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众人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明明是一个凡人,却敢大逆不道地骂玄宗宗主。


    孙明悟想上前捂住这个小丫头的嘴,可话已出口,木已成舟。


    白发老者神色微变,他离沈恬很近,甚至可以看到她说完之后微微发抖的身躯。


    一个小丫头,明明身上染着血,已经怕得浑身发抖,却敢仰头去骂玄宗宗主。


    他想起裴安荀小时候。


    那个孩子练剑练到满手是血,也不哭,问他疼不疼,他摇头。


    他乖觉、努力、懂事。


    他总是将心事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就连有了心魔之事,也是渡劫失败后才暴露。


    乖觉与懂事,本就是违背人性的。


    一个不曾任性过的孩子,又哪有一天是真正做自己的,不过是活成了他人期待的模样罢了。


    委屈多了,剑心浸透了未曾落出的泪,便成了心魔。


    唯有打破这层禁锢,唯有成为自己,才能悟出自己想要的道、理解自己的剑心本意。


    而她。


    这个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挡在安荀身前的凡人女子。


    她一定和安荀经历过什么,打破了他的禁锢。


    不然,安荀这个孩子断然不可能将剑魂给她。


    清平断然不可能如此安顺地呆在她的身上。


    安荀现在,不止像个修士,更像个人了。


    他曾和安荀说,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而今……


    白发老者动了,他站在了裴安荀和沈恬二人面前,半掩住了狼狈的二人。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护人的举动已经很明显了。


    宗主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眼被打得吐血的裴安荀,又看了眼那胆大妄为的凡人女子。


    那凡人女子身着藕色的襦裙,可那抹藕色上,现正染着他儿子猩红的血迹。


    打完的一瞬,他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这三百年来,对裴安荀的小惩大诫一直有,可却从未有过一次如这般厉害的。


    可那一瞬的后悔只出现了一息,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宗主,是玄宗的脸面。


    他做的事情,只能是正确的。


    这个凡人女子骂了他,她是该罚。


    但她是凡人。


    一个凡人骂了宗主,然后呢?杀了她?


    杀一个护在儿子身前的凡人女子?


    若是就这么传出去,玄宗的脸往哪里放?


    他盯着那凡人女子。


    她浑身打着颤,眼眶很红,却丝毫不避讳他的目光。


    真是和那个废物一样。


    一样的倔,一样的让他看不顺眼。


    今日这事,是裴安荀自寻的。


    是他自己心志不坚定,染上心魔。


    渡劫失败后,没想着好好修炼,竟和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纠缠不清。


    而今又闯入玄宗,打伤弟子,对长辈不敬。


    现下那女子身上有解释不清的邪气,而裴安荀修为恢复神速。


    他闭了闭眼。


    邪气的事还没问,自己竟被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冲昏了头。


    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他定了定神道:“陈共。”


    “宗主!”那师叔上前一步。


    “将这二人关押,邪气之事,你兼任刑罚堂副堂主,定要严查。”


    “是!宗主!”


    突然又一名弟子快速赶到,对着宗主拜礼道:“宗主,顾师兄和一名灵秀宗的弟子有要事求见,正在主殿之中候您。”


    宗主蹙眉冷哼,“什么事,找几位长老不行吗?”


    那弟子垂眸回道:“好像说是宗门内进了邪修。”


    48 第四十八掌


    那弟子的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陈共的额角轻轻跳了下。


    他半垂眼眸,对宗主恭敬道:“宗主,请让我一同跟随,此事定要彻查。”


    陈共兼任刑罚堂副堂主一职,兢兢业业操持了四百余年,从未有过冤假错案,是信得过之人。


    “好。”宗主颔首。


    好自方才出口,却听得“砰”的一声。


    紧随而来的是沈恬担忧的声音,“裴安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安荀单膝跪地,鲜红的血珠一滴滴从他唇角落下砸在青石砖上。


    妇人的眼眶红了。


    陈共瞥了裴安荀一眼,上前一步,对宗主拱手,眼中是恰好的担忧与犹豫,“宗主,裴师侄伤重,按规矩应先由药阁诊治,再行收押。”


    宗主垂了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共转身,对身后的弟子道:“去请药阁的人来。”


    又对剩下几名弟子道:“我随宗主去主殿,你们看好他们,有事随时告知我。”


    “是!”


