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只咬你……” 玉一般的莹
赵抚衡不再挖苏无苔的齿痕。
放开手腕, 他挑起苏无苔咬红眼的脸,捏她下巴,问:“你也是这样咬你的好表哥?”
浴桶水汽蒸腾, 苏无苔的牙还嵌在赵抚衡手腕。
脸被挑起的瞬间, 鲜血顺嘴角滴落,一滴一滴,穿过水雾,坠入浴汤。
鲜血入水晕散,苏无苔小兽般的呜咽停止,空白的脑子和失去理智的双眼,慢慢映出赵抚衡的脸。
他在浴桶外俯身, 抿着薄唇,眯着眼睛,目光直勾勾刺入她瞳仁,像海东青收拢羽翅俯冲,凌厉骇人。
“你咬他哪里?手腕, 手臂, 肩膀, 脖子,还是……哪里?你碰过他哪里?”赵抚衡问,问完嗤笑一声, 颓然有种无力。
她不说话, 静止不动, 水雾却越来越浓, 她在眼前一点点变模糊,她总是如此,明明在他面前, 却根本抓不住,看不清。
这张模糊的小脸,他捧在手心亲吻无数次的小脸,忽然沾染水汽,融入那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太熟练了,她对他身体的痴迷,让她根本洗不干净嫌疑,她跟他亲热,唤他表哥,她跟苏舟行到底都做过什么?
“说话。”赵抚衡双眸如钩,手指加力,如在中军帐,审问敌方俘虏。
苏无苔下巴剧痛,喉咙滚动,咽下一口浓血,腥,甜。
“说话。”赵抚衡一声比一声狠。
他俯身,但是脸不凑近,威压暴凌,食指与拇指用力,捏穿肌肤,碾磨苏无苔的下巴。
骨头,好痛。
苏无苔又惊又怕,她咬他,她怎么能咬他?他会掐死她,还有荇芝和宫爹他们,都要遭殃。
含着满口血,苏无苔无比后悔。
她咬得太深,叼得太紧,牙齿磨到他骨头,齿根又酸又涩,手腕在她嘴里没有一丝缝隙,她连松口都松不开。
鲜血灌向喉咙,空气充斥水雾,她口鼻喘不过气,“咕叽,咕叽”,一口一口拼命吞咽,几乎要被血呛死。
“说话。说你跟苏舟行到底都做过什么,刚才又做了什么?”
开了口,赵抚衡就一定要一个结果,他心疾发作,越逼问,五脏六腑越撕裂。
她又是这样,一声不应,无论对她好还是不好,她不给他一丝颜色,一句话不肯给他,他还要如何对她好。
不若就这样撕了她,直接拆吃入腹。
“回答孤。”
一声爆喝,赵抚衡的目光破雾而出,攫住她的脸。
苏无苔慌乱无措,心脏像是被赵抚衡的血凝固,她跟不上他,为什么王爷刚才挖娘的齿痕,现在又问表哥,表哥怎么了?
而且这个问题,姑母也问过。
血腥气冲得苏无苔恍惚,脸上火辣辣的痛,好像姑母又给她一巴掌,她聋了耳朵,周遭声音忽然模糊——“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你勾引他?大半夜把他勾你屋来做什么?你这个害人精,害我娘后半生不得安宁,若不是养你夜不安寝,我娘怎会这么早就死,你这个丧门星,害死我娘,现在又来勾引我儿子,要不是有皇后娘娘的旨意,我,我一条绳子勒死你!”
姑母好凶,劈头盖脸打骂。
三年前,她发不出声音,被姑母连夜关进小黑屋。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
赵抚衡声音陡然清晰。
苏无苔浑身一个激灵,从谩骂中清醒,对上赵抚衡紧绷拧眉、满是戾气的脸,她瞬间移开视线。
“咕叽。”
苏无苔吞咽赵抚衡的血,快要被血呛到窒息。
为了娘的齿痕,她发了狠,咬得太狠太深,血流如注,喉关收不完,来不及吞咽,鲜血从嘴角涓涓地淌,顺着脖子,汇入锁骨,汪汪聚集。
赵抚衡也掐得凶狠,薄茧粗粝,捻她下巴,如磋如磨。
苏无苔的下颌骨似要整块从脸上被捏碎扯下,她艰难地仰脸,张嘴,用尽力气松开赵抚衡手腕,露出颗颗染血的牙,和一腕血肉模糊。
“没有。”
喉底翻出两个字,她咽下最后的血,来不及喘一口气,用力摇头,急切地跟赵抚衡、跟姑母解释:“我没有,没跟表哥做什么,是他突然冲进来,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
苏无苔望着赵抚衡的脸,迷蒙中也望着三年前姑母的脸——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躲不开,可是她能往哪里躲?
“你没有咬他,没有跟他……”
“没有。”
苏无苔疯狂摇头——没有,姑母,没有,从来也没有。
“当真?”
赵抚衡的声音又破开迷障,姑母的脸倏忽消失,苏无苔看清眼前是王爷,吓得错开视线,视线里却猛然出现赵抚衡血淋淋的手腕,她心脏揪了一下——这是她咬的,她不该咬他,他一定会掐死她,可是他先对娘的齿痕下手,逼得她没办法。
他逼他,就像表哥和姑母一样,王爷也逼她。
王爷比表哥和姑母可怕多了,她必须回答,她不能拖着荇芝和宫爹去大黑屋,她得答。
“我只咬过你。”苏无苔回答。
“只咬过孤?”赵抚衡眉目微拧,心里动了一下,苏无苔咬破的地方突然汩汩冒血,淋淋漓漓滴落浴汤,爬上苏无苔的纱衣襦裙,与顺着脖颈淌来的鲜血会师。
只咬他,没咬过苏舟行?
不是啮臂为誓吗?
赵抚衡脑中瞬间过了一遍苏舟行的藉账——的确不曾记录身上有疤。
她真的,只咬他?尖尖的小牙齿,只刺破他的皮肉,饮他的血?
她只咬他。
赵抚衡血淋淋的右手,微微颤抖,滚了滚喉结,他用那带血的食指慢慢抚上苏无苔唇瓣,点压她圆润的唇珠,“你这里,只碰过孤?”
他压着她的唇瓣,要一个答案。
苏无苔看着赵抚衡的眼睛,看不懂他眼里的血色为何在荡漾,更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
“唔。”
她点头,她只碰过他。
然而猝不及防,一阵风从上方坠落,她后背落下两条铁臂,整个人被压向浴桶边缘,压入赵抚衡胸口,那手又突然移到后脑勺,将她的脸死死压进赵抚衡颈窝。
他的胸口好烫,心跳好快,白天外面喊杀震天、他在马背上拼杀的时候,心跳都安稳不变,现在却通通通,在她耳畔乱跳,震得她头皮发麻。
王爷怎么了?怎么又抱她?苏无苔没有动,也没有力气问,她刚才被表哥拉扯,回来又咬王爷,已经精疲力竭,需要喘口气,等待他惩罚。
他最好只罚她,不要动荇芝,荇芝是娘的人,是娘给她的,她得护着荇芝。
“无苔。”
赵抚衡抱紧她,动情地唤。
这一声唤落入苏无苔耳里,她身子没来由颤了颤,又被压得更实,心里的恐惧,似被一点点烘热,挤出去。
赵抚衡右臂一紧,鲜血酣畅淋漓流出来,从他的手腕流到她发丝,他拥着她,亲眼见证他的血将她身体包裹。
他用血裹着她。
滚烫的鲜血,尖锐的刺痛,猩红的画面,带给赵抚衡无与伦比的满足——
她咬他,攻击他,她对他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强烈到要咬他一口发泄,她只咬他,只对他这般,不是冲旁人,唯独冲他赵抚衡。
她从前不理他,不跟他说话,无论对她好还是坏,她没有任何回应。
现在她对他张牙舞爪,她果然不再是从前的苏喃巧,不是任人摆弄的小板凳,她是他的无苔,咬他,在他身上留下她的印记,吞咽他的血,她身体里,有他的血。
赵抚衡感觉自己换了一种方式进入她的身体,比卧榻间的欢愉更让他尽兴,更妙不可言。
她主动触碰他,吞吃他,她可以推搡躲藏,但是她咬他。
他对她,终究还是不一样。
赵抚衡的心喜无法言说,挽起衣袖,侧身坐在矮凳,剥去她染血的衣裳,他用混合他血液的水,为苏无苔沐浴。
一寸一寸,他为她涂抹来自他身体深处的殷红。
浴桶里,血腥气与澡豆的桂花清香纠缠。
软玉一般的莹白,浸在血波荡荡的浴汤。
画面诡谲又妖冶。
苏无苔彻底被赵抚衡的动作吓到——他怎么一直在流血,会流这么多吗?流这么多血不用管管吗?为什么还要给她沐浴,而且用血水沐浴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好像更可怕了。
苏无苔伏在浴桶里,她不愿他碰她身子,可是她害怕,她咬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惩罚在等她,只能任由他摆弄自己。
不敢直视赵抚衡的脸,她低头,却见血红色的浴桶里,一朵黄色小花,随波颤颤悠悠。
一瞬时,苏无苔愣住了,这花她在车上就扔掉,怎么会离奇地出现在浴桶?
扔不掉吗?苏无苔鬼使神差地抬头,对上赵抚衡的眼睛。
“你要不要跟孤说说,刚才发生何事,可要孤为你惩戒苏舟行?”
得到独一无二的对待,赵抚衡现在终于愿意问一问,因为就算听到不悦耳的答案,他手腕上的刺痛,也能压得下去。
他从前不愿对苏舟行动手,因为他以为无苔的心那人身上,无苔非要跟一个扶不上墙的烂人拉扯,动手反而显得可悲又可笑。
但是现在,这层顾忌没了,他才是无苔愿意啃咬的男人,无苔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日日都喂她吃一口好了。赵抚衡想。
他的表情变得温和,像平日里那个从容淡定的王爷。
苏无苔感觉低头抬头间,他换了个人,若非空气里还有血腥,她都要产生错觉,以为刚才抓她拽她、将她扔进浴桶、挖她齿痕的那一切,都不曾发生。
她和表哥并没发生什么事,表哥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那不重要,表哥的话从来都不重要。
但是下次,她不会再接近他了,接近就会遭殃,绝对要吸取教训。
苏无苔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她害怕,但是必须问清楚,荇芝还被近侍押着,不知道有没有挨打,是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
“王爷。”她舔了舔了唇,鼓起勇气问:“……你会罚我……”
“当然要罚。”赵抚衡起身折腰,抱她出水。
“哗——”
水花四溅,血色满地。
浴桶中,只剩小黄花飘来荡去,花心盈着一粒血珠,晶莹剔透,晃晃悠悠。
苏无苔在屏风后面,擦拭,更衣。
烛光摇曳,她忐忑绞发,口腔里血腥气怎么吞咽都吞不干净,端起侍婢提前准备、现在已经放凉的茶,她小声漱口,眼睛紧盯屏风外面的高大身影,那身影忽然蹲下,不知在做什么。
赵抚衡从浴桶旁的湿衣裳里,掏出佩玉与罗袜。
雪色罗袜染血,像极了她身上沾满他的痕迹,赵抚衡拧净水,贴身塞到中衣里,起身一瞬,他看到浴桶中飘荡的小黄花,心里蓦地一软——无苔贴身带着他给的花。
马背上说不要,其实根本舍不得。赵抚衡嘴角微勾。
“就罚无苔小姐日日为孤上药,罚你不许跟荇芝学字,必须跟孤学。”
赵抚衡语气里,有一点小抱怨——他只教了永字八法,她就被荇芝拐走,对他心不在焉,她得老老实实听他的话。
苏无苔听到这样的结果,“咕噜噜”一口,把漱口水全咽了下去。
这算什么惩罚?
他不生气了?
好奇怪。他总是莫名其妙生气,然后又莫名其妙不生气。
王爷还是那么阴晴不定。
“真的?那荇芝……”
荇芝等人当然要严惩。
但是赵抚衡凝视屏风上的剪影,那小影子一动不动,紧张得微微摇晃,他徐徐吐一口气,道:“若你能一五一十告诉孤,刚才发生了什么,孤会考虑放过她们。”
“真的?”
苏无苔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
“真的。”赵抚衡伸手牵她:“回房再说,边上药,边说。”
他换了左手来牵,苏无苔立刻把手给他。
回到卧房,孙太医送来止血药和纱布,侍婢送进屋,迅速退出去。
王府的侍婢,赵抚衡也带着,因为他预感最晚到武县,荇芝等人就会被他驱逐离开,而无苔需要侍婢照顾。
赵抚衡教苏无苔清洗创口。
苏无苔跟赵抚衡交代苏舟行的事。
静谧中,她努力回忆,组织语言,但是无论怎么想,她都想不起苏舟行冲口而出那些话——太复杂,太激烈,她听不懂……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噪声。
白酒浇淋,赵抚衡的右手手腕也出现两排月牙形伤口,他不甚在意,注意力都在苏无苔的脸,和她的供词。
苏无苔擦他的血,擦来擦去,擦不干净,她像是在他手腕上凿了一口井,汪汪出血,听赵抚衡的话,她用纱布按压,加大力气,一动不动,持续按。
“……我就照荇芝教的,提膝盖……”
苏无苔压着他伤口,做一个提膝上顶的动作,这种具体的事情,她能讲清楚。
赵抚衡愣了一下,想起他赶到的时候,苏舟行那蜷在地上的样子。
“原来如此。”
他将苏无苔拥揽入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无苔对苏舟行下死手,无苔的渴望只对他,从头到尾她只默许了他,他的确是无苔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各种意思上都是。
他对无苔,好像有些误解。
苏无苔头上放着赵抚衡的下巴,感受他鼻息炽热地喷洒,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只是平静教她拿开纱布。
血已经止住,她小心翼翼上药,用纱布绑好,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荇芝……”
“下不为例。”
“什么叫下不为例?”
“意思是,下次孤叫你回房休息,就回房休息。”
“唔……那……这次?”
