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囚囚了……” 文安县主轻
“喃喃你回来!”
利剑抵喉, 苏舟行悍不畏死——“只要我们在一起,死也心甘情愿,喃喃你回来!”
苏喃巧没有回头, 她刚才以为能靠表哥逃跑, 事实证明跑不掉,她只能乖乖回到王爷身边,等爹娘再想办法来找。
而且爹娘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也不再需要苏家传话。
她不回头。
赵抚衡第一次在苏喃巧扑入怀的时候,没有伸手揽她,他的剑抵着苏舟行咽喉,皮肉触感清晰地传到手腕。
苏舟行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 但是赵抚衡只感到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虚无。
杀了他,又如何?
苏喃巧根本就没有心,不是苏舟行还会有别人,小倌那种脏东西她都下得去手, 赵抚衡不知道争来有何意义。
撤回剑, 甩干血, 他放过苏舟行。
怀里,苏喃巧抱着他,听着滚雷般的心跳, 贴满脸满手血腥, 脑子懵懵的, 乱糟糟, 来不及想什么,手臂忽然火烧一样痛。
赵抚衡扯出她的帔帛,捆她双手, 犹如对待一个真正的俘虏,转身拽走。
苏舟行见状,心如刀绞,踉跄去拉苏喃巧,程玄义甩一柄飞刃——噗通,苏舟行应声倒地。
唯唯站在一旁,无人问津者,是赵晏清。
满地皆是他的残兵,残兵底下,还压着苏喃巧挑中的小倌,小倌早已魂飞魄散,装死躲在下面。
赵抚衡拉走他的俘虏。
满地鲜血横流,苏喃巧一步一滑,被恐惧彻底淹没。
——
屋顶上。
黑衣人眼睁睁看苏喃巧被赵抚衡如此对待,一时都恨毒了他。
虽然小姐落在秦王府,风险暂时可控,但是秦王绝非良配。
几人对过眼神,得出一致观点——小姐和苏公子,兴许才是真心相爱的一对,必须立刻报给大小姐。
——
玉郎轩门口。
火把烈烈,人影幢幢。
赵抚衡满身血污,扔苏喃巧在马背。
没有拥抱,没有保护,苏喃巧像一个破麻袋,横挂马背。
马喷鼻息,滚烫。
马蹄起落,左右踏行,马背肌肉和骨骼轻易搓磨苏喃巧的骨头,磨得她生疼。
她双手被捆,无力调整姿势,无法抓住任何东西,无助的趴挂,血液涌向垂在马肚的脑袋,马味熏灼,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心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抓她?
赵抚衡单独骑一匹马,拉着两条缰绳,一条锁囚的帔帛,他想他今夜夺回的只是药,他需要的也只是药,人形的药,而非其他。
其他的,他不要了。
双腿一夹,赵抚衡打马。
“嗒!嗒!嗒!
一匹马逐夜色赶来。
姜普勒马停下,跳下马,朝赵抚衡拱手——“王爷恕罪,下官来迟,听闻玉郎轩窝藏番人、往来者打探帝国机要,甚是可疑,王爷漏夜来查,下官愿接手善后事宜。”
听言,赵抚衡微微一怔,染血的脸庞露出一丝苦涩。
“有劳恩师。”
“王爷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请王爷先回府歇息。”
姜普让到一旁,就着火把瞥一眼苏喃巧,只看到充血红肿,看不清容貌。
罢了,姜普转而与程玄义对个眼神。
程玄义拱手,深谢他及时赶来善后,拨两队人马留下。
赵抚衡打马而去。
暗夜街衢,马蹄飞驰。
马跑起来,骨骼剧烈起伏,苏喃巧骨骼抖散,脏腑移位,胃里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摔下去被踩死的边缘。
程玄义在侧后方跟随,随时准备接人,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虽说唤娘娘,可娘娘到底是王爷抢来,心思不在秦王府,不在王爷身上,好像也怨她不得。偏偏这样的娘娘又是王爷的救命药,如此纠缠不清的关系,何时才能厘清。
理不清,王爷的头风症就永无宁日。
程玄义叹气,无解。
一路纵马狂奔。
冷月无声,白霜铺地,都被马蹄踏碎。
苏喃巧早在颠簸中昏厥。
抵达王府,赵抚衡下马,腹中翻涌,竟生生呕出一口血。
黑夜里,乌黑猩红,一团血不偏不倚,落到苏喃巧近前,滚烫血气熏开她的眼睛。
程玄义等人大受惊吓,蜂拥而至,檐下等待的孙太医匆匆上前。
赵抚衡竖掌,众人躬身退开。
帔帛一拽,苏喃巧被拉下马,正好摔在血块旁。
她已经痛得麻木,发不出声音,感到帔帛扯拽,知道应该站起,不能让王爷等,但是她站不起来。
没有力气。
一丁点都无。
侍婢战战兢兢过来搀扶。
扶起来,苏喃巧还没站稳,赵抚衡拽帔帛走。
一路走,一路回忆交错。
同样的廊庑,赵抚衡曾经扛她,抱她,与她一前一后走过。
而今苏喃巧踉跄着,跌跌撞撞,被捆了双手,一路拖行。
行至偏殿,原本灯火通明,纤尘不染的华美宫殿,此刻化成一个黑洞,一半门扇倾颓,另一半被赵抚衡推开。
帔帛被往前一带,苏喃巧脚下踉跄,勾到门槛摔进去。
“砰!”
在她摔倒刹那,殿门合上。
有什么碎渣,刺进手腕和额头。
苏喃巧趴在地上,一呼一吸,尽是粉尘木屑。
无力起身,就这样趴着,喘息着,侧脸嵌入碎渣,她忽然念头通达,有个诡异的想法——玉郎轩没召来爹娘,召来了王爷……
这是否意味着,王爷比爹娘更不能接受她去那里。
生平第一次,苏喃巧琢磨超出认知的事情,她用仅剩的力气翻身仰躺,仰躺在冰凉地面,往深处,继续想:这是否意味着,王爷最见不得她去,比爹娘还要见不得,比爹娘来得还要快,来捞她。
王爷,竟比爹娘还要在乎她?
不。
苏喃巧想到一半又摇头。
表哥和那个眼神令人不适的人也来了……总不能人人都比爹娘更将她看得要紧……总不能爹娘连表哥都比不上……错了,以上全错。
黑暗中,不知何时扬起的嘴角,一点点垂落,想什么都没用,苏喃巧的眼珠慢慢停止转动。
只有大黑屋确定无疑,真实存在。
谁说王爷不关她,终是关了。
殿门外。
四口水缸,四轮残缺不全的月亮。
赵抚衡坐在门槛。
一身血衣,未曾更换。
夜风吹拂,吹不散血腥。
月光下,斑驳血迹凝结为玄,他背靠殿门,右臂搭在膝盖,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需要药,离不开。
但是那药解头风,催心疾,按下一处痛,另一处更痛。
她不只逃跑,还找小倌,并且再次选择苏舟行。
他居然沦落到去玉郎轩那种地方捞她……
她还真敢找男人做那种事……
若将她煎成一碗药吃了,吃进肚腹,是否可以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赵抚衡抬手。
孙太医快步走来。
“……”
赵抚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王妃二字挤在咽喉,令他怒火中烧。
她不再是他的王妃,不再是他的妻,为什么提起她,还自然而然那样唤。
她不是。
他不要她了。
愤怒从目光倾泻,孙太医察觉到不对劲,默默退开,继续待命。
殿门,因为赵抚衡的恼怒倚靠,微微震动。
苏喃巧躺了一阵,恢复些许体力,撑着手肘坐起,尝试用牙齿咬开帔帛上的死结。
感觉到殿门在动,她挪动身体靠过去,侧脸贴上——外面风平浪静,没有要开门的迹象。
左侧殿门歪斜,月光落入一个白色三角,就着那点月光,她继续听外面的动静,咬手腕上的死结。
死结越咬越紧,浸润唾液,渐渐生出血气,苏喃巧啃出血腥味,舌尖打颤,猛然想起王爷浑身是血地杀来,用鲜血淋漓的手将她捆绑。
帔帛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苏喃巧再也下不了嘴。
靠着殿门,她颓然蜷坐,两手垂在地面,一动不动。
门外,赵抚衡在晨曦初露之前,等来了太监总管——高思恩。
宫灯摇曳,高思恩微微颔首:
“王爷,圣上召见。”
赵抚衡缓缓起身。
“还请王爷绕行梁国公府,接文安县主一道入宫。”高思恩补充。
守在一旁的程玄义不禁在袖中攥拳——圣上此举何意味?不迎文安县主,就要治昨夜血洗玉郎轩之罪?
“王爷,”高思恩轻声提醒:“圣上苦心,莫敢轻负。”
听言,赵抚衡袖中那血迹斑斑的手,徐徐抚上殿门,又从殿门拿开,双手交叠躬身,道:“请高公回禀父皇,近日旧疾加重,稍带贵女,多有不便,请父皇恕罪。”
“王爷——”
“谢高公提点,孤王沐浴更衣,随后入宫。”
赵抚衡抬手,示意程玄义送客。
门外对话,在殿内轻轻回响。
苏喃巧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没听到殿外沉沉离去的脚步。
——
延英殿。
武德帝在早朝之前召见赵抚衡。
隔着御桌,武德帝不再是那个会前倾龙体,满目慈爱的父亲。
为熄父皇怒火,力证他是重病而非为苏喃巧抗旨拒婚,赵抚衡没带任何苏喃巧的东西,放任头风症发作。
从前不欲示人的痛苦,现在成了保护苏喃巧的伪装,赵抚衡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整个人憔悴不堪。
连日有武昭仪陪伴,武德帝看赵抚衡的眼神,从炽热的舐犊,转为审视。
武德帝忍不住想,若是他和月儿的儿子,是否会比衡儿更优秀?
月儿远胜窦氏,月儿的孩子,才是他最想要的太子。
十六年前如此,而今初心未改。
倘若月儿无子,难保百年安稳。
为了月儿,有些路应该早早铺起来。
“连日里胡闹,闹够没有?”武德帝倚靠龙椅,冷声冷气。
“儿臣知罪。”赵抚衡认错,但不跪。
“朕是该治你的罪,尤其你养的那个祸水,早该就地正法。”武德帝龙目微眯,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武昭仪说你是‘子肖父’,朕以为有几分道理,你以为呢?”
“娘娘抬举儿臣。”
“那你就要铭记于心。”武德帝放慢语速,“武昭仪是你半个母亲,你为帝国征战,她对你赞许有加,朕有意复她妃位,你以为如何?”
武德帝的目光沉沉落到赵抚衡身上。
十六年前,他废了赵抚衡的母后,赵抚衡用十二年的军功将窦氏重新扶上后位,也将月儿困在垂光殿冷宫。
从前他病着,武德帝总是怜爱,现在他病情好转,武德帝总觉得月儿这些年吃的苦,他这些年见不到月儿的思念,都是衡儿一手造成。
身为帝国皇子,衡儿无可挑剔。
身为儿子,衡儿也该懂事。
赵抚衡听出父皇的意思,父皇要他表态支持武昭仪复位,让他与母后离心,母后失却他支持,就无法对武昭仪咄咄相逼。
作为交换,他搜东宫、血洗玉郎轩,还有苏喃巧的命,就可以按下不表。
父皇看准他犯错,逼他就范。
“父皇。”赵抚衡躬身,依旧没跪:“儿臣在外多年,不知当年娘娘因何被褫夺封号,降为昭仪,倘若娘娘无过,或已查清缘由,复位理所应当,前朝后宫不应有半句怨言。”
赵抚衡不点头也不拒绝。
龙椅上,手掌微抬,武德帝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仅会饮马阴山,还巧舌如簧。
“儿臣不孝,不能为父皇分忧,恳请父皇准儿臣外出历练。”赵抚衡微微抬眸,看一看武德御桌上的奏疏,道:“春来农事最重,水务要紧,宁国控扼帝国南部水源,儿臣愿前往巡视水务,为父皇分忧。”
听到宁国。
武德帝眉眼凌然,坐直龙体。
宁国势大,以管控水源挟制帝国南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渐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削藩势在必行,只是宁国羽翼已丰,武德帝没有十成把握,不愿轻举妄动。
看着十二年来打遍四邻,重铸帝国版图的儿子,武德帝不禁又倾向他:“衡儿主动请缨,愿往宁国?”
“儿臣愿竭尽所能,为父皇分忧。”
“好!”武德帝非常高兴,起身绕到赵抚衡跟前,“是朕的好儿子!”
拍拍赵抚衡肩膀,他高兴得紧,从前每次收到赵抚衡的战报,他都高兴。
身为父皇,他骄傲儿子勇武无敌,用兵如神。
身为帝王,权柄之下,疆域无限扩张,威加四方。
衡儿满足他对臣子和儿子的所有期待。
衡儿,极好。
武德帝重重捏一把赵抚衡肩膀:“昨日之事,是东宫与秦王府彻查番人细作,朕会为你处理干净。去,回府好生准备,朕不日就给你下旨。”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抚衡躬身告退。
离开延英殿,沐浴晨曦,他暗松一口气。
京城是非之地,带苏喃巧外出暂避,才能护她周全。
不是她。
赵抚衡眯了下眼睛,更正:药,保药无虞。
行至下马桥,赵抚衡打马回府。
桥上,文安县主薛玉壶的车驾缓缓驶来,来应窦皇后召见。
高头大马与堂皇车轿擦身。
薄薄一层车帷外,显出赵抚衡的天骄英姿。
“小姐。”侍婢轻轻揭帘:“那位就是秦王殿下。”
文安县主轻抬羽睫,美目流波,窗外潇洒风流,一闪而逝。
——
裴叔夜府邸。
一名黑衣人叩门。
裴叔夜正严审荇芝。
原本,因为荇芝说出许多武家人才知晓的信息,裴叔夜已经相信她和苏喃巧是武家亲属,暂居武昭仪故居。
但是昨夜玉郎轩闹一场,赵晏清一封密信,让裴叔夜意识到:那个酷似月儿的丫头,居然就是赵抚衡的女人。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非常蹊跷——赵抚衡的女人是武家人。
这怎么可能?
除非武家在谋划什么,背后甚至还有月儿参与。
裴叔夜决心弄清原委。
但是黑衣人来了,给裴叔夜带来一张纸条。
纸条展开,是月儿的笔迹,上书两个字——「放人」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放人」,唯有命令。
裴叔夜没有半点犹豫,立刻释放荇芝。
救回荇芝,黑衣人赶往秦王府。
——
秦王府戒严,蚊蝇不得出入。
黑衣人翻墙而入,近侍目耀寒芒,冷冷监视。
不抓,是因为赵抚衡离府之前曾经吩咐:“若有人来寻——,许见,不许带走。”
那个说不出的称呼,所有人都听懂:“若有人来寻娘娘,许见,不许带走。”
王爷对娘娘,终究是宽宥开恩,一纵再纵。
近侍默许黑衣人行动。
苏喃巧一个人在偏殿里,瞳孔涣散,呆呆站立。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又是如何醒来,只是醒来过后,日光从破门破窗和破墙照进来,她终于看清地面的碎屑,看清楚她身在何处。
捆绑一夜,她两手肿胀发麻,靠手臂支墙站起,靠在殿门,她认出来——这是她和王爷之前居住的地方。
华美宫殿,满目疮痍。
殿门、桌案、妆奁盒子、衣橱、妆镜、床架……目之所及,全部倾斜歪倒,遍布剑痕。
满地都是碎屑碎渣,还有她穿过的衣裳,睡过的锦被,撕得粉碎。
粉碎了,苏喃巧还记得,王爷看书的躺椅,王爷睡过的软榻,王爷掀过的床幔,王爷挂锦袍的桁架,王爷把她摁在上面,从身后压住她两手,留下四个模糊掌纹的床屏,王爷塞在她腰下的枕……
碎了,破了,全毁了。
苏喃巧怔怔看着,脖颈间又浮现被王爷勒死一般的剧痛。
眼前这一切,仿佛是王爷没有勒死她,将所有怒气倾泻而出,勒死了这座偏殿。
王爷那么生气?
