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终于相信自己的女儿已经死去,在杏树下为她竖起一块小小的墓碑。


    白雁归曾一度回到父母去世那段时日的状态,可她肉.体早已归位虚无,不再是人,此时自缢再没有办法让她解脱。


    书中说人死后会再次投胎,心中怀揣着一丝“蕊蕊或许还要回来白杏村”的念想,她日复一日在村子里游荡,以此勉强浇灌自己早已干涸的心田。


    不知过了多少年,白雁归再次见到了杀害她和女儿的凶手。它依旧是对村里的孩子下手,目标换成了年纪更小的,还要满足自己令人作呕的癖好,先虐待后杀。


    那时的她眼前满是蕊蕊死去时扭曲痛苦的脸庞,恐惧压过了一切,她做不到上前拯救那些受苦的孩子。


    她逃避了,因为不敢面对。


    身为凡人的村民们看不到妖怪所做之事,不知道是谁掳走他们的孩子,可白雁归看清了一切,她甚至到现在还能说出那天晚上每个孩子的死法。


    黎明到来,她手脚冰冷,分不清脸上的是露水还是泪水,只确定一颗颗砸在地上的,是失去孩子的村民们的泪水。


    白雁归在心中不断唾骂自己。


    那些孩子比蕊蕊还要小,有的还没有好好睁眼看过自己的家乡,没有下地亲自摘一朵可爱杏花,她竟然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虐待至死。


    她竟然一个孩子也没有救下。


    小院中再也没住过人。


    白雁归每日躲在杏林中,观察魔的一举一动。她发现白日魔的行动力会变得极差,于是接下来的每晚,每当魔抓着孩子回来,她就会拿起搜罗来的工具与它缠斗,竭尽全力拖延,直到第一缕阳光撒下,魔哀嚎着捂住眼睛躲进巢穴,她才能松一口气,将哭泣的婴孩放进那辆画满花朵的木车,送他们回到爹娘的怀抱。


    魔对她造成的伤害虽然会渐渐恢复,但疼痛是实打实的,可当她听到父母和婴孩幸福的笑声,手下发烫的伤痕也不算什么了。


    “就是这样,”白雁归声音有些哑,“至于没有问你们为什么能看到我,人们看不到的妖怪存在,我自己也是鬼,你们能看到我自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只要知道你们是好人便罢。”


    她在能力所及范围内救下了所有能救的孩子,只是白日修养伤痛,她时不时会想,如果当年也能有人救救她的蕊蕊便好了。


    想到刚来那日,领她到杏花林的女子说这些事是鬼做的,云芙心中不免为白雁归感到难过。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鸣叫。


    “其实我还有一点想问,我看到院子里有棵杏树,为何它与杏林中的不同呢?”


    杏花林中的杏花皆纯白胜雪,而白家院子里这棵则是淡淡粉色,似姑娘羞红的脸庞。


    提起这棵树,白雁归露出掺着苦涩的笑,道:“有一次蕊蕊问我,世界上有没有粉色的杏花,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未见过,但是我告诉她一定有。后来我问了许多人,终于在一位途径白杏村的游商那买到了一颗能开粉花的杏树苗,种在了院子里。”


    她看着直直伸向天空的枝干,眼眶潮湿:“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啊。”


    “原来是这样……”云芙叹息。


    因为娘亲喜欢粉色,所以小女孩也爱上了粉色,纯真地希望世界上能有和母亲一样颜色的、她喜爱的杏树。


    于是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种着白杏村唯一一棵开着粉色花朵的杏树。


    *


    捋明白事件的前因后果,三人制定好简略的计划。


    虽然不知道为何蚕魔每晚都受到阻拦之后还要每日偷孩子,不过云芙心中认定它就是单纯脑子不好,单会按照既定轨迹行动。


    谢淮屿在明面上攻击魔,吸引魔的注意,白雁归没有灵力,没办法像云芙和谢淮屿那样使用隐身诀和攻击法术,因此负责在此期间将孩子们转移,云芙则隐身于暗处,防止它如上次一般遁逃。


    他们躲在初见白雁归时的杏树茂密处,魔方进入巢穴便被谢淮屿的剑招打了个措手不及,被迫拖着断尾应战。谢淮屿的剑术自然不是吹的,在注重“体验”的秘境中打败一只魔更是不在话下。