“这次饶了你。”
赵抚衡的下巴用力摩擦她发顶。
无论乱跑,还是咬人,赵抚衡通通宽宥,她学会保护自己,懂得反抗,这很好,母后和孔嬷嬷养坏的苏喃巧,在他身边,正一点点找回人样。
极好。
这样子极好。赵抚衡使劲蹭她,控制不住力道。
苏无苔脑门心像扎了根坠子,但是王爷竟然饶了她和荇芝,让他扎一下好了,给他扎,扎高兴。
扎着扎着,下巴变了鼻尖,那鼻尖软骨自带热气,蹭着她的发顶移到额头,缓慢下行,一路沿着眉心、鼻梁,将鼻息喷洒到她唇瓣。
“无苔。”
他没有亲,只额抵额,轻轻蹭,哑声唤,揽着她小腰,抱起来,解床帷。
右手举起来那一瞬,苏无苔看到纱布上透出斑斑殷红。
下意识地,她捧回他的手,代他去解。
赵抚衡顿时停止动作,心脏又怦怦跳起来。
苏无苔就在他怀里,一个一个解开帐构,剪灭火烛。
上床后,赵抚衡仰面躺倒,她就坐在他腿上,在黑暗里摸索,摸到那条拴紧狼腰的腰带,解开。
她想是她咬了王爷,他的手在出血,她得管他,就像她初到王府那几日,她出血,王爷守在床前,为她掖被子,问她想吃什么……
只是王爷笑什么,一直笑?
他今晚的笑,没那么瘆人。
也许是因为他不惩罚荇芝的缘故。
苏无苔从他腿上滑落,双手撩开他交颈,褪下外袍,和腰带一样,顺着床与床帷的间隙,放下去。
黑暗中看不到寝衣,没得换,她无意中摸到赵抚衡中衣里面有团凸起的绵软,小小一团,质感莫名熟悉,正疑惑,一条紧实有力的臂膀环向她后背,稍微一收,她就倒进赵抚衡怀抱。
她趴在他身上,全身都被他心跳震得抖动。
王爷今晚到底怎么了……
——
次日,寅时中。
月挂中天。
驿站寂静无声。
典膳备好早膳,带队提前奔赴下一站。
一队五十人的近侍随行,负责监察沿途不安全因素,去前方目的地清场。
先头部队披星戴月。
荇芝与十六名青衣侍婢被关押在一间屋子,彻夜未眠。
她们担心秦王对小姐施暴,同时也交换情报,陪苏无苔去玉郎轩的三名侍婢确认——小姐在玉郎轩点的小倌,眉目间有几分像秦王。
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照不宣,也眉头发紧——小姐还不知道皇后与大小姐是死敌,是皇后害她十五年骨肉分离,小姐绝对不能对仇人的儿子动心,绝对不行。
还是苏家公子更好,敢跟秦王抢人,对小姐一片痴心。
“尽快除掉海东青,带小姐远走高飞。”荇芝悄悄下令。
“是。”
“还有小姐的宫爹,有眉目了没?”
“没有寻见那样的太监。”
“真的有太监可以随便接近小姐,带她去玉华山吗?那是华真长公主的地方。”
“钟楼那日,伴小姐登楼的,不是秦王吗?”曾在崇圣寺亲眼见证的侍婢发出质疑。
荇芝听言,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完了。
小姐的宫爹是秦王的影子,这如何带得走?
还有更惊人的一点:秦王竟然肯为小姐扮太监,这是否意味着……
荇芝此前并非不曾怀疑,但秦王何许人也,堂堂亲王,帝国将军,怎么可能扮那残缺不全的太监?他疯了不成?
但是无论如何,小姐绝对不能留在秦王身边,皇后母子是仇人,是与大小姐不死不休的死敌,小姐和秦王在一起,绝对躲不过皇后的毒手,秦王要夺嫡,迟早也会迎娶文安县主,京城没有小姐的位置,小姐必须离开那泥潭。
“加紧处置海东青。”荇芝咬牙下令,眼前浮现小姐与海东青亲密无间的画面。
海东青是小姐的玩伴,但是它阻碍小姐的自由,必须尽快处决。
她们现在被关,不知几时才能出去。
武县尚远,还不到硬碰硬的时候,荇芝深深吸一口气,嘴里,左边第二颗臼齿后面,藏着一粒见血封喉的毒丸。
黑暗中,每个人都在等待黎明。
黎明未到,近侍开门,传令——
“王爷教令:下不为例,望诸位谨守本分,好生侍奉娘娘。”
众侍婢闻听没有惩戒,亦不驱逐,一时非常吃惊。
荇芝默不作声,眼神示意一切照旧,携侍婢们盥洗更衣。
依制,县令谈茂要在出巡队伍在鄂县期间,全程伴驾。
他不敢怠慢,天不见亮就起来检查车马、粮草,率官员候在正厅外等待。
赵抚衡也要按规制,早起接见官员,例行赏赐。
亲王出巡的仪程庄重繁复,既有朝廷视察,也是地方官尽忠表决,上下都要做足礼数,赵抚衡亦要通过这严肃的仪程,增加在地方的威望,巩固地位,凝聚人心。
他在正厅赏赐县衙官员、耆老旧臣。
苏无苔在后厅卧房睁开眼睛。
“哼嗯……”
一个绵软懒腰,招来荇芝。
掀开一片床帷,荇芝屈膝见礼:“小姐。”
“荇芝?”
苏无苔睁大眼睛——“王爷真的放你回来?”
“……”荇芝看她欣喜若狂,手指紧了紧,颔首:“王爷关了奴婢等一夜,方才放出来。”
“……”
苏无苔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王爷,说话不算话。
她什么都听他的,他还是惩罚荇芝她们。
他怎么能这样。
苏无苔顿时闷闷不乐。
起身盥洗梳妆,她提不起精神,有点讨厌被王爷搂着睡了一夜的自己。
王爷,讨厌。
苏无苔不开心,去找海东青。
海东青开心坏了,咕噜噜喉咙一直叫,早膳分给她,一起吃松鸡,咯嘣嘎嘣。
苏无苔习惯了这画面,蹲在一旁,心想如果能带海东青和宫爹一起走,该有多好。
荇芝在一边注视海东青进食,臼齿后面的毒丸隐隐移动。
用完早膳,与苏无苔玩一阵,海东青习惯性振翅攀升——他是翱翔沙场的战鹰、赵抚衡悬在天空的眼睛,保护队伍,警戒前后,是它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海东青飞走,苏无苔只能折返正厅。
早膳时间,她闷头吃,不理会赵抚衡。
再次牵手踏上青锦地衣登车,面对两侧黑压压躬身的朝臣,她更觉不适,想把手收回来。
细微的别扭,被含章郡主与文安县主看在眼里。
朝臣属官这次更清晰地看到苏无苔腰间的衡玉,对于秦王殿下的抉择,无不在心底摇头痛惜——帝国战神为美色舍弃御赐良缘,此举令臣民不安,为社稷忧心。
纷纷官袍中,苏舟行不在行列——昨夜赵抚衡一脚踹断他两根肋骨,他站不起来,只能等赵抚衡登车之后,被人抬上去。
上了车,赵抚衡摆弄药膏与纱布。
“无苔小姐,该换药了。”
撩起衣袖,苏无苔眼前出现血迹斑斑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咬 你……” 她不止拿他
麦色手臂, 洁白纱布,昨夜苏无苔亲手一圈圈缠上的纱布,此刻洇满血, 宛若玉华山上的杜鹃花, 一朵一朵,层层交错,边缘泛黑,绷得干硬。
血腥气似乎从苏无苔体内倒灌,漫出咽喉,淹没唇齿,充斥鼻腔。
她感到窒息。
王爷承诺饶恕荇芝她们, 却还是将她们关押一夜。
他说话不算话,却要求她继续为他换药。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听话照办。
轻轻抬手,解开纱布上的结,她一圈圈揭, 干涸的血粘黏在一起, 每揭一层, 都听到细微的撕拉之声,真实的血腥味蔓延,她将撕开的纱布缠绕左手手指, 心里也一点一点地捋——捋她和王爷之间,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前她无处可去, 跟着孔嬷嬷, 跟着姑母,稀里糊涂去到王府,从前她是小板凳, 任人搬来搬去,后来为了寻找爹娘,她鼓起勇气逃了出去。
她找到娘,还没见面,就被王爷抓回来。
可是王爷为什么要抓她,还把她关进大黑屋,她只是唤了他一声“表哥”,他已经惩罚她了,为什么他不放了她,还要用宫爹威胁,非要带她在身边?
她想:她穿他的衣裳,吃他许多米,睡他的床,夜里爬到他身上,费去他好些气力……他是不是在找她要补偿?
就像姑母说的那样——“我总不能白养你一场,别磨磨蹭蹭,让大人久等……”
苏无苔突然想到玉郎轩——茶饮糕点,还有男人陪她睡觉,都是要付银子的。
王爷要银子?
苏无苔冷不丁抬头,对上赵抚衡的视线,分毫没注意纱布已经拉到最后,撕拉一下,纱布撕裂结痂,彻底从赵抚衡手腕缠到她左手手指。
“你这是什么眼神?”赵抚衡嗅到一丝古怪。
他早听近侍禀报,见过荇芝之后,她一早上都怏怏不快,方才上车,她也在他手心暗暗挣脱。
怎么现在一抬眼,她满眼审视,上下打量,眼神相当不对劲。
“怎么了?”赵抚衡试图问清楚。
苏无苔沉默地低下头,不答。
她想这事应该先问问荇芝,因为她没有银子,也不清楚娘有多少,得问过荇芝,再来回王爷。
如此梳理清楚,苏无苔稍微心安,便也没理会赵抚衡的询问,低头关注伤口。
伤口依旧出血,但是量已经很少很少,看着两排血肉模糊的压印,她边抹药边走神,右手手腕上的齿痕,也来来回回在眼前晃。
感觉,好奇妙。
她手腕上的齿痕是娘咬的,现在她咬了王爷,万一也留下齿痕,该如何是好?
赵抚衡静静看她,她眼神迷离,手指乱涂,药早就偏离伤口,涂到手背上去,如此一来,他清晰看到自己和苏无苔手腕上的两道痕迹——一新一旧,一红一粉。
怎么她的齿痕看起来不大自然,像是随肌肤生长被拉伸过?
常年征战,赵抚衡看过疤痕无数,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但他不愿细究她是在几岁同苏舟行私定终身,不想,也不愿再计较。
赵抚衡重新将视线移到她脸上,享受她的照顾。
苏无苔的心思,却已经越走越远,满脑子都是会不会留下齿痕,如果留下,那么她和王爷就在同样的位置,有了同样的齿痕,感觉好微妙,好像心尖尖也被纱布包起来,跟王爷缠在一起。
且,她记事起,手腕上的齿痕就已经成型,现在她只要盯着王爷的伤口,就可以亲眼见证齿痕是如何长出来……就像是亲手在王爷手腕上种齿痕,心脏怦怦跳跃,说不出地期待。
她抖擞着精神认真起来,抹到赵抚衡手背上的手指,重新取药,小心翼翼为他涂抹伤口,重新缠上纱布,打结。
最后合上药膏,将换下的纱布团好,她捧着赵抚衡的手,舍不得放。
赵抚衡受用极了。
今日四月初二,一个月前的三月初三上巳节,他用这台金辂车将她带回王府,当时她还对她视而不见,只对窗外的风景有兴趣,此刻她捧着他的手,似有无限依恋。
“无苔小姐,孤教你握笔。”
赵抚衡兴致很浓,欲抬手,苏无苔却不放,往他肩头依靠,整条手臂都抱进怀里。
他的手腕是她种齿痕的泥巴地,就像孔嬷嬷的小院子,她要看紧。
一条粗硬手臂搂在怀里,她缄默不语,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像守着儿时的自己。
不放手,也不说话,苏无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赵抚衡的手臂嵌入她柔软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用花样的娇柔将他包裹,不知道这样有多撩人。
一丝旖旎,混在赵抚衡逐渐紊乱的呼吸里,金辂车足够宽敞,他是气血丰沛的正常男人,闭上眼睛,车内充斥着她清甜的气息,眼前满是她瓷白血肌上挂着他鲜红血丝的画面。
她近日没太蹭他。赵抚衡从玉郎轩将她带回来之后,也不曾碰她,他的确已经原谅她,但这似乎是他单方面的决定,她至今未对当时的行为作出任何解释。
缺了这个解释,他对她下不去手。
“怎么今日不想学?”
赵抚衡依旧闭着眼睛,语声带着些许克制的沙哑。
苏无苔没有听见,她脑子里全是齿痕——娘当年咬她有多深,她的婴儿手腕上淌多少血,结怎样的痂,透过赵抚衡手腕上的药气和血腥气,她回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幼年。
她怒极了也怕极了,才会咬王爷,娘当年咬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为什么不能在娘身边长大?为什么会分开?
所有这些问题,她都问过荇芝,荇芝不告诉她,只说她是被恶人夺走,娘有苦衷,无力保护她。
那是怎样的苦衷?谁将她从娘身边夺走?什么人那样坏?苏无苔想知道,特别想。
她现在从孔嬷嬷的院子,追溯到娘咬她那一刻,她想迟早有一天,她会弄清所有真相,那个将她从娘身边夺走的人,她要将他找出来,问问为什么。
苏无苔心里唯一的线索,是皇后娘娘。
孔嬷嬷说:“是皇后娘娘让我养你,我不得已。”
姑母说:“是皇后娘娘的密旨,否则我勒死你。”
皇后娘娘,是谁?
苏无苔听过许多娘娘,唯独没听到皇后娘娘,她想或迟或早,会找到。
抱着赵抚衡,靠着赵抚衡,她心念辗转,浑然不知身边的男人,渐渐睁开眼睛,正垂眸凝视她发顶。
赵抚衡已经连问三遍:“无苔小姐,孤教你执笔。”
她没有反应,充耳不闻,一如上巳节当夜,彼时她醉心窗外,现在她抱着他手臂,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而赵抚衡如此容易满足,只要她在就好,他不逼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留待宁国归来,夺嫡之后。
光阴漫漫,外面的风雨有他遮挡,她只需在他身边慢慢长大成人,他有的是时间与她说清楚,左右现在,他也拿不出一个正妃的名分给她。
她是他的小妻子,这样乖乖地陪在身边,足矣。
——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苏舟行的肋骨受不住路途颠簸,一路吃尽苦头。
赵抚衡严酷隔离苏无苔,禁止外人与她接触。
苏无苔为赵抚衡换药,严密关注齿痕长势。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农,白日里,虔诚捧臂,夜晚,也要拽过手臂环在腰间,用手掌护紧。
她甚至无心蹭他,整夜整夜地惊醒,确认没有压到他。
在无苔老农的精心养护下,伤口结痂、愈合、脱落,长出粉色嫩肉,虽然新肉在麦色肌肤下略显突兀,却似乎没有要留疤的迹象,多晒几日,应该就会融入麦色。
没有疤。
她反复确认——王爷的新肉细嫩光滑,不是她这种凸起的疤痕。
确认种齿痕失败的那个晚上,是四月初七。
苏无苔睡不着觉。
种齿痕从一件突发的意外,成了一个小小的执念,她已经分辨不清——是想看自己手腕上的齿痕如何长成,还是就想在王爷手腕上留下齿痕。
日日期待,日日盼,她把自己盼了进去。
抱着赵抚衡的手臂,苏无苔反复琢磨为什么会失败——咬的力度不够?位置不对?用的药太好?