是因为她唤他表哥?
一定是吧。
苏喃巧知道。
她当时也觉得不该那样唤,王爷就是王爷,她想要夜夜抱着一起睡觉的人是王爷,不是表哥。
她想要的是王爷的身体,王爷的怀抱,王爷的气味,她只是太想爹娘,才会那样做。
若是,若是有人在她和王爷搂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指着王爷说是表哥,她也是要生气的。
王爷那么生气,宫殿都拆了,怎么把她抓回来也没有打她?
他在外面砍断人家的胳膊腿,怎么她的胳膊腿还好端端的?
王爷还生气吗?
要不要道歉?
要。
再来一次,拖他上床,好好跟他睡觉,这次唤“王爷”,让他听清楚。
苏喃巧暗暗做决定。
黑衣人翻窗进来。
踩中一片碎木屑——“噗通!”
摔得凄惨无比。
她只是来看看,绝不相信小姐会被秦王关在这里。
但是苏喃巧记得她们的装扮,举着手走过去,很怀疑她能不能带她逃跑。
不。
暂时不逃了。
苏喃巧摇摇头,“你能起来吗?”
听到苏喃巧的动静和声音,黑衣人差点气死——秦王狗东西,强占了小姐,还虐待她,跟武德帝那个老畜生果然一路货色!
黑衣人迅速站起,解开苏喃巧手上的帔帛,又在心底暗骂——狗东西强占良家,凭什么惩罚小姐?窦皇后是疯狗,秦王也不遑多让,小姐又没嫁给他,出门子找乐子,招他惹他了,凭什么抓人!
“扑簌。”
帔帛落地,血迹斑斑,两个人同时想起昨夜活地狱似地画面,双双吞咽唾沫。
“小姐疼吗?”黑衣人轻轻揉苏喃巧的手腕。
“不疼。”苏喃巧摇头,她想这屋子东西被王爷砍杀的时候,一定嗷呜惨叫,它们是被她牵连,她这点不算什么。
苏喃巧表情淡淡地,看起来真的不甚疼。
黑衣人见她这般,却更心疼——小姐已经习惯被秦王折磨了,这是吃了多少苦,得快点把她救出来。
深吸一口,黑衣人掏出一张纸。
“小姐,这是大小姐带给您的东西,是礼物。”
“礼物?”苏喃巧眼睛刷一下发亮——“我娘给我的?”
她接过来,展开,巴掌大的纸上是三团墨——写的什么,她不识字。
“这是什么?这写的什么?”苏喃巧急切地问。
见她这般,黑衣人很想直接说明,但是武昭仪的吩咐她不能不遵从:“大小姐说,拿给秦王看,他会告诉你。”
“秦王,王……王爷吗?”苏喃巧满脸疑惑,“为什么?你不能跟我说吗?”
“奴婢……”黑衣人悻悻地,不知该怎么答。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渐近。
黑衣人万般无奈,只能屈膝行礼:“小姐,奴婢要走了,您记得照大小姐说的办。”
话音未落,苏喃巧眨个眼睛,黑影消失不见。
她捏着纸,看了又看,第一个字有点眼熟,是不是表哥从前给她看过的——苏?
是苏。
玉华山上姑母也是这样写,只是形状有点出入。
三个苏,三个样,但都是苏。
苏喃巧几乎可以确定,不知为什么,认定是苏之后,她手指发颤,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好像说不出口,但是隐约感觉这后面两个字非常要紧。
这是娘给的礼物。
是礼物。
该不会,该不会?
苏喃巧眼前恍惚闪过玉华山——宫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
“这是我们的名字。”宫爹的声音从大氅的风帽里传出来。
娘给的礼物,会是名字吗?
十五年了,她终于等到名字,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她不是苏喃巧,她是什么?是什么?
苏喃巧浑身的血滚烫冒泡。
找王爷,现在就去——找王爷!
她把纸塞到腰带下面。
盯上残破不堪的椅子。
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平时衣裳穿重了都摇摇晃晃,此刻力大无穷,拖来椅子,拖来桌子,拖来能拖动的一切。
搭一个摇摇晃晃的“嘎吱山”,她爬上去,翻出去——“通!”
苏喃巧摔倒,头昏眼花,一双靴子映入眼帘。
一直在墙角听动静的赵抚衡缓步走来,冷笑。
还想逃。
拧断一条腿,药效应该不会打折扣。
她不是很能忍吗?
忍给他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大黑屋……” 她不要他,
赵抚衡的目光, 先落到苏喃巧右脚。
她的身体是他掌心软玉,纵然掩在裙中,纵然裙裾斑斑, 带着昨夜的血, 赵抚衡一眼就锁定那斑驳血色底下,雪白的足腕。
脚尖轻轻抬起,赵抚衡看准那细腕,就从那里开始,一寸一寸朝上,碾踩,磨碎, 将皮肉踩进骨缝,再将骨头碾成泥,小腿,大腿,直至……
如此, 她就是一条离岸的鱼, 哪里都去不了。
赵抚衡看着她, 脚尖轻轻画圈。
苏喃巧感到一种彻骨的冷意,皮靴在她面前慢慢悠悠地动,不在她身上, 却似被踩踏, 后颈起栗, 汗毛根根倒立。
她趴在地上, 慢慢抬头,顺着绯色袍服往上——陌生的嵌满玉片的腰带,挂着她不认识的东西, 但那腰窄劲如狼,苏喃巧却认识。
“王爷。”她瞬间抬眸,逆光如刀,削出赵抚衡棱角的锋锐,眉骨下的冷眸散发迫人寒气。
冷气在体内疯蹿,苏喃巧恐惧,恐惧却压不住渴望,她几乎瞬间弹起——
捆了一夜的手,肿胀但有力气,一霎抽出腰带下的纸。
蜷了一夜的腿,摔疼却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带着她扑向赵抚衡,踮起脚,不,是跳起来,将纸条捧到他面前——
“王爷,快帮我看看,这写的什么?”
惯于娇呻软吟的小嗓,喊得赵抚衡都发愣。
巴掌的纸片,宝贝似的双手捧来。
赵抚衡睨一眼,瞬间就笑了。
“呵呵呵。”
他笑。
笑着伸手。
苏喃巧也笑,王爷真好。
她将纸又送送,送向赵抚衡的手。
那手带了一只碧玉扳指,伸过来,与她带血的小手错开,竟是朝她伸来。
苏喃巧愣了一下,忽然肩膀一痛,扳指硌疼骨头,她眼前一黑,身体兀自移动——
赵抚衡钳住她肩膀,高视阔步,拖她走。
往殿门走。
不顾她脚跟擦地。
不顾她嘶嘶抽气。
他大步流星,将苏喃巧拖到殿门口,扔进去,投入那惨淡废墟。
“砰!”
殿门关闭,带风,扬尘。
扑赵抚衡一脸。
一抹冷厉勾起,他笑,可笑至极——凭什么她想逃就逃,想知道答案就来问,她以为他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道歉,不认错,还想要他帮忙,她竟然如此理所应当。
是他太纵容,纵得她无法无天。
赵抚衡反省。
“玄义。”
“末将在。”
“封窗,一丝缝都不许留。”
赵抚衡径直离去。
程玄义留在原地,八尺男儿忍不住叹气。
殿中残破,再封窗,岂非硬生生在王府又建一座“苏家柴房”,娘娘如何承受得了?
程玄义有心无力,插不上手,只能吩咐照办。
殿中的苏喃巧被赵抚衡推得一头撞地,当场昏厥,右手还紧紧攥着纸。
小小一页对折的纸,在风丝里开开合合,宛若蝴蝶振翅,但是随着一片片木板堵上窗户与墙洞,修好破败的殿门,光与风,同时消失。
殿外是三月艳阳,殿中漆黑一片,苏喃巧与阴影相互吞噬,融为一体。
偌大的宫殿,蜷着一个小小的苏喃巧,身下地面冰凉,小身子温不暖地,体温被持续窃取,鼻息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苏喃巧哆嗦着冷醒。
睁眼,似没睁。
再睁,还似没睁。
她醒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孔嬷嬷堂屋里那一夜,黑天摸地,什么都看不见。
她摸自己的脸,想确认自己是八岁还是十五岁,手里的纸割到脸颊,她想起这是娘送的礼物,上面约莫是她的名字。
顺带着,她也想起满心欢喜找王爷去问,王爷对她笑,笑得那样好看,他真的好好看,笑着笑着,他将她扔进来。
姑母至少还给她一耳光,让她知道会遭殃。
王爷,王爷当时……在笑……
空气里有木屑粉尘的味道,这里应该还是偏殿,却也不再是了,原本透光的地方,连风都进不来,这里是大黑屋,彻彻底底地大黑屋。
王爷把她严严实实关起来。
连苏府小黑屋门缝下的一丝光,都不留给她。
苏喃巧站起来摸索,脚贴地面移动,摩擦声异常清晰,慢慢地摸到冷墙,她靠墙坐下。
屈膝,抱腿,她在这样的黑暗中过了三年,她得心应手,不怕。
这一次,确定娘会来找,她有希望,不怕。
她只怕再见到王爷。
怕他对她笑。
“消失吧,王爷。”苏喃巧在黑暗中,将发酸的眼睛和鼻头埋进膝盖:“再也不想见到王爷,就像表哥一样,消失吧,三年,或者更久,她不要他,再也不要了。”
——
赵抚衡召集姜普等王府属官,商议出巡事宜。
吕司马已经乞骸骨回乡,姜普挑了陆茗顶上,将由陆茗统领属官,程玄义统领近侍,文武并举,一道出行。
姜普则要留守京城,镇守秦王府。
赵抚衡今日沉迷政务,往日不过问的小事,也细细过问一边,还去演武场操练一番,忙到酉时鸡鸣,去暖阁用晚膳。
苏喃巧的食案空空荡荡,软垫上也不见往日容色。
阁中安安静静。
象著起落,赵抚衡面无情地咀嚼吞饮。
玉华山来的厨娘得知仙鹤喜爱的娘娘回府,特意用香蜜煎桃花瓣,做一碗粉色香滑的酥山。
酥山端到赵抚衡的食案。
香乳凝脂,桃瓣幼嫩,彷如苏喃巧玉体娇柔。
赵抚衡的目光从酥山移向苏喃巧的食案。
那处空寂,有点刺眼。
赵抚衡从前一个人用膳,此刻也是一个人,他有点恍惚,想不出是多了一抬食案,还是少了一个人。
他唯一能清醒确认的,是从前黄昏用膳,食案上只有一碗药。
头风症要减少饮食,他从前不用晚膳,若是腹中饥饿,太医会蒸雪梨端来。
他忽然就没有胃口。
一名侍婢观察他幽思甚深,舔了舔唇,出列。
“王爷,娘娘从昨夜到现在,还水米未沾。”
听言,赵抚衡的目光落到暖阁门槛,仿佛看到一个清瘦背影捧着碗狼吞虎咽。
收回目光,御帐里盯着樱桃毕罗的眼睛,在他食案对面发光。
她贪馋,怕饿。
她一整日水米未沾。
一整日水米未沾。
赵抚衡眯起眼睛,握象著的手势变成握剑,掀眼帘,横臂食案,他冷声问侍婢:“谁是你们的主子?”
“……这……奴婢,”侍婢听不懂问题,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吞吞吐吐,“奴婢自然是,是王爷……”
“错了。”程玄义拧眉打断,听出王爷弦外之音,他厉声催促,“若无娘娘,王府何须尔等,还不快去伺候娘娘!”
“是!奴婢知错,奴婢立刻去!”侍婢手提心肝胆,快速退去。
剩下没开口的十几人,匆匆告退。
一路灯笼摇荡,宛若流星甩尾,冲向偏殿。
众侍婢合力推开殿门,里面深黑似洞,灯笼一进,如探鬼域,蜷缩角落的苏喃巧,等于惨死域中的鬼,看到灯笼光,本能地将脸埋进膝盖。
她闭紧双眼,因为用力,脸绷得难受。
“娘娘。”侍婢唤。
苏喃巧僵硬地摇头,她不是娘娘,她有名字。
她将娘给的纸贴在心口,她有名字。
“娘娘。”
“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用晚膳。”
“娘娘慢点起来。”侍婢搀扶。
搀不动。
苏喃巧靠紧墙角,已经融入这座偏殿。
她只要爹娘,再不跟别人走,就让她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娘娘。”
侍婢不敢用蛮力,扶不起。
“嗒。嗒。嗒。”
赵抚衡的脚步声从灯笼后传来。
“王爷。”
侍婢让开两侧。
赵抚衡停在苏喃巧三步外,居高临下睨着她。
饭菜都快凉了,磨磨蹭蹭也不怕吃坏肚子。
“起来。”赵抚衡冷冰冰下令。
苏喃巧抱腿,不动。
她缩在一个照不亮,亮不完全的角落,灯笼光交错,她偏偏朦朦胧胧,赵抚衡感觉她好像在一点点变模糊,就像一副水墨晕了色。
“起来。”赵抚衡再次下令。
苏喃巧纹丝不动,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赵抚衡看不见。
来时,赵抚衡心里反复回荡着她一整日水米未进,他想她已经受到些许惩罚,如果她动不了,没力气走过去用膳,如果她求饶,她道歉,再像晨间那样往他身上扑,他也许会考虑帮她挪动到暖阁。
但是她现在这样是什么态度?
敢在床上唤错人,敢逃跑,还跑去那种地方,他只是稍微惩罚一下,就受不了?
怎么在苏家三年受得了,被那样虐待还对苏舟行念念不忘,到他这里半日都不能忍,甩脸色给谁看?
以为他会哄她,会像从前那样,毫无底线纵容,那就大错特错。
她又不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妃。
药,就该揉搓,煎煮,切片晒成该有的形状。
“你不是问孤要宫爹吗?”赵抚衡嗤笑,眼尾扫过一丝红,“你还想再看到他吗?”
冷笑着问完,赵抚衡转身。
苏喃巧脑袋嗡一下炸开,扑过去,趴在地上,抓住他鞋跟后面一角袍,宛如抓宫爹的命。
“哼。”赵抚衡扯。
袍角倏忽从苏喃巧指尖溜走。
苏喃巧心中猝然绞痛——不能走!宫爹的命攥在王爷手里,他不能走!
“能站起来了?”赵抚衡冷声落地。
“……”苏喃巧咬牙,头皮一阵晕眩,“……能。”
侍婢立刻搀扶。
苏喃巧站起来,赵抚衡提步朝前。
她嘴唇发抖,想到宫爹,绝望地跟上去。
王爷是会砍人手脚,会杀人的坏人,宫爹落到他手里了。
要救宫爹。
宫爹是世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苏喃巧不能冒险,跟紧赵抚衡,亦步亦趋。
一直跟到暖阁,赵抚衡坐回主位。
侍婢伺候苏喃巧用膳。
她乖乖地吃,侍婢夹什么吃什么,手里攥紧纸条,她不想给赵抚衡看,不许他再碰她的东西,他最好离她远点儿。
用完膳,侍婢搀扶去湢浴。
苏喃巧脸上残留昨夜从赵抚衡身上蹭到的血,身上也是。
解衣下水,苏喃巧捏着娘给的纸,死死捏在掌心,沐浴也不松手,小拳头捏到发抖。
赵抚衡坐在一旁,冷眼注视她沐浴。
她是该洗洗,从里到外,都该洗洗干净,尤其脑子,最该剖开刷洗。
慢慢眯起眼睛,赵抚衡想到她早前兴冲冲把纸捧到他面前,怎么现在当个宝贝捏着,不找他,反而防备起来了……
防备他?
