和紧张。


    静默中,药效在赵抚衡体内疯蹿,娇软膏腴在掌心,他强忍欲望,他忍得住,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会屈服。


    也好,她今天亏心,老实巴交肯坦白,索性一次问到底。


    “还有什么人在这里,让你不舒服?”赵抚衡问,语气几同于审。


    苏无苔摇头,发丝摩擦枕头。


    宫爹有了,现在就差荇芝,荇芝是娘的人,她必须保护荇芝。


    不过……她脑筋疯转,想到确实还有一个人——上巳节护送他的那个好心人,她还没找到他,但也不至于让她心里不舒服。


    苏无苔没再吭声。


    没了。


    她悄悄捏赵抚衡衣角。


    赵抚衡不信,他们之间的亲密止于无苔那一声“表哥”,就算那是受老宫爹教唆,她为了逃跑故意唤出,事后她在玉郎轩跟苏舟行走,是铁板钉钉的背叛。


    苏舟行。


    啮臂为誓,私定终身。


    一日越不过那个槛,赵抚衡就宁愿继续和苏无苔僵持下去。


    什么虎狼药都没用,他的身体只给认定他的女人。


    见她回避,赵抚衡松开她心口,径直捞起她右手,掐着手腕问:“你确定,这个齿痕的主人也不在?”


    “唔,她不一样。”苏无苔下意识抽手,想起王爷之前挖齿痕的凶残,她心脏乱跳。


    通。通。通。


    每一跳都被赵抚衡听入耳朵。


    “不在?”赵抚衡嗤笑,冷着脸追问:“不在,不在你为何整日盯着瞧,你可曾这般盯着孤看过?”


    赵抚衡听着心跳,逐渐失控。


    苏无苔手腕吃痛,使劲抽手、使劲求饶:“那能一样吗?她跟你不一样!”


    “不一样?”赵抚衡没想到她如此理直气壮,捏握的力道几乎失控,吼她:“你说清楚哪里不一样?”


    苏无苔一下子被吼懵,手腕剧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她已经道歉认错弥补,她很乖,可是王爷又凶她。


    他怎么随时都凶她。


    苏无苔一下子委屈起来。


    “你日日在我身边,你那么凶我哪里敢看,我看看我娘留下的齿痕怎么了?这都不可以吗?你突然又凶我做什么?”


    苏无苔可怜巴巴控诉,一声“娘”犹如万钧雷霆,轰然劈向赵抚衡,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捏着她手腕半信半疑——“这个齿痕不是你和你表哥啮臂为誓留下的印记?”


    “什么叫啮……啮什么?”苏无苔听不懂,只知道扯上表哥就要倒霉,急切澄清,“跟表哥有什么关系?这是我娘给我的!我娘给我的!”


    她越说越激动,哭腔带着委屈,把手腕往胸口回缩,缩不回去就挺起胸脯来护,好像自己的圣物被玷污。


    赵抚衡耳畔,反复回荡——我娘给我的!娘给的!


    那道齿痕是宸妃咬的。


    真相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赵抚衡心头的最大阴霾。


    掐着苏无苔手腕的力道骤然松懈,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赵抚衡的呼吸完全停滞,一口气憋到近乎窒息,陡然换作又深又重的喘息。


    无数个苏无苔凝视齿痕发呆的瞬间在赵抚衡脑中闪回。


    他已经恨这个齿痕恨到想剜了它,而今方知并非是苏舟行留下的誓言。


    无苔没有想别的男人,而是在思念亲人,原来这个将他逼疯的动作,根本就同别的男人没有半点关系,这齿痕对她而言意义深重,是她思念血亲的线索。


    嫉妒的块垒窸窸窣散成齑粉,赵抚衡想起他曾想剜去那齿痕,换来无苔一口咬得她鲜血淋漓,愧疚从心底涌起,郁结胸口的怨气哄然退散,他将苏无苔压得躺平,轻轻将手腕举刀唇边,膝盖缓缓上提。


    从玉郎轩回来已经太久——表哥是老宫爹教唆,玉郎轩是为了寻宸妃,齿痕也是宸妃所留。


    他和无苔之间,从来也没有任何嫌隙。


    她心里干干净净,除了一个该死的宫爹,全都属于他。


    且,那个该死的宫爹还是他自己。


    赵抚衡的膝盖提到极限,轻轻画圈。


    苏无苔闷哼一声,身子软成泥,她受不得这个,一丁点都受不得,王爷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意识迷糊中,她伸臂抵住赵抚衡,“不要。”


    赵抚衡不理会,继续用膝盖画圆。


    苏无苔咬牙,还是抵住他松手。


    “为什么?”


    赵抚衡眯起眼睛,膝盖加力。


    “你凶我,你经常这样凶我,凶了我还怪我不看你,你欺负我。”


    大抵是委屈积攒够了,宫爹也到手了,确认了王爷终究没有那么坏,苏无苔终于敢直白说出她的感受。


    她终于舍得将自己的心剖白些许。


    赵抚衡今夜拥着她,第一次真正触到她的情绪和真实,她是他的无苔,小委屈,小可怜,好想欺负她。


    欺负一夜好了,他忍耐太久。


    赵抚衡愉悦地拥紧苏无苔,在她耳畔呢喃:“孤错了,无苔,孤今晚可能力气大些,你忍着点。”


    幽幽暗夜,赵抚衡深深地看入苏无苔的眼睛,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她脸颊,紧接着便用一种不容抗拒力道带出衣料,杀入战场,苏无苔猝不及防,如昆山幼凤鸣叫,华彩羽毛充斥帷帐,她是舟浮惊涛,戏滔天巨浪……


    鸡鸣时分,晨曦将露,一夜龙凤和鸾,苏无苔疲惫地睡倒。


    赵抚衡拥着她,在灭顶的欢愉中,陡然后怕,怕她唤出什么奇怪的名字,更感到一丝冰冷的恐惧——他清楚无苔的软化是因为宫爹的到来,她相信了他没有折磨她的宫爹,相信他在好好安顿善待宫爹,她带着愧疚接纳了他,推开心门一条细缝,让他看到她的真实。


    可是赵抚衡太清楚,这一刻的圆满是偷来,宫爹的谎言积累至此,已经不知该怎样维持下去。


    当这个谎言揭穿时,这具温暖的身体会做出什么事,清甜的小口会说什么,赵抚衡不敢想。


    他在天地昏冥地将晓未晓中,抱紧苏无苔,贪恋这一刻,就像抱紧注定会融化的乳酪、持续流逝的细沙,就像日出不可阻挡,他要在见到日光前,去暗夜里潜行。


    赵抚衡为苏无苔掖好被子,起身穿衣,在怀里塞入苏无苔新换下的罗袜,深深凝眸苏无苔的容颜许久,步履沉沉走向海东青,将昨日旧罗袜藏入海东青的玩具篓子最深处。


    近卫提灯。


    灯笼的光晕只照亮脚下三步之遥,更深的黑暗在前方涌动。


    赵抚衡在黎明前去见荇芝。


    此事要尽快处理,赵抚衡不希望无苔明晨醒来跟他要人,而宸妃的人站边苏舟行,究竟是对他扣押荇芝表达不满,还是宸妃当真选择苏舟行,赵抚衡必须立刻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预收哇:


    《夺父雀》


    【柔弱心机被囚禁的外室×禁欲冷硬高岭之花】


    江守尘的父亲养了一个外室。


    这在家风清正的江家,是绝对厉禁。


    奉母命,江守尘寻到那外室。


    竹篱笆内,纤软小腰身,明秀天真面。


    那外室为他开门,嫩生生的手指把着小柴门,嫣然笑问:“郎君此来寻阿谁?”


    她笑,院中万花羞落。


    “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江守尘问。


    那外室眨了眨眼睛,一行清泪滑落嫩骨肉。


    “皎娘不是。”


    她哭,哭得江守尘心烦。


    身为礼部尚书,江守尘惟礼是恭,是行走的礼法规矩,清心寡欲,持身中正。


    他生性冷僻,也应当冷僻。


    却不知为何,女人啼哭叫他心头起火,袖中冷了二十五年的指尖,忽然惹了湿泪,沾上滑腻……


    ——


    苏皎,年十五,凉州刺史之女。


    三年前,父兄获罪,苏家被抄,她辗转被人送来此地,安顿在这僻静无人的独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时常来瞧她,生得一副好皮相,却偏要她唤“哥哥”。


    苏皎有哥哥,只不知哥哥是否还活在人间。


    她想逃回凉州,却不知身在何处。


    那一日,院里来了个真正的漂亮哥哥,问她:“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


    她是。


    苏皎想,她不愿意,没答应,但她是。


    现在,她不想继续是下去——既然来了,她就要蜷进漂亮哥哥的衣袖,借他逃走再说。


    就算是被囚禁的金丝雀,她也有的是手腕,挑选枝头落下。


    阅读指南:


    #双C#【男主他爹等女主及笄,结果被好大儿截胡】


    #高岭之花坠落实录#


    #我引诱了来抓我的礼法本身#


    #关于我被囚三年后反手拿下礼部尚书这件事#


    第38章 “打回原形…” 为什么自取


    驿站边角的房屋。


    门开, 灯入。


    夜风倒灌。


    荇芝眨了一下眼睛,一眼看出赵抚衡身上残留的情欲与餍足。


    霎时间,武德帝与秦王的形象交织重叠, 荇芝熬红的双眼目眦欲裂——这个畜生, 跟武德帝一样禽兽不如,对大小姐母女一样的强占欺骗,不择手段!