    魔物发现自己落了下风,果然吐出雾气想要逃跑,但一直暗暗观察的云芙预测了它的动作和路线,倏然甩出几道风符,让它无处遁形。旋即,她和谢淮屿同时出剑,分别刺中魔的左右。


    随着最后一缕魔气散去,天幕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瞬间化作碎片。


    光芒四射,照亮了这个黑沉沉的小世界,迎着日光,她听到白雁归说:“多谢。”


    一面巨大的镜子自头顶缓缓下坠,在两人注视下落在了云芙手上,缩成令牌大小。


    心头忽然刺痛,意识有些模糊,看来幻境要破了。


    记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谢淮屿唇角开合,在说什么,可是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


    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在腰间、腿上划过,云芙打了个激灵,瞬间坐起来。


    她垂下头,发现方才如蛇触感是根翠绿藤蔓。


    竟然回到掉进幻境时那个洞穴外了啊。


    与此同时,在一旁守着的程涟大叫:“帝姬你回来了!”


    许久没接触阳光,她被刺的眯了眯眼,抬手挡在脸边,无奈道:“喊这么大声干嘛?”


    江深快步过来,脸上写满焦急,抓着她的肩膀左看右看:“阿芙你没事吧?”


    “停停停,打住!”云芙把他的手抓下来,“我没事,但是表兄你如果再晃就有事了。”


    “啊!什么事?”


    “饿晕在你面前。”


    “……”


    “好了不开玩笑了,距离我掉进幻境过去几日?”


    “两日。”


    “才两日?”


    江深看她还有力气逗趣,也不似方才那样担心,坐在她身旁,回答:“是,你在里面困了很久吗?”


    云芙撇撇嘴:“感觉都有两年了,刚开始在里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她捡着重点讲了一遍,特别是在余府那段日子。


    “等等,”她忽然想到什么,“你们不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吧?这得错过多少东西啊!”


    “无事,只有我们几个在这,我让其他人继续前进了,他们会在路上沿途留下记号,我们稍后直接追上去便可。”


    等云芙休息好,他们沿着记号一路追赶,不想再耽误接下来的时间。


    追上灵族弟子的队伍时,他们正与另一群人争吵。


    “发生什么事了?”


    “帝姬,”一名弟子站出来,“我们在这里遇到灵宝,正准备拿,天族的人突然截胡,非说是他们先看到的。”


    云芙蹙起眉头,从队伍中间穿过,弟子们自觉为她让开道。


    来到两群人中间,便与谢淮屿对上视线。


    他嘴角看热闹的弧度还未收回,看到云芙,他挑了挑眉,欠揍的声音带着些许暧昧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又见面了,帝姬。”


    第21章 归谁


    一时间,所有弟子都噤了声,或是惊异或是怀疑地将目光投向他们。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江深更是不解。明明前几日表妹还跟他说谢淮屿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为何眼下他说话的语气如此熟稔?还“又见面了”。


    他们两个不会背着他好上了吧?!


    对江深内心活动毫无所知的云芙就这样忽然被人抓住胳膊,满脸惊恐的脸在眼前放大,惊悚万分。


    “你你你……和他……”


    云芙从来没想过能在表兄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自小相伴长大的情分让她一瞬便猜到他在想什么,云芙无语凝涩。


    “表兄,你想什么呢,我们就是在幻境中碰到了而已。”


    “原是这样。”江深也意识到方才自己过于激动,掩饰性地轻咳几声,抬手擦去额角汗滴。


    还好还好,若是出来一趟真让表妹心悦上哪个男人,姨夫非得在风灵天境发疯不可。


    回想起多年前的经历,江深依旧瑟瑟发抖。


    当年云芙和灵雀族少主发生矛盾,云芙哭着跑回来时,他正跟在父亲后面听他和灵君商议事务,江深眼睁睁看着灵族向来威严的主君一拳击断了不远处那棵三人才能围抱的树木,这给小小的男孩造成了大大的伤害。也是从那天起,江深心中总是不由对灵君感到些微畏惧,姨夫说东他绝不敢往西。


    “很荣幸能在这里遇到三皇子,不知祈福大典后三皇子可一切安好?”云芙没忘记回谢淮屿的话,只是稍稍改动某些字眼,将这件事化作平平无奇的皇族间寒暄。


    不只是谢淮屿好面子,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曾跟他一起在幻境中待了这么久,还阴差阳错成过亲,简直丢死人。


    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谢淮屿颇为意外地盯她几秒,随后慢吞吞地回:“托帝姬的福,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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