赵抚衡走过去,蹲到她面前,摊开手掌,意思非常明确: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苏喃巧立刻把手放水里,不交。
就算是娘交代的话,她不想听了,娘不知道王爷是怎样的坏人,她也是现在才看清楚。
王爷是最坏最坏的人,比任何人都要坏。
“你确定?”赵抚衡露出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苏喃巧泡在热浴汤里,感到毛骨悚然,好像听到“咔”的脆响,王爷砍断宫爹臂膀,浴池水变成血水。
王爷是这样的人,原来王爷是这样的人,他不满宫爹带她去玉华山开心游玩,追到玉华山,抓住宫爹,拆毁苏家。
王爷就是要摧毁她所有的快来,所有珍贵的东西。
她不要他了,再不跟他睡,也不想抱他,他要是再碰她,他就喊“表哥”给他听。
她一定喊,大声喊。
苏喃巧浑身发抖,右手从水里拿出来,湿漉漉滴着水,伸到赵抚衡手掌上方。
小小的粉团,悬在大手上方颤抖,这只手曾经掐她下水,扯开勒人的腰带,点燃她的身体,让她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那种事,苏喃巧曾经无限依恋这只手,无数次把脸埋入,把身子挺去。
现在,她手上的水,一滴滴,滴落那掌心,就像她落到王爷手里,无处可逃。
苏喃巧不想给他,反手手心向上,被迫打开她的小拳头。
脆薄纸片,皱成一团,赵抚衡轻轻拈走。
他展开,看清上面的三个字,瞳孔震了一下,狭长如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那惊喜倏忽转凉,化作怒意。
“你娘好算计,算计到孤头上来。”赵抚衡挑眉,冷笑。
武昭仪明明可以直接告诉苏喃巧纸上写的是什么,偏偏她不告知,故意引苏喃巧来求他,问他。
手未免伸得太长。
上次夺走她,现在又妄图操纵她,以为她扑上来问两句,他就会既往不咎,继续疼她,宠她,做什么春秋大梦?
而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赵抚衡看回苏喃巧,若无这片纸,她心心念念都是苏舟行,又怎会扑到他面前来。
赵抚衡将纸扔回苏喃巧手心。
他不帮。
她是药,不需要名字,她那么舍不得苏喃巧那个名字,就是一世都叫苏喃巧好了。
赵抚衡起身,踱步,他想离开。
耳畔的细微水声中,却悠悠荡起苏舟行的声音:“喃喃——喃喃——把我的喃喃还回来——”
苏舟行一声一声,在赵抚衡耳畔唤,那声音渺远又清晰,好像将他隔绝在外,犹如苏舟行与他的喃喃独享一个世界——他为她取名,她成了他的喃喃,她守着他取的名字,坚决不改。
但是——
他的药,就该打上赵抚衡的烙印,怎么能是别的男人的喃喃。
脚步,忽然顿住。
苏喃巧的心跳,也顿住。
她希望他走,快快地走,她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永远不想看到他。
可是他为什么走出一半就停下?
为什么水汽还没把他吞掉?
吞掉他吧,让他走吧。
走吧,王爷。苏喃巧在心里驱赶。
赵抚衡立在原地,抬了抬手。
“哗——”
侍婢扶苏喃巧出水,为她擦拭,更衣,扶她到摇椅卧倒。
提来焚烧香炭与香料的银笼,侍婢为苏喃巧烘发。
赵抚衡伫立浴池前,凝视她用过的香汤,眉眼间泛起一丝恼。
那是一种被操纵的不悦。
他不得不承认,武昭仪不愧是曾经宠冠六宫的宠妃,手腕高杆,轻而易举舞到他面前。
再看苏喃巧,赵抚衡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明知是武昭仪的手段,他还是抵挡不住,慢慢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的右手,始终紧握成拳,保护继齿痕之后,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第二件礼物。
但是赵抚衡走了过来。
苏喃巧余光看到,暗暗祈祷他不要来。
但是赵抚衡来了。
侍婢依次退开。
苏喃巧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儿——他来做什么?
赵抚衡不由分说,粗暴捏开她的手,拿走里面的东西。
苏喃巧死死盯着,以为他会毁了那纸,就如毁掉苏家。
但是赵抚衡重新将那纸展开,他手指修长,单手捏着,竖起来,展给苏喃巧看。
“苏无苔。”
“你娘给你取名,叫苏无苔。”
“无苔。”
赵抚衡的尾音拖得极长,似品稥茗,在口腔里回味。
苏喃巧一下子怔住,黯淡无色的眼里涓涓淌出光。
赵抚衡凝视她此刻的脸,从她流光的眼眸里,看到他自己的脸。
这一刻,这一瞬,武昭仪送给他的礼物,从此苏喃巧不再是苏喃巧,是他的苏无苔,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唤她“无苔”的人。
这一刻,将永远覆盖苏舟行的苏喃巧,在她心里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不愧是武昭仪,一片纸,三个字,将他操纵到这种地步,让他自觉自愿走向她,明知被操纵,还甘之如饴。
赵抚衡那深不见底,漫无边涯的空虚里,填进来苏喃巧眼底的光,他好像又能重新抓住她,因为苏无苔,是从他口中诞生。
“苏、无、苔。”
一字一顿,缓缓从苏喃巧嘴里唤出,她从摇椅坐起,捧住赵抚衡捏纸片的手,熠熠发光的眸子凝着赵抚衡,犹如一弯月映照他的脸,将他重新纳入视野,看进眼底。
“苏、无、苔。我有名字了。”她的声音轻飘飘,似被喜悦带得飘转,又怯怯地裹挟畏惧,无力高飞,“苏、无、苔,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地问,似怕声音大一点,纸上的字会被吹散不见。
赵抚衡想了想,解下腰间佩玉,放到她手心,说:“就像这块玉,纯洁珍贵,光明璀璨,不染尘垢,不生苔藓。”
这一大堆话,苏喃巧似懂非懂,不甚明白,只能理解是像玉一样,是这样漂亮的东西,不是寄宿别人家的燕子。
真好。好漂亮。
苏喃巧举起佩玉,拿到灯烛下,细细抚摸,细细端详,越摸越柔润,越看越漂亮,她在娘心里,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来,孤帮你系上。”赵抚衡微微笑,蹲到她身侧,拿起佩玉系到苏喃巧腰带。
他的东西,悬在她身上,怎么这么好看。
再多挂点好了。赵抚衡想。
佩玉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刚好,苏喃巧低头看它在腰间摆荡,额头触到赵抚衡唇瓣,湿润柔软,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他眼睛。
王爷在笑。
好可怕。
苏喃巧瞬间移开视线,表情紧绷。
赵抚衡感受到这刹那间的拒人千里,如堕冰窖——用完他就变脸,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他甚至蹲在她面前,为她系上他从不离身的佩玉。
起身,赵抚衡再次居高临下睨着她。
“过几日要出远门,你也一起。”
苏喃巧一听,不愿意。
她得留在京城,等母亲来找她。
她坚决不想去,无论如何不愿意去,她可以在大黑屋里等,摩挲右手齿痕,她哪里都不去,要等娘来接。
这动作一出来,赵抚衡顿时冷笑:“放心,你表哥也去。”
表哥去,跟她有什么关系?苏喃巧疑惑他什么意思,鼓起勇气小声嗫嚅:“我不去。”
“路上你要跟紧孤。”赵抚衡阖眼抱臂,无视她的拒绝,继续定规矩:“不许乱听乱吃乱跑。”
“我不去。”苏喃巧低着头,继续嗫嚅,声音比方才高一丁点。
赵抚衡恍若未闻,转身离去。
苏喃巧被逼的没办法,鼓起最大的勇气冲他背影哀求:“我不去,我要等娘来接我。”
“她不会来。”赵抚衡脚步未停,下意识回答。
“你怎么知道?”苏喃巧嚯得站起,摇椅在背后摇晃,王爷的语气过分笃定,有点不同于寻常:“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你认识她?知道我娘是谁?”
赵抚衡自知失言,稍微驻足。
他自然知晓,但不能告诉她,告诉她她是皇妃的私生女,不过徒增烦恼。
“孤王在,她不敢来。”赵抚衡冷声回呛。
“所以你走了她就一定会来啊!”苏喃巧脑筋转得极快,更兼坚定信念:不去,绝对不去。
听她这般,赵抚衡轻吐一口气,笑。
谁说她心智不全,脑子慢。
她机灵得很。
她只是不愿意将聪明的心思用在他身上而已。
“不去可以,你那个宫爹——”
“我去!”
苏喃巧屈辱答应。
出门也好。苏喃巧绝望地想:路上再找机会逃跑,找到宫爹,带上宫爹一起跑,永远不要再被王爷抓到。
——
翌日。
延英殿。
裴叔夜伴驾。
说起将派秦王巡视宁国水务,裴叔夜连连点头:“秦王殿下才堪大任,宁国乃帝国顽疾,宜早不宜迟。”
“正是,衡儿最能为朕分忧。”武德帝身在龙椅,岿然犹如万斛大船。
裴叔夜缓缓从桌案后站起来,行到殿中,揖手道:
“圣上,宁王包藏祸心,自绝于天理,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新科探花苏舟行,才华横溢,只短见识,若因娶了含章郡主而受牵连,是帝国损失人才,不若令其随行,若能明辨是非,助秦王殿下一臂之力,也不辱天子门生之名。”
“你倒是提醒了朕。”武德帝抬抬手,表示准了,“帝国最重人才,宁王想抢朕的探花,朕不能遂了他的意,宁王女婿倒戈,足证人心向背。拟诏,授其御史台监察一职,伴驾出巡,可密奏直达天听。”
“圣上圣明。”
裴叔夜拱手,坐回案后,含笑提笔,将苏舟行塞进赵抚衡的出行队伍。
新欢旧爱,纠缠不休,必定令赵抚衡烦不胜烦。
若是再闹出点玉郎轩那种动静,削藩?只怕削个笑话出来。
提笔吸墨,裴叔夜笔走龙蛇。
武德帝拿起奏疏,端详。
窦皇后适时前来。
“臣妾拜见圣上,圣上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坐。”武德帝指了指殿中座椅。
“朕已命司天监与礼部择算吉日,为月儿举办晋位大典,月儿重回妃位,其父武景云也该跟着升,就册封为赵国公,届时衡儿出巡宁国,正好前往武县观礼册封武景云,皇后意下如何?”
窦皇后还没入座,陡然听闻这许多,袖中手心都挖破,走回殿中,屈膝肃拜道:“宸妃妹妹与圣上重修旧好,臣妾恭喜妹妹,也为圣上高兴,既然衡儿将去武县观礼,臣妾想,不若命文安县主为册封使,一同前去,以示臣妾与衡儿赤忱心意。”
“文安县主充任册封使。”武德帝眯了一下眼睛,看穿窦皇后的意图:他要扶月儿复位,她想彻底拉拢薛家。
“也好。”武德帝点点头:“文安县主代朕册封,苏氏女就不要回京了。”
“臣妾领旨。”
窦皇后屈膝肃拜,暗忖:天子使节,等于压在衡儿头上,衡儿再不愿意,也不能动文安县主。
一个痴痴傻傻的狐狸精,如何斗得过相府千金。
窦皇后心里泛起丝丝快意。
裴叔夜在对面差点笑出声——秦王头上的虱子不要太多,能不能去到宁国都两说。
两个时辰后,太监出宫宣旨,虎贲拱卫,三名太监前往三座府邸。
秦王府。
含章郡主府。
梁国公府。
苏舟行方接旨,东宫召见。
文安县主薛玉壶接过圣旨与八旄之节,款款站起。
天子旌节——如朕亲临。
羽睫下,眸波粼粼,浮现下马桥下那惊鸿一瞥。
——
秦王府
高思恩刚宣旨离开,一队人马杀到。
消息层层通传。
程玄义躬身抱拳:“王爷,外面来人指名拜会——拜会娘娘。”
作者有话说:
OK,秦王要带上解药、毒药、备胎、情敌,去宁国啦……不敢想会有多热闹……
第28章 “书房卧榻…”【大修】 苏喃巧犯的
赵抚衡闻言, 眉目微凛,右手手指一放——
“咻——”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 正中靶心。
晾着府门外想要拜会苏喃巧的人, 赵抚衡离开演武场。
腰间少了佩玉,他越走越别扭。
从前也没觉得特别,不过是皇祖母在他七岁生辰时亲手系于他腰间,一块窄扇形羊脂佩玉,镂雕双龙,正合他的名字,是为衡玉。
双龙衡玉, 是东宫制式。
当年他还不是太子,但是皇祖母亲赐,他佩戴至今,无人敢指摘半句。
随身佩玉,赵抚衡习以为常, 不觉特殊, 昨夜随手解下, 便给了她。
玉给了她。
像是将身体的一部分掰下,给她。
残缺她手里那一块,失去平衡, 每一步都走不稳。
赵抚衡眼前满是佩玉在苏喃巧腰间摆动, 不知不觉, 走到偏殿门口。
面对殿门, 他昂然伫立,俊挺如山,身上是演武场归来的紫色翻领胡袍, 袖口紧窄,一条皮革勒出狼腰,风穿过殿门与他微敞的领口,丝丝缕缕,恰似苏喃巧伏在他胸口,呵气。
闭上双眼,赵抚衡感受风,想起昨夜离开湢浴,他从她换下的衣裳里挑出罗袜,取走他的药,下令将她关回去。
那时他想,他只需要一双罗袜,就像圈养一只小鹿,日日割一片鹿茸,有药足矣。
现在,他来看这只鹿崽。
推开门,光从身后射入,剪出一个峻拔身形,狼藉偏殿经过整理,虽然惨淡,却整洁许多。
光线刺眼,二十名侍婢抬臂遮挡,惊慌失措站起来,整理衣裙。
“奴婢见过王爷。”
二十道整齐的嘶哑,拂扫殿中剑痕。
侍婢们的主子是苏喃巧,她们必须伺候苏喃巧衣食,伺候完就跟主子一起关在黑暗。
主子是娘娘,但是娘娘被王爷关起来了,她们是池里的鱼,在滚水里无声挣扎。
赵抚衡视线逡巡,环视一周,目光落到角落里的苏喃巧。
她还是昨夜的姿势,靠墙,抱腿,侧脸埋在膝盖,不起来迎,也不唤他。
她再次对他视而不见,且只对他视而不见,看到苏舟行,她就会乳燕归巢一样跑过去。
赵抚衡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兜兜转转,他在她身上耗尽精力与心力,又回到了上巳节——
五鹰坊,苏舟行唤一声“喃喃”,她就跑。
御帐里,他当着父皇的面,从东宫手里将她抢来。
辂车上,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不见他。
她跑。他抢。她沉默。
上巳节距今不过二十来日,他和她回到原点,好像徒劳一场,她又在他面前摆出这副小板凳的面孔。
想到小板凳,这是母后的罪,也是他的罪,赵抚衡心里破出一刃刺痛,如同心脏深处埋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一点点撕裂心肌,破体而出。
他曾经承诺照顾她,弥补她。
明明玉华山那天,他们还很好。
下山去为她处置苏家,她对着苏舟行那样落泪,他也没有惩罚她,还带她去见老宫爹。
他对她千般好,她无须提,他就带她去见她记挂的人。
他将她放在心上,为她事事周全,她怎能如此对他,回来之后就缠着他身子要,要了他整整一天两夜,最后居然在他怀里唤表哥。
她怎么能搂着他,在他怀里唤错人。
她怎能如此对他?