    “禽兽的儿子也是禽兽,一脉相承的赃血!”荇芝昂着头,冷嘲热讽。


    近侍充耳不闻,抬来一张椅子。


    赵抚衡落座,屏退左右。


    “孤与无苔已经和好, 你最好不要生事。”他警告。


    “哼。”荇芝冷笑,高高扬起下巴刀锋一样对准赵抚衡,“大小姐也同你父皇和好了,你要不要猜猜看,大小姐复宠后会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护着无苔, 报复母后。


    赵抚衡不想纠缠上一辈的事, 他只要无苔, 只要无苔好端端在他身边。


    为此,他不能对无苔的人的出手,纵使荇芝突破底线, 也只能妥协、姑息。


    “好好照顾无苔, 收敛异心, 孤既往不咎。”


    “异心是什么?”荇芝并不接受施舍, 还是嘲讽:“我们不过是照小姐的意思行动,小姐在玉郎轩选谁,我们就支持谁, 下一站是武县,我们一定会带走小姐,你没有任何胜算。”


    再度听到玉郎轩,赵抚衡脸色微变,当时无苔为什么选择跟苏舟行走,他没来及问。


    但无苔确实在苏舟行现身那一霎,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这件事不足以动摇无苔在他心里的清白,却仍是一道阴影,一根毛刺。


    情绪微微波动,赵抚衡意识到荇芝在故意激怒,他克制怒意,支颐揉了揉眉骨,道:“孤才是无苔唯一的生路,这世上除了孤,无人护得住她,宸妃自身难保,无苔唯有在孤身边才最安全。至于那个苏舟行,宸妃敢选,孤一定让她后悔。”


    说罢,赵抚衡起身离开,吩咐放了荇芝。


    荇芝看着黑洞洞的房门、夜风中摇晃的灯笼,灯光摆荡,她浅色的影子在墙上左右移动。


    赵抚衡不会为难她,这点她毫不意外——男人就是有这种鬼迷心窍的时刻,她早就见识过。


    当年,武德帝也说过类似的话:“前朝后宫,谁敢说你半个字,朕灭他们九族,月儿,朕一定护你周全……”


    而后,朝臣后妃九族的血,血溅五尺、涂满立政殿,大小姐骨肉分离十五年,在冷宫禁足十五年,谁也没护到她周全。


    小姐的活路绝不在宫廷,帝王薄情,宫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姐必须走,越远越好。


    ——


    回房路上。


    近侍汇报采诗官与文安县主分别接触过白弥王,且白弥王一众还在私下议论天女。


    赵抚衡听闻,举目仰望苍穹。


    良久,目光坠向横亘南方的大祖岭。


    明日就要进山,山路崎岖,易藏埋伏,过了武县即入宁国,这一旬,宁王和东宫必定会有所行动。


    “明日起,”赵抚衡吩咐:“含章郡主的马车挪到金辂车后方,宁王若有异动,先用郡主填坑。”


    “是。”


    回到卧房。


    赵抚衡解衣上床。


    体温逸散,苏无苔循着气息团进他怀里,小脸埋进他的胸口。


    赵抚衡无比受用,拥着她,心底那点被迫释放荇芝的不悦,倏忽释然。


    清晨,苏无苔早早醒来。


    还没睁眼,她满脑子记挂宫爹重病,宫爹浑身是汗,身体滚烫如火炭,也不知孙太医的汤药是否见效。


    苏无苔耳畔萦绕她和宫爹的约定——“宫爹好好休息,约好了,我明天来看你。”


    明天到了!就是现在!


    她莫名感觉身子重,伸懒腰都抬不起胳臂,弹开眼皮——她蜷在王爷怀里。


    一瞬间,昨夜潮水涌来,她微微泛红的肩膀哆哆嗦嗦,回忆起昨夜亲密——王爷嗓音嘶哑,一声比一声碎,在她耳畔说“对不起”。


    禁苑汤池的水,拍拍打打一整夜,从京城满溢而来,漫过驿站的床榻,氤氲水雾缭绕,将上巳节的日光揉入昨夜帷帐。


    当王爷汗湿的额头抵住她,失控的瞳孔涣散一般只剩深渊,苏无苔也被身体深处的隐秘战栗湮没。


    那种是一种让她后脊骨骼颤抖的寒意。


    此刻,她和赵抚衡拥在一起,十指紧扣,相互枕着对方的头发,沾染彼此的气味。


    苏无苔闭起眼睛感受这一切,感到匪夷所思的沉沦和畏惧,那种极致的愉悦本能地让她恋恋不舍,流量往返,还想要,现在就想。


    但是宫爹在等她,宫爹生病了,需要她照顾。


    苏无苔轻轻尝试从他掌心抽手,他酣眠中也握得极紧,手指贴着他掌心抽起来发涩,一动就卡顿。


    这种从他身边抽离的感觉,让苏无苔心底生出茫然与忐忑——她好像有点舍不得与王爷分开,可是她还要去找娘,爹也没有消息,她不能留在王爷身边,应该带着宫爹和荇芝离开。


    她不应该犹豫,但是这一刻,被王爷的体温和怀抱包裹的此刻,她居然恍惚产生动摇——她昨夜抱怨王爷,王爷没有凶她,还跟她道歉,王爷没有想象中那样坏,那……


    那她是不是可以请王爷帮忙找找娘?


    王爷是皇后的儿子,皇后将她从娘身边带走,如果王爷肯帮她找……王爷无所不能,说不定可以把躲起来不见她的娘挖出来。


    请王爷帮忙……吗?


    可以吗?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苏无苔害怕,她从来也没想过求人帮忙,指望一个人,把希望放到别人身上,会得到什么结果,苏无苔不知道,她想象不出来。


    几许挣扎过后,她想到宫爹,决定先去照顾宫爹,再问问宫爹能不能相信王爷。


    轻手轻脚地,她从赵抚衡的怀抱抽身,摸到床沿正要下去,赵抚衡拦腰一把捞回,重新将她收入怀抱。


    模模糊糊中,赵抚衡察觉到她逃离,一霎反应过来她要去找宫爹,彻底清醒,惊出一层冷汗。


    他醒了,但是宫爹消失了,他无法面对无苔,只能将她搂回来,搂紧,佯作未醒,如此便不用知晓她要去做什么、寻什么人,不用回答她的问题。


    宫爹在无苔心里,不是残缺不全的太监,而是完完整整的男人。


    赵抚衡记得昨夜相见,无苔踮起脚喂宫爹吃糖,她的手指触到他唇瓣,微微瑟缩,顺着他下颌线滑下,似乎有无限眷恋。


    她喜欢触碰宫爹,念念不忘地盼,盼到了就亲亲热热地抱,宫爹病了,她悉心照顾。


    她甚至毫不避讳,愿意伸手为宫爹做那种事。


    在她心里,宫爹是男人吗?


    赵抚衡不确定。


    心跳,逐渐加速,拥抱越勒越紧,紧到骨头陷入苏无苔肌肤,臂骨磨肋骨,硌得她生疼。


    苏无苔吃不住这疼楚,只是王爷没醒,不敢惊扰,她咬唇忍耐着,等他呼吸逐渐平稳,才再次尝试——挣开他怀抱,拿开他手臂。


    她想走。


    离开他去找宫爹,找别的男人。


    赵抚衡忍不下一点,强横禁锢更严,唇瓣贴着苏无苔耳尖,呢喃好似未醒:“要去哪里?”


    “去看宫爹。”苏无苔见他终于有点醒了,高兴地说:“宫爹病着,我放心不下,得去看他。”


    去看,也是扑空。


    赵抚衡心知肚明,担心暴露,也无法解释,甚至就是不想让无苔去见,他不撒手,继续在苏无苔耳边呢喃:“不要走。”


    沙哑低沉三个字,像一阵滚烫又急速失温的风,拂过苏无苔心尖,心尖微颤。


    苏无苔怔忪,挣脱的动作无意识停顿,她从未听过王爷这样——声音里带着抖。


    王爷的声音在抖。


    这声“不要走”过分低沉,好像穿过看不见的屏障,让苏无苔看到自己从母亲身边被带走的画面——她的右手腕一定淋淋漓漓在滴血,她一定啼哭不止。


    她想娘一定撕心裂肺在喊“不要走,不要带走我的无苔,无苔不要走……”


    可是她依旧被带走,离开了娘,被扔到孔嬷嬷的老宅,扔到阴影里,在黑暗中领受无穷无尽的煎熬等待。


    她想娘一定那样喊过。


    但是现在拥着她的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将她从玉郎轩抓回来困在身边,他这样对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苏无苔不明白。


    或许,王爷没醒,只是在做梦,说梦话。


    他拥着她,在她耳边说这样的梦话,让苏无苔放心不下,觉得好像不能撇下他不管。


    床帷里,赵抚衡装睡,苏无苔没有惊动没醒的他。


    拥抱越收越紧,卧榻上只剩死寂。


    沙沙沙,远处驿卒扫地。


    嗒嗒嗒,马厩里骏马蹬蹄。


    嗡嗡嗡,血液在苏无苔的感官中流淌。


    赵抚衡因她的停留而欢喜,脸深深地埋进苏无苔颈窝,手臂收得更紧。


    晨光一点点透过窗棂,寸寸浸入,驱逐黑暗。


    光熙幽微,但势如破竹。


    赵抚衡的拥抱实在太紧了,苏无苔终于承受不住,轻喘一声含混的“疼”。


    抽气瞬间,赵抚衡松了手臂又将她压入胸口。


    疼痛让苏无苔清醒,昨晚的疼里有种让她头昏的东西,现在的疼却让她眼睛发亮——宫爹还在等她,她得离开这张床,离开这让她骨头都发软的暖和怀抱,去找宫爹。


    苏无苔记得昨夜的王爷很好说话——他听她讲,不凶她,还跟她说对不起。


    王爷可以沟通,也会回应,王爷说——“你在孤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小板凳,不许这么说自己。”


    那她真的要说了。


    苏无苔吸口气,轻轻搭着他手臂,微笑着、试探性地问:“王爷,我真的很担心宫爹,让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不好。”赵抚衡拒绝。


    “让我去嘛,我跟宫爹约好了今天去看他。”苏无苔轻轻摸他手臂肌肉,想给他摸软一点。


    “不行。”赵抚衡依旧拒绝。


    不容商量的语气,让苏无苔怔愣,脸上的微笑僵硬,手指在赵抚衡手臂抬起。


    又落下。


    “王爷,”她挤出一个更甜更硬的笑,小声求:“见不到宫爹,我难受,让我——”


    “不行。”


    粗暴的打断,干脆利落。


    苏无苔瞬间屏住呼吸,脸上的笑意尴尬地悬着,嘴角落不下,也提不起,眼角发酸,眼眶热胀。


    好像姑母的巴掌从天而降,她被打回原形,刚刚冒头的小小希冀被折断,一种久违的再熟悉不过的失落,将她吞没。


    到底在想什么?苏无苔问自己。


    为什么自取其辱?苏无苔问自己。


    她舒不舒服,想要什么……从来都无足轻重,不足挂齿,除了宫爹,无人在乎。


    为什么这么愚蠢?苏无苔问自己。


    昨夜的王爷,不过是吃醉了酒,跟三年前闯入闺房的表哥,哪有半分区别。


    苏无苔吞饮自己的愚蠢,在晨曦中渐渐散去眼中的光。


    要带上宫爹和荇芝,她认真盘算,她要快快离开,不再对王爷心存妄想。


    苏无苔乖乖巧巧,不再挣扎动弹。


    赵抚衡拥着她,感觉良好。


    挨延到非要起床不可,赵抚衡依依不舍,放开苏无苔。


    苏无苔闭着眼睛,装睡。


    赵抚衡轻轻在她脸上嘬一口,起身穿戴整齐,出去处理公务。


    荇芝候在门口。


    赵抚衡看见她,没说什么,径直走过。


    房门再开,苏无苔以为赵抚衡又回来,依旧装死不动,直到听出脚步声不同,发现是荇芝来了,她突然眼眶起雾,感觉非常委屈。


    “荇芝。”苏无苔坐起来伸手,喉底鼻腔满是酸楚,“荇芝你快来啊。”


    她强压心酸,见到荇芝完好无损地出现,心底又自作主张冒出一个念头——王爷还是答应她,没有伤害荇芝,王爷他……


    一丝松动在心底辗转,她脸色微变。


    荇芝立刻察觉到,伸手来抱苏无苔,手臂擦着她腰身将衣袖堆叠,斑斑淤青赫然刺入苏无苔眼球。


    “王爷打你了?”