    陈共临走前,看了一眼裴安荀。


    裴安荀跪在地上,垂着头辨不清表情,而那凡人女子也蹲在他身侧搀扶着他。


    陈共轻轻一笑,目光毫不掩饰地看向裴安荀的身体。


    更确切的说,是他体内的那把剑。


    收回目光,他在宗主身后,朝着主殿而去。


    那灵秀宗的弟子还有顾旻。


    他得去看看。


    二人至了主殿。


    宗主在主位上坐下,揉了揉额角道:“让顾旻和那名灵秀宗的弟子进来吧。”


    “是。”


    陈共立在宗主身侧,目光沉沉地看向主殿入口。


    不消一会儿,顾旻与王兰英便踏进了主殿。


    门外的弟子立刻将殿门带上。


    “弟子顾旻,见过宗主,见过陈副堂主。”


    “晚辈灵秀宗王兰英,拜见裴宗主。 ”说完,她转向陈共,又行一礼,“拜见前辈。”


    “不必多礼。”


    二人起身。


    这是王兰英第一次见到玄宗的宗主裴延,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个好说话之人。


    裴延目光扫过顾旻与王兰英,沉声问道:“你们二人,谁瞧见邪修进了玄宗?”


    王兰英抬起头,上前一步道:“回裴宗主,是晚辈见到的。”


    “何时、何处所见?”


    “今日午时,无峰村旁的溪流间,我亲眼见到一团黑色邪气将沈姑娘掳走。”


    裴延垂眸看向王兰英,“你亲眼见到那邪气进了我玄宗宗门?”


    王兰英摇头道:“并非。那邪气消失极快,晚辈确实未曾亲眼瞧见邪气入了玄宗,但那邪气中裹着沈姑娘,而沈姑娘身上有裴道友的剑魂,晚辈见到裴道友提前出关便至了玄宗,想来那道邪气的落点定是此处。”


    裴延想到了那凡人女子腕上的剑魂,又想到二人互相袒护的模样,忍不住蹙眉。


    陈共轻轻一笑,来到王兰英身前。


    “王道友,你说那邪气裹着沈姑娘,落点是玄宗,那便代表着,你并未亲眼看见邪气进了玄宗。”


    “你之所以这么推断,是因为裴师侄去了玄宗,我说的可对?”


    他语气温和,王兰英想了一下,点头道:“是。”


    “但……”陈共顿了顿,继续道:“裴师侄来玄宗却是为了沈姑娘,却不能代表沈姑娘是被邪气虏来玄宗的。”


    “方才,我们可是在沈姑娘身上探到了邪气。”


    王兰英瞪大双眼看向裴延,拱手道:“不可能,沈姑娘毫无入仙门的资质,身上不可能有邪气,若是真有,想来定是遭人陷害,请裴宗主明察。”


    王兰英话落,顾旻也道:“宗主,副堂主,弟子在山下见过沈姑娘,却是普通凡人。”


    裴延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旻,想起方才骂自己的女子,眉间的纹路更深了些。


    这沈姑娘到底是何人?


    裴安荀认识她、孙明悟认识她、顾旻认识她,这个冒出来的灵秀宗弟子也认识她。


    且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想保下她。


    方才,剑锋峰主还要护着她。


    若裴安荀被冲昏了脑子,孙明悟和顾旻二人在玄宗也是颇有地位,难道他们也被冲昏了脑子不成?


    陈共看着裴延的神色,心中了然。


    宗主动摇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仍是那般的温和,“宗主,查清此事其实不难。”


    “那沈姑娘身上有邪气,这是众目睽睽之下探出来的。我们只需用个搜魂术,便能知晓沈姑娘是否清白。”


    王兰英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不行!”


    陈共看向她,轻笑问:“王道友,为何不行?这可是最快能让沈姑娘恢复清白的方法。”


    搜魂,对于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来说是最快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关键问题是,沈恬是个凡人。


    搜魂之术,极为讲究技巧与分寸,凡人被搜魂,更是要小心谨慎。


    若一个不当,轻则记忆紊乱,重则神智受损,这种风险,她如何能让小恬担得?


    王兰英咬咬牙看着陈共问:“裴道友是修士,搜他比凡人更方便些,为何不从他开始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