嗒。嗒。嗒。
一步一步。
赵抚衡走向苏喃巧。
他第一次觉得偏殿这样大,距离这样远,远得令人生厌,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她面前。
“无苔。”赵抚衡走到苏喃巧跟前。
苏喃巧没有任何反应。
小小一团,蜷缩角落,歪着脑袋,手指头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赵抚衡气恼归气恼,看到她这样,还是心疼到极点,好像亲眼看到那个玉华山上唤他王爷的人,又被变回了小板凳,关进小黑屋,他变成了苏家人一样的恶人,摧残虐待她。
明明是她先背叛他、羞辱他,他居然后悔这样对她。
心疼和后悔拧成疑团燥热,游走胸腔,含在嘴里,吞吐都不得已。
他蹲到苏喃巧面前。
苏喃巧靠墙坐在地上,歪着头,左手抱膝,手心捏着那张纸和佩玉,右手手指黑黢黢,不断在地上比划,横、竖、竖、横……
赵抚衡一眼看穿——她在尝试写自己的名字。
她不识字,不会写,黑暗中也看不见,她用手指凭记忆钩抹,勾勾画画,魔怔一样停不下来。
她并非对他视而不见,她在写的自己名字,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何须看他?
赵抚衡凝视那只手,手指头戳进心脏,戳得他眼睛酸胀。
苏喃巧已经被剥夺了十五年,她不识字,不会写,都是母后造的孽,也是他的孽。
苏无苔才刚刚出生。
苏喃巧犯的错,跟苏无苔有什么关系?
眼前这个乖乖坐在地上写名字的小东西,是他的无苔,刚刚新生的无苔,却被他残忍关在这里。
他不能这样对她,不能重蹈覆辙,对她重复母后、孔嬷嬷们,和苏家人犯下的罪行。
慢慢地,赵抚衡俯身,握住苏喃巧那只不知道写了多久的手,她的指尖磨得黑亮发烫,腕上还有之前帔帛捆绑的勒痕。
小手落入大掌的瞬间,像是从梦中醒来,忽然紧绷,微微瑟缩,细碎的抗拒令赵抚衡胸口发涩,张嘴用力吸一口气,匀住呼吸,右手插入苏喃巧后背与宫墙之间,赵抚衡将她剥出来,压入怀,抱起来。
她惯常是一团温软,现在却一身沁凉,僵硬得揉不软。
赵抚衡心头蓦然一痛。
“对不起,无苔,孤教你,教你写字,识字,你学会了,可以给你娘写信。”
赵抚衡紧紧抱住苏喃巧,转身,带她离开。
越过门槛,黑洞似的残破偏殿抛在身后,经历漫长的两天两夜关禁,苏喃巧重回日光底下。
日光太强,让太阳穴突突惊跳。
苏喃巧伏在赵抚衡肩头,视域由暗转明,金桂树摇晃,玉兰花盈透,绿叶与日光在四口大水缸表面摇晃。
“玄义。”
“末将在。”程玄义抱拳,心底按捺不住喜悦。
“拆了这里。”赵抚衡站在太阳光底下吩咐:“改建成——”
顿了顿,赵抚衡的大手落到苏喃巧发顶,轻轻抚摸,问:“无苔,我们把这里改建成什么?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他的声音,少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显得青涩而又急切。
苏喃巧一点点醒来,缓慢眨眼,鼻腔充斥着熟悉的汗气,身体横卧在熟悉的坚硬胸膛,她伏在赵抚衡肩头,确认自己正与王爷交颈相拥,脖颈的脉动相互叠加。
她在王爷怀里,他们曾无数次这样交颈厮磨,他总要转过脸亲吻,她会仰起脖子给他,或是转过身伏卧,让他的唇落到她后背,她曾经那样期待过他,那样的曾经没了,不再有。
别碰她,她慢慢转动脸颊,苍白唇瓣擦过赵抚衡的麦色后颈。
微抬下巴,她的唇正对赵抚衡的耳,目光凝着他侧脸,她想她应该唤他,唤一声“表哥”给他听,然后他就会松开手,再拿什么东西把她捆了,扔回大黑屋里。
回大黑屋,可以。
被他抱,她厌恶。
她张嘴,吸气,赵抚衡耳廓接收到信号,心脏莫名梗了一下。
表哥。
苏喃巧在心里唤。
唇瓣一点点打开,她应该唤出来,哪怕他抱她的手再次扼上脖颈,她想唤。
但是眼角余光里,二十名侍婢,二十双眼睛,怯生生望着她。
苏喃巧缓慢眨眼,她们就在眼前消失、出现、又消失,就像昨夜她们的呜咽抽泣,时有、时无、时高,时低……
她不认识她们,但是她们照顾她,对她说温柔的话,为她沐浴更衣,给她装满食物的盒子,陪她去找大鸟……
她们对她极好,却因为她被王爷关进大黑屋。
她们和宫爹一样,都是受她牵连。
这里和苏府不同,黑屋很大,可以关很多人进来。
王爷也比姑母更凶残,会杀人,还会伤害她身边的人。
她不能只顾自己。
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苏喃巧喉咙干痒,发不出声音。
王爷喜怒无常,她该小心些,柔顺些,她受得了大黑屋,她们受不了,宫爹也受不了。
她会逃跑,但是在逃跑之前,不能再给身边的人惹祸,要顺着王爷,听他的话。
他不生气,就不会有人受罚。
苏喃巧碾碎喉底的表哥,只能屈服,张开的嘴不能就这样合上,她转而轻唤:“王爷”。
鼻息唇香落入赵抚衡脖颈。
鸡皮疙瘩比赵抚衡先应,他心里紧了一下,耳畔她呼吸如风,轻轻拂掠,他胸口的块垒化作齑粉,洋洋洒洒,随风而逝。
原来根本不需要她道歉或者认错,她这样乖顺地在他怀里唤一声“王爷”,他恨不得将一切都给她。
“无苔。”
赵抚衡侧脸,贴紧她的脸。
苏喃巧没有躲,她会乖。
视线中,侍婢与近侍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攥紧手帕的手抬到心口,徐徐地捋,轻轻地拍。
“我们把这里拆了。”赵抚衡贴着她,“对不起,孤不该这样对你,无苔,你想要什么,告诉孤。”
“……”
苏喃巧不应,不想再跟他说话。
她不言语,赵抚衡也不僵持,立刻有了主意:“不若改成一座小院,接你的老宫爹过来居住,如何?”
“不行。”苏喃巧脱口回绝——王爷太坏了,扣着宫爹不够,还要扣着老宫爹,他真的太坏、太可怕了。
见她拒绝,赵抚衡有点意外,皱了皱眉头,吩咐:“先拆。”
“是。末将领命。”程玄义立刻朝身后近侍递个眼神。
赵抚衡抱紧苏喃巧,转而吩咐侍婢:“去准备,伺候王妃沐浴。”
“是。”
侍婢们屈膝告退。
见她们走,苏喃巧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向黑洞洞的大黑屋,她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想逃,快点逃。
赵抚衡迫切想要弥补。
穿廊过苑,他带苏喃巧去湢浴。
茜色浴汤,飘转玉华山的桃花瓣。
赵抚衡试水温,捞起苏喃巧的手,将写有“苏无苔”三字的纸放到一边,亲手为她宽衣,领她入浴汤。
他似有无限耐心,一点点捏开她的僵硬,用指腹揉她手心,一根一根,搓洗黑黢黢的手指。
洗净了,赵抚衡才看清——她右手的粉色蔻丹,斑驳脱落,圆润指甲磨得单薄锋利,手指指腹磨平不复饱满,表面充血泛红,纹路模糊。
而先前被他用帔帛捆绑的手腕,淤痕还嵌在她肌肤。
环着她的身子,赵抚衡撩水浇,如浇灌一株嫩芽。
这是他的无苔,他要亲手娇养,养她成人。
出水。
擦干。
侍婢送来盛放香脂的象牙盒子。
赵抚衡挖取香脂,仔仔细细涂抹均匀,反复搓揉,羊髓、白止、零陵香,在苏喃巧肌肤化开。
苏喃巧闭上眼睛,趴在躺椅,完全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
王爷越温柔,她越害怕,他是春天里的雷,不知道什么就会劈头落下,苏喃巧总觉得他会突然抬头,笑着踹翻躺椅,转身锁死门窗。
他好像有无数种方法对待她。
好在,她很能忍,她最擅长这个。
苏喃巧说服自己不要怕。
他喜欢抹,且让他抹个够。
抹完,赵抚衡扶她坐起,托着她两手,将“苏无苔”的小纸团放她手心,问:“小手有力气吗,想现在学,还是休息一会儿?”
学……什么?
苏喃巧面露疑惑,首先听懂了休息,瞟一眼候在边儿上的侍婢们,想到她们彻夜受罪,舔了舔唇,说:“想休息。”
“想休息。”赵抚衡有点意外,温声确认:“不想学写名字?”
“写名字?”苏喃巧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吗?”
“当然,孤承诺教你写字,也教你识字,若你学成,还可以给你娘写信。如何,现在,还是晚些时候?”
现在。
两个字冲到嘴边,苏喃巧还不懂信是什么东西,但是可以给娘写,她想要,立刻就想!
可是……可是侍婢们……她们很疲惫,应该休息……
苏喃巧坐在躺椅,左右为难。
赵抚衡顺着她视线,看出她心底的柔软,忍不住将她娇弱的小身子拥入怀。
“王妃赏假一日,今日无须伺候。”
听得此言,侍婢齐刷刷怔愣——赏假?是假,不是休,意思是可以离府回家?她们好久都没回家了!
“奴婢谢娘娘恩典!谢王爷恩典!”
侍婢们叩首谢恩,欢天喜地告退。
苏喃巧从她们声音里听出高兴,嘴角眉梢弧度微弯。
这小小的喜悦被赵抚衡看在眼里,环着她细腰,赵抚衡想问她要不要也先休息,心念一转,又觉得她定然说不,她倔起来,是铁石般的性子,好像身体不是她的,别人搓磨,她也跟着搓磨。
他得照顾好他的卿卿小无苔。
依旧是用抱的,赵抚衡带她去书房。
苏喃巧双脚落地的一瞬,佩玉打到腰骨,有点疼,但是又好像疼得舒服。
书房里,笔墨纸砚摆开。
苏喃巧主动性惊人,赵抚衡还在磨墨地时候,她盯着纸条,抓起笔,回忆玉华山上被宫爹握着手运笔的样子,描摹苏无苔的形状。
描字,似画,而非书写。
这种手法闻所未闻,赵抚衡无奈地看她小鸡爪乱刨一阵,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誊写。
握着她的手,笼着她的背,她的发顶在他脖颈毛绒绒地挠,赵抚衡亦是不知疲倦。
写到点,他说:“你想象一下,如同海东青翻身侧落。”
写到横,他解释:“好比缰绳勒马,缓去急回。”
写到竖,他说明:“恰似你胸前的花结,扯拽时曲直有弹性。”
……
赵抚衡一笔一笔,握她的手书写,一句一句,教导她笔顺、笔势,说明何为字形与骨气。
大手握小手,铁胸拥软玉,没有半分旖旎。
苏喃巧万分新奇,张大眼睛看,闭起眼睛感受,努力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将自己的手交给他,感受他如何使用她的手,如何在她掌心起势,收尾。
写字,原来是这样奇妙的事情,跟七年前表哥教的完全不一样——
表哥让她磨墨,裁纸,洗笔,晒书。
表哥会写字作画弹琴给她看,但那样的日子到第六天,姑母就凶神恶煞地提走她,不许她接近表哥的书房。
这一次,终于真正摸到笔,学怎么写了。
苏喃巧嘴角不自觉微笑,她好像可以在心里拆解娘写给她的“苏无苔”,那么复杂那么大三团墨,听着王爷的讲述,好像一笔一画,逐渐变清晰……
两个人,午间、下午到黄昏,直至深夜。
苏喃巧心无旁骛,手不释笔,深夜都不打瞌睡。
赵抚衡在书房的软榻小憩,从低处仰视她的脸蛋,那认真眉眼,比之平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沉静,她总是极美,惹他的眼。
但是看着看着,赵抚衡不免觉得诡异——他们之间,居然如此平静地待在一间书房,他还有饶有兴致地看她学写字。
明明不久前的这个时候,他一身是血地夺回她。
他铁石心肠,灌满怨气与愤怒,却在关了她两天之后,自己先后悔道歉,看见她用手指勾画的瞬间,又柔肠百结,主动自愿教他写字。
赵抚衡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但是看她静静在灯光下,认真驯服手指和笔墨纸砚,腰间垂着他的佩玉,这画面当真是极致美好。
不。不对。这家伙坏得很。
赵抚衡总觉得她欠他点什么,就这么放过她,以后她会变本加厉,跳到他头上来。
但是她终于得到应有的开蒙识字……
可是这与她犯错又有何干?
赵抚衡躺在软榻,自己和自己吵起来,脑子里吵得天翻地覆,眼眸攫住苏喃巧,一瞬不瞬,错不开。
她真的很快乐。
赵抚衡第一次看到苏喃巧如此快乐,忽然想到她逃离王府是跟武昭仪的人走了。
是武昭仪,不是去找苏舟行。
他敏锐地抓住关键,联想到之前带她去见老宫爹后,她就不太正常,痴缠她一天两夜,好像就是为了最后唤那一声“表哥”。
“是不是老宫爹教你逃跑?”赵抚衡问。
一点怨念泄出来,他的眼神大抵是有点想杀人的阴鸷。
苏喃巧看他脸黑又在生气,笑容瞬间凝固,眼前全是他一步一步杀到自己面前,将她扔进大黑屋。
王爷好可怕,她低头不敢说话。
赵抚衡简直拿她没办法,他连想帮她开脱,她都不接招。
问过一次,再问就是自取其辱,赵抚衡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再追问,因为苏喃巧每个举动都在夯实她对苏舟行的心意。
想到苏舟行,赵抚衡无话可说,闭眼,半寐半醒。
直至天快亮,见她支撑不住,他抱她上书房卧榻,为她宽衣。
苏喃巧半梦半醒间,循着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寻去,勾他的腰,摸他身体。
赵抚衡拒绝,睡到软榻去。
苏喃巧触到一手空,茫然搂住锦被,沉沉睡去。
书房外。
程玄义仰头望天,目光幽幽转向府门方向——究竟是什么人来拜会娘娘,现在都没走,王爷又为何晾着不管?