    苏无苔看了左臂看右臂,难以置信地撸起她衣袖——


    两条手臂,伤痕累累,淤青像刀一样割向苏无苔的心脏,搅乱她五脏六腑。


    “我们快走吧。”


    苏无苔心疼到极点,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抱着荇芝哭得浑身颤抖:“快点走,我受不了了,荇芝,我们走吧。”


    “小姐不哭,快了,很快就能走。”


    荇芝竭力安抚苏无苔,她还以为小姐被秦王哄骗,轻易不会再提离开,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


    她想到海东青,舌尖扫过臼齿后的毒丸。


    转念想到宫爹,她一下一下捋着苏无苔后背,问:“如果带不走宫爹,小姐您能接受吗?”


    丢下宫爹,自己逃。


    留在这里,荇芝她们会挨打。


    苏无苔答不上来,咬紧牙关,答不出来。


    荇芝也不着急催她做决定。


    武县就在前方,大小姐在武县还有安排,最迟到了武县就会见分晓。


    此去武县最少一旬,她还有时间慢慢帮小姐做切割。


    “小姐别哭,奴婢一定带您离开。”


    荇芝手脚麻利,抚苏无苔下床梳妆。


    收拾妥帖后,她径直去昨夜宫爹休养的房间。


    房里人去屋空,宫爹已然不见。


    她坐在昨夜坐过的床沿,抚摸床褥锦被,只抚到一手凉。


    宫爹还好吗?


    为什么又不见了?


    明明约好今晨来看他,他病得那么厉害,怎么又不见了?


    “娘娘。”孙太医适时出现,躬身揖手解释:“病患已经痊愈,随斥候前方探路,兴许下个驿站就能再见。”


    苏无苔听了,默默没有应。


    正厅用早膳。


    本就话少的苏无苔,今日愈加无话,表情也省下,眼神无须聚光,闷头苦吃。


    她的嘴巴除了吃饭苟命,别的一无是处。


    正厅气氛压抑到极点。


    赵抚衡知道她记挂宫爹,为了宫爹给他脸色看。


    但是他无法提及,已经吩咐孙太医去安抚,虽然那安抚大抵是无用。


    无苔不应该为了一个男人跟他置气。赵抚衡想。


    饭后,赵抚衡走到苏无苔席边。


    昨夜折腾过度,无苔方才入厅的步态有些不自然,赵抚衡抱起她。


    苏无苔任他抱,梗着脖子不再依偎进他胸膛。


    这样起始于食案后方的拥抱,让她记起初到王府那一夜——那时候她坐在门槛吃饭,王爷从后面悄悄接近,将她从门槛抱到食案后面,跟她说“从现在起,你在这里用膳。”


    他的确是让她上桌吃饭的人,可那又如何呢?


    若非他扣着她,她也能在娘身边——上桌吃饭,有床褥睡觉,识字写字……娘会给她这些,而且娘不会说话不算话,不会吃醉了酒来戏耍她。


    要走,快快地走。


    苏无苔垂下眼睫,看向荇芝。


    赵抚衡怀抱苏无苔,出正厅,踩地衣,一路抱上金辂车。


    沿途众臣愕然震惊。


    含章郡主与文安县主隔空对了一个眼神,双方都知道苏无苔何以无法自行走动,娇弱到需要人抱。


    一声微不可闻的嘲弄,传到苏舟行耳畔。


    他宿醉一场,头疼欲裂,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秦王被含章郡主下药,表妹昨夜……


    表妹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苏舟行袖中的拳无声颤抖。


    临到上车。


    白弥王前来行礼告退,赵抚衡例行赏赐。


    金辂车上。


    一只小白兔蜷在桌角。


    苏无苔上车就看到——小白兔有被好好上药包扎,兔毛上的血也被擦去许多,看得出,有被精心照顾。


    她伸手抱起小白兔,慢慢坐到软榻,耳畔赵抚衡与白弥王的对话消退,变成了溪水潺潺,眼前也浮现昨日画面——王爷在溪边,左手团草药,右手握卵石,就着一片青色石板碾出药茸,教她给小白兔上药。


    一张专注而平和的侧脸,载满日光。


    苏无苔凝视记忆中那张脸,看不懂,也不明白。


    王爷对她很差,对荇芝也很差,却愿意对一只兔子好。


    他喜怒无常,难以捉摸,说过的话转头就忘,现在放只兔子在这里,何意?


    难道是要她像小白兔一样听话、不逃跑、不反抗?


    这是一种警告,苏无苔准确领会。


    旋即,她想到老宫爹教她离开王爷的方法——“表哥。”


    “表哥。”


    苏无苔上次不懂为什么这句话的杀伤力,现在她有点懂了。


    王爷似乎很讨厌表哥,以为她手腕上的齿痕是表哥留的,讨厌到想要挖掉。


    他讨厌表哥,她不讨厌。


    一丝笑,挑起苏无苔嘴角。


    她无意识摸喉咙,想起上次差点被掐死,窒息的痛感重新涌现,苏无苔害怕,但是别无他法,这个法子亲测有效,她不能放弃,如果确实无法带走宫爹,至少要保住荇芝她们。


    上次就是她喊表哥,荇芝救她走。


    完全可以再来一次。


    苏无苔下定决心。


    赵抚衡上车的时候,她低下头,当做没看见,认真抚摸小白兔的耳朵。


    她态度冷淡,赵抚衡叹一口气,奈何不得她,只得下令起程。


    队伍出发。


    白弥王遥遥远望金辂车开走,目光转向京城方向——为了天女娘娘,必须去拜见大越天子。


    郿县县令卢恭安在最前方开道,一千多人的队伍,离开平原,逐渐进入大山。


    栈道是劈山而建,一侧山崖,一侧深涧,一路水声不断,异常惊险。


    海东青在林子里施展不开,远远飞上天,很久才落回来一次。


    苏无苔专注摸小白兔,一言不发。


    赵抚衡自知在宫爹的事情上骗了她,他理亏,他认。


    在山涧水声中,赵抚衡忽略苏无苔的冷眼冷脸冷态度,主动握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习字。


    越是声音嘈杂,形势危险,赵抚衡越是稳得住,苏无苔木然地将手交给他,任他摆弄。


    她的姿态还算顺服,赵抚衡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待到苏无苔显出疲累,他抱来兔子,让她逗弄,自己支颐看她。


    无苔小美人,抱着小兔子,山风不时吹拂,衣袂翩然,日光微晕,的确是瑶台月宫谪仙之美。


    赵抚衡越看越喜欢。


    苏无苔抱着兔子,如同抱着自己,兴致缺缺,只觉得悲从中来。


    这般闷闷不悦的俏脸,看入赵抚衡的脸,更像月宫婵儿,美得出尘绝伦。


    无苔自然是记挂宫爹。


    昨夜还含娇带嗔,埋怨他凶,控诉他欺负她的无苔,现在为何冷冰冰,赵抚衡再清楚不过。


    是他的错,该他哄她。


    赵抚衡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捞起苏无苔的手腕,看到齿痕也不再咬牙切齿,含笑亲昵地问:“无苔小姐先前总在夜里用孤的手腕磨牙,是想做什么?”


    他刻意提起她主动亲近时刻。


    苏无苔静静地不答,她原本是想在赵抚衡手腕咬一口,亲眼亲手养一个齿痕出来,看看齿痕是怎么长成,现在她不想了,因为她要离开,没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她的沉默,像一只撬不开口的河蚌,赵抚衡静静看着她,脸上笑意凝固。


    他哄了她一路,他也很烦躁。


    他为她连连突破底线——释放荇芝,照料她喜欢的兔子,他陪伴她,主动跟她说话。


    他对她足够好了,他们昨夜解开误会,那样亲密无间,一夜过后,本该更进一步,无苔却因为宫爹,因为一个外人,对他如此冷淡,连抬眼皮看他一眼都不肯。


    沉默中,赵抚衡越想越心绪不平。


    因为无苔昨夜跟他好,是因为宫爹,现在不理睬他,还是因为宫爹,他和无苔的关系,全部依赖一个“外人”。


    堂堂赵抚衡,跟自己女人的关系,居然取决于另一个“男人”。


    怎么见不到宫爹,她要永远这样疏离冷淡,对他视而不见吗?


    赵抚衡不能接受,他不能对苏无苔发作,强忍怒气下车骑马,留她一人在车上


    苏无苔抱着兔子,非常委屈,因为王爷又给她脸色看,而她只能忍着。


    午膳时间,车队抵达一处叫“松涛坪”的河滩地。


    半夜就提前出行的膳食队伍早就做好午膳,布置好青罗帷帐。


    虎贲与近侍警戒周遭,现场通归司马陆茗调度。


    赵抚衡第一次没有搀扶苏无苔下车,下马径直入帐。


    含章郡主夫妇、薛玉壶、朝臣属官,分别安置在别个小帐。


    荇芝搀扶苏无苔下车,入帐落座。


    典膳侍候用膳。


    一份蒸酿猩唇呈到苏无苔面前。


    苏无苔一听是猩猩的嘴唇,吓了一跳,典膳解释说是麋鹿的脸皮,苏无苔胃肠愈加不适,掩唇干呕。


    赵抚衡看她一眼,剑眉微蹙,正想命人拿走,苏无苔却以为王爷对她的表现不满,本着不招惹他、不给荇芝她们惹麻烦的原则,她迅速夹起放进嘴里,强忍恶心硬吞。


    一口肉而已,吞下去就完事,


    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咽不下,反而干呕愈加剧烈。


    她硬是不吐,强行吞咽。


    赵抚衡看她如此较劲,脸色愈加难看。


    他抬手,众人悉数撤出大帐。


    一步一步,赵抚衡走到苏无苔面前。


    他粗暴地用食指掏出她嘴里的食物,抹去她眼角的生理性眼泪,捏着她下巴,问:“为什么要这样,孤明明告诉过你,遇到不舒服或是不喜欢的事,要立刻让孤知道。”


    “你为什么不听话?”


