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共余光瞧了眼裴延,认真回道:“裴师侄受了些伤,现正在医治,我们玄宗并非绝情仙门,自是要等到他伤好了些再搜。”


    这话叫王兰英一时接不上来。


    裴安荀强行出关,必会受伤,可她也没想到,裴安荀竟伤到这般地步。


    顾旻素来温润的眸子冷了一瞬,他看向陈共道:“副堂主,沈姑娘是凡人,恐承受不住搜魂之术,若沈姑娘真是清白的,搜魂出了问题,传出去之后恐有辱我玄宗声誉。”


    裴延摩挲了一下指腹。


    对于他们这些修仙门派而言,凡人的命是最为轻贱的东西。


    强者为尊,弱者为蝼蚁,他们讨伐魔修邪修之时,随便几道符咒都能灭了凡人的半个村落,而弱者,只有被杀伐的命。


    但顾旻所言不假,若真因此出事,有心的门派便会捏着此事对玄宗口诛笔伐。


    陈共用余光打量了裴延的神色,而后看向顾旻点头赞许道:“顾师侄说得是,凡人确实承受不住完整的搜魂术。”


    他思考了一会儿,面向裴延道:“宗主,以属下修为,可只搜沈姑娘与邪气相关的记忆便可,大约只需两息左右,凡人应当也能承受得住。”


    陈共这话说得巧妙。


    两息很短,断然不会使凡人神智受损,也可还沈恬清白,看似已是最优解。


    既然不能全搜,那便搜一部分便是。


    裴延没说话。


    陈共转了转眼,继续拱手道:“宗主,那女子身上有邪气是事实,若不查清,窝藏邪修这个罪名,玄宗可担不起啊。”


    裴延撇了一眼陈共。


    陈共在刑罚堂任职许久,素来勤勉认真,颇有声誉。


    至于搜魂之事,只两息的功夫,出不了什么事。


    他微微颔首。


    “好,此事就按你说得办。”


    “属下领命。”


    裴延看向王兰英,“王道友,你说有邪气进了本座宗门,可本座这宗门里,如今只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本座逐出宗门的裴安荀。”


    “一个,就是你口中的沈姑娘,而她的身上便带了邪气。”


    “他们身上有邪气也好,没有邪气也罢,查清楚之前,本座不会轻易放人。”


    裴延微微倾身。


    “等查清了这两个人,再言其它。”


    顾旻垂着眼,眉间微拧。


    王兰英还想上前议论,可裴延说得没错。


    她拿不出直接证据可证明此事。


    而玄宗新多出的两个人,便也只有裴安荀和沈恬,站在宗门的角度先查他们二人是不错的。


    可带沈恬过去的那团邪气去哪了?


    她觉得很不对劲,刚想上前一步却被顾旻微微抬手拦下。


    顾旻摇了摇头。


    王兰英咬牙,压下心中腹诽,只得随着顾旻一同行礼告退。


    主殿内,裴延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见陈共还立于一旁。


    “还有什么事?”裴延淡淡问。


    陈共小心上前道:“宗主,属下想问,沈姑娘搜魂之事,何时进行比较好?”


    “你觉得呢?”


    “属下认为,越快越好,此事拖得越久,对玄宗声誉越不利。”


    裴延赞同地颔首。


    “那就今晚吧。”


    “是。”


    陈共告退,转身之时看到了殿外快要暗下来的天色,眼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呵。


    如玄宗这些个名门正派,端得都是些正道的修炼规矩,教的都是清明心正的道义。


    可这些有什么用?


    裴简之天纵奇才,早早飞升了,谁都赞许他,可天资一般的裴安荀呢?明明他这么努力可还是飞升失败遭到宗门厌弃。


    是,许多人敬佩裴安荀,可世人只看结果,没人关注你努力的经过,他裴安荀这么拼现下在宗主眼中也不过就是个丧家犬。


    他陈共呢?


    天资不如裴简之,背景不如裴安荀,老老实实在刑罚堂熬了四百多年,勤勤恳恳按着玄宗的规矩修炼了五百余年,可还不就是个元婴初期的境界。


    但邪修之术可不一样。


    五个月。


    他不过就用了五个月,就突破了元婴中期。


    除了宗门中那些天才,谁又能做到?