——
翌日。
赵抚衡睁眼,破天荒对上苏喃巧的眼。
苏喃巧蹲在软榻前看他,双眸莹亮。
她想做什么?赵抚衡莫名紧张,又有点期待。
苏喃巧心里一万个不想理他,不愿同他说话,但是昨日王爷教她写字,答应给她娘写信,她有事要求,只能来求。
她想问王爷能不能把宫爹还给她。
她刚才去鹰坊没见到宫爹,问旁人,又都说不清楚。
可是她真的好想跟宫爹说她有名字了,她手腕上的齿痕真的是娘咬的,她好快乐,想跟宫爹分享。
她别无他法,鼓起勇气等王爷醒来。
然而当他睁开眼,四目相对,凌冽的骇人之气溢出,苏喃巧嘴边的话压回喉咙,撒腿逃跑。
不过跑归跑,就在她离开那一瞬,赵抚衡还是看到她腰间的佩玉,意识到她主动系上,舍不得扔到一边不要。
难得她还点自觉。
一点微小变化,让赵抚衡心里莫名悸动。
徐徐穿戴整齐,跟来书房。
苏喃巧正笨拙地抓笔,一笔一划,覆盖他的笔迹。
在她身前桌案,摆满他的字迹。
干涸笔迹上,她重新涂抹湿润,这画面近乎一种追随与贴合,亲密无间,赵抚衡看得莫名躁动,上前握住她的手,左臂虚虚环着她的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继续教。
侍婢与近侍安安静静伺候。
书房里和谐温馨的画面,让王府上下松了一口气。
看到苏喃巧不知疲倦的样子,赵抚衡逐渐明白她有多思念母亲,更明白身为一张小板凳的十五年,母亲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和武昭仪的现状,是母后一手造成,赵抚衡再愤怒,对她还是有愧疚。
再无法释怀,他也必须释怀她逃离王府去找母亲的决绝,她有想做的事,还做成了,这很好。
赵抚衡甚至为她感到高兴。
唯一不能容忍的,是她在床上,将他当成别人的替身玩弄,事后又在玉郎轩选择跟苏舟行走。
赵抚衡在嫉妒、愤怒,与理解中撕裂自己,她受了太多苦,他不愿成为她新痛苦的来源。
他已经不寄希望于她道歉认错,这件事赵抚衡自己消化,他跟她讲不明白,只能振作,推进夺嫡计划。
首当其冲,是正式向朝臣和天下宣告——他病愈归来。
取走一叠苏喃巧练字的绢纸,揣入怀,赵抚衡再次试验离开她的安全范围。
苏喃巧练字一整日,手酸,酸到小憩提不起来。
没办法,她只能去找海东青,当然也是找宫爹。
——
赵抚衡在府外,不断拉开距离。
“她在玉郎轩点了什么人,提过来。”赵抚衡记得小倌欺身压向苏喃巧的画面,终于愿意提及那件事。
“启禀王爷。”程玄义悻悻回报:“那人被东宫带走了。”
听言,赵抚衡没再问,转而沿江纵马,去寻老宫爹。
柴门前,赵抚衡下马。
老宫爹依旧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赵抚衡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没有起身。
他想到他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那天夜里,青衣女说秦王杀人不眨眼,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老宫爹拒绝了,他不能躲起来,万一小月儿被秦王抓住,得有人帮小月儿解释。
柴门轻飘飘,赵抚衡推门,单刀直入——“你教她那样做,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了她?”
“小月儿就那么一个心愿,我当然要帮她实现。”老宫爹声音嘶哑,笑着默认。
目光慢慢落向篱笆对面,他说:“那时候,她就像孔嬷嬷家里的一条死狗,扔在角落发烂,现在她有想做的事,总算有点人样。我老了,活够了,贵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孤不杀你。”赵抚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确认那个小东西只是没脑子,一口浊气轻出。
他不需要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过不去,尤其这老人还是苏喃巧儿时唯一的甜,帮她逃跑去找亲人,无可厚非。
“你是秦王妃的宫爹,当享她的恩荫,孤会派人奉养你终生。”
说罢,赵抚衡翻身上马。
老宫爹从晒椅坐起,震惊于他刚才听到的话。
谢槊留守,颔首道:“老爷子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提。”
——
回到王府,赵抚衡裹上大氅,去鹰坊。
既然苏喃巧并未将他视作苏舟行的替身,玩弄他的身体,这桩死罪,可豁免为蠢罪。
她怎么能蠢成这样?
赵抚衡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嚯得跳起来,扑棱大蛾子一样飞奔过来。
“宫爹!宫爹你去哪儿了,我好担心你!我给你的糖收到了吗?”她边跑边大声喊。
赵抚衡点头,表示收到。
近侍侍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扑跑到近前,苏喃巧骄傲地举起腰间佩玉,“宫爹,我有名字了,我娘给我起的,从今以后我叫苏无苔,不是小板凳,王爷说我是这样漂漂亮亮的东西!”
她将佩玉递给赵抚衡看。
快活地炫耀。
赵抚衡摊开手,给她一颗糖狮子,笑着纠正:“不是漂漂亮亮的东西,是你娘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
“……”
是不是宝贝女儿,苏喃巧不太确定,娘不肯见她,现在做梦,娘的脸还是一团模糊影子,看不清楚。
赵抚衡眼里,苏喃巧的脸就像云层突起,遮蔽了骄阳,一瞬时黯淡无光。
“宫爹。”苏喃巧抓住赵抚衡大氅,目光朝上扫,“我能看看宫爹你的脸吗?”
她声音里混杂着失落与期待,想用宫爹的脸弥补母亲的脸,这样睡着做梦的时候,总有一张清晰的脸可以梦。
赵抚衡一时陷入两难。
宫爹的身份,留着还有用。
但他也披够了这件大氅,若能以真面目与她相对,如果她此刻温柔的目光凝望的是赵抚衡,他们之间会省去许多拐弯抹角的误会。
可以。
赵抚衡想,是时候告诉她。
“哗。”
苏喃巧的手抓不住他大氅,笔直垂下。
“抬不起来?”赵抚衡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她右臂,“怎么了?”
“学写字累的,我正在学写名字,已经勉强能保证不把苏字和无字糊成一团了,就是手累胳膊酸。”苏喃巧含娇带嗔。
赵抚衡捞起她右臂,轻轻揉捏。
沙场武人,手上有茧,粗粝而温柔的触感隔着衣裳传到手臂,有种莫名的熟悉,苏喃巧很舒服,娇呻软吟。
赵抚衡下意识想捂她的嘴。
“宫爹。”苏喃巧睁开眼,开始叭叭抱怨:“宫爹,其实我不只这里酸,我浑身都酸得难受。你不知道,跟王爷学字好可怕,他呼吸时紧时松,有时候突然停一下,感觉放下笔就要打人,真的好可怕。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跟王爷学,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不会写字,宫爹你会吗?我跟你学好不好?不想跟王爷——”
赵抚衡突然撒手。
转身就走。
他都不知道还要怎么忍她,他压着所有脾气教她写字,居然还有错,还要被她抱怨……
酸死她算了。
苏喃巧看着宫爹走远,惊讶坏了——他怎么不高兴了?
宫爹不开心,苏喃巧也兴致缺缺,陪海东青玩一会儿,她去书房。
没力气提笔,她把下巴放在赵抚衡的笔迹上,盯着看,盯得眼睛酸胀,王爷没有来。
晚膳,王爷也没有来。
苏喃巧自己吃完,盥洗后回书房。
她穿着寝衣,刚想爬上书房的床榻,赵抚衡来了。
赵抚衡霸占床榻。
苏喃巧爬上软榻,裹紧被子。
——
次日,三月二十五。
立政殿。
早朝。
时隔十二年,赵抚衡再次上朝。
晨间待漏院点卯的时候,众臣都习惯他不在,今晨点卯官喊出——“秦亲王,金吾卫上将军赵抚衡”的时候。
赵抚衡一声低沉的“在”,激起千层风浪。
群臣震动,万籁俱寂,不见大氅,唯见威仪赫赫的亲王朝服。
朝臣也听闻近日秦王府动作频频,而今当真亲见他上朝,皆是惊喜又难掩往日恐惧,不动声色围观。
其中最紧张惊慌,当属金吾卫。
玉郎轩血洗二百亲兵,帝国战神的暴戾第一次展现在京城,金吾卫们生怕秦王在上朝途中病发,个个神情紧张。
然而赵抚衡怀里揣一双苏喃巧的雪白罗袜,袖中卷着一叠她用过的绢纸,整个人气宇昂扬,英姿雄发,与故将旧部点头致意,明确宣告——秦王强势还朝。
早朝中,武德帝看到他,也非常惊喜。
衡儿终于不再纠缠内帷,已经准备好出发去宁国,他甚是欣慰。
在月儿诞下皇子之前,衡儿暂守大越安宁,东宫从旁制衡,朝堂有裴叔夜忠心耿耿,朝局安稳,绝非十六年前可比。
“司天监彭宏。”武德帝点名。
“臣在。”彭宏躬身出列。
“尽快择吉日呈报,协同礼部筹备武昭仪晋位大典。武县乃是宸妃故里,灵山秀水,人才辈出,着封七十以上老者着为县公,封宸妃生父武景云为赵国公,还朝还任尚书令,入政事堂,百官为宸妃晋位上表朝贺。”
圣谕一出,满殿鸦雀无声。
赵晏清暗自得意,坐等宸妃与皇后相争,拉赵抚衡下马。
百官战战兢兢,晋妃位还要百官上表朝贺,此等隆遇,让百官重回十六年前武德帝偏宠宸妃的噩梦,仿佛御阶前,又血流如注,趴着御史台死谏的朝臣身体。
往日阴影笼罩整座立政殿。
朝臣不语,武德帝脸上渐生不悦。
裴叔夜乃是政事堂执笔,文官之首,他从赵晏清身后出列,轻轻捏着袖中月儿写着“放人”二字的纸条,恭敬拜贺——“微臣领旨,恭贺宸妃娘娘晋位。”
首辅领旨,一众朝臣莫不跟从。
“臣等——恭贺宸妃娘娘晋位。”
山呼过后,武德帝再下旨意——
“春来水务最为要紧,着令秦王出巡宁国水务,顺道于武县观礼赵国公册封典仪。”
“儿臣领旨。”赵抚衡拱手出列。
身后左右,朝臣噤若寒蝉——秦王殿下出巡宁国水务,水务是假,削藩才是真。
宸妃复宠,秦王离京,看来圣上又在给宸妃铺路。
朝臣低垂首,九天惊变,时隔十六年,皇后与宸妃二度相争,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腹诽心辩,暗暗滋生。
武德帝正欲退朝,御史大夫悍然出列——“启禀圣上,臣有本参奏。”
“何事?”武德帝问。
“臣要弹劾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与含章郡主往来频仍,前几日含章郡主宴请数名新科进士,意图拉拢,臣已经详细审查那几名新科进士,结党营私,兹事体大,还请圣上彻查、严惩。”
“有这种事?”武德帝面色骤沉,目光落向赵晏清。
“退朝,太子留下。”
百官心惊肉跳,齐呼:“臣等,告退。”
——
出立政殿,朝臣拜贺秦王病愈,一时趋之若鹜。
风向太明显了——秦王病愈还朝,太子结党营私。秦王为帝国削藩,太子在京城享福。
圣上在秦王即将离京之际,爆出太子笼络新科进士,分明是在给秦王殿下定心,等于留着储位让秦王殿下放心出巡。
百官心里盘算完,纷纷朝贺赵抚衡。
赵抚衡客气回应,心知父皇此举,只是将朝臣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如此一来,攻讦武昭仪复位的声量,就会变弱,武景云还朝,朝臣也不会多说什么。
父皇老谋深算,拿他当挡箭牌,为武昭仪谋算。
赵抚衡想到王府里,他为无苔也是殚精竭虑,一时之间,竟生出几分怅然。
别过朝臣,赵抚衡来到金吾卫衙署。
他身上还有个金吾卫上将军的职务,是四个月前回京时加封,从前囿于病痛,一直当个虚衔挂着。
今日,他第一次以上将军的身份亲临衙署,翻阅公文,熟悉京城防务,直至时间耗尽,头痛隐隐发作,才淡定离开,回秦王府。
接连三日,赵抚衡上朝,去金吾卫衙署办公。
苏喃巧连丢三双罗袜,侍婢发了疯的满王府找,生怕惹出事端。
与此同时,来秦王府拜会王妃娘娘的人,也一连四日都来。
赵抚衡晾了他们四日,今日终于在回府的时候,在她们面前下马。
十七名青衣女子,立在王府前庭。
赵抚衡甫一现身,为首的青衣女微微颔首:“秦王殿下,此去武县山高水险,路上食宿安全,有赖秦王殿下费心。”
“果然。”
赵抚衡淡然伫立。
他毫不意外,只有武昭仪的人敢这样明目张胆找上门。
撵走也未尝不可。
赵抚衡心里清楚,武昭仪派人来,照顾只是其一,寻机带走无苔才是最终目的,此行将会在武县停留,武县是武昭仪家乡,她的主场。
为保万全,驱逐为宜。
赵抚衡想驱赶,却不知为何,太阳穴轻轻跳一下,似在提醒:有武昭仪的人贴身照顾,一日水米未沾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路上辛苦,又有含章郡主夫妇同行,暗藏诸多危险。
无苔不会照顾自己,需要有贴心体己的人。
带得走就试试。
赵抚衡揉了揉眉骨,转身吩咐——“王妃的侍婢随队出巡,好生安置。”
王妃的侍婢?娘娘的人?
程玄义与一众近侍冷不丁吓一跳——这些人一看就是练家子,绝非普通侍婢,娘娘到底什么来头?
——
东宫。
麟德殿。
赵晏清庸懒支颐。
苏舟行躬身殿中,不敢抬头直视。
静默中,东宫提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赵晏清淡淡一笑,“这就是她在玉郎轩点的小倌,苏监察不妨看看。”
听言,苏舟行深深颔首,弓腰转身——一张与赵抚衡有两分像的男人脸,赫然撞入眼球。
苏舟行袖中的手瞬间紧攥,胸口如压千斤巨石,喘不过气。
表妹选了一个像秦王的男人?
不,表妹只是想报复!
苏舟行摇头,表妹是恨秦王,想找个像秦王的男人施暴!
可是——
可是苏舟行在门外也曾清楚听到表妹的声音——“……快点脱衣裳睡了!“
表妹亲口那样说。
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到,表妹真的会同他……
表妹真的看上秦王,对秦王动了真心?
怎么可能?
苏舟行抬头,又看一样那张像秦王的脸,喉底涌起一股腥甜,身子歪了歪。
赵晏清抬抬手。
侍卫带走小倌。
“苏监察,你是忠于你岳丈宁王,秦王,还是本宫的父皇?”赵晏清不疾不徐地问,手指摩挲金色香囊。
香囊血迹斑斑,但是赵晏清不会弃,他时时刻刻捏在手里,终有一日,他会再次将她捏在手心。
殿中,苏舟行摇摇晃晃,心里迅速厘清现实——他绝不放弃表妹,表妹不可能对秦王动真心。动了,他也要把她夺回来,把她变坏的心剖出来捏烂。
他为她闯秦王府,为他正面抗衡秦王,不惜一死,她怎么能背叛。
夺回来。他是监察御史,他随队出巡,有资格密奏圣上,可以弹劾任何人。
他有权力,不惧秦王势大。
但是太子殿下召见他,又是何意?
宁王、秦王、圣上……他当然忠于圣上。
不。不对,圣上要削藩,忠于圣上等于支持秦王,秦王削藩建功,地位更稳,如何抢夺表妹?
秦王得死。不死也不能削藩成功。
而能帮他遏制阻挠秦王的人,唯有……
“下官,下官。”苏舟行缓缓屈膝,跪在冰凉的麟德殿中,五体投地,“下官忠于太子殿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苏监察深明大义,未来可期。”
赵晏清淡淡垂目,瞥一眼那只握过苏喃巧小手的右手。
那只手太碍眼,就留在宁国,不必回京了。
——
秦王府。
苏喃巧睁开眼,锦被里伸出两只纤细雪臂。
“小姐。”
荇芝隔帘屈膝,“大小姐听闻您要出远门,派奴婢等前来相伴。”
“荇芝?”苏喃巧掀床帷,难以置信能在王府看到母亲的人,还是这样舒舒然坐在王爷的椅子上。
“我娘派你来?”她亲眼看见也不敢信。
“是,大小姐担心您。”
“娘担心我!”
荇芝一句话,犹如蜜水灌顶,将苏喃巧浑身浸透,她开开心心跳下床,手舞足蹈,原地转圈,被关两日大黑屋的憋屈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她担心我!”
“娘她担心我!”
有人担心真是太好了。
苏喃巧好快乐。
荇芝为她更衣,挽发,梳妆。
侍弄整齐,苏喃巧悄悄凑到荇芝耳畔:“我们什么时候逃跑?”