    赵抚衡质问苏无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跟我走吧…” 在王爷身边


    苏无苔眼眶通红, 无言以对。


    她说了想见宫爹,她鼓起勇气相信王爷,以为他会听她说话, 在意她的感受, 她尝试,结果只得到冷漠的拒绝。


    “不好。”


    “不行。”


    “不行。”


    他那样粗暴,那样毫不在意地打发她,像拂走一只嘤嘤嗡嗡的蝇虫。


    王爷言而无信,偏偏他说了算。


    他可以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指责她,就像现在——清晨在床上拒了她, 现在又凶她不说话。


    孔嬷嬷和姑母起码还有一个不动、不说话、不惹事,就不会受罚的标准。


    王爷翻云覆雨,随心所欲。


    在他身边求生存,太难了。


    偏偏这里不是苏家,她不是孑身一人, 宫爹和荇芝还捏在王爷手里, 除了忍耐吞咽, 无路可走。


    忍耐。


    苏无苔放空视线,散开瞳仁,像过去十五年面对孔嬷嬷和姑母的时候一样, 领受责罚。


    狂风骤雨, 她接着便是。


    苏无苔的脸被赵抚衡挑得仰面朝向他, 眼睑耷拉着, 瞳仁映不出赵抚衡的脸。


    顺从但是疏离的态度,狠狠刺伤赵抚衡。


    她这样的状态,比随他回王府第一夜还要决绝冰冷, 彼时她还会观察四周,欣赏风景,还有活人气,现在她彻底放空,放一具躯壳在他面前。


    赵抚衡的眼尾,一点点泛红,捏着苏无苔的左手,手臂肌肉痉挛。


    他挺俊如山,山一样笼罩、倾压,俯瞰苏无苔——这具柔软温热的小身子昨夜在他怀里,婉转承欢,现在却为了个男人变脸。


    宫爹而已,有那么要紧?


    越要紧,越不想纵她去见。


    他对她这样好,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忍受折磨,护她在身边,为什么她视而不见,为什么这样对他?


    无苔不乖。


    赵抚衡轻轻摩挲她下巴,软玉一样肌肤,稍稍用力能压破玉皮,他手痒,痒得想将她揉烂了吞下去。


    他想他可以把荇芝和那十几个青衣婢提进来,用她们的性命逼她开口,逼她笑,逼她嘴角上扬,腰肢柔软,他有的是办法拿捏她。


    可是他现在只感到疲惫。


    放开苏无苔,留下下巴上两指红印,赵抚衡离开青罗帷帐。


    荇芝快速入帐,看到苏无苔木然坐在软垫,心疼地将她揽入怀抱紧。


    “小姐受苦了,很快,最迟到前方武县,奴婢一定能带您逃走,奴婢一定救您。”


    逃走,如果真能逃走……


    苏无苔缓缓从她肩头侧脸,像一只被反复按头压进水里的小动物,奄奄一息地冒头,眼里残存一丝摇曳的碎光,声音嘶哑地问:“逃走,是不是就能见到娘?”


    “……”


    “那爹呢?”


    苏无苔抬起头,她的脖子好像支撑不住,脑袋一点点侧歪,眼睫在瞳仁正中遮帘,半枚漆黑瞳孔,映出荇芝半张脸。


    “……”


    荇芝的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无声的沉默看不见,却有一种不容抗拒力量,一点一点将苏无苔的头,再次压进水。


    窒息,淹没,飘浮,无着无落……


    苏无苔淡淡一笑,眼帘落下,遮蔽所有光线,不再说话。


    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这世上究竟有谁在意她?


    也许只有宫爹吧,她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帷帐外头,心里空空落落,好像再也看不到宫爹了。


    “前方驿站,兴许能见……”


    苏无苔记得孙太医的话。


    她起身,提步,走出帷帐,想看看前方驿站在哪个前方。


    帐外是青衣侍婢和程玄义率领的近侍。


    见她出去,躬身颔首。


    苏无苔缓慢抬头。


    侧耳听,林风穿过草木缝隙,发出空洞的呜咽,山谷幽幽叹息。


    抬头望,树冠与树冠夹出半寸天光,苏无苔现在连天空都看不到。


    她心中一片空茫,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她人在这里,却也像一丝风,不,她应该不是风,风起码自由,能发出声音。


    她低头,满地青褐色苔藓,想到自己的名字,感受到佩玉轻轻拍打腰骨,她捏住佩玉,摘下来,打算寻一个石头缝隙,塞进去。


    荇芝跟在她身后,心疼小姐,却无法安慰小姐。


    为保小姐一世安稳,大小姐只能在宫里周旋,此生不得相见。


    青罗帷帐设在河滩高处,势高,山涧激起白沫。


    赵抚衡独立涧旁,侧脸凝着水珠,目光凝着苏无苔。


    山涧跌坠,苏无苔手里的佩玉穗带随风摇曳,赵抚衡注视那穗带,赤红带子似刺穿皮肤骨骼,钻入心口,勒缠心脏。


    终于,苏无苔寻到一个石头缝,蹲下去将穗带缠绕佩玉,以便塞进去丢弃。


    “娘娘。”程玄义在身后温声提醒:“王爷赠玉,不可轻弃。”


    他没说王爷会生气。


    但是苏无苔懂。


    她捏着佩玉起身,默默回到金辂车,无意识抱紧小兔子,小兔子吱吱叫,似被她困得难受。


    苏无苔想了想,抱它下车,撒手放它离开。


    她和小白兔,总要放生一个。


    山涧旁,赵抚衡沉眸定定凝视苏无苔,余光瞥见兔子一瘸一拐,蹒跚跳走,山涧水沫溅到手指,指尖骤冷,冷得彻骨,他有一瞬间的耳鸣,脚下地面似乎微微塌陷。


    小白兔被放生。


    无力往高处攀躲,他一头钻入草丛,朝低洼的河滩草地腾挪,方到河边,采诗官折腰捉住。


    好心的采诗官找到苏舟行。


    “苏大人,瞧这兔子精心侍弄得,恐怕也就王妃娘娘有这闲情雅致。所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采诗官幽幽打住。


    苏舟行忙不迭接过,拥搂入怀。


    ——


    午膳过后。


    未时初刻。


    出巡队伍重新启程。


    赵抚衡骑马没有再上车。


    苏无苔独自在车上,盯紧车门,确认不会有人半道爬上来,她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担忧起宫爹。


    宫爹昨夜病得那样重,不知病情有没有好转,就算好转,也经不起连夜随队奔赴前站。


    王爷就是在折磨宫爹。


    瞥一眼赵抚衡平素坐惯地位置,她挪到靠窗最远处。


    林风穿过车窗,吹桌案上纸张哗啦啦作响。


    她现在写“苏无苔”三个字已经有模有样。


    铺开纸笔,凭借记忆,苏无苔在纸上一笔一划,连勾带画,涂涂抹抹,复刻玉华山上、宫爹握着她的手写下的五个字——抚衡与卿卿。


    她不确定是否完全正确,手指在未干的抚衡二字上摩挲,反复摩挲。


    宫爹叫抚衡,她是无苔,抚比无多一个“手”,感觉有点微妙,就像宫爹在抚摸她、护着她一样。


    宫爹确实始终护着她。


    苏无苔想起玉华山,仙鹤、桃花、女道、姑母,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隐隐约约,她记起宫爹握她的手执笔,给酒坛子题字封坛。


    手掌的薄茧、掌心的温度,包裹她小手的力度,还有运笔的力道,苏无苔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宫爹下巴擦着她发顶那将落未落的感觉……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那样清晰,那样熟悉,那样……苏无苔的手指突然蜷曲。


    好像。


    宫爹握她手写字,和王爷握她手教她写字的感觉,好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无苔摸着抚衡两个字,指尖点染墨迹,脖子机械地转动,她的脑子乱了。


    之前在钟楼是不是也有这种错觉?


    王爷与宫爹身形相似,手掌都有薄茧……


    宫爹的风帽只露出下巴,那下颌弧线走向,苏无苔随手就能画出来,她当真就提笔吸墨,一笔勾勒出来。


    一条下颌线,围住抚衡与卿卿,她放下笔,沿着墨迹抚摸,这样的轮廓,这样的弧度,昨夜……她好像摸过……炽热,坚硬,很好摸……


    不。


    不可能。


    苏无苔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摇头否认——王爷一点也不像宫爹,宫爹对她很好,王爷对她很坏,王爷和宫爹一点都不像,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亲笔写下的字,莫名烫手,扎眼。


    苏无苔迅速离开桌案,背脊抵拢车厢,侧目看向窗外。


    冷风抚面,她闭眼不敢直视。


    ——


    黄昏时间,抵达连云驿。


    随行朝臣属官落轿下马,恭候赵抚衡先行。


    众目睽睽,赵抚衡还是要维护苏无苔颜面。


    他可以开门伸手去接,但是眼前恍惚掠过昨夜温存,无苔几乎被他折腾散架,赵抚衡心头一软,嗒一声踩上轿凳,上车去接。


    见他来,苏无苔不语,沉默对峙。


    低眉顺眼,但是宁折不屈。


    车厢里冷得叫赵抚衡蹙眉——车外钟鸣鼓乐,他是万众臣服的帝国亲王,车里,他要看无苔的脸色,他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一辈子不曾如此憋屈,她却从未给过一个好脸色。


    他对她的纵容,已经哄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赵抚衡想干脆收回这一切,别过目光不再看苏无苔,未料桌案上白纸黑字,写着——抚衡与卿卿。


    她写他的名,认他给的卿卿。


    抚衡与卿卿。


    赵抚衡想到玉华山与她一道酿酒,心头蓦然一软,闭眼摇头吐一口闷气,抱她下车。


    进驿站,入正厅


    用过晚膳,赵抚衡照例接见地方官员。


    今日除却民间风物,地方进贡一枚夜明珠,赵抚衡瞧见那珠子,眼前闪现苏无苔的脸,一下子心不在焉。


    后厅,苏无苔去寻孙太医。


    孙太医说宫爹去往前方驿站,现在驿站到了——宫爹呢?


