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更巧的是,听说他之前的那个心上人,和剑峰的小师妹极为相像。”


    “哪个小师妹?”


    “沈恬沈师妹,裴峰主带回来的那个。”


    “天,裴峰主不会是爱屋及乌吧……”


    脚步声越来越远,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模糊。


    可沈恬的脑海却炸成了一片空白。


    她呆愣愣地躺在原地,心跳的很快,可胸腔又闷又涩,感觉快喘不上气。


    心上人。


    爱屋及乌。


    几句话如同密密麻麻的刺,扎得沈恬呼吸都在疼。


    是谣言。


    一定是谣言。


    她要去问问柳姐姐。


    可沈恬匆匆忙忙赶到柳冉处,将这些话问柳冉时,柳姐姐却抓了抓脸左右为难道:“她们说得倒也没错,不过这件事情比较复杂,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到时候她就明白了?


    可柳姐姐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这不是谣言,这些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去的,关上房门后,她就靠着墙蹲坐在地上。


    沈恬宁愿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裴安荀不开心。


    做错了事情,她改便是了。


    可他心中住着别人,她怎么去成为另一个人?


    她记得当时自己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回来。


    他答,她是特别的。


    原来如此。


    她的特别就是因为她长得像他曾经的心上人是吗?


    原来从带 她回来的那刻起,那些温声细语,那些悉心照料,原来都不过是给另外一个人的。


    而今他疏离自己了,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大后便不像她了?


    她不过就是沾了那个人的光罢了。


    现在想来,她刚来玄宗之时,那么多人对她好,是不是也都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人?


    那个已经死去的凡人女子。


    这个事实令沈恬如坠冰窖。


    她呆坐了一夜。


    是了,她本来生活在又穷又苦的人家,爹娘对她不是打就是骂,他将她带回来,将她养大,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又让她拜入了这极为难进的天字号宗门,已是仁至义尽,她又岂能奢求更多?


    在这里的生活太快乐了,快乐到她差点忘了来时路。


    沈恬开始更加努力地练剑,天不亮便起身,月落之时才回去。


    她的手上经常磨破了皮,赵榆婉看着心疼,让她别这么拼,小心给她上药。


    可沈恬不在乎,专注练剑之时,她便可以心无旁骛,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套基础的剑法被她练得越来越精进,孙师兄来看过,夸她:“进步挺大。”


    可沈恬知道,自己不是在练剑,她只不过是在逃避。


    晚上回去,沈恬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一时之间竟有些陌生。


    裴哥哥之前喜欢的人,也生得她这般的容貌吗?


    她看着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夜深人静时,沈恬躺在床上,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来。


    既然那个凡人女子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那个凡人女子可以做到的,她为了裴哥哥也一样能做到。


    反正那凡人女子都已经去世了,那么她便不能再成为裴哥哥的心上人吗?


    她起身,整了衣衫,拢了头发。


    看了眼时辰,裴安荀应当还在剑锋的书室内。


    沈恬轻手轻脚地来到书室外。


    书室的窗户关着,里头点了盏油灯,隔着窗棂透出暖色微光。


    她在门口踌躇,可转念一想,裴安荀是什么修为,她在门口的这点小动作怕是早就被他知晓了。


    没有敲门,沈恬一把将门推开。


    裴安荀坐在桌前,指尖上绕着一根湛蓝色的旧发带,发带上带着他紫色的剑魂。


    听见动静,裴安荀抬头,见到是沈恬,眸中有一瞬的错愕。


    看着裴安荀的神色,沈恬心中发酸。


    这根发带是那个凡人女子的吧,是怎样的思念,竟叫他专注至此,连她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裴安荀。”


    她唤他。


    熟悉的声音和称呼令裴安荀一下子愣神。


    “沈恬?你怎么……”


    话没说完,唇上便一热,堵住了他余下来的话。


    那声裴安荀太过熟悉,熟悉到像是回到了一百年前无峰村的时光。


    失而复得的惊喜涌上脑海,他几乎是本能性的想要回应这份柔软。


    可裴安荀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唇都在颤,可却死死贴着他的,没有任何动作,生疏而笨拙,像是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她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记忆苏醒后的清醒,反倒透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她没有恢复记忆。


    她还是这世被他带回来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


    裴安荀推开了她。


    力道并不大,可沈恬还是因着前方人的力量向后踉跄了两步。


    “回去。”


    两个字,冰冷疏离。


    裴安荀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手中紧握着那条发带。


    “我不!”沈恬咬着唇,眼眶通红,声音倔强,“裴哥哥,是因为我长得不像她了吗?因为长得不像了,所以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裴安荀的呼吸一窒。


    “不是。”


    “不是?”沈恬的泪水落了下来,她看着裴安荀的背影道:“那裴哥哥,你喜欢她什么?我也可以做到的。不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尝试去做……”


    听着她哭,裴安荀的心如被人绞了一般。


    他想告诉她,她不用改变什么,你与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他想告诉她,他等着她很久很久,日日夜夜都在盼着她回来。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喜欢她,是不敢喜欢。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他现在于她而言,是拉她出沼泽的恩人,是养育她长大的长辈,是她身为弟子需要尊重的峰主。


    她对他的感情,即便是情窦初开,也多少糅杂了些对他身份上的依赖和倾慕。


    他能分得清,可现在的她又如何能真正辨别?


    沈恬,是他的爱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发妻。


    只有等她想起来,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到时候对她来说,才是公平。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道:“这件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今天,先回去。”


    又是到时候,和柳姐姐一样的说辞。


    “我不回去,今天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回去!”她眼泪滚滚,“为什么你和柳姐姐都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到底要知道什么内容!”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我哪里不如她,我……我改还不行吗……你……你就把我……当成……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完,便闻见沉闷的倒地声。


    裴安荀慌忙转过身,一把将她抱起,指尖探上她的脉。


    弱脉,劳累过度。


    余光扫至了她掌间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些时日,他有意避她,也从孙明悟的口中听说过她的进步。


    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好一套剑法,唯有起早贪黑的用功。


    他没想到,她竟然将自己折腾成了这般模样。


    裴安荀将沈恬打横抱起,送回她的房内。


    她需要休息,好好休息。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色将她轻放在床上,替她盖了被子。


    她蹙着眉,抿着唇,心事极重。


    裴安荀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她。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


    在无峰村杂货铺的侧间,有个姑娘躺在竹榻边,手腕上是被她抓出的淤青。


    那时候他渡劫失败,金丹破碎,一无所有。


    是她救了他,各种意义上的救了他。


    她给了他一个家。


    她的这一世,轮到他给她一个家了。


    裴安荀甚至不知道自己太早将沈恬带回来,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想至她那个父母,裴安荀又觉得幸好自己早些将她带了回来。


    她会在恢复记忆前喜欢上自己,是他的错。


    明日就将一切告诉她。


    至少,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哪怕她觉得自己在说谎,哪怕她觉得自己是思念成疾而疯魔,他也该说。


    他舍不得沈恬再这样折腾下去。


    “小恬。”他低低轻唤了一声,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沈恬再次睁眼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她第一次穿越后也是这种感觉。


    惶恐、陌生、忐忑。


    只是第一次的时候,她是胎穿,所有的不安会在出生后化为婴儿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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