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这几日早上将孩子放在村民家门口的人?”谢淮屿问。


    “是,”她不意外他们知道这件事。“只是往常总要与那妖怪缠斗许久,等到把孩子送回去就接近天明了。今日运气好些,结束很早。”


    “既然如此,那我们和你一起吧。”云芙自然不能因几句话就相信,她今日来到了白杏村,便会对这件事负责。


    “你说呢?”她看向谢淮屿,朝他挤眉弄眼。


    谢淮屿“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女鬼没有意识到深层含义,面带感激道:“那多谢姑娘和公子了。”


    云芙帮着把地上的孩子抱起来,凑近木车,她动作一滞,些许意外爬上眼眸。


    拼接的几块木板不是什么好料子,倒是与杏树有点像。木板表面挂着条条清浅的纹理,像是用锯齿锯开后又经历了打磨,只是技术不算高超,因此并没能将木板整理光滑。


    最引人注意的,是刻在木板上的许多花朵图案。这些花朵的刻画,与其说是简单,不如说童趣。


    是的,童趣。


    像小孩子蹲在地上,手中拿着长长树枝飞扬画成的,不精美,但胜在生机。


    这样的东西不是心怀恶念的人可以制造出来的。


    是专门为这些孩子做的吗?云芙心中为方才对女鬼的揣测与不好的语气感到羞愧。


    她将孩子裹进木车里铺着的棉被,起身时被一旁颀长身影吸引,她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动作。


    谢淮屿穿着一身平日不常穿的白衣,在月光下倒是有种所谓“陌上人如玉”的模样。


    她忽然起了坏心思。


    “咳咳。”她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谢淮屿头都没抬一下,仍旧靠着杏树假寐。


    云芙也没生气,只是将接下来的话音拖长,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我、说——夫、君,你怎么不说话!”


    紧闭的眼皮忽然掀开,云芙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样好懂,羞愤、气恼、谴责以及后悔同时在瞳中绞缠,谢淮屿此刻必定想直接将她就地正法。


    “哎呀,三皇子殿下这是生气啦?”她一只手捂住嘴唇,眼睛瞪得老大,端的是天真无邪爱玩小姑娘。


    “三皇子别急,我用的是传音,没有别人听到。我这是看你一直不说话,以为你心情不好,想开个玩笑让你开心一点。”


    画外音:不是吧不是吧,我就开个玩笑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谢淮屿闭了闭眼,呼吸变得粗重,当然,是气的。


    “多谢,现在更不开心了。”


    “不客气,能帮到殿下是我的福气。”


    “……”


    *


    两人跟着女鬼将孩子挨家挨户送回,远处传来失而复得的欢呼,这次没有人打开门发现自己的孩子不在。黑袍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云芙眨眨眼,看不清女鬼的情绪。


    良久,所有村民都抱着孩子进屋去,她说话了。


    “两位,去我家坐坐吧。”


    “你家?”云芙心头疑惑。


    “是的……我家。”她的声音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谢淮屿盯着她不言。


    让云芙惊讶的是,女鬼的家就在白杏村中。


    那是一座十分破旧的院落,院内杂草丛生,看起来已经多年不曾有人居住,却有一颗巍巍杏树在荒芜中依旧开得繁茂,淡粉色花瓣在空中摇曳,落在树下的石碑,盖上一层轻飘飘的华被。


    云芙失神地望向那座低矮白石。


    “是我女儿的墓碑。”


    院子的主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回答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抱歉,我……”


    她打断了云芙的话,说:“无事,已经很多年了。”


    屋门打开,她从里屋搬出两把木椅,将灰尘擦洗干净,摆在方桌周围。


    “招待不周,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这里住了,”她坐下,“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小窗,远远停留在杏树上,陷入回忆。


    “我叫白雁归,白杏村人,准确来说,是七十五年前那一代白杏村人。屋外的墓碑是我女儿蕊蕊的。”


    白雁归在白杏村出生,在白杏村长大。


    父母只有一个女儿,他们告诉她,为她取名雁归,一是希望无论小雁归以后走什么路,都能记得归家,二是希望她长大成家后,她的家人也永远记得归来。


    雁归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在别人问起时,她总是骄傲地向他们讲述自己名字的由来。