    揣着一点微弱的希望,苏无苔去找他。


    然而孙太医早就躲远,有多远躲多远,晚膳都没吃,带上小徒弟,师徒俩爬到驿站后方的野山,严肃采药。


    苏无苔扑了空。


    这个结果她没有太意外,她想王爷不许她见宫爹,那自然就见不到,王爷言而无信,为难她,她不能为难孙太医。


    就这样挨着吧。


    苏无苔团在卧房软榻,恹恹地泄了气。


    “小姐,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荇芝瞧着外头天色未暗,蹲到她面前:“河对岸是云台观,小姐还没逛过宫观吧?云台观的神仙极灵验,小姐有什么心愿可说与神仙听听,保不准就会实现。”


    求神这种事,苏无苔从前没听过。


    骤然听闻可以实现心愿,她抬起眼皮,瞥一眼房门方向,不确定能不能出去走动,会不会给荇芝惹麻烦。


    “没关系,奴婢陪您去。”荇芝低低追加一声:“奴婢也想去。”


    “唔。”苏无苔点头,随她出门。


    程玄义听闻娘娘要出门,亲自领近侍随行。


    一出门,山涧轰鸣。


    连云驿地处险峻,因而占地不大,只有赵抚衡率王府属官入住,余下数百人皆居住在临时征用的云台观。


    一座石桥相连,云台观在山涧对面。


    石桥被涧水氤湿,荇芝小心翼翼搀扶苏无苔过桥。


    没成想海东青突然从桥下冒头,继而一跃蹿至苏无苔跟前,将一条白生生的小鱼扔到她面前。


    可怜的小鱼在苏无苔面前,绝望地打挺蹦跶,在石桥拓印鱼鳞和鱼尾的纹路。


    “噗嗤!”苏无苔抱住海东青,破颜而笑。


    五鹰坊喂幼鹿,王府喂野鸭,山里给兔子,现在又抓鱼……海东青是怕她饿肚子,永远都护着她,想着她。


    宫爹不在,宫爹的大鸟还在。


    苏无苔搂着海东青,终于感到一丝暖意。


    小鱼啪嗒啪嗒乱跳,苏无苔抓住它。


    “林子里不能飞,你也很难受吧,来,我喂你吃。”


    她歪头一笑,海东青张嘴撕咬。


    荇芝站在一人一鸟身后,眸色丝丝缕缕泛黑。


    海东青吃鱼,撕吧撕吧吞咽,滴滴答答,吃了苏无苔一手血。


    她毫不在意,掏手帕擦了,海东青又一个猛子扎下桥。


    “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去云台观吧。”荇芝催促,目光投向对岸,眼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好。”苏无苔冲海东青摇摇手帕,约它一会儿再玩。


    桥对面,云台观依山而建,从山门开始,抬头是走不完的石阶。


    荇芝搀扶苏无苔,一路介绍宫观,从建筑到神像,各种传说典故,慢慢地一路攀爬,穿过一重一重殿宇,她似乎是刻意引路,来到斗姆元君殿。


    程玄义照例领近侍在殿外恭候。


    殿中,三眼四头八臂的斗姆元君,巍巍安坐莲台。


    莲台置于地面,神像手持的日月弓戟高至殿顶,身披红帔的斗姆元君,高大巍峨,与殿等高,垂眸渺小纤细的苏无苔,目光冷峻中带一丝悲悯。


    迈过高高的门槛,苏无苔一入殿便被神像吸引,无声与之对视,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久久移不开视线。


    在她身后,荇芝凝望神像面容——那张脸虽然巨大,眉宇间却有几分像苏无苔。


    “这座神像,是照宸妃的形象塑造。”荇芝娓娓说道:“前方即将抵达的武县,也是因为宸妃姓武,才由天子下令,改名武县。”


    苏无苔耳畔,荇芝的声音很近,又似乎逐渐渺远。


    香烟缭绕。


    光线昏昧。


    神像低垂悲悯。


    “宸妃本命武望舒。武县毗邻国境,挨着逻些国,早年逻些常越边犯境,因而武家人不论男女,都是文武并举。


    宸妃年少时,也曾在这茫茫大祖岭中攀缘行猎,她是那样聪慧明媚、飞扬恣肆的女子,后来武家老爷公子在京城任职,她去探亲,暂居京城就那么短短……短短半个月时间,她被武德帝看中,强行纳入后宫,自此困在京城,就如这神像困在殿宇,一世不得解脱。”


    荇芝的声音,缓缓流淌。


    苏无苔仰望神像,静静聆听。


    血脉寂静流动中,她与神像对视,在神像低垂的眼眉中,苏无苔看到神像被困在这华美殿宇,想到那个叫武望舒发女子被困在京城……她好像也是被王爷困在身边……


    她忽然想问一问:那个叫武望舒的女子在武德帝身边,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日复一日地活着,看不到头上的天。


    她不知道该问谁。


    殿外,苏舟行早在高处看到苏无苔过来,进了斗姆元君殿。


    他抱着兔子赶来。


    殿外的程玄义等人自然不可能放他进来。


    驱逐争执间,小白兔在苏舟行怀里“叽叽”乱叫。


    苏无苔听到那熟悉的叫声,蓦然回首,秀娥眉轻蹙——小白兔怎么落到表哥手里去了?


    她不想跟表哥扯上关系,但不能不管小白兔,转身迈出门槛,她走过去。


    程玄义刚想阻止,荇芝抢先一步,护到苏舟行身前。


    她就是想护着苏舟行,原因很简单——大小姐被武德帝强纳之前,也曾倾心爱慕一个男子,那是小姐的闺塾师,原本清心寡欲,喜纵马,爱山林,不慕功名,他是为了迎娶小姐才入京赶考,当年也是以探花郎的出身入朝为官。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荇芝对苏舟行就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怜悯。


    她护着苏舟行,苏无苔又主动去瞧苏舟行怀里的兔子,让程玄义不知该如何是好。


    “喃喃,正好你在,该给它换药了。”苏舟行掏出一盒药膏。


    苏无苔无法拒绝。


    “就在里面香案上换吧。”荇芝护着他们。


    赵抚衡正好找来,他穿着紫色大氅,手里捏着糖,怀里揣着夜明珠,没想到刚上台阶,先看到苏无苔和苏舟行亲热地四手托举小白兔,一股无名业火蹭地爆燃。


    “秦王殿下。”含章县主款款从侧方台阶走来,屈膝肃拜。


    赵抚衡不欲理会,提步登阶。


    “王爷,含章此来是给您赔罪。”含章郡主屈膝更低,垂眸恭敬道:“昨夜之事,错不在文安县主,是妾身下的虎狼药。”


    听得此言,赵抚衡驻足。


    “郡马与妾身日渐离心,妾身原是想与郡马亲近一番,实在没想到婢子误将那酒送到了您的食案。”


    含章郡主语带惶恐,屈膝不起:


    “此事错在含章,好在没有酿成大错,请王爷看在你我同是赵氏皇族,血脉相连的份上,宽宥妾身。


    父王总夸您是帝国柱石,愿为雄主效力,舍弟阿迟在您身边多年,对您也是万般崇敬,宁国上下都尊奉王爷,阿迟必定已经在武县恭候,迎您作宁国上宾,妾身诚心实意,还请王爷摒弃前嫌,给妾身和宁国一个机会。”


    赵抚衡听出拉拢意图,不置可否。


    拉拢不成功,这一点含章郡主毫不意外。


    毕竟父王和东宫血缘更近,还结盟多年,她此来真实目的——是给秦王和苏舟行添堵。


    苏舟行谋算着宁国倒了他就能翻身,她偏要让苏舟行和秦王互不相容,虽然苏舟行是个废物,但是废物最会暗地里使阴招,下绊子,让他和秦王内斗,总好过拧成一股绳,齐心对付宁国。


    无论如何,含章郡主确信她不会白费唇舌。


    就在刚刚,父王派来接头的刺客已经抵达,她现在只是稍微试探。


    试探不成,在抵达宁国之前,就要孤注一掷,让秦王进不了宁国。


    否则秦王一旦在宁国出事,皇伯伯就有借口发难,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保护秦王在宁国活动,再也没有机会翻盘。


    僵持中,含章郡主又望向斗姆元君殿。


    她知道苏无苔和苏舟行正在里面,转而又道:“说起来,王爷与喃儿亦是妾身一手促成,若无妾身,喃儿兴许早就做了郡马的妾室,甚至外室,哪有这泼天的福气见到您。妾身既是媒人又是堂妹,总归是一家人,王爷何故如此拒人千里。”


    说话间,含章郡主面上浮起浅笑,笑中有几许故作亲近的嗔怪。


    密林中有风动,山涧奔流,升起烟霭。


    赵抚衡风帽未抬,摩挲手心糖果,注意力大部分在殿中的苏无苔身上,不耐烦地说道:“你做媒的徐都尉,孤已经命人废掉,且你我堂兄妹之间,再亲近也比不过父皇与宁皇叔是一母同胞,亲不亲的,说来无益。”


    毫不留情的冷声,让含章郡主的笑意僵在脸上,犹如刀刻。


    猛不丁想起徐都尉那二两肉,她浑身恶寒,一个激灵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赵抚衡提步登阶,迈上斗姆元君殿平台,走到殿门的一霎——


    “秦王殿下。”含章郡主从他的威压下喘过气,低声又道:“想来皇后娘娘不会随便交一个没有来处的丫头给孔嬷嬷抚养,且养得那般怪异,堂兄来都来了,不如抽只签,问问神明养着那丫头,究竟是福还是祸。”


    伴随话音,一阵山风倏忽而至,吹得神殿檐角风铃乱响。


    香火灰烟急剧缭乱,赵抚衡脚步有一瞬滞空,摩挲糖果的动作骤然停顿,视线一晃落在斗姆元君神像的脸上,仿佛与宸妃对视。


    而神像前方,荇芝含笑侍立,苏舟行抱着兔子,苏无苔小心翼翼给兔子上药的画面,令赵抚衡怒火中烧。


    赵抚衡想杀人。


    但是他没有佩剑。


    宫爹的大氅将他束缚。


    他在车里抱兔子给无苔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冷若冰霜,眼睫都不抬一下。


    此刻,她居然温声哄兔,从苏舟行手中的药罐挖药,摆一张温温柔柔的脸给苏舟行看。


    她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底线。


    赵抚衡伫立殿门口,一动不动,袖中的摸不到剑柄,伸向程玄义的佩剑。


    程玄义赶忙卷拳嘴边。


    “咳。”


    “咳咳。”


    “咳咳咳。”


    咳嗽声惊动苏无苔,回眸一霎,紫色大氅入眼,她目瞪口呆,匆忙唤一声“荇芝”,撒腿跑向赵抚衡。


    紫色大氅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苏无苔慌忙追赶。


    苏舟行眼睁睁看着苏无苔跑向赵抚衡,手里还搂着暖烘烘的兔子,心一下子坠到谷底。


    眼见门外近侍随赵抚衡和苏无苔而去,荇芝抬头望一样斗姆元君的脸,问——“苏公子与我家小姐,究竟是何因缘?”