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苏无苔忍不住卷起赵抚衡的衣袖,将他手腕放到嘴里,想再咬一口试试。
犬齿磨了磨,她想他太硬,不像她的手腕,肉乎乎软绵绵,应该换个更柔软的地方下口,顺着手腕,她一口一口朝上叼,一口一个湿漉漉的牙痕。
还没过肘,手臂越来越硬,甚至开始硌牙,粗到含不进嘴。
这位置不成。
王爷的身体,苏无苔还是有几分了解,若说柔软好下口,脖子是一处。
放下手臂,翻身与赵抚衡正对,她侧躺支着脑袋,盯上他脖子。
从前苏无苔没少摸这脖子,她特别喜欢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锋锐的凸起挂着汗,在黑夜里微微反光,颤一下,她的心就跳一下,与他纠缠的时候,她总要用手去摸那喉结,感受它滚动,好像能摸到空气穿过,冷的气流下去,烫的呻吟出来,他发出那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喘息。
想到那声音,苏无苔通身一个激灵,用力闭一下眼睛,浑身酥麻。
从前她自是乐在其中,王爷身边最快乐就是夜里,但是现在不了,王爷是坏人,她不在坏人身上找乐子,玉郎轩男人多的是……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她只是想种一个齿痕。
苏无苔松开支脑袋的手,从赵抚衡肩膀抬头,凑近他脖子,张开嘴,一副即将磨牙吮血之势。
尖尖的牙找地方下口,黑暗中看不清,全赖唇瓣些些靠近,呵气的唇、软嫩的脸,悬在下颌与肩膀之间的颈窝,将触未触,欲触还不触,呼出的气体落在赵抚衡脖颈,长出一片又一片鸡皮疙瘩。
赵抚衡简直要被她逼疯,她不蹭腿,改用牙齿磨,朝他颈窝吹气,从前她洇湿他,现在用尖牙和唇瓣点他。
换了花样,她还是没有放过他。
她怎么能做到白日里不跟他说话,不看他,盯他手腕发呆,夜里却这样爬到他身上来?
玉郎轩的事情她还没给他交代,想要至少叫醒他,清楚明白地告诉他——“王爷,我想要,想要你。”
这样子,算什么?
赵抚衡厌恶不清不楚地纠缠,翻个身,苏无苔就从他身上滚下去。
他背对她侧躺。
苏无苔不气馁,静静等一会儿,确认赵抚衡没醒,轻手轻脚扒他头发,整理出完整的脖颈侧面,这样子从后面咬,感觉方便呢……
“嘿嘿嘿。”
她没听见自己在笑。
但是床上的赵抚衡和床下荇芝都清楚听到。
她到底在做什么?
赵抚衡蹙眉。
小姐这么主动?
荇芝在黑暗中暗忖不妙:若是有孕该如何是好?
苏无苔嗅了嗅,看准赵抚衡的脖子,冲那噘噘跳动的地方张嘴——“啊呜”。
“!!!”
赵抚衡瞬间侧转,脖颈擦着尖牙躺平,左手一捞,苏无苔“啪叽”掉入怀。
“你在做什么?”
“咬你。”苏无苔嘴巴比脑子快。
“要孤?”赵抚衡愣了一下:“你确定?”
小姐要秦王?
荇芝被褥都要攥烂。
“不行吗?”苏无苔见赵抚衡迟疑,补上一句:“给你银子……也不行?”
话音未落,荇芝嚯得跳起来,顾不上床帷,一把将苏无苔从赵抚衡身上抓到身后!
“冷静,你冷静一点!”
她太阳穴狂跳,心说小姐这嘴怎么跟淬了毒似地,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外面都是守夜的近侍,逃也逃不掉,荇芝一臂挡在和秦王面前,一臂牢牢护住苏无苔,只能先隔开他俩。
赵抚衡直挺挺坐起,右手握拳——“通!”
“放肆!”
床屏应声倒地。
“出去!”
黑暗中一声怒叱。
“对,你快出去!”
苏无苔确认王爷又动怒,虽然莫名其妙,但是疯狂扒荇芝,“快走,荇芝你快走。”
“不行!”荇芝挡住苏无苔,郑重警告赵抚衡:“敢对小姐动粗,哪怕玉石俱焚,后宫必定血溅三尺!”
“是么。”
赵抚衡冷声嗤笑。
深夜里一道看不见的威压逼近,荇芝手心蹿汗,苏无苔趁机猫腰钻过,一骨碌爬回床,眼盲心慌中,又一头撞入赵抚衡怀里。
“荇芝你快走吧。”她抱紧赵抚衡,整个扎他怀里,四肢如同八爪鱼缠紧。
赵抚衡岿然不动。
荇芝决然不可能走。
床帷已经掀乱,门外灯光骤亮,她和小姐都是瓮中之鳖,怎么可能扔下小姐不管?
“滚出去。”
赵抚衡语气森冷:“你还嫌祸害无苔不够?”
训斥中的盛怒,只对荇芝一人,荇芝心下非常震惊,秦王这是维护小姐而责备她?
秦王并未对小姐动怒?
荇芝不敢信,却不得不信,一步一步,她赤足,缓缓退走。
嘎吱。
房门开合。
就剩自己了,苏无苔一腔热血陡凉,哆哆嗦嗦,黑暗中有手伸来掐脖子。
她瞬间绷成一条八爪鱼干,不料那手却只在触到后颈的瞬间停住。
赵抚衡捏着苏无苔的后领,将八爪鱼从身上扯下来,一整团放在对面。
“你都跟她们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凶,甚至带着心疼——这话是苏喃巧说的,跟苏无苔没关系,他会收拾教坏她的人,经过上次咬人事件,他不愿再凶她,他决意永远不再凶她。
无苔不会表达,要给她时间长大。赵抚衡给她留足耐心。
苏无苔蜷着脚趾手指和身子,缩成一团,不吭声。
王爷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真的好奇怪。
“顺便交代清楚,你为什么去玉郎轩。”赵抚衡罕见地抱胸,姿态中暴露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他了解苏无苔对男女之事的喜好,她绝对做出去寻欢作乐那种事,但是武昭仪的人带她去,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说话,你的宫爹还——”
“我去找娘。”苏无苔经不起威胁,瞬间老实。
赵抚衡被这话打个措手不及,抱在胸口的双臂一下子抱不定,他想破头,甚至在心里无数次说服自己——无苔没有心,寻花问柳只图快活,只要不是苏舟行那种,原谅她,原谅她,除了原谅她还能怎么样?但是她居然是去找武昭仪?
找武昭仪,怎么能找到那种地方去?荇芝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赵抚衡夜视能力惊人,精准扶住苏无苔双肩,“你去那种地方找你娘?”
“遇到危险,娘会来救我。”苏无苔坦白交代,脑子拐回去那个弯,心脏莫名悸动,问,“王爷你来做什么?”
“孤……”
黑暗中,赵抚衡没注意苏无苔凝视的眼眸,开口就被噎住,他再次被她的小脑筋缠紧——她怎么就不肯对他花心思,她既然知道遇险武昭仪会去救,那他自然是去救她,怎么武昭仪救得,他去却很奇怪?
她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妃,他在乎她,受不得她找男人,这种事还需要解释,甚至问到他面前来?
她心里就不能琢磨琢磨他,为他花哪怕一丁点心思?
日日夜夜睡了这么久,怎么能有这么不开窍的脑子?赵抚衡简直要被她气死。
而且,他赶到的时候,那画面可不像是什么等娘来救……
“孤记得,你叫那小倌快点脱衣服睡觉?”赵抚衡拧起眉头。
“唔。”苏无苔点头,没听到那句预想的“孤来救你”,她像是脚下踩空,又好似伸手抓空,心跳漏了一拍,也松了一口气——果然王爷并不比爹娘更在乎她,没有人比爹娘更在乎她。
从王爷身边逃跑,去找爹娘,是对的。
苏无苔感觉终于踏实,旋即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给银子了。”
她的小肩膀,甚至还因为不亏心、而在赵抚衡掌心耸起。
她居然挺直腰背,跟他说——我给银子了!
给银子找小倌脱衣裳睡觉,是什么理所应当、很骄傲的事情吗?
她刚才是不是说“要你”,是不是也说“给你银子”???
赵抚衡心底猛然窜起一股火,她不止拿他当太监,还将他和小倌相提并论,还想花钱买他的身体!
赵抚衡拳头嘎吱作响——
“你给孤出——”
罢了!
外头天黑风冷。
赵抚衡又紧了紧拳头——
“你给孤下——”
罢了!
底下哪有卧榻舒服?她喜欢滚来滚去。
罢了罢了!
赵抚衡气得跳下床,穿上衣裳,摔门而去。
“砰!”
他赵抚衡又摔门进来,吓的苏无苔浑身一激灵。
窸窸窣窣中,赵抚衡翻出一双柔软罗袜,暗骂还是这小东西乖,再次摔门而去。
苏无苔抱紧锦被,瑟瑟发抖。
不多时,荇芝进来陪她,坐在床沿,荇芝满脑子问号,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唯一可以确定,是秦王受此奇耻大辱,居然没有对小姐加一指之力,甚至门口撞上,秦王都未再训斥她。
帝国战神被女人花钱买身体,就算是仇人,荇芝都觉得秦王有点惨。
“小姐,你还想逃跑吗?”荇芝问。
“当然。”苏无苔斩钉截铁。
“那你刚才想对他做什么?”
“咬他。”苏无苔认真回答:“我想再咬他一口,看看齿痕是怎么长出来的。”
“……是咬,不是要。”
荇芝在黑暗中,将眉心揉了又揉。
——
翌日。
又是疯找罗袜,但是找不到的清晨。
苏无苔这边鸡飞狗跳地找。
含章郡主晨起精神极好。
虽则苏舟行是个不中用的,逮着机会都没将真相说给苏喃巧,白白折损两根肋骨。
但是一路上,含章郡主彻底看清楚,秦王对苏喃巧的宠爱,是不惜舍弃文安县主那样的捷径,时时刻刻都要维护苏喃巧的正妻体面,呵护周全,一连几日,驿站都是以王妃之礼迎奉苏喃巧。
秦王毫无破绽,但是有了软肋,就可以拿捏。
今日将抵达鄠城县县城,同时离开鄂县就将进入凉州府地界,凉州刺史今日会率州官尽数前来朝拜。
今日秦王会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繁忙,而州郡的官夫人一定会设宴为她和文安县主接风洗尘,既然前方一路通报的是秦王携秦王妃出巡,那么刺史夫人断没有不邀请苏喃巧的理由,只需要一封帖子将她哄出来,再将皇后母子的事捅破,就够秦王狠狠吃一壶。
且让苏喃巧缠得秦王无心公务,削藩自然受阻,等父王得到消息,必定会派刺客截杀,阻止秦王进入宁国。
只不过,含章郡主遥望天空,海东青的白色羽翅犹如垂天之云,令她愁眉锁眼——有这个畜生在,刺客难以接近,必须想办法,在父王的刺客到来之前,戳瞎这双秦王的眼睛。
碧海青天,云程万里。
千人出巡队伍在官道徐驰。
海东青时起时落,翱翔警戒,一双悬在天空的眼睛,曾经在帝国边疆威震敌军,鸟抓破云裂空,战过边塞每一座城池藩国。
鹰眼之下,金辂车闪耀。
赵抚衡火气未消,不想与苏无苔同乘。
但是他不能出去,不愿叫人以为他与苏无苔有了嫌隙。
故而他捏一卷兵书,一路目不斜视,手不释卷。
苏无苔不用为他换药,闲来无事,自己拿起桌上的笔,她还不懂开笔吸墨,白生生一支笔捏在手心,握笔也没有章法,跟捏筷子一样。
她讨来荇芝代为保管的那张珍贵的纸片,尝试画“苏无苔”三个字。
赵抚衡倚靠车厢,依旧目不斜视。
苏无苔描着描着,眼前恍惚出现五个字,她凭记忆画出来——“抚衡与卿卿。”
她轻声念,只是气音,但是赵抚衡一听就明白,再看那桌案上的鬼画符,虚空描的也的确是那几个字。
很好。赵抚衡捏得书卷变形。
除了花钱买他的身体,又惦记起宫爹。
她真是变着花样儿,生怕气不死他。
车厢里突然溢出一股可怕的气息。
苏无苔哆哆嗦嗦,放下笔,老实巴交看窗外风景。
未时末,队伍抵达鄠县。
今夜宿县城内,一路进城,道旁无人,却见灯盏无数,千姿百态。
苏无苔趴在车窗,看直了眼睛。
“这是灯会。”荇芝在车外介绍:“今日浴佛节,想来是浴佛灯会。”
“是也不是。”前方清场的斥候正好回来,适时为他们解惑。
“王爷,”斥候对车窗抱拳:“今日是垂光殿武昭仪复宸妃位,举国同庆,圣旨命百官上表朝贺。”
“唔。”赵抚衡点头,表示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皇后的儿子” 螃蟹灯坠地
苏无苔正趴窗。
夹在赵抚衡与荇芝之间, 她也听到“武昭仪复位宸妃”,就是不太懂,好在花灯漂亮, 夺去她所有注意力。
进入鄠县驿站。
凉州刺史阮怀民率州、郡、县, 一众官员迎拜。
迎驾大典之后,赵抚衡照旧脱不开身。
大越帝国二十七州,一州刺史乃是封疆大吏,赵抚衡需给几分薄面,还有一众州郡官员和地方耆老旧臣等候接见,今日公务繁忙,远超平常。
司马陆茗领几名属官陪侍在侧。
其余的秦王府属官, 则自发聚集在王府主簿的房间,个个面色凝重。
这些属官并非程玄义、姜普那样的旧部老人,都是赵抚衡回京立秦王府的时候,武德帝指派。
秦王府不能只有秦王的人,武德帝在最宠爱赵抚衡的时候, 依旧往他府里塞人。
此刻, 这些属官聚到主簿沈鹿溪处, 商讨武昭仪复位宸妃一事。
“圣上偏宠宸妃,宸妃与皇后娘娘不睦,早已是你死我活, 势同水火。”
“宸妃复位, 宸妃生父加封赵国公, 召回京城直入政事堂, 简直十六年前旧事重演,咱们王爷可不能再继续任意妄为下去。”
“一旦宸妃有嗣,秦王府危矣。”
“这种时候, 唯有请王爷迎文安县主入府,方能稳定大局。”
“可是王爷未必听劝。”
“王爷必须听劝,圣旨赐婚,不得不从,妖女惑主,人人得而诛之。”
“这……”
——
后厅卧房。
苏无苔今日乖乖回房。
入夜后,刺史夫人的帖子适时送来。
她不识字,荇芝读来听。
听闻是邀她出门赏花灯,苏无苔往楼下瞟了一眼,睫毛慢慢落下——她倒是想,特别想,但是王爷不许她乱跑。她再也不想遇到表哥,或是被王爷拖拽。
“刺史夫人相请,王爷也不好驳她面子,小姐若是想去,去得。”
荇芝怂恿她出门。
原本,荇芝就打算带她出去逛,否则直接将帖子挡在外头,也不叫小姐心痒难受。现在名头由刺史夫人担着,趁机让小姐出去自在松快一下,才最要紧。
见苏无苔依旧犹豫,荇芝又劝:“奴婢派人通知王爷,如此便不算乱走,小姐代王爷照会官眷,也是必要的礼仪。”
“真的?”苏无苔抬起眼皮。
“嗯。”
“那我们去吧。”苏无苔顿时嘴角上扬。
当即,便由荇芝搀扶着,去往驿站一间偏厅,会和一众官眷。
——
正厅内,刺史阮怀民正介绍凉州风貌。
程玄义附耳赵抚衡:“王爷,娘娘受邀与官眷一道赏花灯。”
听闻无苔要出门,赵抚衡眯眼感受了一下怀中的罗袜。
罗袜不能彻底压制头风症,还需无苔在近前,他不应该同意,但是想到连日赶路,甚是无趣,还有入城时候,无苔看到花灯两眼放光的样子,他也未曾忘记。
无苔恐怕不曾赏过花灯,而他一时半会儿也不得空陪她。
有刺史夫人相伴,安全应该无虞。
微微颔首,赵抚衡表示准了,小东西知道先请示再出门,就当是赏她乖巧。
——
青衣侍婢前方提灯,赵抚衡的近侍后方拱卫。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偏厅,里面已经坐满人。
刺史夫人领二三十官眷,敬候最尊贵的“准秦王妃”。
苏无苔心情极好,却不想一入偏厅,气氛忽然古怪,起身与她行礼的官眷们,屈膝到一半就僵住,表情着实怪异。
尊卑有别,官眷们未敢仰面直视,怔愣并非被苏无苔容颜惊艳,而是因为她一身装扮,虽则华贵,却是便服。
须知今日凉州刺史迎拜秦王殿下,场面何等盛大,规格何等隆重,官员着官服觐见,官夫人们自然也都穿戴符合品阶的钿钗礼衣,座中还有含章郡主与文安县主,俱是命妇服制。
正式照会,当着正装,唯有这“准秦王妃”,便服格格不入。
由此,便由不得官眷们多想——是“准秦王妃”轻视慢待她们,还是“准秦王妃”不懂礼数,又或是,这“准秦王妃”根本无名无分,只是秦王殿下的宠姬,拿不出一品命妇的命妇服。
无论何种猜测,官眷们心里都是一愣一愣。
场面微妙得有点僵持,因为“准秦王妃”若无正式身份,便应以含章郡主为尊,甚至作为册封使的文安县主,身份兴许还要更高一些。
不过宠姬虽然低贱,秦王殿下的宠姬却不一样,没有人敢小视帝国军神的女人,尤其这宠姬腰间还挂着吓人的双龙衡玉。
一时间,众人不敢乱了尊卑,但是尊卑毫无头绪,无人敢贸然出头。
下拜帖的刺史夫人更是头大,感觉请了一块烫手山芋入手——三位贵眷,有天子使臣的威仪、有宗室贵女的尊号,还有秦王殿下的宠爱。
这这这,究竟以谁为尊?
