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心送来军粮三千石,若是不够,让牛根差人前往云潭山去搬运即可。


    云潭山初建之际,马轶、牛根二人亦出了不少力。且当下时节,云潭山除现有粮草外,尚有许多应季果蔬食物,皆可运来。


    马轶、牛根率领全军谢恩,并带领麾下军师及各将领送行至十里外。


    临别时,夏语心回头向马轶、牛根竖起大拇指。


    见状,众将领微愣,随即齐声恭送:“臣等在此恭送陛下、恭送娘娘。”


    看着马背上英姿飒爽的马轶、牛根二人,夏语心蓦然发觉,大家皆已长大,她亦不再是初来时年仅十五的姑娘。


    马轶已非昔日执意要前往云潭山的懵懂少年,而是成为了驰骋沙场、征战四方的大将军。


    牛根亦不再是那个认为有饭可吃便能高枕无忧的人,而是肩负起了保国安民的使命。


    夏语心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先后落在马轶和牛根身上,恰似当年在云潭山送别二人前往桂陵战场时,二人抱拳作别的景象。


    随后,队伍自长济出发,进入隆尧境内,在沃山长岭戈壁中,落日与黄沙相接,远处传来幽幽箫声。


    周浪一袭竹青长衫染成霞色,于落日余晖铺满的戈壁中吹奏箫曲。


    孙昕河策马上前来禀报:“陛下、娘娘,是周庄主。”


    温孤长羿抬手示意,让孙昕河不要出声,同时示意队伍停下,以免惊扰了周庄主的箫声。


    一曲终了,周浪飞身离去,消失在戈壁外,并未现身露面。


    此地往前正是邺国与漠南的交界处,再向北行便进入北境。


    周浪得知二人北上的消息后,独自从岸门山庄赶至边关,吹奏一曲箫声相送。


    时隔数月,见周浪倏忽出现,又倏忽消失,黄沙随着周浪身影掠过,夏语心缓缓收回目光。


    周浪身影消失的戈壁滩,横亘于北境南、北境北。南面匈奴若要南下进入中土,必定要经过此地进入邺国;若经北境之北进入中土,匈奴各部落之间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温孤长羿轻声劝慰:“且给周庄主一些时间处理家事。”


    “家事?”夏语心定了定神,望向温孤长羿,“你知晓周庄主父母之事?”


    是了。


    夏语心恍然,天下列国国事、家事,他恐怕都略知一二,方能在不动兵戈下,于寥寥人境外,坐观各方争斗。


    她转而又看了看周浪离去的方向,轻轻一叹:“列国皆已统一,你迟迟未对邺国用兵,想来是在给周庄主时间,让他自行处理此事。”


    “棠溪,我与他毕竟年少时便有交情,他与列国君王不同。”


    是啊,他本应做这世间最逍遥自在的庄主。


    夏语心微微笑之,朝着与周浪离去方向相反处,扬鞭策马,继续向北而去。


    队伍途经伏鹿泽,商甲收到山庄传来的消息,得知温孤长羿北上,便带着南荣云念、方安于信林大营会合。


    短暂停留后,南荣云念见如今贵为皇后的妹妹仍未生育子嗣,交心问道:“妹妹可是在服用避子汤?”


    夏语心摇头,自初夜之时她服下避子汤外,未曾再服用,而是自制了避子药丸。


    “那为何迟迟不见有孕?”南荣云念身为过来人,自然明白晚孕并非易事,心中不免有些为她忧虑。


    夏语心不便直言,含糊道:“我们、行事甚少。”


    “……”


    南荣云念虽表面上信了,却并非全然相信,二人又一番寒暄之后,南荣云念回到营帐,将此事委婉告知商甲,商甲便去找了温孤长羿。


    待至稍晚时刻,夏语心正准备宽衣就寝,温孤长羿撩开帐帘回来,屏退迎喜、采荷,甩袖将灯熄灭,夏语心眼前陡然一黑,不知发生了何事,转瞬便被抱上了床榻。


    这晚,帐外亦有不小动静传出。直至破晓,队伍启程,商甲满意地向温孤长羿揖礼,夏语心这才发觉出异样,遂看向南荣云念,只见南荣云念以手掩面,轻轻一笑。


    夏语心不由长叹一声。


    而方安这些年习得功夫防身,见队伍出发,执意恳求温孤长羿带他一同前往北境。


    温孤长羿望向皇后,静候她的指示。


    因着原主生之不祥一说,夏语心刚有所迟疑,但随即想了想,如今方安也长大,且原主身为长姐,向来疼爱自己的弟弟妹妹,不可再三推开方安,便应允了方安同行。


    随后,队伍途经武安,逐渐靠近平邑,代国古都依旧。


    一路行来,戈壁、绿林、雪山、湖泊、草地、牛羊……一路历经四季,倒不枉温孤长羿带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夏语心抬手遮挡住从戈壁外直射而来的日光,远处平邑古都渐渐显现,入宫上方独字匾额依旧写着“平邑”。而列国古都的旧朝宫殿皆已分属九州管辖。


