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楚虽已退兵,但在城外十里处与忻城守军相持,随时有攻城的可能。


    忻城危。云层遮蔽太阳,光影裂变。


    不多时,远处传来声势浩大的马蹄声,漫天沙尘飞扬而至。姬泓、徐武、乐达山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支援。


    徐武领五万大军驻守城外,温孤长羿简单包扎好手臂伤口后,令姬泓、乐达山再领五万大军作为补给力量,以合围之阵守住忻城大营。


    那伤口不深,温孤长羿本可当即斩杀赫连楚,却生擒赫连楚时,赫连楚暗中使短刀逃出战阵,这才中伤了他。


    夏语心:“下回再战,不必心软。”


    但那毕竟是她生父,温孤长羿微微颔首,“尽量留他一个全尸。”


    待城下大军向忻城大营进发后,赫连楚的军队稍作休整,于未时之末,攻至城外,被徐武拦下。


    赫连楚喊话女儿及佳婿:“只要你二人交出我夫人遗体,我即刻率领军队退出雍州地界。”


    采荷负伤休养,夏语心命迎喜牵来她的坐骑。同时,温孤长羿下令打开城门,二人骑马出城。


    在两军阵前,夏语心举起手中从赫连氏身上换下、已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对赫连楚道:“是你亲手杀了她,如今还妄图要回她的遗体?你手握三十万大军,若你真想要回她的遗体,就用你手中三十万大军来换。此外,还需加上你的一颗头颅。如此,待你死后,我必定会在你坟前敬上一浊清酒,以慰藉她的在天之灵。”


    赫连楚当即高高举起兵符,即刻引得身后众将疾言劝阻:“大王!”


    赫连楚抬手打住众将士,对自己女儿道:“生为人父,未尽父责,当愧不如。生为人女,不知其母之心,亦为愧不让。你母亲生以夫为名,死以夫为姓,你为何不肯将她归还于我?”


    夏语心将手中血衣交与阵前侍卫,让其转递给赫连楚,道:“当愧疚变成爱,表明至始至终,这从来都不是爱。你想要赎回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安宁。她生以你为名,死以你为姓,她恪守的不过是妇德,亦非出于对你的爱。切勿自作痴人说梦。”


    “胡言!”赫连楚厉声呵斥,接过阵前侍卫呈上的血衣,上面被他大刀刺穿的口子极为醒目。


    那一刀,赫连楚不知赫连氏不会躲,他以为,以她的身手,可轻松躲过,可……赫连楚攥紧手中血衣,望向他的女儿,“我是你父王……”


    “可你不配!”夏语心同样厉声呵斥,瞬间泪满双颊,仰面笑道,“我当认你,还是不认你?诚然,我身上流着你的血脉不假,可你已亲手杀了生我之人。自此,恩仇两清,互无瓜葛。你若真想担负为人之父之责,本宫依旧秉持前言,你须献上手中三十万大军,以及你项上人头,缺一不可。本宫身为大夏皇后,为国,本宫要这天下安宁,永无兵戈;为家,本宫要你以命相偿,弥补她一生所受之苦难。如此,方能不亏、不欠、不偏一人。此乃我为人子女,待父待母应有的公平之道。”


    “这世间何来公平可言?”赫连楚将那血衣纳入怀中,扬掌粉碎兵符,“交出她的遗体,我可不伤城下一兵一卒。”


    温孤长羿发出指令,身后侍卫护送皇后后退,返回城中,接着城门落下,采荷带伤跃身飞出城。


    “采荷。”迎喜即刻追上去,却被城门上包了铁皮的厚重榆木拦下。


    隔着城门,外面传来激烈的、震天动地的厮杀声。


    赫连楚势必要夺回赫连氏的遗体方才肯罢休。


    而赫连氏的遗体已被翟天应带进夏屋山行宫,封入地穴。


    昨日傍晚,翟天应带着赫连氏的遗体离去。此后不久,夏语心前往翟天应的庭院,未见着赫连氏的遗体,亦未见着翟天应。


    孟永丰独留院中,说道:“师傅已将夫人的遗体带往行宫。师傅不许弟子们随行,永丰只能在此等候娘娘,再行相告。”


    听罢,夏语心一路追至行宫,正见翟天应按下玄关,欲同穴而入,夏语心急声唤住:“翟叔叔,翟叔叔!”