座中,文安县主是第一次正式见到苏无苔,目光触到苏无苔那张魅惑众生的脸,她快速移开视线,峨眉微蹙,羽睫下的妙目闪过一丝慌乱,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什么叫掩臂自惭,相形见绌。
难怪秦王被迷得神魂颠倒,文安县主看清真相,立刻清醒:以色侍人,终究色衰爱弛,秦王殿下需要的是能助他问鼎至尊的女人,唯有这一点,天底下谁都比不过她。
如今宸妃娘娘正式复位,秦王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薛家。
她才秦王妃的唯一人选。文安县主眸中重新凝起锋芒。
偏厅内空气凝固。
苏无苔却不知道她们堵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彩灯那样好看,她着急出去,慢一刻都亏得慌。
她看一眼荇芝。
荇芝托住她右手道:“小姐这边。”
二人径直要走,刺史夫人哪敢放她们走人——万一被秦王治个怠慢之罪,必定祸及夫君!
“娘娘,娘娘请留步。”
刺史夫人急切追两步,掬出一张笑脸,笑容有些勉强。
正室夫人对宠姬低头,她心里别扭,却又不得不低头,恭恭敬敬屈膝,挽一个肃拜礼:“妾身乃是凉州刺史阮怀民之妻,拜见娘娘。”
一声声的“娘娘”,刺得安坐一旁的文安县主如坐针毡。
苏无苔一听是邀请自己的人,觉得应该道声谢,不意四目相对,她心里的三分好感一瞬荡然无存——这人的眼神,好似并不乐见她。
苏无苔感觉不太舒服,道谢的话含在唇边,说不出口。
这种时候再一走了之,属实有些失礼,荇芝回转身,柔声对刺史夫人道:“谢夫人相邀,只是我家小姐素来喜静,愿独行赏灯,辜负夫人美意,还请见谅。”
刺史夫人含笑点头,正要回应。
“你唤喃儿小姐。”
一直安静无声的含章郡主突然开口。
她听出了关窍——唯有心腹亲信才会唤“小姐”,而不是那该死的可笑的“娘娘”。
苏喃巧这是找到亲人了?想必太子殿下一定感兴趣。
正好现在秦王不在,无人庇护,可以趁机逼问苏喃巧。
含章郡主施施然起身,道:“喃儿可是寻到家人了?怎地也不告知一声,难道入了秦王府,就不认我这表嫂了?”
关心又略带自嘲的语气,让在场官眷脸色微变——正妻宠姬天生不对付,忘本更是可恨可耻。
她们面上不敢作声,心里腹诽可没人管得着。
偏厅气氛陡然微妙。
苏无苔倒是没在意旁人,只是表嫂的声音让她想到曲江池边的冷酒,胸口又似被腰带勒缠,放在荇芝手背的手,不自觉发颤。
荇芝见状,一霎拧眉,稍稍侧歪头,凌厉的目光扫视,官眷们纷纷避让——含章郡主便露出原形,与荇芝面面相对。
“我当是谁。”荇芝嗤笑一声,微微侧身,把苏无苔挡在身后——
“原来是勾结御前禁军、庇护酷吏、收买新科进士的含章郡主,您一身重罪,够砍几次脑袋了,我们小姐若非沾着您这点故旧,何至于低调行事,莫说知会您,恨不得退避三尺。”
一席话毕,偏厅鸦雀无声。
“低调行事”加了重音,在场官眷顿时会意——原来并非“准秦王妃”不懂礼数,而是沾着含章郡主一点姻亲,不好太过张扬,不过这含章郡主犯刑累累,也忒吓人。
所有官眷都低下头,不敢看含章郡主。
那惟恐避之不及的态度,瞬息让含章郡主重回京城,她才刚刚离开京城,过两天好日子,这些官眷刚才还围着她说贴心体己的话,居然一瞬间就转向,看都不愿再看她。
含章郡主气煞,却又找不到话反驳,手指掐入掌心,她真是恨死了苏喃巧。
今日秦王不在,原以为能压她一压,没想到冒出个牙尖嘴利的侍婢,究竟哪里冒出这么个侍婢,惯会戳人痛处?
含章郡主又羞又恼,说不出话。
荇芝朝她冷笑挑眉,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到宁国覆灭的时候,小姐在上巳节吃的苦头,定叫她百倍千倍还来。
苏无苔站在荇芝后面,看不到含章郡主的脸,但是不再听到那叫人害怕的声音,她感觉无比踏实。
荇芝护着她,娘的人护着她,表嫂再也不能用腰带勒她,将她送给别人。
找到娘,真是太好了。
她握紧荇芝的手,荇芝也反握,搀扶她小臂,主仆俩扬长而去。
“恭送娘娘。”官眷们忙不迭屈膝行礼。
赵抚衡的近侍匆匆跟上。
驿站周遭早就清场,由近侍、虎贲、州府官兵,层层把手,严密封锁。
荇芝搀着苏无苔,一路前往灯会现场,慢慢地给她介绍灯会由来。
从火祭到燃灯供佛,直至元宵灯节。
从竹灯、羊皮灯、琉璃灯、无骨灯讲到走马灯、机关灯。
兔子灯、龙灯、船灯……
荇芝细细地说。
苏无苔快乐地听。
因为都是物件,又有实物实景,可看可摸,她完全能听懂,整个人乐在其中。
青衣侍婢买来糖葫芦,螃蟹灯。
苏无苔开开心心的吃逛,新奇事物和新知让她应接不暇。
走到一个嫦娥奔月的彩灯下面,荇芝想到被困在垂光殿的大小姐,不禁停脚,看入神。
苏无苔提着螃蟹灯,兀自朝前走。
前方欢声笑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她踮起脚看不明白。
“这是有高僧布施。”荇芝应时赶来,解释:“布施有三品:财布施、法布施、无畏布施,这种浴佛节才有的小游戏,就是法布施,又叫传佛谒。高僧唱一句,前方的人就朝后传一句,人传人,传尽众人耳目,是为合众布施佛法。”
“那我可以去吗?”苏无苔问完,也不等荇芝回答,兴冲冲凑上去,挤入人群之中。
荇芝看她去,左手螃蟹灯,右手糖葫芦,笨笨地非要挤,委实可爱得紧。
她想阻拦,最好她先听,再传给小姐,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放手,让小姐好生体验。
人群云涌,人人脸上都映照花灯的红。
苏无苔开开心心混迹人潮。
看不见的极远处,高僧敲一下钵,闭目吟哦。
前排人群听闻,徐徐口口相传,人群一层一层骚动,句一句往后诵。
苏无苔快乐极了,学身边的人倾身侧耳,右手掩在耳旁,前方女子转过头,温热唇瓣落到耳畔。
来了!
苏无苔满怀期待,听到那温声告说:“孔嬷嬷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虐待你多年,秦王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你猜皇后和秦王知不知道你爹娘是谁?”
说完,女子捏了捏苏无苔肩膀,发出一声怪笑。
苏无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极了糖葫芦表面结霜,却不是甜甜的糖霜。
排在她身后的姑娘焦急戳她胳臂:“这位小姐,是何佛偈您倒是传啊?唉,您倒是快点传啊?”
她一戳,苏无苔像是被卸了胳膊。
“咔嗒。”
螃蟹灯坠地,迅速窜起火苗。
人群一下子散开。
近侍赶来灭火。
荇芝愣了一下,一步远的距离,她瞬息跨拢。
“小姐?你还好吗?”荇芝搀扶苏无苔左臂。
苏无苔身子摇晃,耳鸣心绞,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握糖葫芦的手因为用力和颤抖,指节粒粒青白,闪烁花灯赤红。
“孔嬷嬷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虐待你多年,秦王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你猜皇后和秦王知不知道你爹娘是谁?”
“你猜皇后和秦王知不知道你爹娘是谁?”
一声一声,一遍一遍,女声反复绞拧苏无苔耳朵,刺穿耳膜。
“小姐怎么了?”
荇芝以为她没听清,想宽慰说佛偈本就复杂,听不懂也无妨,却惊讶的发现她两眼无神,心跳巨快。
传话女子确认苏无苔当场崩溃,倏忽钻入人群。
暗中尾随的苏舟行一眼认出——那是含章郡主的人。
再看表妹的脸,苏舟行顿时猜中表妹已经听到真相。
表妹终于知道秦王母子的秘密。
此时此刻,正该他登场安慰即将崩溃的表妹,苏舟行捂住胸口,奋力拨开人群。
他的肋骨还没好全,但是凭借这断骨之伤,他完美回避今日照会,才有现在尾随而来。
表妹需要他。
苏舟行用力朝前挤。
可是人群实在太拥挤,他又不像苏无苔他们,有近侍前后开道。
苏舟行举步艰难。
恰在这时,又一队近侍开道走来。
苏舟行定睛一看——秦王正在拐弯处褪下风帽大氅,观其容色,扶额前倾,似乎是头风症发作,然而随着秦王走向表妹,又逐渐面色舒展,姿态昂扬,头风症好似一步一消减……
这……究竟是……
苏舟行一霎想到许多,呆愣愣杵在原地。
赵抚衡总算应付完公务,第一时间来陪苏无苔逛灯会。
方才路上,他已经听闻无苔会面众夫人时的尴尬处境,此刻亲眼看到她情绪低落,昨夜的“银子与要你”通通抛诸脑后,走到近前,欲捉她的手安抚,那手却如乌云闭月,一霎消失。
荇芝唤许久都唤不应的苏无苔,慢慢抬起头,望进赵抚衡眼睛,问:“王爷,你是皇后娘娘的儿子,是将我从我娘身边夺走的皇后的儿子,你知道我爹娘是谁,对不对?”
一句质问。
一盆凉水。
同时浇透赵抚衡和荇芝。
苏无苔表情非常平静,问完就直勾勾盯住赵抚衡的脸。
赵抚衡还没来得及回答,文安县主独自前来,挽个福礼:“王爷,妾身与丫头护卫走散,不知王爷能否护送妾身回驿站?”
“无苔,我们回去再说。”赵抚衡又去捉苏无苔的手。
苏无苔抽开,不给,她今天敏捷得吓人——她绝不让坏人碰她,绝不!
她的耳畔,反反复复,一直回荡那夜湢浴里的对话——
“我不去,我要等娘来接我。”
“她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你认识她?知道我娘是谁?”
“孤王在,她不敢来。”
当时她就听出王爷知道什么,他果然知道,知道却隐瞒,骗她说不知,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是将她从娘身边夺走,让她至今都见不到娘的皇后的儿子。
他真的是个坏人,关她、掐她、骗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说清楚,现在就说清楚——为什么夺走她,为什么要欺负她和她娘?