    平邑虽已分属雍州管辖,但旧朝宫殿依旧保存完好,并无破损。


    夏漓率领十二郡守及三万铁骑出城迎接。


    与往日不同,此次见到一路骑行而来的妹妹,尽管她如今已贵为皇后,夏漓却更添三分亲切,半带打趣、半含认真地说道:“这回,定当叫我一声哥哥了。”


    邑安城楼上被抛掷一事虽已过去数年,夏语心早已不再计较,但若要平白叫夏漓一声哥哥,她自是不情愿,抬眼望向向温孤长羿。温孤长羿不慌不忙地走下马背,而后向她伸出手,细细扶她下马。


    如今身为皇后,夏语心一路骑行而来,虽有失仪态,但也十分配合,并未如往常一般跃身下马。


    她缓缓伸出手递给温孤长羿,当了众位将领的面,在皇上照拂下,与皇上相敬如宾地走下马背。然后,温孤长羿牵着她上前,向夏漓躬身行礼。


    众人见状,皆感诧异。


    夏漓手中折扇及时抬起,挡住温孤长羿行礼的势态,看着眼前碧玉新人,夏漓抱拳还礼,接着伸手引进城门,恭请皇上、皇后入城。


    城门内外,三万铁骑列队相迎,依次分立于道路两侧,齐声高呼:“恭迎陛下,恭迎娘娘。”


    声如洪钟,响彻整座旧皇宫。


    待三万铁骑依次分立两侧后,最后进入道深三丈的拱门前,跪着一位妇人,衣着平平,身后跟着两名跪地的侍女。


    三人伏地匍匐,丝毫不敢抬头。脚步缓缓趋近,夏语心望着那妇人,既已有三万铁骑迎接,为何还安排几名侍女在此跪迎?


    她看向夏漓。夏漓微微颔首,伸手向前示意,礼请继续向前。


    经过妇人身旁时,夏语心停住脚步,向妇人伸出手,问道:“为何在此跪迎?”


    妇人低头垂目,双手拂礼,“奴家赫连氏,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起身吧。”夏语心弯下身,刚想扶起那妇人,温孤长羿先一步扶住她。此刻,厚重城门的另一端,鬼修缓缓走来。


    见着花发老者,夏语心顿觉似曾相识,她反复打量着鬼修,蓦然记起在梦中见过的那位老者。二人唯一不同,梦中的老者白发苍苍、容颜苍老,而眼前的老者头发灰白,且精神矍铄。


    鬼修走出城门,揖礼参见。


    夏语心迎步上前,仔细端详鬼修,再三确认后问道:“您是?”


    鬼修行礼:“娘娘金好,巫人鬼修,乃鬼臾区司巫。”


    夏语心眉头紧锁,“我们,可曾见过?”


    鬼修垂首,“巫人曾见过娘娘尊容。”


    夏语心惊疑,“可我、未曾见过巫师。”


    但不知梦中所见之人是否就是眼前这位巫师?但细思之下,并无可能。


    她未曾见过他。


    鬼修将目光落在俯首地上的妇人身上。妇人依旧俯首低垂,始终未动。


    夏漓扶起那妇人,妇人仍低着头,敛衽行礼。


    夏语心看着她,年纪约在暮春,虽身着素衣,却难掩天姿出众,生得杏眼桃腮,如波似花,风韵犹存。


    但她搜遍原主记忆,已记不起这张脸,夏语心 甚是不解,“你是何人?”


    “奴家赫连氏,见过皇后娘娘。”妇人依旧垂首,目光半落在她身前。


    夏语心皱起眉头,“赫连氏?”


    赫连氏拂了拂身,“正是奴家。”


    说着,她缓缓抬头,望向夏语心。


    温孤长羿走上前,并肩立于她身侧,赫连氏即刻俯身跪下。


    “抬起头来。”温孤长羿语气命令。


    赫连氏再次抬起头来。温孤长羿目光犀利如鹰,穿透人心深处那些虚伪、绝情、贪婪……他看着赫连氏,“他日你弃她,今日,朕便让你于世人面前,匍匐于她脚下,跪她、拜她、敬她。你可有不甘?”


    赫连氏目光平静,透着朦胧雾色,伏地行礼,“奴家不敢。”


    鬼修随即亦跪地。


    夏语心神色茫然,但显然听出了温孤长羿话中之意,她突然又想到富九方所说的那句话:“这天下除姑娘之外,恐怕再无第二个比公子更为可怜的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