“暂时还不能。”荇芝瞥一眼苏喃巧的床,这次床上没有那只海东青。
海东青是秦王的眼睛,不除掉海东青,小姐永远逃不掉。
得找机会。
这也是她此来的目的之一。
“小姐不急,大小姐早有安排。”
“嗯。”苏喃巧听到有安排,高兴点头:“我还有个宫爹被王爷扣下了,走的时候得带上他。”
“好。”荇芝点头:“一定带上。”
得到保证,苏喃巧快乐得难以言喻,当即带上荇芝,去鹰坊找宫爹和海东青。
海东青连日里没看见苏喃巧,远远地飞扑过来。
苏喃巧也搂紧海东青,张牙舞爪挠它脖颈。
海东青非常快乐,一味当咕咕鸟,鸟眼扫到荇芝,歪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在观察什么。
苏喃巧只顾跟海东青玩,挠脖子挠肚子,一想到要离开京城,不知道宫爹会不会随行,她心里泛酸。
——
是夜,苏喃巧依旧睡书房。
荇芝守夜,睡在床边矮阶。
熄了灯,闭了窗。
书房安安静静。
赵抚衡大摇大摆走来,经过荇芝,掀开床帷。
宽衣,上床,他钻入锦被,搂紧苏喃巧。
他一搂,苏喃巧梦中惊醒,浑身瑟缩。
从玉郎轩回来开始,王爷都不曾与她同床,怎么突然又来,他的气息也不对,有一种凶悍的压迫感。
且,他从前夜里来同床,都会撵走侍婢,她问过,他哑着嗓子说“孤的身体只有你能看,声音也只有你可以听……”
他那样说过。
怎么今晚不叫荇芝出去?
他在做什么?好奇怪?
苏喃巧的牙齿微微打颤,曾经最喜欢的怀抱,最渴望被他的胸膛、体温和气息笼罩,现在他笼过来,苏喃巧只想逃,他是坏人,他关她大黑屋,用宫爹威胁她,虽然他教她写字,但是她不要他了。
不想,不想在他怀里。
苏喃巧想挣扎,心里却咯噔一下——坏了,荇芝她们来,王爷手里又捏着她的人,还是娘给她的人。
难怪他留下荇芝。
他就是明晃晃地威胁她。
可恶。
他还是这么坏。
苏喃巧咬牙忍,任他屈膝将她团城一团,锁进他怀里。
床下的荇芝未见她抗拒,心里稍有狐疑——不是说小姐心爱苏家公子吗?
狐疑归狐疑,苏喃巧没作声,荇芝便也不动。
夜半,苏喃巧循着那一处好蹭的地方去,迷迷糊糊泛起热,她鬼使神差地醒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愤愤地松开赵抚衡,转身挪向床角。
赵抚衡在黑暗中睁眼,一把捞回那团逃跑的香软,扣入怀,锁死。
——
次日。
四月初一。
所有人在秦王府集合。
含章郡主与苏舟行。
礼部、工部与都水监官员、几名乐府采诗官。
还有御赐二百名虎贲禁军,由一名郎将率领。
梁国公亲自来送孙女文安县主,敦请赵抚衡路上费心照顾,多余的话,半字未提。
赵抚衡欣然同意,当即派两名王府近侍保护文安县主,同时也派两人给含章郡主夫妇,保护同时监控。
秦王府由司马陆茗与程玄义分领属官与近侍。
所有人集结完毕,苏喃巧迟迟没有出来,她早起又丢了一罗袜,如今已不知是第几双,荇芝来了,她有了倚仗,领着海东青和荇芝满王府搜寻罗袜的下落。
赵抚衡拿她没办法,撇下众人,回府找,找到后不由分说,强制抱出来。
车上的含章郡主、苏舟行、文安县主,还有随行官员,所有人都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苏喃巧被赵抚衡扛出来,海东青对着赵抚衡龇牙咧嘴。
苏舟行痴痴望着车窗外,眸色暗了又暗。
含章郡主第一次没功夫嘲讽,她现在没空,因为武德帝派秦王出巡宁国,表面巡察水务,实则是去挑刺削藩,生死存亡之际,她没空搭理其他,用什么手段都好,必须阻止秦王进入宁国。
朝臣们看着赵抚衡将苏喃巧塞进金辂车,面面相觑——圣上有换储之意,秦王此次出巡任务严峻,关乎帝国万年太平,带这么个女人在身边,是否有欠妥当。
象辂车上,文安县主目光扫视全场,默默没有说话。
近千人的队伍,浩荡出发。
海东青长空万里,破云而去。
斥候前方清道。
卤簿威仪煊赫。
苏喃巧不敢造次,也不搭理赵抚衡,她趴窗看风景,赵抚衡瞥到苏舟行在后面探头看她,铺开纸笔。
“闲来无事,正好练习执笔。”
风太大,苏喃巧佯作没有听见,前后扫视,在人群中寻找宫爹,也寻找上巳夜护送她的谢槊。
赵抚衡看着她小脑袋往后看,似乎在看苏舟行,眉峰慢慢聚耸。
“咔!”笔杆折断。
他一把薅回来苏喃巧,薅到腿上。
苏喃巧想跑不敢跑,弱小无助,不敢反抗,在心里默念坚决要逃。
黄昏时间,众人抵达京城外第一个驿站。
鄂县县令、驿丞率所有属员,着公服在驿站大门外百步处列队跪迎。
锦衣铺地。
彩旗烈烈。
钟鼓金石,豪丝管弦,奏迎拜之曲。
卫队清空驿站,即将落车间隙,外面突然马蹄狂奔,喊杀嘈杂。
“有刺客!”
“护驾!”
“蹭蹭当当!”
短兵相接。
苏喃巧听不得那动静,在赵抚衡怀里瑟缩。
赵抚衡拥着苏喃巧,岿然不动。
不多时,躁动平息。
程玄义到车窗外抱拳——“王爷,刺客大多被擒,唯有,唯有文安县主,被贼人掳走。”
文安县主是天子使臣,旦有万一,赵抚衡难以交差,必须立刻营救。
赵抚衡看了一眼苏喃巧。
她还不知文安县主是父皇给他赐婚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报!
小作者后面想在正文中用苏无苔替换苏喃巧,跟过去一刀两断,宝们意下如何???
第29章 “马背上……” 一霎春心萌
金辂车外。
刺客尽数被擒。
虎贲郎将控制刺客。
司马陆茗主持重新整队。
荇芝与青衣侍婢压着车帘。
苏无苔看不到外面, 但是方才的喊杀与短兵相接,她听得清清楚楚——是玉郎轩那夜的动静,外面出事了。
瞥一眼赵抚衡, 她很疑惑他为何如此坐得住, 从喊杀起到喊杀落,磐石似的,一动不动。
他不动,苏无苔觉得他可怕极了,他现在笑不笑,动不动,苏无苔都觉得他随时会将她捆了塞到哪里。
仿佛闻到玉郎轩那夜的冰凉血腥, 她身体不自然绷紧。
她还坐在赵抚衡腿上,这一紧,紧到了赵抚衡身上。
赵抚衡眯起眼睛,轻轻抚摸她后背。
“孤在。”
“王爷。”程玄义的声音传进来:“连派两队虎贲营救县主,俱是有去无回。”
“是么。”
赵抚衡冷笑。
方出京城, 天子脚下, 哪来的飞骑刺客, 还能不偏不倚,精准掳人,分明是虎贲自导自演, 逼他出手。
文安县主是天子使臣, 旦有不测, 无法向父皇交代, 他只能亲自去救。
设计他。
让他去救别的女人。
父皇,还是母后?
调虎离山。
冲无苔来的吗?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她的每一寸紧张都精确传递到他身上。
他是为带她远离京城漩涡, 才自请出巡宁国,现在还未离京,漩涡就紧追而至。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手。
赵抚衡抱起苏无苔下车。
荇芝面色微嗔。
她不愿让小姐卷入事端,但秦王身边最安全,这一点毋庸置疑。
“臣等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车外朝臣与属官躬身下拜。
虽则遇刺,但是秦王在此,秦王病体痊愈,身子康健,车驾纹丝不动,他们心下也安稳得紧。
只不过,只不过众人虽不敢直视,却都瞧见秦王身前悬着女人的裙裾,和一双云头履。
秦王此时竟怀抱女人不撒手?
众臣不禁神色凝重——帝国战神如此眷恋女色,绝非臣民之福,况且满朝尽知——圣上皇后属意文安县主为秦王正妃,此刻县主遭劫,秦王这般做派,究竟何意?
出巡第一天就出事,看来路上绝难太平。
众人低垂首,悬心吊胆。
现场已整肃完毕。
苏无苔没看到血腥,只见海东青在东北方向盘旋,她还没反应过来,被赵抚衡抱上一匹枣红色大马。
赵抚衡与程玄义对个眼神,将大部队交给他保护,亲率十名近侍,奔向海东青所在。
马蹄狂奔,苏无苔的身子迎风倒入赵抚衡怀里,撞得脑瓜子发懵。
这是要去哪里?把她留在车里不好吗?苏无苔不知道王爷为什么带她出来吃马背上的颠簸。
玉郎轩那夜她吃够了,那夜在马背上头眼昏花,腹中翻浪,她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他扔上马背,像宫爹陪她逛蚕市买的物件,被马拉去王府。
他凭什么把她拉去王府?
苏无苔想不通。
歪在赵抚衡怀里,苏无苔一侧罡风过耳,一侧是赵抚衡的心跳。
风冷,他的胸口很暖。
风吹帔帛摆荡,他的胸口安稳如山。
他的怀抱千般好,苏无苔不眷恋,她尝试抓他锦袍,逆风从他怀里将自己拔出来。
她拔。
刚抬头。
赵抚衡大手压回。
风声鹤唳,赵抚衡目光凌然,无苔就在他怀里,任凭父皇母后阴谋算计,也要动了她才行。
右手拉缰,左手环护,他牢牢抱定。
片刻过后,海东青如白日繁星坠落,赵抚衡驾马冲刺,追上刺客。
宽阔官道上,刺客不过十数人,道旁古树下,零散倒伏着战败的虎贲禁军,文安县主被捆了双手绑在马背,一袭翡翠色的薄罗大袖单衣,配青色襦裙,在一众灰衣刺客中格外显眼。
海东青坠下,说明暗中没有伏兵,只眼前一波敌人,赵抚衡夹紧马腹,松开拉缰绳的右手,摸剑柄。
剑柄冷硬,触手一霎,怀中的温软格外娇弱,赵抚衡想到玉郎轩那夜她惊恐的眼神,放弃拔剑,转而拔出苏无苔的帔帛。
他拔得太快,苏无苔两臂如火舌舔舐,瑟缩打颤,仿佛回到玉郎轩那夜,手腕又开始痛,不意帔帛没有捆来,却突然蒙眼。
丝滑的料子,在她脸上缠一圈又一圈,苏无苔陷入黑暗,耳蜗嗡嗡碎响,赵抚衡系个结,将她压入怀。
“噌!”
宝剑出鞘,赵抚衡挽个剑势,杀入敌阵。
近侍看懂他吩咐——勿下死手。
一时间,马蹄冲刺。
兵刃噌当交锋,冷斫削皮断骨,夹杂痛声哀嚎,一声一声刺入苏无苔耳膜,马背剧烈颠簸,四周都是血腥,她头皮发麻,抱紧赵抚衡,往他怀里钻。
他凶残可怕,但她没有别的倚仗,他是混乱中唯一的安稳,苏无苔牢牢抱紧。
赵抚衡与近侍冲散敌阵,各自对敌,海东青俯冲飞掠,起落间,鸟抓洋洋洒血。
苏无苔什么都看不见。
掩在刺客后方的文安县主薛玉壶,看得清清楚楚。
秦王府邸会合时,她端着天子使臣架子,并未下车行礼。
身为大越子民,秦王名号如雷贯耳,对于年华十七的薛玉壶而言,秦王赵抚衡的名字她在闺阁从小听到大,几乎是听着他一场一场的胜利,一国一国吞并的故事长大。
她也用秦王征服的番邦进献的瑟瑟宝珠装点容色,饮过西域的葡萄酒,吃过南疆的岩蜜,谨记秦王殿下是帝国功臣,当铭记于心。
她铭记多年,但是当这样的男人从帝国战神变成重疾缠身的病王爷,而后又奇迹般的痊愈,成为圣上与皇后为她指婚的对象,她忽然不愿低一头,不肯仰脸去就,她偏要昂首等他来迎,护她如珠如宝。
此刻,薛玉壶第一次亲眼看见传说中的秦王殿下——这个为帝国开疆拓土的男人,为她纵马而来,为她挑翻刺客,斩杀马下,他使剑如臂,姿容神俊,勇武无敌。
驭马控鹰,他冲杀来去,身上没染半点血腥。
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的近侍武艺超群,还有海东青划破天际,他是统御战场与天空的王者,绝对的王者,胜过世间万千男儿,凌驾她对儿郎的所有想象,悍然降临。
如此鹤立鸡群,万中无一,夺人心魄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君。
只要她想,他就是她的。
怦。怦。怦。
一霎春心萌动,薛玉壶只觉天地变色,天地间厮杀无声,唯余她心跳如撞。
她忘了自己被刺客掳走,忘记自己双手被捆,目光与心思全被赵抚衡占据,她是他的未过门的正妃,他定不会叫她落在贼人手里,他来,他在,她心安,她无所畏惧。
祖父与父亲的告诫,在这一刻抛向九霄云外——薛玉壶知道赵抚衡有女人,也风闻过上巳节东宫与秦王府那场争抢,她从未放在心上,因为赵抚衡必须削藩成功、活着回京,才有可能角逐储位,她背后的薛家还不打算孤注一掷,彻底倒向秦王府。
她是右相千金,有封号的县主,配东宫亦是正妻,她的夫君必须是未来的帝王,她选谁,谁就是。
但是现在这一刻,薛玉壶心念翻涌,轰然倾倒——帝国战神正在为她而战,这样的男人世上唯此一个,而她唾手可得,皇后娘娘许诺她正妃之位,将他送到她手里,不取,有违天意。
“唰!”赵抚衡杀翻最后一名刺客,甩干剑上残血,吩咐:“救治虎贲,控制刺客,护送县主回驿站。”
冰冷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将薛玉壶唤回现实——现实是所有刺客都倒在秦王马蹄下,他来救她,不费吹灰之力,他将她护得极好。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薛玉壶脸红心跳,不再端天子使臣的架子,想请安,却见赵抚衡忽然离开杀场,打马道旁,挥剑斩来一朵黄色小野花。
花?
用杀人的剑取花?
薛玉壶看呆了——传闻中的战场杀神,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私底下竟有如此温存柔情的一面?
是给她的吗?
必定是了,因为她是圣上和皇后属意的秦王妃,他名正言顺的正妻。
这将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对。
薛玉壶脸颊绯红,羽睫下,溢出灿灿眸光。
赵抚衡收剑入鞘,海东青酣战结束,飞来找苏无苔玩,他打个手势——暂勿接近无苔,回驿站洗爪子。
无苔不喜血腥。
赵抚衡严防死守。
捏着小花儿,他微微一笑,暗忖外面的厮杀与无苔无关,他带她出来,只是为她拈一朵小花。
赵抚衡从怀里掏出瑟瑟发抖的苏无苔,解开她脸上帔帛。
薛玉壶陡然看到赵抚衡怀里揣着个女人,羽睫发颤,呼吸停止。
帔帛滑下双肩,光线刺入眼球,一抹嫩黄摇曳,苏无苔眼睛眨巴眨巴,睫毛起起落落,看清赵抚衡的大手拈着一朵小花,小花后头,他面颊有一滴血划过的痕迹,眼神中冷冽未消,表情却似在笑……
他又笑,好可怕。
苏无苔透过娇花,被他的眼神瘆得慌,耳朵嗡嗡作响,被蒙眼的恐惧让她狂吞唾沫,她完全看不懂赵抚衡在做什么,只是瞬间想到玉华山——宫爹的姑母。
姑母摘花姿态何其美好,给她插满头她也欢喜,但是王爷手里掐朵花,委实别扭。
苏无苔鼻翼皱了皱,心想:王爷好凶残,连路边的花都要掐。
她小眉头紧皱,赵抚衡甚是困惑,他特意带她离开厮杀中心,避开视角,不让她沾染半点血腥,她睁眼就看到花,怕什么?