苏无苔要一个答案。
她梗着脖子,不动,也不应赵抚衡的话。
赵抚衡无奈,抬手。
程玄义按剑前来:“末将护送县主回驿站,县主请。”
“将军见谅。”文安县主摇头:“前番遇刺被掳,唯有王爷救吾一命,除了王爷,请恕妾身不敢托身旁人。”
说着,文安县主侧脸看向赵抚衡,前番人前下她面子,她已经原谅秦王为美色所迷。
而今宸妃复位,今时不同往日,秦王需要她,根本不可能回绝,她的家世不是一张狐狸脸能够相提并论。
静静凝望赵抚衡,文安县主相信他一定会就这台阶,与她并肩而还。
然而赵抚衡只觉得厌烦,瞥一眼程玄义,道:“既然县主不信任出巡卫队,去传阮怀民,让阮刺史护送县主去武县。”
一听这话,文安县主指尖发颤,美目里淌出难以置信。
她故意撇下侍婢护卫前来,主动示好,她以为秦王看清朝中局势,会对她趋之若鹜,他们可以摒弃前嫌,重新开始。
可是他居然还是不选她,宁肯跟个宠姬在这里僵持,忍受区区一个宠姬发脾气,都不选她和薛家?
当年圣上为宸妃废黜皇后,宸妃又禁足冷宫十五年,二人早就结成死仇,秦王难道就不惧宸妃卷土重来?
就算暂时不选她,他也该留一丝情面,怎么能将她扔给刺史,还直接扔去武县?
看来皇后娘娘说得没错,秦王确实被妖女迷惑,已经丧失理智。
文安县主在心里摇头叹息,端端行礼,改口:“不需劳动刺史,就请这位将军,送妾身一程。”
她才不会让刺史过来见证秦王为了宠姬,对她爱答不理。
“县主请。”程玄义抱拳,分走一半近侍,护送文安县主离去。
熙熙攘攘的浴佛节灯会,被近侍隔离出一个圆形地带。
苏无苔捏着糖葫芦,任凭文安县主来去,目光就像沉了船锚,死死勾住赵抚衡的脸,看进他眼睛。
荇芝见她这般,默默退开半步,眼神复杂地凝视赵抚衡。
她刻意隐瞒秦王与皇后的关系,是不想让小姐陷入被仇人儿子占有过的痛苦。
小姐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报复秦王,她没有能力。
不报复,她如何过得去?
不如就这样无知无觉,秦王也不会加紧控制,反正最后都会远离。
方才一时倏忽,竟然惹出这样的事。
荇芝回忆刚才传话小姐的那张人脸,绑在小腿的匕首,兀自发烫。
暗处,苏舟行也在窥视。
苏无苔手中的糖葫芦,微微颤抖。
赵抚衡沉默良久,他知道防不住,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是他不能坦白,无苔背负不动真相的分量,母后虐待她十五年,他会用一生偿还,他永远站在她这边,但是真相不能在此刻揭露。
摇头,赵抚衡缓缓摇头,道:“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母后确有对你做过什么,孤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孤知道你爹娘在何处,就会明媒正娶,迎你做秦王府的正妃,这就是孤的答案。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是因为孤担心你与官眷见面时受了委屈,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别的事情。”
赵抚衡嘴里,从未说出这样多的话。
话中真假参半,但是担心苏无苔受委屈,确实千真万确,心疼到了骨子里。
也唯有这一丝心疼,苏无苔从他眼神就能判断,僵硬对抗的表情稍微软化,她脑子非常混乱——王爷从来都说话不算话,但是他好像真的在担心她。
担心她的人,会骗她吗?
苏无苔不确定,不懂,她只知道荇芝不会骗她,荇芝在身边,就像娘一样,她信任荇芝,只信荇芝。
下意识的,她寻找荇芝,远远地看到荇芝摇头,她睁大眼睛,荇芝还是摇头,那意思似乎是:没有,秦王没有骗你,都是没有的事。
当真?
苏无苔困惑极了。
“那刚才的人,为何那样说?”苏无苔追问。
“为了将你从孤身边骗走。此事孤会解决,孤早就提醒过你,无苔,不要乱听。”
听言,苏无苔确实想起来,王爷说过——“跟紧孤,不许乱听乱吃乱跑。”
她已经乱跑,乱听了……
见她表情松动,赵抚衡试探性捞她的手,这次苏无苔没有躲,他松了一口气,轻声问:“方才偏厅可曾让你难堪,受了委屈要告诉孤,孤叫她们回来给你磕头。”
什么叫磕头,苏无苔听不懂,她脑子乱糟糟,前面的事情还没理清楚,什么人为了什么要将她从王爷身边骗走?为什么会说这些话来骗她?
她感觉眼前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她隔绝的在什么非常非常要紧的事情之外,有一种使不上劲的难受。
那些话听起来明明就像是真的,但是荇芝都帮王爷说话,她必须相信荇芝,因为荇芝是娘给她的,若是连荇芝都不信,她就无人可信了。
究竟怎么回事,苏无苔想不清楚,唯一的确定,是今晚的王爷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瞟他一眼。
赵抚衡见她脸色好转,径直拥她入怀。
身侧,走马灯光影投射,“百鸟朝凤”的机关灯里鱼贯飞出小鸟,丝绢小鸟在彩灯环绕下翩飞,鸟鸣叽啾。
“无苔。”赵抚衡在群鸟环绕下,俯首苏无苔耳畔,语声轻柔:“这一路比不得在王府,处处当心些,你舒服或者不舒服,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孤,让孤知道,听见没?”
他难得温言软语,因为今日的心是软的,来时路上,赵抚衡满心都是无苔被一众官眷轻视,担心她委屈落泪,他受不了她被如此对待,苏喃巧吃过的苦,绝不叫无苔再吃。
赵抚衡突然间柔肠百转,看到她因为别人挑拨发脾气,也硬不起来,不似往常针锋相对,他只想轻轻接住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苏无苔再次确认——今天的王爷真的很温柔。
依偎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宫爹,王爷轻轻抚摸她背脊的手带着茧,粗糙的触感和宫爹帮她捂耳朵的时候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她狐疑地抬眸望住赵抚衡。
“时辰不早,明日还要赶路。”赵抚衡抱起她,打道回府。
不远处,采诗官买下一堆兔子灯,懒坐道旁,招呼小童用兔子灯换童谣一首。
苏舟行人在暗处,亲眼看到秦王拥抱表妹,而表妹贴着他,似乎很享受。
“呵呵呵”苏舟行阴恻恻地笑。
无所谓了,他现在有另一种方式夺回表妹,因为他彻底看清楚了——秦王要在表妹身边,头风症才不会发作。
果真如此的话,秦王就是赤.裸裸的欺骗和利用,把表妹当治疗头风症的药在使用。
若是告诉表妹,再带表妹离开,秦王就会被打回原形,变回从前那个等死的病王爷。
只要稍微试探,确认之后,捏着表妹,就是捏着秦王的命。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接档预收:《夺父雀》
【柔弱心机被囚禁的外室×禁欲冷硬高岭之花】
江守尘的父亲养了一个外室。
这在家风清正的江家,是绝对厉禁。
奉母命,江守尘寻到那外室。
竹篱笆内,纤软小腰身,明秀天真面。
那外室为他开门,嫩生生的手指把着小柴门,嫣然笑问:“郎君此来寻阿谁?”
她笑,院中万花羞落。
“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江守尘问。
那外室眨了眨眼睛,一行清泪滑落嫩骨肉。
“皎娘不是。”
她哭,哭得江守尘心烦。
身为礼部尚书,江守尘惟礼是恭,是行走的礼法规矩,清心寡欲,持身中正。
他生性冷僻,也应当冷僻。
女人啼哭叫他心头起火,袖中冷了二十五年的指尖,忽然惹了湿泪,沾上滑腻……
——
苏皎,年十五,凉州刺史之女。
三年前,父兄获罪,苏家被抄,她辗转被人送来此地,安顿在这僻静无人的独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时常来瞧她,生得一副好皮相,却偏要她唤“哥哥”。
苏皎有哥哥,只不知哥哥是否还活在人间。
她想逃回凉州,却不知身在何处。
那一日,院里来了个真正的漂亮哥哥,问她:“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
她是。
苏皎想,她不愿意,没答应,但她是。
现在,她不想继续是下去——既然来了,她就要蜷进漂亮哥哥的衣袖,借他逃走再说。
就算是被囚禁的金丝雀,她也有的是手腕,挑选枝头落下。
阅读指南:
#双C#【男主他爹等女主及笄,结果被好大儿截胡】
#高岭之花坠落实录#
#我引诱了来抓我的礼法本身#
#关于我被囚三年后反手拿下礼部尚书这件事#
第34章 “折磨她……” 你这个骗子
折返驿站。
回房沐浴,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入眠。
黑暗中他睁着一双眼,思索前路:削藩宁国、回京夺嫡,迎无苔为正妃。
无苔不能与宸妃相认, 至少要想办法找到她的生父, 假使生父堪用,无苔便能名正言顺嫁入王府,倘若生父不堪,除之,再迎无苔入府,便无后顾之忧。
只要无苔成为他的王妃,不愁没有机会接触宸妃, 就算唤母亲,唤母妃,也无人指摘。
如此一来,等于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走钢索。
一不小心,万劫不复。
赵抚衡知道这一路有多难, 但是怀中人已经容不得他撒手, 就算她心里还残存着旁的男人, 就算只能这样占有她,他回不去地狱,要同她纠缠下去, 不罢手了。
漫漫长夜, 他无心入眠。
苏无苔也睡不着, 灯会上那句“佛偈”, 还在她耳畔震荡。
皇后将她从母亲身边夺走,皇后让孔嬷嬷虐待她……可什么是虐待?孔嬷嬷没来也没有打骂她,没有不给饭, 孔嬷嬷只是不跟她说话,也不准她说话。
姑母兴许对她不好,但是孔嬷嬷没有,孔嬷嬷教她当小板凳,她当得很好,如果不是一直这样当下来,她也许熬不过姑母的小黑屋,逃不出王府,找不到娘……
孔嬷嬷只是像养院子里的小白菜一样养着她,且,孔嬷嬷并没有吃她,也不叫男人来看她。
孔嬷嬷没有欺负她。
苏无苔非常确定。
那……那传话的人果然在骗她,除了王爷是皇后的儿子,通通都是骗她。
对了,就是这样。
荇芝也说王爷没有欺骗。
她相信荇芝,勉强……也信这次的王爷。
王爷今天很温柔,苏无苔感受赵抚衡不甚平稳的呼吸,他今夜抱她格外紧,气息侵入她身体。
苏无苔久违地有点躁动,身体深处在叫嚣着什么,她把脸埋进赵抚衡颈窝,感觉到喉结凌厉的触碰,心头一紧,夹住,蹭。
她闭上眼睛,唇瓣微张,自己取悦自己,一个滚烫的手掌忽然覆上她裸露在寝衣外头的腰肢,薄茧一触,苏无苔瞬间想到宫爹,停下动作想躲。
赵抚衡掐住她腰肢不放手。
虽然他决心在得到苏无苔的心之前不再碰她,可他拒绝她,并不代表他接受她拒绝。
折磨她一下好了。
赵抚衡慢慢抬起,轻轻地磨。
禁苑汤池的热水,汹涌而来。
苏喃巧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发丝被拨开,后脖颈落下密密麻麻吻,滚烫湿热,让她想尖叫。
她想要。
非常想。
想让那唇瓣挪挪位置,往下,往左,往任何地方都好。
腰上的手,能不能换个地方掐,多掐一掐,用力掐。
黑暗中,床帷摇晃。
赵抚衡终于扳回一城,终于不是他在夜晚被女人摇,原来折磨人如此有趣,他加大力度,以牙还牙。
苏无苔咬牙,牙齿咔啪打颤,好像重新回到汤泉里,抱紧一根浮木,在水里起伏。
就在理智全面崩溃,整个人坠入汤池水汽之际,最后一丝清醒让她蜷起脚趾、攥紧被角,说:“你得先把宫爹还给我。”
黑暗中,喘息里,这句话说不出的突兀。
赵抚衡几乎是瞬间停下动作,松开手,收回腿,他想还是她技高一筹——她永远都办法折磨他,花样繁多,层出不容,以气死他为乐。
她哪里被养坏?哪里心智不全?
她都会为别的男人跟他讲条件,她的脑子能想到这种事,简直天赋异禀,强得可怕。
赵抚衡一下子回忆起:她这二十多天几乎不太蹭他,即便蹭到,也是瞬间躲开。
原来她是为了宫爹,原来宫爹在她心里如此要紧,要紧到可以克制本能,明明她从前那样害怕他,还是会忍不住蹭他想要他,现在为了一个宫爹,她居然跟他斗气,就这么忍住了。
很好,能忍就继续忍。
赵抚衡翻身,睡到锦被外头去。
苏无苔的身体,一霎空虚到极点。
心里也是——王爷还是不肯把宫爹还给她,温柔都是假的,他是个坏人。
抱紧锦被,苏无苔往里面挪,尽量离他远点儿。
床脚边,荇芝冷汗涔涔,她还以为秦王听到那话,会把小姐提起来打一顿。
不过秦王自己假扮宫爹,叫小姐惦记放不下,结果宫爹反成夹在两人之间的第三者,属实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活该。
荇芝慢慢等待,待到床上响起呼咻呼咻,平稳的小呼噜,她起身,穿夜行衣。
赵抚衡在床榻听她离开,伸手,将苏无苔揽紧怀。
夜黑风高。
荇芝摸遍驿站。
近侍早有发觉,但都听之任之、视而不见。
两个时辰后,荇芝摸到传话给苏无苔的女子——一刀割喉。
带着滴血的匕首,荇芝摸到含章郡主与苏舟行的卧房。
房内不见一丝光亮,二人正在争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宁国不会有事,父王更不会出事,你想窝里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本钱。”
“你我夫妻一场,我算计你做什么?不过是让你别再刺激表妹,秦王将她看得越紧就越难接触,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你接触她做什么?少在这儿痴心妄想,就算没有我,喃儿也落不到你手里,秦王和太子吃完吃剩了也轮不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
“我怎么,呵呵,敢动手你就试试——”
听到这里,荇芝眼眸微眯,割开窗户——
“哐!”
匕首扔进去。
荇芝一跃上瓦。
“什么人?!”
守夜的侍婢看到夜光下的血刃,一息毛骨悚然。
“叩叩叩。”
门外侍婢叩门。
“娘娘,娘娘,”门外人声满是惊恐:“干芙被人杀了。”
“什么?”
“什么?”