    “喃儿早在三年期就与我啮臂而誓,约为终生,喃儿发过誓非我不嫁。可是我被含章郡主看中,身不由己。”苏舟行压着兔子,一字一顿。


    “原来如此。”


    荇芝拧眉,暗道这竟然与大小姐当年一模一样。


    沉默半晌,她想起小姐从头到尾只说带宫爹走,从未提起苏舟行,不禁问道:“奴婢初来小姐身边,不甚明了她喜好,小姐平素喜爱什么点心,甜口或是咸口,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还请苏公子偷偷告诉奴婢。”


    “……”


    苏舟行脸上的不甘与痛心,忽然僵硬,低头挖药膏,给小白兔涂抹。


    他掌握不住力道,触到伤口,小白兔扭动,药膏乱七八糟。


    见状,荇芝渐渐眯起眼睛。


    ——


    台阶陡峭。


    噔。噔。噔。


    苏无苔狂追赵抚衡。


    赵抚衡拐个弯就不见,心头怒火无处发泄,糖果卡啦啦,捏得粉碎。


    “王爷慢些,娘娘追不上。”


    近侍一声一声地劝——


    “王爷慢些慢些。”


    “娘娘摔跤了。”


    “娘娘跌倒了。”


    “王爷!”


    赵抚衡心头一紧,猛然停住——“通!”


    苏无苔拦腰将他抱住。


    近侍立马退散。


    “宫爹,跟我走吧,我们一起逃跑。”


    苏无苔开口就是邀请。


    她抱紧赵抚衡,身子和声音还有身上的香火气,都在抖。


    赵抚衡的心也跟着在抖。


    天底下,可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


    无苔抱着他,求他和她一起逃离他?


    赵抚衡感受到苏无苔用尽全力的拥抱,用力到浑身颤抖,她这样依赖他……可他只想笑,想解开大氅,掀起风帽,让苏无苔看看清楚他的脸,然后再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跟他一起逃。


    高大俊挺的身躯,因为被极致的荒唐击中,微微摇晃。


    苏无苔牢牢抱定宫爹,气喘吁吁。


    久久听不到回答,她怯怯抬头,想伸手撩开宫爹的风帽,看看他的表情,可宫爹的下颌线那样熟悉,让苏无苔想到汤池水珠顺着那弧线滴下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宫爹唇瓣隐藏在风帽里,但是她昨夜喂糖时触到过,那触感甚至都能让她想象出形状和亲吻的力度。


    宫爹,还是宫爹吗?


    她一下子害怕到极点,想到王爷衣箱里也有同样的大氅,她颤抖着犹豫,犹豫是不是认错人,是不是应该松手。


    就在这挣扎之间,赵抚衡捏住她肩膀,力道失去控制,他捏得那样重,碎糖的形状嵌入手掌和苏无苔肩骨之间。


    痛,什么东西扎入骨头,好痛。


    苏无苔小脸煞白,忽然有一丝甜香传入鼻腔,她眉心一颤,抓住救命稻草——是糖,宫爹的糖。纵使王爷有相同的大氅,却不会给她带糖,这世上的甜,唯有宫爹会给她。


    宫爹,还是宫爹。


    苏无苔被捏着肩膀生疼,反而感到极度安心。


    她的心跳,在赵抚衡耳朵里,逐渐找回节奏,赵抚衡感觉更荒谬了,缓缓松开她,退开一步,他直视苏无苔的眼睛,问——“为什么要逃,为什么是我?”


    苏无苔盯着赵抚衡指缝里的糖,更确定这就是她的宫爹,答道:“因为他会伤害你,对我好的人,他都要欺负。”


    赵抚衡听了,仰天闭目,胸口抽气,感觉自己可笑至极。


    睁开眼睛,他阴恻恻地问:“谁说我对你好了?”


    苏无苔一下子愣住。


    赵抚衡手掌一翻,糖果落地,滚了两圈。


    “给你糖就是好吗?你是三岁小孩子吗?王爷缺你糖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约好了……” 苏无苔脑子


    赵抚衡声音冰冷。


    突然变脸的宫爹, 让苏无苔小脸煞白,担心地走近前,伸手去搀:“宫爹你是不是病没好, 我, 我带你去找孙太医。”


    听言,赵抚衡退一步不让她搀,风帽里坠下揶揄:“孙太医是王爷的太医,你使唤得?”


    苏无苔一下子怔住,搀扶的手弯曲胸前。


    身后,三官殿中的天官、水官、地官,各执笏板, 垂眸注视。


    “你使唤得,”赵抚衡冷笑:“他们听你差遣,就像你唤宫爹,我就疼你。整个秦王府都围着你转,你在委屈什么?你又想逃什么?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不是王爷宠出来的, 难道是孔嬷嬷或者苏家给你养出来的?”


    冷冰冰的话语, 混着赵抚衡身侧香炉里灰烟,顺风扫向苏无苔,扫向他用宠爱浇灌出来的——长出骨头, 会哭会闹, 会找人私奔的苏无苔。


    地上, 油纸里的糖狮子滚落亮晶晶的碎片, 苏无苔茫茫然凝视那碎掉的糖,举目看不清风帽里的宫爹的脸,耳畔句句回荡着宫爹帮王爷说的话。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缓缓蹲下,捡起地上的糖果,用手指抹去尘土,吹去粘黏的香灰,就那样蹲在地上,脸几乎垂进膝盖,她颤声问:“王爷打了荇芝,是不是也对宫爹你做了什么,逼你凶我?”


    问完话,似乎是找到切实的理由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安慰说服自己宫爹不会凶她,宫爹是世上最疼爱她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凶她。


    都是王爷的错。


    宫爹是被王爷逼迫。


    不能再给宫爹惹事了。


    她咧开嘴,扬起脸对赵抚衡笑,微笑哄他:“对不起,宫爹,好像跟我扯上关系都会遇到不好的事,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宫爹,谢谢你的糖。”


    苏无苔甜甜一笑,捏紧糖果起身,转身霎那,眼泪留下来。


    她护不住荇芝,也护不住宫爹。


    姑母说得对——孔嬷嬷是因为抚养她才早死,苏家也是因为抚养她被王爷拆毁,玉郎轩就因为她去了一下,死那么多人,现在就连宫爹也是……


    她一定是某种很不好的存在。


    苏无苔抚摸手腕上的齿痕,忽然想明白为何爹娘不要她——也许他们也怕惹上麻烦吧。


    像她这样的祸害……苏无苔举目环顾模糊的大祖岭,她想她应该在这茫茫大山中,独自生活,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才是……


    她放远目光,重新寻找一个归处。


    巍峨神殿前,她纤细渺小,比不过殿前的香炉高大。


    林风一过,帔帛随风朝她身前摆动,似要卷起她飘走。


    腰骨处,佩玉起起落落,不断拍打,微微刺痛。


    泪流满面的样子落入赶来的荇芝和表哥眼中,二人顿时气愤难当。


    附近的程玄义和近侍也心头发紧。


    尤其程玄义清楚苏无苔对头风症有绝对压制效果,心里更是如火燎烧。


    三官殿前,林风呼啸呜咽。


    风帽里那双猩红的狭长眼眸里,颤抖着苏无苔的双肩。


    无苔哭了。


    他把无苔弄哭了。


    赵抚衡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上前,从背后抱住苏无苔。


    暖烘烘的宫爹怀抱环过来,宫爹果然还是疼她,舍不得凶她,苏无苔心底的委屈破堤而出,伏着他臂膀无声抽泣。


    小小的人儿在怀里哭,一抖一颤,顺着赵抚衡臂骨直抵心尖,他看不到苏无苔的脸,但是心如刀绞,头痛欲裂。


    明明搂着她,却感觉她要消失在他怀里,要化成风,解成云,一点点消散。


    他不是故意欺负她。


    他最见不得她哭。


    赵抚衡不舍,心疼,终究忍不住,扳过苏无苔的脸,一边拭泪一边说:“对不起卿卿,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我们再去玉华山,吃姑母的桃花酿,好不好?”


    赵抚衡提到玉华山,他记得那场未曾圆满的出行——无苔和宫爹上山,他换成秦王装束接她离开,他从未忘记当时无苔在他怀里,第一次唤“王爷”,问他要宫爹……她曾经愿意跟她开口,是他被谎言架起来,一错再错。


    是秦王毁了她和宫爹的玉华山之行。


    赵抚衡如今回望,下山之后,他和无苔之间就没有一日安生。


    “我带你再去一次,好不好?”赵抚衡哄她,也想回到那个起点。


    当时无苔那样快乐,他们之间还没有拆苏宅,没有唤表哥,没有玉郎轩,他没有关她,冷待她……


    如果当时就告诉她宫爹的真相,无苔应该更容易接受。


    可惜机会错过就过,回不去了。


    “卿卿。”赵抚衡在她耳边唤,抹她好像永远也止不住的眼泪。


    苏无苔也不想哭,宫爹这样担心她,她不应该哭,可是她停不住。


    桃花酿,玉华山,那是苏无苔记忆中——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当时姑母邀请,她被王爷压在怀里,没办法回应,宫爹也不在身边,就连姑母给的黄表纸都烧成了灰烬,她以为永远都回不去玉华山,现在宫爹终于邀请再去。


    她想去。


    她要去。


    这个邀请重若千钧,苏无苔记得玉华山的香气和颜色,仙鹤的叫声,女道的关心,和姑母指间燃烧的黄表纸。


    记忆和被允诺的未来压住她一点点消解的自我,她重新凝结成人形,循着宫爹的温暖声息,含泪回抱赵抚衡,侧脸贴紧大氅,重重点头:“约好了,宫爹不许骗我,我会乖乖听王爷的话,不让他再欺负你。”


    暮色已深,天际唯剩最后一缕迟迟不肯褪去的、微弱的霞光。


    赵抚衡听到这“会乖巧”的承诺,在苏无苔看不到的角度,苦涩地抿白了唇。


    他怀中还放着夜明珠,他来找她,原本是想哄她开心。


    今晨没叫她看见宫爹,她一整日魂不守舍,思来想去,赵抚衡还是决定将宫爹还给无苔,却没想到她和苏舟行又搅合到一起,还约他私奔,而他不过是说几句重话,她就看着手腕上的齿痕,一副被诸天神佛抛弃,走投无路的破碎模样,在他面前摇摇欲坠。


    明明是她先气他,最后却要他来哄她,还要听她控诉他莫须有的罪名——打了荇芝?他何时做过那种事?他为了她,忍下荇芝的无礼冒犯,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现在,他还要听她承诺为了和别的男人去玉华山,肯乖乖听他的话,容忍他。


    赵抚衡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像个跳梁小丑,人哄好就行,他也没有余力,再说不出一句软话,同苏无苔告别,将她交给荇芝,独自返回驿站。


    程玄义依旧亲自看护。


    苏舟行抱着小白兔,目送苏无苔和荇芝过桥。


    暗中,含章郡主眯起眼睛,眼前一帧一帧,重放刚才的画面。


    苏无苔和荇芝相互搀扶着。


    她手里攥紧糖,关于宫爹的约定,一个字都没跟荇芝吐露——既然跟荇芝离开见不到爹娘,她要护着荇芝和宫爹,乖乖在王爷这里等,等宫爹来带她去玉华山,吃酒、采花、见仙鹤、女道,还有姑母。


    过去十五年,她没等来爹娘,这次一定要等到宫爹,一定。


    回到驿馆卧房,苏无苔沐浴。


    荇芝拧了毛巾,教她盖在脸上热敷。


    眼睛看不见,苏无苔耳畔——嗒。嗒。嗒。


    赵抚衡缓步而来,走到屏风后面,不出所料,他看到荇芝挽起衣袖的双臂,带着斑斑淤青。


    这就是所谓的“王爷打了荇芝”?