    迎喜快步飞身而上,从地穴中将翟天应拽出,退回地宫外,昔日行宫繁华景象转瞬消逝眼前,唯余尘烟弥漫。


    偌大的地宫塌陷于眼前。


    夏语心回头望向翟天应,“翟叔叔,您是默默为她付出最多之人。此生无缘相伴,下一世,或许你们已经相遇了。”


    自初次见到翟师傅,夏语心便觉有几分亲切。虽知晓他并非前世亲人,但冥冥之中,自己见证了他们质朴且生死不渝之爱。许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早已相逢。


    翟天应神色无悲无喜,痴痴望着尘烟下已塌落消失不见的行宫,眼眸中浮光尽退,“此生怎知来世。这一生,生未能同裘,死未能同椁,世间攘攘,我恐难再寻着她。”


    夏语心眼眶泛红,于翟天应身前跪地行礼。


    见此,迎喜急忙也跟着跪下。


    夏语心:“翟叔叔,爱于心无尽,人论生死只有一世,若与世间万物同论,四季轮回,便有生生世世,总有一世,你们会再相遇。”


    翟天应缓缓展颜,“你这丫头,从何处得来这些奇谈怪论。”


    说着,他将夏语心扶起。


    夏语心举目望向远处的战火,许久之后道:“翟叔叔,您不是问我,想修建一座怎样的宫殿吗?我打算修建一座隐匿于地下的皇宫,战时,可避万民,战后,可安放将士英魂。历史悠悠千载,免不却战争,每一个战死沙场之人,都不应就地掩埋,或就地火葬生白骨,他们当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归处。”


    翟天应缓缓点头,眺望向夏屋山至大青山的山脉,其间有一处纵横相连的谷地。翟天应:“待忻城的宫殿修建完善,鄙人便在那里修建一处旷世之城,以匠心传承古人的医修之道,遵循‘天以阳生阴长,地以阳杀阴藏’之理,战时避万民,战后安英魂。”


    而夏屋山行宫已塌,尘烟似战火如云,此刻只剩残泥。


    赫连楚似有预感,下令后军一拥而上,务必破城。而入夏屋山,必经忻城。可行宫已塌,夏语心站于城门上,对赫连楚道:“行宫已塌,此生你再无法寻回夏莲姬……”


    刹那,一支利箭径直穿过她肩颈,受箭力所震,夏语心从城楼徐徐坠落。


    第133章 攻城


    白玉箫飞来挽住她裙裾,旋即周浪伸手将她拉回城楼上。


    赫连楚反手挥刀,斩杀了那名弓箭手。周浪扯下一抹袖袍,包扎住她手臂,将她护于身后。瞬间箫声如水,似弦下魇梦,透着阵阵杀气。


    温孤长羿示意守城卫打开城门,夏军撤回城内。赫连楚则趁机率军追击,攻入城中。


    周浪如掠影般飞去,落在两军阵前,衣袂随风翻飞,箫声传入耳际,宛如摄魂之音,使人身心皆空。数万士兵落荡如鬼魅,在十丈开外,周浪将赫连楚身后的军队尽数拦下。


    迎喜双手护住耳朵,依旧难以承受箫声的噬魂之力,一口鲜血吐出。


    夏语心站立于城门上,目睹两军士兵在箫声中陷入迷幻之境,闻见迎喜口吐鲜血,惊得转身扶住迎喜,接着赫连楚退兵逃离战场。夏语心扶迎喜坐下后,迎着那不停涤荡的箫声,一路奔下城楼,穿过往来的士兵,跑出城门。


    赫连楚大军已去。


    受箫声杀伤力影响,温孤长羿嘴角亦沁出一缕鲜血,夏语心奔跑上前将他扶住。


    周浪挽箫负于身后,飞身腾空离去。他自忻城大营战场来,复又返回。


    望向那掠空而去的身影,“保重”二字终究哽咽于喉,夏语心随即轻轻拭去温孤长羿嘴角的血迹,紧紧拥住他。许是大战获胜,许是周浪守住她每一回安危,她却再无回报之机,竟不由得落下眼泪。


    温孤长羿拥紧她,“棠溪别哭,有我。”


    ……


    战后,守城卫暂于城内休整。


    而北境战事爆发,远在云潭山的吴祺等人,听闻匈奴猖獗彪悍无比,秋收后,吴祺、李祥、戴贵、泰梂、宁野安排好山中各项事务,便领着云潭山百余人以及赵启新麾下一万将士,运送大批粮草北上,以助北境御敌。


    赵启新麾下共有三万人马,留下两万人与山中暗卫共同守护云潭山,其余人马共计一万,则随吴祺等人北上。


    经过半月连夜急行军,百余车粮草顺利运抵忻城。


    夏语心举着火杖迎出城,见着吴祺、戴贵、泰梂、李祥、宁野以及赵启新,一时惊喜,上前一人给了一拳,仿若在云潭山时的情景,有说有闹,皆笑了起来。


    听说宁野又要当爹爹了,可……夏语心心下算了算时间,她离开云潭山时,伍氏尚未显怀,且彼时伍氏刚出月子,难道那时便已又怀上了?


    这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夏语心看了看宁野,虽不好说什么,惊讶之余却仍不忘道贺一声:“……恭喜。”


    这算宁野的第四个孩子,老三与老四的出生间隔皆不足一年。宁野一脸笑容,幸福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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