苏舟行与含章郡主双双惊呼。
荇芝足踏瓦片,一步一碾,瓦片咔咔碎裂,听得脚下卧房悄然死寂,这才纵身跳下,返回苏无苔身边。
——
翌日。
早膳时间,程玄义密报荇芝昨夜行动。
赵抚衡听了没说什么。
登车离开之际,刺史阮怀民率州郡县百官跪送。
威严肃穆的送行礼上,赵抚衡牵着苏无苔的手走上铺锦地衣,视线淡淡扫过含章郡主夫妇,左手打个手势——
“唳——”
一声长啸乍起,盘旋天空的海东青,一霎俯冲而来。
白鸟阴影霎时笼罩,感受到那凌厉的风势,想起这是纵横沙场,杀人无数的海将军,在场朝臣无不悚然。
然而就在海东青落地那瞬,众目睽睽之下,海东青不去秦王肩头,端端落到苏无苔身边。
“咕咕咕。”海东青用头顶苏无苔右手,未收完的羽翅扑棱扑棱,围着苏无苔打转。
苏无苔顿时撇开赵抚衡,搓鸟头,挠鸟脖子,“呵呵呵”跟海东青玩起来。
赵抚衡伫立一旁,负手慢看。
众臣本就跪着,视角正好看到海东青与苏无苔撒娇亲昵,无不大受震动——
海将军这种天空王者,居然如此亲近准王妃!
准王妃有海将军庇护,事情难办了。
王府属官默默无言,将“妖女惑主”四个字,暂时吞回肚里。
含章郡主和苏舟行连夜埋了干芙的尸体,一直惶恐到现在,二人战战兢兢,非常清楚这是在威慑他们,不许再接近苏喃巧。
只是昨夜那样的消息传给苏喃巧,原以为二人会分崩离析,闹得不可开交,今晨一见,却还亲亲热热的手牵手,含章郡主实在想不透,只能摇头叹气:苏喃巧这把软骨头,怎么可能闹事报复,白指望了,还得另想办法。
苏舟行死死盯着表妹。
他不甘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机会,告诉表妹——秦王只是拿她当药,王妃什么的,通通是迷惑她的障眼法。
文安县主立在含章郡主夫妇对面,视线掠过苏无苔,遥遥看向京城方向。她已经去信父亲,让父亲查实这苏无苔的身份。
皇后娘娘只说狐媚妖女。
但是这妖女身边有牙尖嘴利、敢压郡主一头的侍婢唤“小姐”。
还有海将军对她的亲昵,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这女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她不是一个没有来处的妖女,一定要尽快查清。
一缕幽思浮在文安县主脸上,含章郡主捕捉到,目光偷扫赵抚衡一眼,顿时有了想法。
海东青与苏无苔打打闹闹,一起登上金辂车。
赵抚衡之前一直刻意隔离海东青接近无苔,他不想让无苔过分引人瞩目,遭人猜忌。
虽然宸妃在冷宫十五年,但是十五年前见过宸妃的人还没死绝,比方说之前那位老医婆,赵抚衡就在入宫问明无苔身世之后,派人严密监视其行踪。
但现在情势不同,昨日宸妃复位,属官蠢蠢欲动,含章郡主想必也不会就此罢手,有必要让海东青随时出现在无苔身边,护她周全。
此后三日,海东青不再回鹰笼,也不宿驿站预留的鹰坊,除了在天空警戒,偶尔调皮地追逐官道旁的鹰鹫,去林中抓兔撵鹿,大部分时间,都与苏无苔同吃同睡。
荇芝日日看着海东青,臼齿后面的毒丸跃跃欲试。
但是海东青只亲近苏无苔,对她有种天然的警惕,荇芝一时还近不得身。
苏无苔有了海东青,越发思念宫爹,每每在车上练字,练到手酸的时候就惦记宫爹给她揉胳膊。
她太想宫爹了,就像见到老宫爹之前一样,想知道宫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想跟宫爹说她在这里,她身边有荇芝保护,不用担心她……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宫爹讲,可是宫爹被王爷扣着,她见不到。
一次又一次,苏无苔在练字的时候走神,表情恍惚,唤不应。
赵抚衡看她这般,犹如从前看她抚摸齿痕,她总要在他面前想别人,想给他看,很难说她是故意,但是她绝对毫不在意。
不在意他的感受。
赵抚衡的心,莫名有点凉。
一人努力维持的气温,逐渐下降。
——
队伍离开鄂县,行至郿县鹦鹉驿。
郿县县令照例来迎,与鄂县县令交办伴驾事宜。
驿站正厅,赵抚衡接见郿县县官、耆老旧臣,观看《郿县风物册》和山川形胜图。
郿县县令在厅中介绍此间名物,向中央朝廷表决尽忠。
赵抚衡审视山川形胜图——
前方再往南,河谷收束,进入大祖岭。
大祖岭原名大阻岭,因其连绵数万里,山势险峻,如天然屏障,阻隔大越帝国之南北而得名。
越过大祖岭,出武县,即入宁国国境。
赵抚衡审视宁国疆域,眸色渐沉。
宁国膏腴之地,四面环山,沃野千里,又因其地势高差,成为千水之国,高山支流汇聚宁国,宁国也因此具备控扼帝国南方水源的能力,得以把持南方民生航运。
宁王因其物阜民丰而显赫,因占尽地利而威慑南方州府,假以时日,羽翼丰满,难保不会蚕食割据南方而与中央朝廷分庭抗礼。
赵抚衡凝视地形图,勾勒宁王的野心与帝国内乱的隐忧,想到东宫与宁王的关系亲厚,却从无约束管教,不禁蹙眉。
为保帝国安宁,宁国必须削藩,土地人口必须重归国有,如此南方人心安定,外敌不敢窥视,帝国才有万世太平,此事父皇和宁王都心知肚明,削藩势在必行,故而朝中无人敢沾惹宁王,含章郡主才会请旨下嫁没有根基的新科探花郎,借机在朝中培植势力。
藩国与中央对峙,此行意义重大,赵抚衡征战十二年,攘外安国,必不能叫帝国崩毁于内乱,身为皇子,他责无旁贷,龙潭虎穴也要去,去挑衅、挑刺,最好激起民变,让宁国百姓自愿归顺,如若不行,则要兵临城下,摧枯拉朽。
征战多年,赵抚衡不觉得为难,只是想到无苔,他深深吸气。
此去危机重重,无苔要跟他担惊受怕,合上折页,听着县令毕恭毕敬呈辞,赵抚衡缓缓抬眸,望向厅外昏黑天色。
风从门缝灌入,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
此驿是平原最后一站,前方尽是山路与栈道,必有宁王或东宫刺客埋伏。
姑且多留一日,让无苔好生歇息,养养精神。
——
次日清晨。
赵抚衡在正厅赏赐县官。
县衙官员领完赏,即可回去办差,留下县令卢恭安伴驾,直至离开郿县地界。
后厅卧房里。
苏无苔抱着海东青在床上晃腿。
“罗袜又不见了,十五双了,海将军你会抓老鼠吗?”
苏无苔无比惆怅,什么老鼠从京城一直偷到这里,偷一路,日日偷……
“王爷说今日修整,荇芝,我们仨一起,把老鼠找出来好不好?”
“实在不行,今夜不睡,我就捏着罗袜,等老鼠上门。”
苏无苔念叨,念叨完海东青,念叨荇芝,念叨自己……
荇芝为她梳理发丝,没有应声,罗袜八成是秦王拿走,她几乎可以确定,但是她不说。
男人拿女人贴身小件,其中大有深意,荇芝不想让小姐思考其中意味,就像现在这样,小姐认为秦王是扣押宫爹的坏人,整日惦记逃跑,就很好,这样的小姐才能随时跟她走。
只要除掉小姐怀里的海东青,往大祖岭里一躲,秦王绝对找不到。
荇芝打定主意——陪小姐找罗袜,绝不让小姐知晓秦王对她的心思。
正厅里,赵抚衡处理完公务,打算带苏无苔出去纵马驰骋。
出巡第一天,无苔在马背上的娇羞,他至今未忘。
他们也该和解了,前路越险,越要尽快和解。
赵抚衡如是想。
一点旖旎攀上脖颈,喉结滚了滚,赵抚衡欲起身,却见陆茗面色凝重地走来。
“王爷,白弥王率部远来,正在外面求见。”
“白弥王,他来做什么?”
赵抚衡顿时面露不悦。
白弥王是他五年前西征的手下败将,败给他以后归顺大越帝国,成为羁縻属国。
白弥国与此间隔着定州,如此越国跨州前来,正好撞上朝廷禁止过界迎送的礼制,势必落人口舌,而随行的御史台巡察使还不是旁人,正是苏舟行。
越州来访,是白弥王不懂事,还是另有隐情。
削藩在即,赵抚衡不能叫番邦再起边乱,只能暂时放下苏无苔。
关涉番邦属国,不能私下召见,还需当众晤面。
“召随行朝臣,同来会见。”赵抚衡下令。
“是,下官立刻去办。”陆茗退下去。
县令卢恭安立刻调整正厅布置,准备迎接白弥王来访。
片刻之后,朝臣、属官应召而来。
礼官在门口高唱:“传秦王殿下旨意,白弥王入厅觐见。”
白弥王应声入厅,其人身形魁梧,浓须豪眉,阔脸方额,头戴白毡帽,身穿圆领窄袖龙袍,足蹬长靴,入得厅来,自带一种草原辽阔的粗狂犷悍。
趋行厅中,白弥王行稽首之礼:“藩臣白弥国拓跋朗,拜见上国秦王殿下。”
在他身后,犹有猛士六人,俱跪地稽首。
在场朝臣见状,暗暗咋舌:白弥王这礼,行得不对啊,藩王见圣上才行的礼,怎地行到秦王这里来了?
但是转念一想:白弥国险些在五年前灰飞烟灭,秦王殿下肯受降,并请旨恩准其以藩属国存在,还是王国,而非公国、侯国,已经是莫大的恩情,受此礼,兴许也受得。
“白弥王免礼,赐座。”
赵抚衡人在主位上,心思有一半都飞回后厅,去到苏无苔身边。
耐着性子,他得看清楚白弥王究竟为何事而来。
“臣听闻秦王殿下出巡,思慕暌违已久,特来觐见,愿献宝马精骑,供殿下赏玩。”
白弥王放低姿态。
赵抚衡客气回应。
厅内气氛融洽。
苏舟行灵机一动——接触表妹的机会来了。
起身揖手,他恭敬道:“白弥王来访,不禁叫人畅想王爷战场英姿,既有宝马良驹,何不纵马驱驰,下官恳请瞻仰王爷马上风采!“
此言一出,白弥王眼前一亮,立刻附和:“来时途经一片山岳,是个狩猎的好地方,秦王殿下可愿赏脸,与臣一道行猎?”
话毕,白弥王满脸恳切。
朝臣与白弥国的猛汉都附议恳求。
赵抚衡安坐高台,深看苏舟行一眼,点头应允。
群臣起身揖手:“臣等恭请王爷更换猎装。”
赵抚衡起身,降阶,回后厅更衣。
此时此刻,苏无苔正与荇芝四处搜寻罗袜。
海东青早听到外面新来的骏马嘶鸣,飞出去警戒。
剩下苏无苔和荇芝从卧房一路找出来,隔壁屋是她和赵抚衡的行装,满满当当一屋子。
二人翻箱倒柜,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慢慢翻找,不只找老鼠,同时也清点这样一路丢下去,罗袜还够不够穿。
翻着翻着,苏无苔惊呆了——
“宫爹的……大氅?”她无意识嘟囔。
一件紫色大氅,叠得整整齐齐,躺在赵抚衡衣箱。
她呆呆地伸手摸,是在宫爹身上摸到的质感,这件大氅曾经在钟楼上将她裹紧,让她免受钟声震荡之苦。
她难以置信地将脸埋进去,隐约还能嗅到宫爹自带的糖狮子甜香。
“宫爹的大氅,怎么会在这里?”苏无苔满脸不可思议。
荇芝听言,回眸看见大氅,顿时眸色暗沉——不好,不能叫小姐知晓秦王就是宫爹,否则小姐绝不会跟她们逃离。
“荇芝,”苏无苔满脸疑惑,心脏扑通乱跳,两个高大的身形,两个长满薄茧的手掌,不断在眼前晃,在她身上磨,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晃,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又非常害怕。
她求助一样望向荇芝,“这是怎么回事?宫爹的东西,怎么会和王爷的东西混在一起?”
荇芝对上她惊慌如鹿的眼睛,她知道小姐有多渴望见到宫爹,也看出小姐在期待什么。
但是不可以,小姐的秦王之间,不要有太多牵扯。
掐断,斩断,切割。她的任务是带走小姐。
当机立断,荇芝阴沉下脸。
苏无苔见她变脸,心脏猛地一揪。
“小姐,看来秦王不喜欢你那位宫爹,已经将他除掉了,事到如今,小姐您已经没有必要再逗留,跟奴婢走吧。”
“你说什么?”苏无苔一口气促,身子发软。
“通!”
房门骤开。
赵抚衡立在门口,冷眼睨视,一字一顿:“你要带她去哪里,问过孤王的剑吗?”
他来得巧,正好听到后半句。
一双冷目,瞪得荇芝无意识抖了一下。
苏无苔心系宫爹,顶着赵抚衡一身迫人的冷气,抱起大氅质问——“你把我宫爹怎么了?”
她扑到赵抚衡面前,“你告诉我,你把宫爹怎么了?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说,你快点说啊!”
“砰!”
一个粉嫩的拳头,捶到赵抚衡胸口。
苏无苔抬头直视赵抚衡,双眸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赵抚衡怔在原地,看到大氅,方知发生了什么。
可是见到大氅,无苔应该质问他欺骗,怎么会想偏到这种程度?
扫一眼荇芝,赵抚衡想到是荇芝挑拨。
苏无苔又狠狠砸他,重重地砸,“你看她做什么?我在问你,是我在问你,你说我听话就会把宫爹还给我,我听话了,我很乖,我放着爹娘不去找,在你这里当你的小板凳,看你脸色听你说话等你吩咐,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你呢,你这个骗子,究竟把我的宫爹怎么了?!”
她歇斯底里地吼,一拳一拳捶赵抚衡胸口,泪花翻涌。
她捶他,但是摇摇欲坠,好像要碎在赵抚衡面前。
荇芝没想到会这样,闭上眼睛不忍心看。
赵抚衡被她这痛苦的模样碾得粉碎,一瞬间竟像是失聪——无苔的哭喊、砸在胸口的拳头,都变成了慢动作,变成模糊的嗡嗡声,唯有她泪水划过脸颊的弧度,她眼中的绝望,无比清晰。
无苔为一个幻影落泪,打他骂他。
可是无苔,无苔可曾为他承受的一切有过半分动容?