小花递给她。
他敛起笑意,心想她应该知足,必须知足。
苏无苔不接,身子朝后仰,想离赵抚衡远点。
可是她这么一躲,赵抚衡眼神瞬间变了——他眯起眼睛,搓着小花儿,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就着她躲避的姿势,俯身欺压。
她仰,他压。
她躲,他进。
气息嘭开,将她笼罩。
马背上就这么点儿地方,苏无苔一点点仰躲,不看他,看天,看云,看海东青飞远。
腰肢慢慢撑到极限,僵硬落不下去,也挺不起来,苏无苔进退不得,小脸发苦,赵抚衡却不罢休,结实逼压柔软,柳枝小腰无力,狼腰凶悍有劲,“啪叽”一下,苏无苔躺倒,小脑袋枕在马头上。
“还躲吗?”赵抚衡山一样压下来,左手托住苏无苔细脖颈,薄茧轻轻摩挲。
他用鼻尖蹭苏无苔鼻尖画圈,鼻息喂到她嘴里,笑得双肩都在抖。
“要若是天黑,无人……”赵抚衡嗓音低哑,暧声昧气,笑意滴入苏无苔眼眸,凶悍处,渐渐凶悍。
喷到脸上的鼻息骤然滚烫,顺着他的话,苏无苔脑中倏尔具象——天黑,无人,星空,马背,风凉凉的,王爷烫烫的……
枣红大马忽然走几步——更有趣了,还会动……
“咕叽。”苏无苔咽一口唾沫,吞咽的声音鼓动耳膜,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小脸唰地通红,哼,她不要他了,有这事她也找别人玩。
别过脸,苏无苔正好对上文安县主薛玉壶。
薛玉壶眼神呆滞,看傻了——她的未婚夫君居然在她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与女人卿卿我我。她的夫君厮杀一场,转身为别的女人折花,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赵抚衡懒理周遭,掰回苏无苔的脸,见她面红耳赤,不禁又笑。
他嘲笑得过分明显,苏无苔非常不满,努了努嘴,没话硬找话,瞟着薛玉壶的方向问:“那是谁?”
“不重要。”赵抚衡伸臂揽起她小腰,扶她入怀,小黄花别在她耳畔,夹马腹往回走。
“记得孤告诉你的话,不许乱听乱吃乱跑。”
“……”
好烦,干嘛一直揉她脑袋。
“好生记住。”赵抚衡立规矩。
“……”
苏无苔不听,她就要乱跑,找到宫爹马上跑。
一名近侍打马走向薛玉壶:“见过文安县主。请恕卑职冒犯,为您解开绳索。”
近侍颔首,解绳索。
薛玉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直勾勾盯着苏无苔和赵抚衡,脑中一片空白。
恰在这时,荇芝与金辂车同来。
荇芝一路仰望海东青,越看越觉得刺眼——有那么一双天空之眼,小姐永远逃不出秦王的手掌心。
苏无苔是反向骑马,没看到荇芝。
荇芝从车夫身边跳下来,迎面走到马前。
“小姐。”
“荇芝?”
赵抚衡抱苏无苔下马,正欲登车。
薛玉壶打马而来。
“王爷,妾身略感不适,不知可否借您的车驾稍事歇息。”
客气疏远的声音落下。
荇芝闻声抬眸,她知晓文安县主就是武德帝为秦王择定的正妃,需为小姐防备。
逆光刺眼,只见万丈灿阳下,佳人稳坐马背,手拉缰绳,侧身颔首,堪称端庄昳丽。
乌云鬓发上,钗环闪烁华彩,隐约看清一张脸鹅蛋脸,两弯柳叶眉,杏眼水波潋滟,鼻峰琼隆,唇瓣点染朱红,丰艳秾丽,饱满欲滴。
方遭掳劫,神色从容,观其发髻容妆,竟是一丝未乱,确有世家千金风范,想必是瞧上了秦王,直截了当来试探。
既是秦王招来的,就留给他处置。
别给小姐招来无妄之灾。
荇芝瞪赵抚衡一眼,从他怀里搀走苏无苔。
“小姐,登车了。”
“唔。”苏无苔闷闷应一声,终于得救了,王爷一直揉她脑袋,揉得她抬不起头。
登车坐下,她吐一口气。
荇芝朝赵抚衡微微颔首,“小姐爱干净,王爷散散血腥气再上来吧。”
说罢她也登车,合上车门,将赵抚衡关在车外。
薛玉壶顿觉不悦,金辂车是东宫车驾,圣上破格赏赐秦王,是秦王威仪所在,何时轮到一个侍婢将她与秦王关在门外?
一个宠姬竟敢独占?
“王爷,妾身实在不适,还请王爷行个方便。”薛玉壶说罢,倾身欲下马。
“恐是不便。”赵抚衡抬手,车夫扬鞭,金辂车动起来,金芒耀眼。
赵抚衡翻身上马,凝视车窗里的苏无苔,道,“内子喜静,不宜打扰。”
“内子”二字陡然入耳,薛玉壶娇躯微颤,瞳孔震动——内子是什么意思?秦王视那宠姬为妻?
可她才是圣上和皇后钦定的秦王妃,阵前对敌和朝堂争储是两回事,从前在外征战,自是朝堂上下勠力同心地支持,现在是秦王府需要薛家在朝堂的扶持,她肯垂青眼,秦王居然不识好歹?
“王爷。”薛玉壶心跳加速,容色不改,昂起下巴道:“可是妹妹胆怯,被方才的阵仗惊吓到,妾身家中也有妹妹,可为王爷安抚一——”
“孤也喜静。”赵抚衡打断薛玉壶,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薛玉壶怔怔望着他,半句话梗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
——
车厢内。
荇芝上下打量苏无苔,暗生不悦——文安县主遭人掳走还整整齐齐,怎地小姐在秦王身边,整个人皱皱巴巴,像被揉乱的狗崽子似的。
“小姐受惊了不曾?”
取下梳插,荇芝为苏无苔整理妆发。
苏无苔想说可怕极了,小黄花正好落下,她接住捏在手里,耳畔重新浮现刚才——她缩在王爷怀里,每一声刀剑碰撞都让她肉疼,但是睁开眼,眼前只有王爷和一朵小花。
不是玉郎轩的恐怖血腥,是一朵小花。
花瓣柔软,没有香气。
苏无苔用食指轻轻拨弄,想起玉华山那漫山遍野的花,盈盈满山的香。
玉华山酿酒之后,她再没见过宫爹,王爷是坏人,扣着她的宫爹,她不要他的花。
不要。
顺着风扬起车帘,她伸手出窗,手指一松,小黄花不经风,却没走,卷入冷风,顺着衣袖灌回来,吹到纱衣与襦裙交叠的缝隙。
风有点凉。
苏无苔打个冷战,往荇芝身边靠了靠,荇芝身上没有王爷那种火气,她还是觉得冷,但是她想世上不应该只有王爷身边暖,喃喃张口,她继续追问:“娘什么时候来看我?”
荇芝沉默梳弄发髻,无法回答。
“那我们尽快找到宫爹吧。”
苏无苔退而求其次。
——
车外。
赵抚衡与车厢并行。
薛玉壶与赵抚衡并行。
后方近侍正在处置刺客。
刺客伤重,但多是活口,其中两人遥遥望见二马并驾,默默交换眼神:“果如皇后娘娘所料,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也过不了英雄关,经此一役,文安县主的目光黏在王爷身上再没挪开,还主动追去并行,如此一来,娘娘就能彻底得到薛家助力,文安县主也会出手解决妖女。”
赵抚衡身侧,从未有人胆敢与他并驾。
文安县主没有资格,但是天子使臣可以。
他感到一丝厌烦。
但是文安县主想要的,就是他这一丝不适——强如秦王,也有盲点,宠姬与正妻哪堪同日而语,谁能与他并驾齐驱,他需尽早看清。
她薛玉壶不是攀缠秦王府的菟丝花,梁国公府将是秦王府的擎天白玉柱,这一点,秦王越早看清越好。
薛玉壶一路上也是骄傲地目视前方,并不在乎金辂车里的女人,她是凤命,自然容得下三宫六院。
一队人马重回驿站。
县令、驿丞战战兢兢。
朝臣与王府属官秦王与文安县主并驾而还,心下无不松一口气。
众臣见文安县主骑术精湛,在秦王身边兀自生艳,一时都觉得无比登对——帝国战神与京城明珠,世间哪得得等良缘,圣上皇后果真是独具慧眼,而这慧眼赐婚背后的换储意图,更是世人皆知。
在场众人都艳羡无比,秦王府的属官更是一个个挺直腰杆,面露喜色,仿佛看到自家王爷削藩凯旋,迎娶文安县主,得右相鼎力支持,入主东宫,进而……
象辂车里,含章郡主只觉身在冰窟——秦王已经足够恐怖,若是薛家竭力扶持,宁国岌岌可危。必须想办法破坏这两人联姻,不过最关键,还是要除掉秦王。
苏舟行看着他们回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表妹以为能攀上秦王,实则只是秦王的玩物,权势面前,谁不是朝上看?表妹这种出身不明的女人,争得过谁?从前他无法娶她当正妻,现在秦王也只拿她姬妾,也好,就让表妹看看清楚谁对她才是真心,他许她的外室本就是她的命,她迟早会回来求他。
“喃儿还真是可怜。”含章郡主在一边摇头:“下旨养坏喃儿的是皇后,强占喃儿的是秦王,喃儿这一世遭的罪,都是皇后母子造成,她还不知道自己快被秦王抛弃了。”
顿了顿,她好似非常感慨:“不过就喃儿那软塌塌的性子,就算知情,也不会拿秦王怎么办吧。”
说完,含章郡主叹口气,凝视苏舟行侧脸。
苏舟行很是上道,立刻想到将真相告诉表妹。
从前他只以为表妹来路不明,并不知晓其中隐情,昨日去大理寺邢狱探望母亲的时候,才第一次得知这个秘密,母亲却早就告诉了含章郡主,还有秦王府的谢槊。
一定要告诉表妹。
若是表妹因此与秦王翻脸,他至少能将表妹夺回,更有甚……假使表妹报复秦王……
一丝阴鸷渐渐浮现苏舟行的脸,含章郡主笑而不语。
金辂车与枣红大马行至近前。
为迎秦王驾临,不叫贵人足下染尘,驿站铺设青锦地衣。
赵抚衡下马。
文安县主也下马。
文安县主率先落上那锦绣地衣,目光缱缱落在赵抚衡身上——此间他与她最尊贵,当并行受礼。
苏舟行紧盯金辂车——一旦秦王离开,他要立刻去找表妹,告诉她真相。
作者有话说:
苏无苔正式上线。现在四角恋还是五角来着,大乱斗开始了。
第30章 “放开我……” 是秦王妃啊
刺客陆续带回。
只待处理完刺杀事件, 便是迎驾大典。
含章郡主与苏舟行下车,工部与都水监官员、乐府采诗官、虎贲禁军、秦王府属官、近侍……
加上各府随行的护卫侍婢,浩浩荡荡近千人, 按品阶列队, 候在赵抚衡身后,等他先入驿站。
驿站门口,则是鄂县县令率县衙官员、驿站上下,躬身迎候。
薛玉壶等赵抚衡。
他们当共享尊荣。
金辂车里,荇芝跟苏无苔说悄悄话:“小姐,一会儿秦王会非常忙,等他脱不开身, 我们就去找宫爹。”
“好。”苏无苔用力点头。
车外。
刺客终于尽数带回。
近侍牵走赵抚衡的枣红马。
“玄义。”
“末将在。”
赵抚衡漫不经心,瞥那些刺客一眼,吩咐:“刺客移交虎贲。”
“是。”
程玄义当即照办。
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客与受伤的虎贲禁军,悉数交予虎贲郎将。
见此情形, 朝臣属官莫不垂眸, 眼目交结。
前方跪迎的县令、驿丞一干人等, 缄默垂首。
赵抚衡尚未踏上青锦地衣,鼓乐也未再起。
除却赵抚衡仪仗中的华盖与羽扇迎风摆动,驿站门口死一般寂静。
薛玉壶足踏地衣, 面上不显, 但袖中的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
一直观望, 以为秦王殿下会照顾薛玉壶的贴身侍婢, 忙不迭赶来,搀扶薛玉壶。
苏无苔在车里,听不到一丝动静, 恍惚间还以为所有人都走光,轻轻揭开一角车帘,却见外面黑压压全是僕头官帽。
发生什么事了?好安静。
她看不懂外面的风向,疑惑的眼神看向荇芝。
荇芝面色微僵,摇头表示不知道。
但其实荇芝方才听到赵抚衡的命令,非常清楚外面为何死寂。
因为刺客转交虎贲的命令,实在意味深长,等于当众明示——
秦王殿下身为出巡队伍的最高统帅,不打算亲自过问刺客,不参与审讯,问责,上奏,此事全权交予虎贲禁军善后。秦王本人不在乎是谁对文安县主出手,不屑以救回县主、查明真相来拉拢薛家,自然,秦王也不在乎与薛家的联姻。
这信号给得确凿无疑,不止荇芝,所有人都精准接收——秦王拒绝文安县主,拒绝联姻,拒绝救人之后的任何纠缠。
如此表态,让荇芝心里直叹小姐命苦——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武德帝为大小姐废黜窦皇后,武德帝以为是恩宠,实则导致大小姐成为众矢之的,被前朝后宫视为眼中钉,妖女祸国的罪名至今未休,却只落得个骨肉分离,禁足冷宫十五年的下场。
这样的恩宠,不要也罢。
荇芝更坚定要尽快带走苏无苔。
却在这时,赵抚衡亲自打开金辂车门,伸手。
苏无苔一见那大手伸来,恍惚间以为要掐她喉咙,下意识干咽一口气。
不敢让他等,她快速下车,想着一会儿他会脱不开身,她想她会乖乖听话,稍微忍忍就能去找宫爹。
找到宫爹,她跟荇芝逃跑,去找爹娘。
苏无苔打定主意,乖巧下车,赵抚衡非常满意,牵上她的手,踏上地衣。
驿站门口,鄂县县令立刻率众下跪稽首:“臣等恭迎秦王殿下,驿馆已备,伏请殿下驻跸。”
拜迎声落,笙、笛、箫、钟、磬,鼓乐齐鸣,奏《承和之乐》。
苏无苔被吓了一跳。
赵抚衡轻轻捏她的手。
礼官引导在前,侍婢捧香花,宝瓶,熏笼……羽扇开道。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目不斜视,直入驿站。
经过文安县主,赵抚衡径直走过,心里那一丝厌烦,总算稍稍排解。
只要未见父皇的旌节,县主就是县主,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赵抚衡就是要当众撕破她体面,叫众人都知晓他态度。
因为就在刚才,他已明确告知无苔是“内子”,是他的唯一确定的妻子,文安县主居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径直称无苔——“妹妹”。
什么东西敢对他的后宅指手画脚,将她的妻子贬作妾室。
不自量力。
不知所谓。
从前的苏喃巧任人欺凌,现在苏无苔是他的人,绝不纵任何人羞辱。
伴着钟鸣鼓乐,赵抚衡牵苏无苔居中直行。
程玄义与荇芝领近侍、侍婢随行。
朝臣在后方见礼,不敢抬头直视,然而站在前排的一干老臣,在躬身收敛的目光中,却瞥到苏无苔腰间摇晃的佩玉。
双龙衡玉,是已故皇太后所赐,朝中无人不知,秦王殿下佩戴十八年不离身之物,而今悬在苏氏女腰间。
苏氏女在王爷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朝臣属官面面相觑,震惊难以言喻——秦王殿下领苏氏女走中道,赏佩玉,几同于王妃待遇。
但是这样的王妃,秦王府属官拒不接受!