    且此门邪修功法名为缚元术,极为隐蔽,难以察觉。


    修炼者可以吞噬他人的修为化为己用。


    他在刑罚堂任职,死几个犯错弟子,谁会追究?


    代价也不过是被那些修士神魂反噬损耗一些寿元。


    这邪修功法可太好用了。


    可以吞噬修士和天材地宝的修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能将一个凡人挪移至宗门内,再给绳子上做手脚后不留证据,甚至……在搜魂时短暂篡改她的记忆。


    都不用等到裴安荀过两日伤好之时再行搜魂。


    只要过了今晚,裴安荀便就是勾结邪修的叛徒,定将被玄宗处死。


    若不是那人告知他,谁又能想到宇玄铁在裴安荀身上呢?


    等裴安荀一死,那柄被宇玄铁淬炼过的清平剑,就会变成无主之物。


    以前他拿那把剑没法,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即便剑魂再桀骜,他也有了炼化的办法。


    只要炼化了清平,定能修为大涨,届时损耗的那点寿元还不是轻易就能找补回来?


    陈共唇角勾起。


    什么名门正派。


    狗屁。


    还是邪修那套好用。


    今晚,他势在必得。


    **


    裴安荀被药阁的人带走了,沈恬因尚未被定罪,被带至了一个小房间内关着。


    她想家了。


    爹娘一定很担心她。


    冉儿兰英姐一定很担心她。


    沈恬走至桌边坐下,看着木桌上的雕花发呆。


    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沾血的衣料有些发硬,可铁锈气还在,隐隐约约的朝着沈恬的鼻尖钻去。


    有药阁的人在,裴安荀应当不会有事的。


    那个人,自己都半死不活了,为什么却还让她别怕……


    沈恬胸腔里闷闷的。


    脑子里都是裴安荀滴下的血来。


    突然,她就想到了裴安荀的一双父母。


    她今天还大逆不道地骂了他们,说不后怕是假的。


    可她明明看到了裴安荀的母亲在看到儿子受伤时红了的眼眶,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而裴安荀的父亲……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就明白了为何裴安荀在她家时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他的父母。


    门外传来脚步声,而后是弟子恭敬地称呼。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沈恬向门口看去。


    立于门外的,正是裴安荀的母亲,那位生得漂亮的妇人。


    妇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恬,似乎在打量着她,又似乎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毕竟是个长辈,沈恬站起身与她对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第48章


    二人就这般互相对视了,过了好一会儿,裴母才缓缓走进屋子,带上了门。


    沈恬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夫人?


    宗主夫人?


    就在沈恬还在兀自猜想之时,那妇人先开了口。


    “我姓赵,闺名榆婉。”她声音温婉,“你可以唤我一声赵姨……”


    沈恬点了点头,轻声回道:“赵姨,我姓沈,单名一个恬字。”


    赵榆婉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小凳。


    “沈姑娘,请坐吧。”


    二人落了坐,想到自己说他们不配做裴安荀的父母,沈恬不免有些局促。


    眼前之人毕竟是裴安荀的生母,今日赵榆婉的举动也让她摸不清她对裴安荀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来寻她是为何。


    赵榆婉垂下眼没有说话,沈恬也静静待在一旁。


    过了许久,赵榆婉抬起眼,眼底已有了些湿意,她问沈恬,“安荀他……在你那,过得好吗?”


    沈恬有些明白赵榆婉的来意了。


    她是来问她自己儿子情况的。


    可沈恬不明白,为何赵榆婉明明还是关心儿子的,在众人面前,在宗主面前却全然不显呢?


    压下心中思忖,沈恬缓缓道:“他很好,能吃能喝,我们村子的人也都很喜欢他。”


    赵榆婉的眼里透了几分震惊,“他……会吃饭?”


    沈恬点头。


    “他……”赵榆婉的指尖向掌心收了收,“在那边,都吃些什么?”


    沈恬想了下。


    “寻常饭菜……一般家里做什么吃什么。也不挑食,我娘给他盛了一大碗饭,他也都吃下了。”


    赵榆婉颔首,微微一笑,一滴泪水从她面上滚下,落在了木桌上,在桌面上聚成了一颗小小的水珠。


    “赵姨,你没事吧?”沈恬看着赵榆婉,不免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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