他也是顶着父皇母后的压力,怀抱她一不小心就会毁天灭地的身世,这样护着她,守着她,他为她倾尽所有,只得到这些?
只凭荇芝一句挑拨,她就定他的罪。
太荒谬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独角戏,他在无苔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赵抚衡甚至想笑。
作者有话说:
介绍一下,下一本接档文:《权臣夜夜冒充夫君》
【温婉有骨头孤女 X 沉默疯狗权臣】
叶倾玉,年十六,镇国大将军独女。
双亲为国捐躯后,天子为表怀柔,将她赐婚桓王世子——姜恪。
忠臣遗孤出阁,桓王府上下礼遇有加。
叶倾玉婚后,日子还算自在。
虽然也从闲言碎语中听闻——夫君曾有个两小无猜的小青梅,二人有桩没来得及说破的婚事。
虽然夫君白日里对她冷淡客气。
虽然夫君的书房,从来不许她踏足半步。
但是叶倾玉知道,夫君对她有情,又或许,是日久,渐渐生了情。
犹记得大婚圆房,夫君还只是浅浅褪去她一角裙,教她背转身,甚是疏离。
而今三个月过去,夫君夜夜来缠,揣一把锋锐,抵死她软媚,唤她“阿玉阿玉……”
情到深处,叶倾玉曾唤过一声“恪郎”。
不知为何,夫君似被戳中逆鳞,沉默发狠,几乎将她弄碎。
叶倾玉想了想——错了,“恪郎”是夫君那小青梅曾经所唤。
是她占了旁人的位置,夺了旁人的良缘,若夫君心中还是放下,她不吃这碗夹生饭。
她寻到书房:“妾身不愿耽误夫君终生,若你想迎她入门,可予妾身一纸和离书。”
谢恪不语。
叶倾玉低眉,脸上柔光温婉,揉了揉小腹:“妾身腹中已有依傍……只是这孩儿要随我镇国将军府,姓叶。”
“你有了?”谢恪眸色骤暗:“你叫为夫另娶?你盼为夫……与旁人圆房?”
“夫君不必忧心,而今是大伯哥掌家,妾身会尽力说服大伯哥。”
叶倾玉尽量保持微笑,虽然夫君从未对她自称“为夫”,虽然大伯哥平日里目下无尘,对她视为不见,她也害怕去求。
却不知为何,夫君脸色逐渐难看到极点。
——
姜饮之,春秋二十又五,桓王府庶长子。
八王夺嫡乱流中,姜饮之以铁血手腕将永嘉帝扶上帝位,身居首辅,贵极人臣。
镇国大将军夫妇殉国之后,永嘉帝欲将叶氏孤女托付桓王府,光耀姜氏门楣,顾忌姜饮之性格孤冷、不喜女色,婚事便指给其弟——姜恪。
大婚前夜,弟弟姜恪跪到他书房——“求兄长成全。”
姜饮之支颐,甚是不解:情之一字,究竟何物,能叫他这从不低头的嫡出弟弟,跪到他面前来。
后来,姜饮之了然了情字,叶倾玉却说不愿折辱已故爹娘名声,揣着他的骨肉逃离。
而他那个跪在面前信誓旦旦不忘旧爱的弟弟,居然敢带走她。
“阿恪与玉儿本就是夫妻,兄长勿念。”
一起跑,很好。
第35章 “她会乖……” 无论付出什
远处马匹嘶鸣, 人声鼎沸,赵抚衡充耳不闻。
他在外面的世界呼风唤雨,却在无苔面前一败涂地, 他倾尽一切想要对她好, 她什么都不肯给,甚至看都看不见他。
可是,可是赵抚衡无论再怎么撕裂,无力,看着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苏无苔,开口第一句还是——
“你在孤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小板凳, 不许这么说自己。”
这话落入苏无苔眼睛里,疼惜恍惚讽刺,她一寸寸,将视线从赵抚衡脸上,从他泛红的眼尾移开, 坠向腰间的佩玉。
这枚佩玉, 是她得到名字那夜从王爷那里得来。
她曾经那样快乐地举起佩玉, 跟宫爹说——“我不是小板凳,是这样漂亮的东西……”
王爷给她的佩玉,她乖乖地一直随身佩戴。
每一个被王爷握住手书写“苏无苔”的时刻, 这枚佩玉都在。
她那样贴身爱惜, 听他的话, 戴着他给的东西, 相信她是佩玉那样美好的东西,她有娘疼,有宫爹照顾, 她终于也可以拥有一些美好的东西。
可是现在,宫爹没了!
是王爷让宫爹消失不见,毁了这世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
她不要王爷的东西了。
苏无苔痛下决心,吃力地抱紧大氅,动手解佩玉,温润的手感和笔杆一样光滑,肌肉记忆带起赵抚衡掌心的温度,她双眼紧闭,狠狠撕扯。
她不要带他的东西,宫爹没了,她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她要去找娘亲,再也不想见到王爷!
小手发着大狠,绝望颤抖,决绝扯拽。
赵抚衡居高临下,俯视那黑漆漆的脑袋摇晃,白生生的手指抠弄,她不想要的东西,恨不得立刻扯下来丢弃的东西,是他硬生生从自己身体上掰下来,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将自己给了她,她不能不要,她别无选择,必须要。
赵抚衡怒而将苏无苔拦腰捞起。
小腰一折,苏无苔的脑袋撞上铁一般的胸膛,嗡嗡发懵。
“住手!”荇芝进一步。
“就凭你?”
冷眼睥睨,赵抚衡将她定住。
他扯掉苏无苔怀里的大氅。
大氅厚实,扑簌落地,苏无苔听闻,犹如亲闻宫爹的尸体倒地,心脏一抽一抽地痛,手指疯了似地拉扯。
赵抚衡一把捏紧她解佩玉的手,捏得她小脸扭曲,高声质问,“你还要孤说多少次,跟紧孤,不要乱听乱吃乱跑,你想知道你宫爹的去向,为什么不问孤?为什么相信别人挑拨?”
赵抚衡不答反问。
斥问中,有一丝活命气息。
苏无苔一下子怔住,心里重新浮起一丝希望,用力睁大视线模糊的眼睛,盯住赵抚衡脸上的唇——快说,说宫爹还活着,快说!快告诉她!
然而赵抚衡没有说话,现在挑破他就是宫爹,无苔会崩溃,或许也不会信,短时间哄不好。
白弥王还在外面等他应付,政务和无苔,他都要抓紧,一个都不能送。
但是无苔绝对不能交给荇芝,不能再离开他视线半步。
沉默抬手间,程玄义会意,进来押走荇芝。
“荇芝——?”苏无苔见状,心脏简直要被扯出胸膛——这是娘的人,娘给她的人!
她抵死挣扎,去拉荇芝,赵抚衡将她的手捞回来,苏无苔眼睁睁看程玄义带走荇芝,只能绝望轮拳捶打赵抚衡——“你做什么?你又要对荇芝做什么?”
“通通通!”
她发了疯似的抡拳。
荇芝是娘给她的,是娘的人,她害了宫爹,又把荇芝害了。
“通通通!”
苏无苔绝望的拳头,雨点般砸入赵抚衡绝望的胸口。
粉拳而已,焉能伤赵抚衡分毫。
他却觉得痛。
她到底还要为了多少人这样对待他?
抬手绕过她停不下的拳雨,赵抚衡触到她冰凉的脸,不忍掐,只能抹她脸上的泪:
“你乖乖随孤出猎,晚些时候,孤会让宫爹来见你。”
说完,他捏住她两个腕,制止无谓的反抗。
犹记得汤泉初见,赵抚衡也曾这样捏着她两只手腕,当时她在水里,挺起胸脯给他。
现在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汤泉那样子,她都没哭,此刻却似要哭碎在他怀里。
他收着力,不想捏痛她。
苏无苔无助地再也找不见荇芝的影子,手挥不动,意识好像现在才追上来,在她耳边补漏:“……孤会让宫爹来见你……”
有这样的话吗?苏无苔后知后觉,困惑极了,王爷真这样说了?王爷没有除掉宫爹?宫爹还活着?
宫爹还活着?会来见她?
她舔了舔唇,舌尖卷起苦涩,泪水咽回去,喉咙翻涌酸楚,视线因为王爷用指腹擦拭,逐渐清晰,逐渐能看清王爷的脸。
她通红的眼睛,看进他泛红的瞳仁,她没有问。
但是赵抚衡答了——
“相信孤,孤会让你见到他。”
赵抚衡抹去她脸上泪水,轻轻压她入怀。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暖,硬,苏无苔却凉的已经捂不热,心底颤颤巍巍,摇摇点亮一只烛,遥遥响起姑母的声音——“你这个害人精,若不是养你夜不安寝,我娘怎会这么早就死……”
孔嬷嬷死了。
宫爹不能死。
她不能害死宫爹。
只要能见到宫爹,确认宫爹好好活着,她做什么都愿意。
她可以伏在王爷怀里,她会乖。
乖乖地让王爷给她换上猎装,跟他出门,上马。
外面的光,好刺眼,苏无苔哭红的脸,被赵抚衡侧收入怀。
驿站前院,风光正好,朝臣都换了猎装,早就选好马匹,牵马缰迎候。
赵抚衡与苏无苔同乘一匹枣红色郡马,海东青缓缓落到赵抚衡肩头。
二人一马一鹰,登场即博得满院惊艳。
准王妃天姿国色,枣红马铜筋铁骨,天空王者,战场杀神,组合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白弥王连连称赞:“秦王殿下雄姿不减当年,王妃娘娘更是神山天女,二位正合我白弥代代相传的——格江那王和宝纳巴神女。”
在他身后,白弥壮士热情附和,“确似格江那王和宝纳巴神女。”
赵抚衡抱定苏无苔,客气颔首,拉缰绳出发。
白弥王众人立刻翻身上马,凌厉豪飒之气,震得满院文官咋舌。
枣红马领头在前,谁都不敢越过它去。
苏舟行没想到赵抚衡会带上表妹,他的肋骨刚才愈合,不宜骑马,但是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牵马硬上。
枣红马经过,他看到表妹在秦王怀里,眼眶泛红,鼻尖也透红,分明刚刚哭过。
秦王又欺负表妹了吗?他心如刀绞。
一边的文安县主薛玉壶眼睁睁看赵抚衡怀抱苏无苔,想起出巡那日他们在马上调情,攥缰绳的手不自觉用力,指骨发青。
待到赵抚衡出驿站大门,朝臣属官五六十,尽皆上马追随。
近侍、虎贲,总计八百人,随行警备。
浩荡人马,以赵抚衡为先,摆开扇形架势,紧随其后。
县令卢恭安早就先行一步,带人前去清山、划定狩猎范围、驱赶走兽入猎场……
苏无苔与赵抚衡一马当先。
二人再度同乘,却不是第一次去往老宫爹家时,紧紧依偎,也不似出巡首日那般,苏无苔无处可避,只能在他怀里求安稳。
这回是正面朝前坐,苏无苔背脊挺得笔直,竭力避免完全靠入赵抚衡怀中,每当马匹颠簸,她有意识去抓马鞍而不是赵抚衡的手臂,如若不小心碰上,也会迅速松开。
毫不掩饰的疏离,让她的乖巧生出刺,锋锐刺尖扎入赵抚衡眼睛。
他浑身肌肉绷紧,情绪压不住,被海东青察觉。
海东青从他肩膀起飞,在天空俯冲盘旋,发出令人不安的短促鸣叫,试图低飞接近苏无苔,又被赵抚衡用眼神制止。
马蹄奔腾,风声过耳。
苏无苔脑中一片空白,对周遭离开官道、进入深林的风景变换,视若无睹。
她不确定王爷是否在骗她,但是没有能力自己验证,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苦等王爷给她一个答案,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就像回到苏家,任人宰割。
所有希望都系在王爷身上,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答或者不答,欺骗或者坦诚,她只能手心朝上,凝视他的脸,看准他的嘴,他给什么,她就得到什么。
这种感觉让苏无苔说不出的难受。
从前没有希望,单纯当一张小板凳,等爹娘来接,那时候她真的很好,很平静。
可是现在,找到了娘,娘不见她,娘都不愿意见她,她不知道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王爷有什么可以指望。
娘不见她,王爷总是骗她,对她也很粗暴。
这世上,唯一对她好,关心她,给她糖,对她笑,带她出门,听她说话,给她捏手,唯一对她好的人,是宫爹。
宫爹的大鸟也对她好,宫爹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要,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只是对她好的人。
她不能不管宫爹,无论如何也要一个结果,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要宫爹。
苏无苔心志坚定,却难抵身子虚弱。
伴随白弥王在后方加速,赵抚衡的枣红马心性随主,寸步不让,非要压一头,速度越来越快。
马蹄狂奔,风掣雷行,苏无苔渐渐感觉小腹痉挛,胃里翻江倒海,崎岖的路面让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她五脏六腑震移了位,浑身骨头也被颠得散架。
她咬牙不吱声,赵抚衡却十分清楚她的性情和身子——她是能忍到濒死都不吭声的性子。
拉紧缰绳,赵抚衡遏制骏马速度。
枣红马骤然减速,与白弥王并驾。
“秦王殿下。”白弥王粗犷的声音压低,有种粗粝摩擦之感:“臣有要事禀报,请殿下往僻静处相商。”
他开口开得突然,身子倾斜过来,带着某种急切。
赵抚衡不以为意,注意力尽在苏无苔身上,见她被马颠得难受,直接勒停枣红马,不欲再进。
这一停,绝非好事。
白弥王虎躯猛然一震,压低声音催促:“秦王殿下,事关宁王,十万火急,否则臣也不会冒险逾制前来,还请王爷快马,与臣避开耳目相商!”