    赵抚衡淡淡瞥视荇芝,径直将苏无苔从浴桶抱出。


    苏无苔感觉这力道不对,揭开脸上热帕,见是王爷来了,两只手一霎时不知道该捂哪里。


    她身上湿淋淋滴水,赵抚衡不声不响,取锦帕擦拭干净,抱回床榻。


    赵抚衡一撒手,苏无苔一头扎进锦被,瑟瑟发抖。


    “即日起,门外守夜,不许进卧房。”赵抚衡瞥一眼荇芝,亲自解床帷。


    床上的苏无苔忽然间都不动,眼睛直直凝望赵抚衡解床帷的手。


    王爷是说荇芝吗?他打了荇芝不够,还要出去,叫她睡门口?


    王爷怎么能这样?


    她瞳仁颤颤地抖,映着烛光也瑟缩。


    “奴婢谨遵王爷旨意。”


    荇芝屈膝,冲苏无苔颔首,强作笑脸告退。


    房门轻轻开合。


    赵抚衡慢条斯理,放床帷。


    为了苏无苔,他不想惩罚过重,但是荇芝伪装受刑、蓄意挑拨离间,他不能再纵容,必须表态划清底线。


    然而说是惩罚,也不过稍微隔离,赵抚衡看着床上只露出脑袋、默默不肯看他一眼的苏无苔,他感觉非常无力。


    在她面前,他有力使不出来,猛虎也得蜷着爪子,当猫。


    见她眼眶中未散的红又在凝聚,赵抚衡沉着脸教:“如果舍不得,就说话。”


    苏无苔一点点将视线挪到他前襟,抿唇不敢说话,更怕说了还是无用。


    但是一想到睡门外过道会有阴风,会生病,门口站满近侍,一夜掌灯,如何能睡人……她咬牙看向赵抚衡的脸。


    四目相对。


    “说话。”赵抚衡眯起眼睛。


    苏无苔喉咙干咽,小声嗫嚅:“能不能……”


    她说不出整句,胸口起伏,小脸憋得通红。


    赵抚衡见好就收,转身走去开门,吩咐:“给她安排卧房。”


    “是。”


    近侍领命,还有荇芝的脚步声远去。


    苏无苔手掌压着心口,缓缓吐一口气。


    王爷……听她的?


    怎么可能?


    苏无苔不信。


    关上门,剪灭灯烛。


    赵抚衡上床拥着苏无苔,脸色并不好看。


    他只是想听她说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难,她不说他怎知她想要什么,怎知如何对她好。


    除了那个该死的宫爹,他可以给她一切。


    偏偏她非要那个该死的宫爹。


    黑暗中,赵抚衡喷吐怨气,苏无苔在他怀里绷紧,半点不似昨夜温软。


    慢慢地,赵抚衡将手掌放到她心口,触到她那容易难受的地方。


    “无论你信不信,孤没有伤害你的人,昨夜是你第一次跟孤开口,孤既然答应,就不会多此一举,更何况孤要伤她,也必定不会叫你看出来。有些事孤现在无法同你解释,你再多信任孤一点,懂得分辨是非,孤会才能告诉你。”


    话说完,赵抚衡将苏无苔调转方向,与她正面相对,昨夜苏无苔抱怨他凶她、欺负她的画面在眼前浮现,他无奈苦笑,笑自己被逼到屈辱地自证清白。


    赵抚衡步步退让,希望得到苏无苔的回应,期待她看到他,知道他。


    可苏无苔听不懂他的话。


    似乎是威胁,似乎是交易,她像听了个谜语,抓不住重点,只觉得淤青是亲眼所见,无从抵赖,她垂着眼皮回避,蜷缩身子,全身都在抗拒,抗拒着,又记起要乖,打直膝盖,任由赵抚衡的身体贴过来,将她压进怀。


    她不讨厌和他接触,从前从未讨厌过,她甚至是期盼的,但现在她闭合的牙关和打不开的腿,是一种明确的拒绝。


    别扭的小动作刺激赵抚衡。


    他将苏无苔捞起,让她趴到自己身上。


    宽阔的胸膛,容纳一个小娇娇绰绰有余,苏无苔趴在他胸口,赵抚衡不伸手碰,不拥抱也不给任何环护。


    他放她上来,笃定她不敢滚下去,那她就只能缠紧他。


    这样的方式正好教育她,让她看清自己的处境——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和抓住的东西,只要她抱紧他,只要她开口,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他给她选择的权力,但是她只能也必须选他。


    赵抚衡静默地等,像获得海东青的时候一样,熬。


    苏无苔伏在赵抚衡宽阔的胸膛,觉得他不可理喻,无从琢磨,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过,他的心跳和体温都很稳,肌肉紧实但没有任何牵动,苏无苔了解他的身体,确认他不会有进一步动作,紧张中她逐渐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侧脸趴卧,枕着他心口与心跳,竟也如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慢慢放松,睫毛不再乱颤。


    赵抚衡全神贯注在苏无苔身上,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一点点平息,紧绷的腿根渐渐卸力,直到听到细微的呼噜声,他无奈地托住她小身子,放她在身侧。


    毫无防备的睡颜,就这样横在身旁,她总能轻易在他怀里入睡,上巳节轩阁的床榻,王府寝殿的床榻,还有现在,不论他们之间是争执还是冷战,她总是在他怀里入眠,再冷淡再抗拒,她也会窝在她怀里。


    在她心里,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赵抚衡看不懂她,下意识伸手,指尖在即将触及她脸颊时又停顿,收回来攥紧。


    一众难以名状的茫然,让他束手。


    她永远在他的预期之外,被强占不哭闹,被宠爱不欣喜,被威胁不屈服,或许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威胁她。


    赵抚衡凝视苏无苔睡颜,不知道该笑还是无奈。


    不远处的卧房中,荇芝召集青衣侍婢,在黑夜中交换情报——


    苏舟行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温润谦和,保护和支持要转向观察与监视。


    前方就是武县,老爷老夫人还有武家上下都将到驿站迎接册封使,二老见到小姐势必一眼就能认出是大小姐的女儿,要尽量避免见面,抵达武县之前,最后可以利用的机会,就是这崇山峻岭。


    一旦宁王或是太子派人前来刺杀,就趁乱带走小姐,还有海东青,务必尽快除掉。


    听到要杀海东青,青衣侍婢面面相觑,想起狩猎那日海东青对小姐的维护,其中一人忍不住提醒——


    “那是小姐的心爱之物……”


    “你们可是忘了小姐暂居小院那阵,海东青往返王府传信?它是秦王的眼线,一日不死,小姐一日不得安宁。”


    听言,众人沉默无法反驳,各自散去。


    荇芝合衣仰躺,脑中浮现赵抚衡抱苏无苔出浴桶的画面。


    她敢挑拨离间,就没想过不会被拆穿,她要的就是秦王看穿她挑拨之后的严惩,惩戒越狠,小姐越会远离,但是秦王的表现在她意料之外——居然只是简单驱赶,没有任何伤筋动骨的惩戒。


    秦王是为了稳住小姐,还是有几分真心,不愿撕破脸,荇芝不太确定。


    但他的确比想象中棘手,不是能轻易对付的敌人,更何况还有一只海东青,她要想办法先除掉那只随时都能找到小姐的畜生,才能带小姐逃出升天。


    ——


    次日清晨,微曦初露。


    赵抚衡在微弱光线下凝视苏无苔睡颜。


    苏无苔缓缓睁眼,对上赵抚衡复杂到她看不懂的目光,脑子里不知道转了什么弯,想到自己居然掉下来,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生气的后果不得了!


    苏无苔脑子一懵,压翻赵抚衡,爬回他身上。


    晨醒的赵抚衡恰是个正常男人。


    苏无苔刚爬上去他就“嘶——”一声抽气,剑眉紧蹙。


    而苏无苔自己也被赵抚衡硌到烫到,这样子跟昨晚根本不一样,她一下子陷入茫然,莫名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口气哽在赵抚衡喉底,喉结兀自滚动。


    这口气却不冷,是无苔发丝与肌肤携带的、与他相同的澡豆气息,混合着无苔的少女清香,萦萦让鼻腔倒灌,轻盈柔婉的小无苔在怀,如脂如膏,催他浑身皮肉发紧,箍紧苏无苔,翻身将她覆在身下。


    感官被奇袭,赵抚衡一击即溃,她是他的女人,无须克制尽可以享用。


    可是将无苔压在身下的瞬间,赵抚衡开闸的欲望淹没掉自己冲向苏无苔那一霎,他吻她,对上她的眼睛——滚烫的欲望被苏无苔眼中的空旷茫然滋啦一声浇灭。


    赵抚衡一瞬间仿佛回到沙场,而苏无苔就像一个神鬼莫测的刺客。


    她夜袭敌营,轻取敌将首级,面对自己的手下败将,不知是因为得手太轻易还是根本没把敌人放在眼里,她冷淡平静,而他浑身都是破绽,进攻全部无效,防守溃不成军。


    他在一个小小少女面前,被她轻易挑起欲望,继而随手浇灭,他全线溃败,成了败军之将,输得一塌糊涂,赵抚衡觉得自己可悲可耻又滑稽,他甚至无法讨伐她,因为她整个人都在状态外,甚至没有下场……


    她在玉华山对长公主笑,在鹰坊和海东青玩儿,在宫爹面前会撒娇,但是赵抚衡看到的,永远是一张小板凳的姿态,她把自己搁置在这里,打包好精神世界去游离,任他化作风云雷电,也触不到她分毫,她真是厉害又刁钻,状似一张白纸,懵懂无知,所有的能耐用来制伏他,精准得可怕。


    赵抚衡激情全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也无法发泄的憋屈苦闷,他从苏无苔身上移开。


    大约是他的脸色实在太难看,眼神复杂得好像想了许多许多宏伟复杂事情……苏无苔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试探性地,她又爬回他身上,趴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赵抚衡崩溃得要裂开,想抽身离去,假装不是落荒而逃,可他摇摇欲坠的清醒却无奈地提醒自己——无苔在害怕,在发抖,如果就这么丢下她,她会胡思乱想更害怕,他一早起来被她折磨得肝疼,还得打起精神安慰她……