    爹娘很疼爱她,因此在她出生后更加卖力的做着手中工作,父亲靠木工手艺做些凳子椅子之类的去卖,有时也接别人定制的单子。母亲则每日早早去摘杏花,出售给城中制作糕点的铺子,没有杏花的季节便替人绣花、缝补,挣点小小的零钱。


    到了月末就是小雁归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们就会拿着挣来的钱带她到城里去吃最好吃的酒楼,再给雁归买一些小零嘴和衣裳玩具,最后一家人讲着有趣的故事,手牵手回家。


    变故发生在十六岁,父母因为病痛双双去世,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忽然变得萧条,不会再有人笑盈盈地迎接出门玩归来的她。白雁归没有心思成亲,一一拒绝了求娶的男子,只每天坐在院子里整日整日的发呆。


    忽然有一天,她下定了决心,不如随爹娘一起走好了,这样也不用独自一人在这世上痛苦。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白雁归穿上母亲去世前为她做的新衣——是她最喜欢的淡粉色,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走出了白杏村。


    她来到城中,一个个逛过曾经爹娘带她来逛过吃过的铺子,曾经引以为傲的记忆,此刻都化作凌迟自己的刀,直到再忍受不了这剜心的力道,眼泪决堤,她落荒而逃似的跑到城外。


    白雁归回到家中,将长长的白绫挂到房檐。


    就这样吧,她想。


    在头伸进白绫中那一刻,屋外猝然响起婴孩的哭泣声,悲切哀伤。遗弃婴孩这类事件早已屡见不鲜,她告诉自己,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不要再管闲事,却始终无法做到忽视一条人命。


    她从椅子上下来,走出院子四处张望,找到了哭声的来源。


    白雁归一抱起婴儿,婴儿便停止了啼哭,似葡萄般的眸子噙着泪花,一眨不眨地瞧着她。小小的人儿像一束光照进白雁归的生活,驱逐心头所有阴霾。


    求死的念头消散了,因为她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她为孩子取名蕊蕊,希望她能如初生的新蕊茁壮成长。


    雁归开始像爹娘那样做工赚钱,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给蕊蕊最好的生活,蕊蕊也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从不任性哭闹,总是仰着小脸对她露出甜甜的笑容。


    蕊蕊渐渐长大,白雁归便开始接一些远出的活。她拾起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木工技艺做了一辆小推车,在里面铺上厚厚的棉被,这样就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出门。


    得了新玩具,蕊蕊笑逐颜开,拿起白雁归为她买的笔,在木车上画了许多杏花,拉着刚刚做好饭的白雁归看。


    “娘亲,花花!”


    白雁归也笑,揉揉她的脑袋,将她的杰作刻在推车上,此后无论雨或是雪,都不会褪色。


    勤劳的母亲和可爱的女儿,日子本该就这样过下去,但老天好似偏偏见不得人幸福。


    看不见的妖怪掳走了蕊蕊,当着白雁归的面将她拆吃入腹,女儿痛苦的哭声在耳边盘旋,久久不能消散。


    一瞬间,白雁归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哀嚎着朝妖怪掷出树枝、石块,可凡人又怎能敌得过这样凶猛的妖怪?


    妖怪恼怒,剜去白雁归的心,将她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雁归凋亡,也再没有一只雁归家。


    白雁归死后执念不消,化鬼。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端午安康和六一快乐~


    写到这章时心里真的很难受哈哈[化了]舍友都来问我怎么心情不好[抱抱]


    第20章 杏花(四)


    云芙听见微风吹过杏树枝杈的沙沙声。


    自白雁归讲述自己的故事后,两人默契的都没有说话。故事的每个字皆清晰入耳,可云芙总觉得屋内安静得过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白杏村中藏着这样一个悲切的故事,更没想到村民口中的厉鬼实际只是一位深爱着孩子的伟大母亲。


    故事还在继续。


    “我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还在白杏村,但别人都看不到我,也听不见我说话,于是知道自己成了书中所说的‘鬼’。”


    那时她想,原来世上真的存在鬼。


    白雁归成为鬼之后,第一反应是:蕊蕊会不会也在?


    她的体力变得很好,一天能够干完从前需要花费三天的工作,并且不会感到饥饿或者疲倦,于是她花了三天时间,将杏花村和城中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她看到吃糖葫芦的女孩,看到穿着新衣翩然起舞的女孩,也看到躲在屋檐下悄悄哭泣的女孩,没有一个是她的蕊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