听到宁王,赵抚衡提起警觉。
但是苏无苔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还倔强地在他怀里捂嘴咬手指忍耐。她每一丝颤抖痉挛都被他清楚感知,指缝间溢出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泪水,啪嗒滴落赵抚衡拉缰绳的手背,身体细细地在马背和赵抚衡怀里发抖。
无苔很需要他。
“此事容后再议。”
赵抚衡打发白弥王,夹马侧停一边,低头照看苏无苔。
白弥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后方朝臣陆续赶来,人前不好说话,他再也没有机会密谈,候在一旁,他简直要将袖中密信捏碎。
后方的白弥壮士是他的亲信扈从,与程玄义等人并驾随侍。
见到这般情形,壮士们打马去到白弥王身侧,用白弥话低语:“早前听闻秦王爷病重,现在又亲见他沉迷美色,秦王爷壮志不再,反倒是宁王兵强马壮,有心拉拢,白弥倒向宁王也未为不可。”
一群外族人心思转向,赵抚衡浑然不知。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控制苏无苔,不许她抗拒,拥着她身子,压着她发顶,捏着她手腕,如此强势,只为揉她小腹,平复她因颠簸和吸入冷气引起的肠胃不适。
苏无苔不知自己怎么了,她应该顺从,依附,乖巧,随王爷摆弄,可是她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抗拒,恐惧,不愿被他碰,在他交出完完整整活生生的宫爹之前,她不想碰他。
但是除了乖,她能怎么办?乖的话,如何才能乖到底,她不懂,做不到,没有人能够帮她。
赵抚衡轻轻缓缓地揉,旁若无人。
后方臣僚逐渐追来,不敢逾越赵抚衡,都停在五个身位之后,扇形队伍一层层停驻,行程微妙的包围聚拢。
文安县主薛玉壶单人骑马,英姿飒爽,骤然不得前行,心中顿觉不畅快,再见苏无苔楚楚可怜的娇弱样儿,瞬间被废物宠姬气笑,脱口便道——
“妹妹还是打起些精神来吧,王爷十三岁代御驾出征,戎马十二载,铁血半生,笑傲沙场,何等威风肆意,如今为你连马都不能一纵,实在不行,姐姐命人先送你回驿站歇息如何?”
薛玉壶的嘲讽毫不掩饰,且因为她是现场唯一单人骑马的女子,又有县主和赐婚的名分摆着那儿,两相对比之下,秦王府的属官纷纷面露不悦。
该当是县主,才配得上王爷!
如此在番邦面前丢人现眼,妖女惑主,不可饶恕!
众人腹诽连连,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抚衡专心揉苏无苔小腹,并不搭理薛玉壶,只是左手朝天打个手势。
程玄义瞥见那手势,率近侍打马撤开几个身位。
苏舟行不擅骑马,匆匆来时,前方的采诗官不小心惊了马,恰好空出一条通路,他便长驱直入,进入内圈。
打眼一看,内圈气氛古怪——秦王拥着表妹居中,白弥王与壮士在一旁,文安县主隐隐靠近中位,周遭官员面色古怪。
一圈看下来,苏舟行锁定苏无苔的脸,乍见她脸色煞白,全然没顾及周遭众人,打马上前,“喃喃怎么了?”
苏无苔听到他声音,感觉又要倒霉,身子微微一颤,苏舟行顿时来了精神,觉得表妹在回应他,忙说:“你从小身子就弱,如何经得起猎场辛苦,我陪你回驿站休息!”
暧昧又关切的语气大剌剌吼出来,叠加文安县主的嘲讽,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移开视线。
去过上巳节的官员都还记得——当时亲王殿下与东宫争抢美人,含章郡主的郡马也在一旁唤“喃喃”。
没想到当时只敢在黑暗中小声蛐蛐的人,现在堂而皇之跑到秦王殿下眼前喊,还当着番邦王臣的面,简直没把秦王殿下放在眼里。
白弥王等人见一个文弱官员都敢同赵抚衡相争、当众觊觎他的女人,一瞬间对赵抚衡失望到极点。
一代军神,落到此等地步,有何可惧?
大越无人,白弥正好借宁王势力摆脱控制。
白弥王面上恭敬,眼底压不住野心,仿佛大越帝国的铜墙铁壁正在土崩瓦解,一副狼子心肠渐渐生长。
现场气氛,越来越古怪。
马蹄缭乱地踩踏,随行的礼部、工部等官员想退,却碍于外围不断来人,退不出去。
王府属官则难以忍受苏舟行当众僭越,可是这为女人争风吃醋的事,他们也不好开口驳斥。
王爷到底怎么回事,为了一个妖女抗旨拒婚,还被区区含章郡主的郡马逼得当众下不来台?
属官们一时都急红了眼。
赵抚衡却只是低头给苏无苔揉小腹,暖烘烘的大手掌,覆盖柔软肚皮,他揉得心无旁骛。
苏无苔对周遭充耳不闻,心底满是抗拒与顺从的拉扯,她要乖,但是她讨厌,快点行猎,快点结束,快点把宫爹还给她!
忽然间,一道阴影从前方山岳过境,雷霆般冲来,赵抚衡嘴角微勾,平静无波的日光被撕裂,天空坠下一团麻灰——
野兔从天而降,正中薛玉壶。
“唔——”
薛玉壶被砸下马,锒铛坠地。
朝臣吓了一跳,正欲下马搀扶,海东青俯冲而至。
凶悍凌厉的杀气席卷,白弥王吃过海东青的亏,跑得最快,朝臣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时间人仰马翻,马匹作鸟兽散,摔一地官员,呜呼哀哉。
苏舟行的马也是嘶鸣一声,狂暴地扬起前蹄。
“通!”
他摔下马,眼看要被踩踏,一名青衣侍婢甩出帔帛,将他拉开救下。
赵抚衡在马背上岿然不动,身体护住苏无苔,手掌捂她的耳,陡然见到宸妃的人救下苏舟行,脸色难看到极点——宸妃居然为无苔选择苏舟行,冷宫里待久了,是不是脑子也坏了。
他眼目微凛,感觉时时刻刻被苏无苔母女气死。
马匹四散,朝臣们呜呼起身,整肃衣冠,因着海东青犹在,众人灰头土脸,边整理边退散。
骚动稍微止息,白弥王与程玄义打马而还。
赵抚衡的马蹄下,就剩一个薛玉壶还没起身。
她趴在地上,想起来,却被海东青威势压制,朝臣们有心搀扶,可谁人不惧海将军?
海东青也不管旁人,眼珠子专瞪薛玉壶,铁钩似的爪子稍稍一动,她胆战心寒。
不过海东青没有兴趣吓唬她太久,铁钩一握,重新抓起野兔,飞到苏无苔面前,给她摸,还用头翎蹭她。
见到宫爹的大鸟,苏无苔心里稍微好受些,从赵抚衡怀里挣出来,抱住海东青。
宫爹的大鸟在,宫爹应该也和大鸟一样,身上暖烘烘,自由自在,没有死,也没有被关起来……她抱定这一丝希望,祈祷成真,默默等待。
海东青任她抱,侧歪鸟头,轻轻蹭她的脑袋。
众人见此情形,心头无不哗然——海将军与准王妃亲近他们已经知道,但是海将军抓兔子给准王妃玩?这可是此行守猎!
赵抚衡淡淡扫视马蹄,道:“内子喜静,不擅马术,幸而驯鹰有术,今日这头筹,孤王就沾内子的光,笑纳了。”
众臣闻言,任凭心中风卷,俱整理衣冠,躬身揖手——“恭喜王爷,狩得头筹。”
“王妃仍需歇息,诸卿先行无妨。”赵抚衡摆摆手,嫌吵,也示意海东青抓走野兔,因为兔子奄奄一息,不好叫死在无苔怀里。
于是乎,苏无苔怀中一空,海东青振翅飞走。
“臣等恭领王爷教令。”
众人一时四散。
朝臣属官各自退散,寻马,入山。
青衣侍婢带走苏舟行,为他检查伤势。
白弥王不近不远,在马背上拱手,眼角余光凝在苏无苔身上——
海将军的狠戾,他在五年前可是亲身领受过,如今海将军对王妃娘娘服服帖帖,属实令他震惊。
海东青是万应之神,天空之王,神鸟绝不屈服,草原上多少迅鹰手都不敢想的事情,一个个妙龄少女竟能做到,活脱脱就是神山天女。
难怪秦王殿下如此宠爱,此女若在白弥国,当是万民归心的天女娘娘。
思及此,白弥王不敢小觑,想来叱咤风云的秦王爷威猛不减当年,收敛心思,他不敢造次。
在他身后,白弥猛士也低垂眼眉,姿态恭顺,一如来时。
薛玉壶的护卫寻到她的马,牵过来。
此时海东青不在,薛玉壶也终于起身。
上了马,她却不走。
她看出秦王为给宠姬体面,命令海东青抓野兔来,可是这样的体面,原本应该是她的,也必须是她的。
她想也许此前用错了方法,秦王是帝国军神,威严不容冒犯,她用天子使臣的身份压他,惹他不快,是她欠考虑,被秦王惩罚,她知错认罚。
她可以改。
“妾身愿与王爷同行。”
薛玉壶拉缰绳走来。
赵抚衡重新将苏无苔拥入怀,冷淡回应——“县主贵为册封使,孤王不便邀圣使践林涉险,还请县主安守驿站,莫忘本职。”
听言,薛玉壶莞尔一笑:“倘若妾身受皇后娘娘所托,奉旨代娘娘照顾王爷呢?”
“妾身乃是奉命随侍。”
薛玉壶再度强调,以皇后压人,想看看苏无苔的反应。
苏无苔原本就不舒服,身体与心里都难受得紧,猝然听到皇后,想到是皇后将她从娘身边带走,愈加不自在,身体的抗拒压过心里的顺服,小身子在赵抚衡怀里扭,用力挣,不给赵抚衡碰。
这一下子,直接踩中赵抚衡痛脚,他不容抗拒,强势搂紧苏无苔,垂目薛玉壶,冷笑:“孤王此去宁国,不知几时得归,薛家若是不会算账,孤王瞧不上,若是县主在薛家不受宠,捡个枝头就想落脚,孤王建议县主另谋出路。”
赵抚衡冷硬拒绝,薛玉壶反而激起了胜负欲。
她生来就是凤命,要得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这个男人已经被圣上和皇后赐给她,是她的男人,她要驯服他,就像驯服身下的马。
再暴烈的马,也会有带上笼套,被她骑在身下那一天。
薛玉壶瞥一眼前方的白弥王,收回目光,仰视赵抚衡的脸,眼底嵌着笑意,直接表白:“可妾身若是真心喜欢您呢?祖父同父亲确实叮嘱妾身还需观望,待你回京再议。可妾身觉得您很好,既然此去宁国前途未卜,薛家助力可增王爷胜算,更何况您一世不会只有一个女人,妾身并非要与这姑娘相争,是真心喜欢王爷。”
说着,薛玉壶又看向赵抚衡怀里的苏无苔,说:“妹妹,宠妃与正妃本就是两条路,姐姐日后会好生待你。”
苏无苔莫名其妙被点名,她既听不懂,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围着自己吵,耽误打猎,耽误她见宫爹。
一股烦躁升腾,她目光定定地侧向薛玉壶。
这一眼,看得薛玉壶头皮发麻。
先前在偏厅只看到容貌惊人,没想到区区一个孤女,养男人鼻息的宠姬,目力竟然如此特别——那眼神不像人,倒像山涧里初具人形的幼兽,一眼瞥来,清澈,冰冷,满是不明所以但明晃晃的厌烦,仿佛无论她在算计的什么,想要争抢什么,落在她眼里耳里,只有纯粹的聒噪。
被她那样不耐烦地看一样,薛玉壶竟然诡异地感觉好像自己不应该存在一样。
“薛家有几个女儿?”赵抚衡冷不丁又问一句。
言下之意,就算联姻,也轮不到你。
薛玉壶霎时心惊,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又强行恢复,还想说什么,赵抚衡却已打马转向,懒得纠缠。
眼看赵抚衡打马走远,含章郡主缓缓骑马走来。
薛玉壶看见她,未等她开口,径直驭马离开,她知道宁王终将倒台,圣上一定会削藩,含章郡主死路一条,与她往来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擦身瞬间,含章郡主开口了——“那丫头是我送到秦王殿下床上的。”
文安县主听言,勒马停下。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推接档文:《权臣夜夜冒充夫君》
【温婉有骨头孤女 X 沉默疯狗权臣】
叶倾玉,年十六,镇国大将军独女。
双亲为国捐躯后,天子为表怀柔,将她赐婚桓王世子——姜恪。
忠臣遗孤出阁,桓王府上下礼遇有加。
叶倾玉婚后,日子还算自在。
虽然也从闲言碎语中听闻——夫君曾有个两小无猜的小青梅,二人有桩没来得及说破的婚事。
虽然夫君白日里对她冷淡客气。
虽然夫君的书房,从来不许她踏足半步。
但是叶倾玉知道,夫君对她有情,又或许,是日久,渐渐生了情。
犹记得大婚圆房,夫君还只是浅浅褪去她一角裙,教她背转身,甚是疏离。
而今三个月过去,夫君夜夜来缠,揣一把锋锐,抵死她软媚,唤她“阿玉阿玉……”
情到深处,叶倾玉曾唤过一声“恪郎”。
不知为何,夫君似被戳中逆鳞,沉默发狠,几乎将她弄碎。
叶倾玉想了想——错了,“恪郎”是夫君那小青梅曾经所唤。
是她占了旁人的位置,夺了旁人的良缘,若夫君心中还是放下,她不吃这碗夹生饭。
她寻到书房:“妾身不愿耽误夫君终生,若你想迎她入门,可予妾身一纸和离书。”
谢恪不语。
叶倾玉低眉,脸上柔光温婉,揉了揉小腹:“妾身腹中已有依傍……只是这孩儿要随我镇国将军府,姓叶。”
“你有了?”谢恪眸色骤暗:“你叫为夫另娶?你盼为夫……与旁人圆房?”
“夫君不必忧心,而今是大伯哥掌家,妾身会尽力说服大伯哥。”
叶倾玉尽量保持微笑,虽然夫君从未对她自称“为夫”,虽然大伯哥平日里目下无尘,对她视为不见,她也害怕去求。
却不知为何,夫君脸色逐渐难看到极点。
——
姜饮之,春秋二十又五,桓王府庶长子。
八王夺嫡乱流中,姜饮之以铁血手腕将永嘉帝扶上帝位,身居首辅,贵极人臣。
镇国大将军夫妇殉国之后,永嘉帝欲将叶氏孤女托付桓王府,光耀姜氏门楣,顾忌姜饮之性格孤冷、不喜女色,婚事便指给其弟——姜恪。
大婚前夜,弟弟姜恪跪到他书房——“求兄长成全。”
姜饮之支颐,甚是不解:情之一字,究竟何物,能叫他这从不低头的嫡出弟弟,跪到他面前来。
后来,姜饮之了然了情字,叶倾玉却说不愿折辱已故爹娘名声,揣着他的骨肉逃离。
而他那个跪在面前信誓旦旦不忘旧爱的弟弟,居然敢带走她。
“阿恪与玉儿本就是夫妻,兄长勿念。”
一起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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