三十多名官员纷纷侧目司马陆茗,眼神再直白不过——从前王爷病重,选谁都可,而今王爷病愈归来,要削藩争储,王妃必须是对秦王府大有助益的文安县主,决不能是毫无根基的苏氏女,苏氏女只能为妾,文安县主必须入府,做当家主母!
文安县主怔在原地,几乎站不定。
她感受到一种赤.裸裸的敲打——秦王完全可以私下处置刺客,却刻意当众移交,他在惩罚她,可是为什么?她已经足够大度,她容得下他宠爱姬妾,他居然容不下她?
万安宫里,窦皇后的话重新在耳畔响起:“衡儿为妖女所迷,本宫亦为他忧心不止,夜不安寝……”
队伍中,苏舟行与文安县主一样失魂落魄。
他以为秦王会与文安县主并肩而行,表妹在秦王身边已无容身之地,他已经准备好接纳表妹伏在肩头哭泣,告知表妹真相,与表妹一起为太子效力,除去秦王……
没想到眨眼之间,秦王竟然弃县主不顾,牵表妹受迎拜之礼。
秦王居然将表妹视作正妻?
怎么可能?
表妹一无所有,娶她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放着千金贵女不要,偏偏要表妹?
不可能。
苏舟行瞥一眼身边含章郡主,他不信,男人为前程择妻室天经地义,秦王也是男人,怎么可能舍弃文安县主这样的良配。
一定有什么非表妹不可的理由,苏舟行绝不相信秦王会无缘无故宠爱表妹,而且秦王早就是将死之人,却在得到表妹之后,头风症骤然痊愈,而今思之,简直诡异。
诡异。
苏舟行磨碎后槽牙,看得双目泛红,他要查清缘由,他要弹劾——弹劾秦王殿下不敬天子使臣。
在他身边,含章郡主舒舒然站立,相当淡定——她习惯了,沾上苏喃巧的男人都会发疯,她真的习惯了。
苏无苔踩着柔软的地衣,听着吵死人的奏乐,随赵抚衡进入驿站。
她急着看赵抚衡脱不开身,然而脚下的绵软似乎没有尽头,带她穿过一重一重院落。
一路上,锦帐浮光,帷幔夹道,行至正厅,厅内铺设茵席,她在赵抚衡松手之后,被荇芝搀扶落座。
厅外由近侍把手。
近侍以外,鄂县县令率县衙官员,躬身静候。
厅内,典膳开始进膳。
依旧是秦王府的典膳,他们提前出发,先行赶赴下一站准备,以待主子驾临就能用膳。
赵抚衡并未恩赏含章郡主或是文安县主入厅,对于苏无苔而言,只是暖阁换成正厅,大都是熟悉的人,没有太多不适,只不过这顿晚膳,事真多——
几乎每一道饮食,典膳都要介绍良久,用的何种食材,谁人进献,如何珍贵,有何特殊功效,怎样烹制……拉拉杂杂说许多,赵抚衡听后便要赏赐那进献的官员,还要不时分赐菜肴给随行朝臣,一顿饭漫长且吵闹,吃得苏无苔耳朵起茧子。
但是想着一会儿王爷会脱不开身,苏无苔满怀期待,认真吃。
天明吃到最后,灯烛点起来,已是黄昏。
食案抬走,新任司马陆茗进来禀告:“启禀王爷,鄂县县令谈茂求见,将献《鄂县风物册》与地方名产。”
“传他进来。”
赵抚衡履行亲王出巡的公务。
接见地方官、检视地方风物、会见当地耆老与致仕的老臣、审察民情,这既是代天巡狩的职责,也是朝廷掌控地方,稳固江山社稷的手段,身为亲王,赵抚衡必须谨慎对待。
这些事,一时半会忙不完,他看向闷闷无趣的苏无苔,道:“你先回房歇息,孤晚些回来。”
听他这样说,荇芝搀扶苏无苔,起身告退。
赵抚衡目视她们离开,直到县令谈茂入厅,才收回早已看不见苏无苔的视线。
苏无苔出正厅,青衣侍婢与王府近侍随行。
娘的人和王爷的人都跟着,无人限制她自由,但是自由有限。
虽然有限,苏无苔还是决定去找宫爹。
首先去找海东青。
海东青是武德帝亲封的海将军,有品级,有俸禄,驿站特意为它辟一座园子居住。
近侍欣然带路。
夜色掩映,凉风习习,灯笼取路,荇芝搀扶苏无苔前往,没想到,就在海东青已经很近的一个游廊转弯处,见到一位不速之客。
“喃喃。”
苏舟行在外面游荡,正好迎面撞上。
一提灯径直朝苏无苔走来。
王府近侍一时都变了脸色,意图驱赶。
荇芝却伸手阻拦,放任苏舟行接近。
因为苏无苔去玉郎轩那夜,她被裴叔夜抓去,后来听闻苏无苔混乱中选择跟苏舟行走,兼之此前苏无苔曾在苏家大门对着苏舟行落泪,凡此种种,让她们倾向于小姐喜欢苏舟行的结论。
若真是小姐的心上人,大小姐不仅会成全,就连苏舟行的前程,大小姐也会保驾护航,比方说——让左相裴叔夜认其为义子。
荇芝决定好生观察一番。
“喃喃。”
隔着一步远的距离,苏舟行手中的灯笼摇晃。
他的心他的瞳仁,也在夜风中剧烈摇晃——表妹在玉郎轩选了一个酷似秦王的男人,表妹带秦王抄封苏家,表妹在秦王身边笑,在他身边却死人一样,从无回应,一如现在,他连唤两声,表妹不应,也不抬头看他。
她不该这样对待他,苏舟行想,她跟了秦王学坏了,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她得回到他身边,只要她改,他还是会接纳她,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人,他们有婚约,就连她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她是他的,只要她悔改,他还是愿意养她,照顾她一世。
苏舟行提灯,又进半步。
看他鞋尖又要抵上来,苏无苔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王府的近侍忍无可忍,荇芝领青衣侍婢针锋相对。
苏无苔乍然见到苏舟行,感觉很微妙。
廊下没有星光,全凭灯笼照亮,但是夜风凉且盛,灯光摇摇晃晃,表哥官袍灌了凤,身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苏无苔想不起上一次这样安安静静与他相对是什么时候了,自从表哥闯入闺房咬她,逼她发誓非他不嫁,她被关小黑屋三年,再见到表哥的时候,已经有了表嫂,然后她就稀里糊涂去了秦王府。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玉郎轩,她从表哥手里挣脱,一头扎进王爷怀里,自此再未相见。
表哥在她生命里出现的次数不多,苏无苔此刻稍微回想,隐隐约约感觉他每次出现,都伴随灾难——三年前、三年后、上巳夜、苏家、玉郎轩,每次都是,从前是惹姑母收拾她,现在惹王爷收拾她,每次遭殃的都是她。
苏无苔心里还没捋清楚,苏舟行开口道:“喃喃,我有些极要紧的事情跟你说,你把耳朵给我。”
耳朵?
慢慢歪头,苏无苔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不明白怎么才能把耳朵给表哥,表哥要她的耳朵做什么?他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说的事,从来也不作数……
而且她也不喜欢表哥唤“喃喃”,她找到娘了,有名字了,她是苏无苔,是王爷给的漂亮的佩玉,不是苏喃巧,不是苏家屋檐下的燕子。
不再是了。
苏无苔确定无疑,捏着帔帛,也捏着佩玉,她不是喃喃,她是无苔,但是她说不出话,习惯在苏舟行面前保持沉默。
她的事,跟表哥没关系,她早就不要他了。
她这样的态度,深深刺伤苏舟行,尤其她捏的佩玉,方才苏舟行已经在朝臣议论中听闻是秦王的东西——她居然在他面前把玩秦王的赏赐,她在炫耀吗?表妹变坏了,坏了,必须立刻打醒她!
“喃喃你听我说。”苏舟行大跨步走近,去捏苏无苔的耳朵。
苏无苔侧身闪躲。
苏舟行顿时恼羞成怒——“喃喃你到底知不知道,秦王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就是——唔!”
声音戛然而止,苏舟行突然倒向游廊侧旁的美人靠,一柄佩剑“咔嗒”落地。
紧接着身后突然乱响,苏无苔回头,却见娘给的侍婢与王爷的近侍打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样?
她一下子慌了手脚。
苏舟行趁机抓她手臂,拉她疯跑。
近侍不愿对侍婢下重手,一时被缠得脱不开身。
荇芝追上去。
苏舟行跑得太快了,继上次玉郎轩之后,他终于又将表妹握在手里,他要快点跑,带表妹去个没人地方,告诉她皇后才是虐待她的元凶,母亲是迫不得已,秦王将要迎娶文安县主,秦王府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必须立刻回到她身边,他要将一切都告诉她!
他跑得那样快,好像将上巳节以来每一次错过和憋屈,灌注双腿,他有使不完的力气,疯跑,抓紧苏无苔,他瞄准僻静黑暗处,发疯似地跑。
这一带接近海东青的院子,没有安排任何人居住,一路无人值守,无人阻拦,唯有荇芝在后面追赶。
苏无苔左手小臂被死死钳住,庑廊越来越偏,黑暗越来越浓,恍惚中手腕和肩膀泛起剧痛——一如三年前,表哥闯入闺房,掐她肩膀,咬她手腕。
那时候她在苏家还有一间闺房,那一夜之后她就被扔进柴房。
想到从前,一股难言的恐惧窜上后脊,王府大黑屋、王爷扼断脖子的手……
不。
一股冷血冲上头,她使劲挣扎,双脚抵地,不跟苏舟行去。
不可以。
会被关,会被掐,会死,会连累宫爹,还有荇芝她们。
不能去。
“你放开我!”
苏无苔吼出声。
苏舟行一下子怔住,走不动路——表妹三年没有跟她说话,不,三年前表妹就没有跟她说话,表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跟她说过话,现在居然对他说——“你放开我”?
“凭什么?”苏舟行一把将她扯到近到:“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喃喃,为什么?你跟秦王苟且的时候,怎么不叫他放开你?太子给你披风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放开你?我对你千般好,从你入门第一天我就对你好,七年真心实意,比不上外面的野男人,比不上他们的权势富贵,这才多久,你怎么就变成这种女人?”
歇斯底里的吼声,震得苏无苔脑子发懵——表哥在说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她只是想回去,只是害怕王爷伤害她和身边的人,她对他怎么了?不是表哥把她拖出来吗?从前不是表哥对她不理不睬,不要她吗?
“你以为秦王他对你好吗?哈哈哈,哈哈哈,他一直在骗你,玩弄你!心爱于你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苏舟行,那么多年,我也没有碰你,就算我只打算让你作外室,我也从来没有碰你!我给你留着底线,留着你的清白,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喃喃,你不懂事,不乖啊。”
苏舟行一把将她压到廊柱,月光下,他凝视苏无苔的脸,右手手背轻轻地抚,继而重重地抚,这张脸,这个人,早在七年前就是他的,他是要留着她,等他加官进爵、功成名就,母亲和含章郡主都奈何不了他的时候,他要当着她们的面,堂而皇之地纳她。
母亲和含章郡主越不给,他越要,偏要,他要压着她们要,无法无天的要,只可惜表妹现在已经脏了。
他的眼神里,疯狂交织痛惜,还有一丝悔意——他不该那么怜惜她,秦王动了他的喃喃,他为何动不得秦王的女人,今日,秦王毫无顾忌,以王妃之礼待她,转眼见王妃就在他手里,是秦王妃啊,更想要了……
“呵呵呵。”苏舟行笑。
月光下,他的表情疯魔如兽。
苏无苔被压在柱子上,脸被大力揉搓,她动不得,但苏舟行只有两只手,一只压她肩膀,一只摸她的脸,而她也不是从前的苏喃巧了,娘给她荇芝,荇芝教她怎么保护自己。
她不再是从前苏喃巧,她是苏无苔,娘的女儿!
提膝、顶裆!
“啊——”
苏舟行下身剧痛,松手一霎,她拔出一支簪子,却见苏舟行双手捂着那处蹲下。
一霎时,苏无苔愣住,不知道该不该扎他。
犹豫的空挡,夜风拂扫,转角突然晃来一件流光的袍——
眼角余光捕到,苏无苔霎时屏住呼吸。
黑暗中,只见袍,未提灯,仿若一阵黑中带红的玄色飓风,赵抚衡突然降临,一张脸比夜还要黑,两手在后,端着肩膀走来,一脚踹翻地上的苏舟行,钳住苏无苔手腕——拽。
被他拽去,苏无苔才发现荇芝也被近侍押着。
“放开小姐!”荇芝目眦欲裂。
“哼。”赵抚衡驻足,瞥去一眼冷戾,抬手将苏无苔被钳制的手臂提给荇芝看——“便是你家主子在,孤也照旧如此。”
他只能如此。
除却这般,赵抚衡已经不知该如何对的苏无苔。
月下流星,赵抚衡拽紧苏无苔,不做声,昂首阔步。
他才一个没注意,应付一点公务,她就在他眼皮底下找苏舟行厮混,她当他是死人吗?
他原谅她无数,唤错名,找小倌,他以为前程往事一笔勾销,她是他的无苔,一切重新开始。
但是这才几日,出巡第一天,她就见缝插针,急不可耐找苏舟行私会。
还是太纵容,太纵容,赵抚衡揉捏眉骨,他多番告诫,不许乱跑,她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究竟想要他怎么办?
苏无苔踉跄着,咬牙忍耐着,被赵抚衡拖行。
黑暗中,一名采诗官悠然现身,扶起苏舟行。
“苏大人,怎么睡在这种地方,快醒醒……”
——
驿站后厅。
赵抚衡吩咐为沐浴。
浴桶备好,他将苏无苔扔进去。
白玉无瑕的身子,处处都好,除了脑子心肝,还有右手手腕上的齿痕。
赵抚衡站在一旁,盯着看,耳边不断回响苏舟行的声音——“……忘了我们啮臂为誓的情意,忘了我们还有婚约吗?”
啮臂为誓,私定终身。
赵抚衡冷笑,不自觉走近,抓起她手腕——就是这个东西,阴魂不散,反复纠缠,挖掉好了,他在上巳节第一眼看见这齿痕,就想割掉。
挖掉齿痕,留下他割出的疤,她再摸索,就是他的痕迹。
剜掉好了。
会长出新肉。
赤色血丝逐渐布满赵抚衡双眼,苏无苔感受到致命威胁,拼命摇头,拼命抽手。
她一抽,赵抚衡冷笑更凌冽,舍不得是吗,他笑,抓得更紧,指腹压得肌肤惨白,直接用手指,抠。
“嘶——”
剧烈的疼痛侵入,赵抚衡的手指就要破皮剜进去。
王爷竟然是冲齿痕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娘给的东西?
不行,绝不对不行。
只有这个,谁都不许动。
苏无苔绝望地低头,一口咬他右腕。
疼痛和恐惧,让她用了全力,尖牙比手指更容易破皮穿骨,鲜血瞬间呛入喉咙,苏无苔的大脑霎时空白。
鲜血滴落齿痕。
赵抚衡气笑。
“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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