    手,违背赵抚衡此刻想逃离的意志,缓缓地、僵硬地落在苏无苔发顶。


    他疲惫却唯有妥协,别无他法。


    赵抚衡在苏无苔看不到的角度苦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沦落至此,丢盔弃甲,连愤而逃离的权利都被她剥夺。


    苏无苔瘦削的身子,夹在赵抚衡灼热胸膛与略带凉意的手掌间。


    耳下结实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肉撞击耳膜,她听过无数次的心跳声,今晨以最静谧清晰的形态破体而出,震荡进入她的耳朵,那结实有力的震动,好像带动着她的心跳节律,两颗心隔着骨头在一起跳动。


    这种此起彼伏,永不止息的奇妙体验,让苏无苔的睫毛,一下又一下刮擦赵抚衡心口。


    她逐渐放松,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静静聆听。


    将明未明的清晨,赵抚衡的手掌从她后脑的发丝徐徐往下,轻抚过每一个脊椎骨的尖锐凸起,再从不盈一握的纤腰返程。


    另一只手则轻轻穿入苏无苔的发丝,一缕一缕缠绕指间,偶尔一点力道差错,细小的刺痛传到苏无苔头皮,她没有分毫不悦,反而被这时不时惊起的细小痛觉感到新奇,隐隐期待。


    她想,王爷是会让她痛的人,就像在汤池里,那样的疼痛让她活,然她醒,破开她死水一样的人生,把她从姑母身边强行带走。


    她跟着王爷,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她的小小冒险,有收获——她得到了宫爹和海东青,得到了苏无苔和荇芝她们,她也享受跟王爷睡觉,就像现在这样。


    王爷不凶的时候,她很踏实,因为在他身边,她无须担心害怕别的东西——没有姑母的巴掌,没有男人来看她,不会吃不饱穿不暖,晚上不用搂着发霉的麦秆,只要应付好王爷,她很安全。


    王爷很难应付,在他身边要随时准备挨打……


    苏无苔的睫毛微微发颤,她会努力,坚持。


    只要等宫爹忙完要紧事,她就可以和宫爹一起,带着所有珍贵的收获安全撤离,这一遭冒险就可以完美结束。


    唯一有点可惜,是她还没享受够身下这具身体。


    宫爹她说有了王爷,就不能碰别的男人,苏无苔谨记宫爹的话,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了王爷就不能有别人,但是宫爹这样说,她就要听。


    苏无苔她心思辗转,想到日后恐怕就享用不到了,现在吃一顿算一顿。


    一只手压在侧脸之下,另一只随她心念引导,自发地从赵抚衡的狼腰出发,放肆游走。


    苏无苔倒是不怕玩弄他,经验告诉她只要这样做,王爷喉咙里很快会溢出喘息,这不算冒犯,不会被惩罚。


    就在她手指下,赵抚衡的肌肉呈现饱满紧实的线条,她稍稍用力,肌肉还会跳动,紧随其后,是昏暗中突然紊乱的呼吸与心音。


    赵抚衡又被她打个措手不及,他捉住苏无苔不安分的手,指间的发丝将苏无苔和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青丝绕指,赵抚衡艰难地平复呼吸,嗓音低沉,问:“想做什么?”


    苏无苔记得王爷的标准流程,在他胸口支起下巴,一点点往上爬,睁大眼睛凝视赵抚衡的脸,与他四目相对,认真老实地答:“想要你,确定。”


    理直气壮的回答,没有感情,全是欲望。


    赵抚衡脑浆嗡地炸开,发丝勒疼手指,他声音都开始含混,追问:“为什么是孤,为什么想要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今天问题好多啊。


    苏无苔眯起眼睛,不太满意,点头,又摇摇头,她想说当然是因为舒服,找他是因为宫爹说只许找他舒服,但是在王爷面前提宫爹,会给宫爹惹麻烦,而她也回答不出最后一个问题——和他做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舒服,不行吗?


    苏无苔这么想,但是不敢这么答,她好像永远答不对他的问题。


    就这么不吭声地,赵抚衡仰躺卧榻,苏无苔爬在他身上撑起脑袋,二人静默对视。


    晨光的触角,一点点爬到床榻前的矮阶,将床帷笼成金黄。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对视过后,苏无苔依旧不开口。


    赵抚衡看出来了——她就是想睡他,很纯粹,很可爱,天真烂漫,就是爱睡他。


    她要是气死了他,兴许还会继续去睡别的男人!


    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赵抚衡捉住苏无苔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指骨,他应该捏碎她,捏碎她这个不开窍,乱开窍的小东西。


    他用力。


    苏无苔的脸瞬间扭曲。


    他还想用力,把想用在她身上的力气全部用来将她捏碎,却在最后一刻,赵抚衡颓然松开,猛地将苏无苔从身上掀下,用锦被将她裹紧。


    翻身坐起,他背对着苏无苔,宽阔的肩膀在晨光中绷成一道僵硬而脆弱的弧线。


    “答不对……就什么都别想。”赵抚衡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砾在铁器上摩擦,是罡风中烈烈震荡的军旗。


    说完,他起身下榻,一件件穿好衣裳,在离开之际,侧目侧耳身后,确认没有动静,方才捡一双雪白罗袜,塞进交领之下的怀中。


    冰凉的罗袜触碰到滚烫胸肌,赵抚衡通身一个激灵,哑然苦笑,假装自己并不窝囊,也不鬼祟,重新端起秦王的架子,阔步走出卧房。


    嗒。嗒。嗒。


    脚步远去。


    舒服没了。


    苏无苔吞咽自己的欲望,尝试理解王爷的拒绝,她想,她想要他根本不重要,他不会因为她想要就给,唯有在他想要她的时候,她才能享受那种欢愉。


    王爷不是宫爹,不能跟他讨糖果,要不到……


    又犯蠢了,苏无苔拥着锦被坐起,没有荇芝,她捡起层层叠叠的衣裳,一件一件艰难地穿戴,坐到妆镜前,苦恼地思索为什么罗袜又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老鼠一直跟着她?


    门外,荇芝早就在等候。


    赵抚衡看到她,泠然一瞥,径直走过。


    平日里,赵抚衡惦记苏无苔,每日处理接见完地方官员就万事不理,去找她。


    巡视宁国的公务一直搁置,他的态度相当散漫,今日吃瘪受气,他重新拾起亲王的本职,召集王府属官,还有出巡官员们开会,工部、兵部、都水监、虎贲和巡察使,全部参会。


    赵抚衡不紧不慢捏着夜明珠,听他们汇报近年来宁国相关事宜。


    卧房内。


    荇芝给苏无苔梳妆。


    为了随时都能抽身逃离,她最近给苏无苔穿戴挽发,都尽量简洁。


    此刻捏着青丝梳弄,想起苏舟行,荇芝直接问道:“小姐在苏家多年,苏公子对您好吗?”


    苏无苔捏着昨日宫爹给的碎糖,慢慢在镜中歪头,思忖。


    刚入苏府的时候,表哥也曾试图教她写字,给她带好吃的,偷偷找她玩,承诺对她好。


    但是每一次和表哥接触,都会换来姑母惩罚。


    表哥人不坏,是真的想对她好,苏无苔至今依旧这样认为,除了三年前闯入闺房咬她一口,涂她一嘴血,表哥没有欺负过她。


    他只是护不住她,可是她凭什么要求表哥护她?


    他曾经尝试过,对她来说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好。


    只不过,表哥每次出现,天色都会变,境遇都会更差,他的承诺从未兑现……这一点,这一点跟王爷很像——王爷也说话不算话,但是好奇怪,她现在衣食不愁,而且一直有收获。


    苏无苔沉沉地思索,感觉很微妙,答不上好不好,只能摇头,“荇芝,我说不上来,但是我觉得碰到表哥就会倒霉,我们以后不要见他了。”


    听言,荇芝点头“唔”了一声,登时心中有数。


    苏无苔捏着糖果,从妆奁中取出一个荷包。


    糖果装进去,挂到腰间,和佩玉在一起,这样她就时时刻刻跟宫爹在一起了。


    苏无苔心里有点小雀跃。


    冷不丁的,她想起小白兔在表哥手里。


    昨日她同表哥一起在神殿里给兔子上药,表哥笨手笨脚,让她走神想起在林中溪流边,和王爷一起给兔子上药。


    想到王爷,她当时才没有那么害怕接触表哥,表哥不会照顾兔子,但是王爷教会了她。


    神殿的香火味和潺潺溪流萦绕耳畔,她感觉小白兔应该在溪边而不是神殿里,表哥不会照顾兔子,表嫂也不一定容得下兔子,兔子在表哥那边可能就像上巳节的她一样,也是风雨交加,没有好下场。


    “荇芝!”


    苏无苔噌地站起,“我们去找表哥,把兔子要回来!”


    “好,奴婢陪您去。”


    荇芝麻利挽好发髻,搭配配饰。


    一出门,程玄义听说娘娘要去找苏巡察,忙拱手规劝:“苏大人现下在正厅议事,娘娘去恐怕见不到人。”


    苏无苔听了忙点头附和,“那正好,我去找兔子,也不想见他。”


    听她这样讲,程玄义松了一口气,放下双臂,侧身让开——“娘娘请。”


    “嗯。”


    苏无苔点头,走一步,佩玉同荷包轻轻敲她腰骨,她感觉宫爹就在身边,心里非常踏实。


    出驿站,又要过桥。


    苏无苔刚到桥中央,海东青从桥下掠水而起。


    晶莹水珠划出一条光的线,她侧脸闪避,眼前又闪过一道光亮——


    一条银鳞细鱼扔到苏无苔脚边。


    荇芝脸色微凛,抬手抹脸上的水,舌尖与手指配合,毒丸瞬间捏在指尖。


    苏无苔又被投喂,乍然心喜,一把抱住海东青,使劲挠它的鸟脖子。


    当着苏无苔的面,荇芝捡起活蹦乱跳的银鳞细鱼,趁着一阵疾风吹起苏无苔裙摆,众人眯眼回避之时,快速捏破毒丸,在鱼身涂抹毒药,扔给海东青。


    海东青正被苏无苔挠脖子,鸟心欢畅,一口叼住银鳞细鱼,吞吃入腹。


    小鱼灌喉的霎那,鸟颈羽毛轻微地炸了一下,似乎是有点反胃欲吐。


    荇芝眯起眼睛,却见鸟毛迅速平复,小鱼彻底吞吃入腹。


    “你昨天见到宫爹了吗?”苏无苔开开心心搂着海东青,低头说悄悄话:“我和宫爹要走了,你选王爷还是跟我们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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