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宗主看着二人牵起的手,看着那女子手腕上的发带,突然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荒诞和疲惫。


    “三百年。”


    “你练剑这三百多年,多少次差点死在清平的反噬里,多少次伤得爬不起来,我以为是你的道心够坚定,我以为你是想证明自己是个经得起磨练的堂堂正正的剑修!”


    “结果呢?”


    他顿了顿,看向裴安荀的脸。


    “你驯化清平就为了这个?”


    他的手指向了那条粗糙而简陋的发带,语气渐渐染上了怒意。


    “一个凡人女子,一根破布条,你就把你的剑魂给她了?”


    “你就为了她,闯玄宗、打伤弟子?”


    “你就为了她,忘了玄宗是怎么把你养大的?”


    “裴安荀,你告诉我,你这三百年,到底在修些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越说越气、越说越大,说至最后一句话时,甚至可闻见回音萦绕。


    说完之后,他盯着裴安荀,希望看到儿子面上的一丝动容。


    可裴安荀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动作很轻,如柳絮飘过。


    然后,裴安荀笑了,笑声很淡,可眸光却很冷。


    他素来寡淡,面上没有什么喜怒,今日这一声略带着嘲讽的笑意,已算是大不敬。


    裴安荀听着父亲的话,心头凛冽。


    原来这三百年多,父亲就是这样看待他的。


    自己在父亲心中就是一个如此轻贱自己、轻贱剑魂之人。


    就为了这个?


    可父亲口中的这个,是他这三百年来从未得到过的,一直渴求着的东西。


    他在沈恬身边,第一次觉得活着没有那么难受了,第一次看觉得活着不用追求那么多东西了,第一次觉得活着只用做他自己就可以了。


    可父亲在什么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只一昧地责问他。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不会懂这些、也不想懂这些的。


    在他的心中,宗门利益至高无上,能让宗门炫耀的裴简之便是好的,他这个渡劫失败之人便是差的。


    对一个不会也不想懂之人,有何话可言。


    裴安荀垂下眼,只一如既往地将所有情绪咽下。


    那妇人看着丈夫的神色,对裴安荀着急道:“安荀,快给你爹道歉……”


    一丝鲜血从裴安荀唇边流出。


    他没有在意,只用手背擦了去。


    沈恬看着他手背上的刺目猩红,心口猛地一缩。


    他受伤了。


    为什么?是因为出关救她的缘故吗?


    他说过,至少要六个月的,可如今才四个月过去……


    沈恬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


    裴安荀低头看向她。


    那目光在接触到她的眼神的一瞬便褪尽了寒凉,转而化为了一抹柔意。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心,酥酥麻麻的,像是在安抚她说自己没事。


    沈恬又岂会相信。


    所有人都不敢言语,只偷偷看向宗主。


    裴安荀唇边的血迹未彻底擦拭干净,还有一些红印。


    宗主双手背身,死死盯着裴安荀的唇边的印记,盯着他那从未给过他们夫妻二人的柔和神色。


    他冷笑一声,突然觉得很累。


    三百多年了。


    他已经不记得这个儿子具体多少岁了。


    他打过他、骂过他、对他失望过、也对他放弃过。


    可以前的裴安荀至少还是听话的,是乖觉的,还是想证明自己的。


    现在呢?


    为了一个凡人女子闯入玄宗,连名声都不要了。


    明明自己有内伤,却还顾着那个女人,甚至当众羞辱自己的父母。


    好像自己这个父亲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好。


    很好!


    今日且不谈邪气邪修之事,光是裴安荀这副目无尊长的模样,就足够废去他这一身修为!


    这三百多年玄宗没有亏待过他什么,如他这般普通的天资也是锦衣玉食的养着、宗门资源倾斜着,可他回报了什么?


    染上了心魔渡劫失败。


    嗤笑、无视自己的长辈。


    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女子,连脸面都不要。


    既然是自己养大的儿子,便由他亲手再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他抬起手,掌心聚气,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裴安荀的丹田劈去。


    沈恬已经被吓得楞在原地。


    可还不待她大脑反应,她的身子已经扑在了裴安荀身前。


    她死死抱着裴安荀,紧闭双眼。


    灵气未至,可杀意已经令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只知道,他不能再受伤了。


    第一回,在玉鸾山脚下,他浑身是血地抱着断剑,第二回,在无峰村的阵法前,他呕了满地鲜血。


    她不想再看见那样了的他了。


    哪怕多一次也不想。


    “沈恬!”


    “宗主!”


    “小丫头!”


    宗主下掌速度极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制止。


    孙明悟怔在原地震惊地看向沈恬。


    不,不止是孙明悟,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凡人女子,竟然挡在裴安荀的面前,妄图替他挡住玄宗宗主的一击。


    裴安荀看着沈恬。


    她抱得很死,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裴安荀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


    若强行弹开,她也必会受伤,


    眼看着父亲的掌心近在咫尺,裴安荀未曾多想,只抱着沈恬转身,用自己的后背迎上那结结实实的一掌。


    掌力打在骨肉上,发出了一记沉闷的声响。


    沈恬只觉自己的肩头染上了一层热流,随即,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是血。


    烫……


    好烫……


    “裴、裴安荀……”


    沈恬的大脑一片空白,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


    怎么会。


    怎么会……


    沈恬被裴安荀抱着,浑身发抖。


    那股血腥味不断钻入她的鼻腔,一阵阵地刺激着她的大脑。


    她颤抖着想看看他伤得如何了,可手上却几乎脱力。


    “别怕。”


    那只沾满了暖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有我在。”


    他的声音低低的、很温和,像是夏夜里的晚风,又轻又柔。


    “我会保护你的。”


    沈恬的泪水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明明受到伤害的是他,为什么他要来安慰她呀。


    为什么呀……


    沈恬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没事的。”


    他轻声安慰着,声音虚弱而温柔。


    沈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句话。


    她知道,他在骗她。


    那一掌的凌厉她作为凡人都能感受到。


    裴安荀……


    骗子……


    怎么可能没事。


    全场一片死寂。


    一个凡人,胆敢阻挠宗主对裴安荀的惩戒已是天大的胆子。


    可裴安荀为了一介凡人,竟连命都可以不要,这都是什么事情?


    “安荀!”


    白发老者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刻冲至裴安荀身前替他切脉,一会儿后,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好在掌力落在后背,重塑的修为没被打废。


    但裴安荀的脉象像是强行破关,如今又接下宗主一掌,伤势不轻。


    他看着女子肩头的大片鲜血,看着裴安荀倔强的眼神。


    千言万语都憋在了喉口,最后吐出了一声叹息。


    那个妇人站在不远处,瞳孔轻颤,面无血色,惊恐地看向裴安荀。


    她的脚已经向前迈了一步,她想看看儿子的伤势,可感受到身旁男人的怒气,她立刻收回了自己迈开的步子。


    妇人低下头,藏住眼底的泪。


    孙明悟知道在裴安荀心中沈恬是不一般的。


    可他未曾想到,这两人,竟然各自为了对方能做到这种地步。


    那师叔立于一旁,看似面露担忧,唇角却不露痕迹地微微勾起。


    众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可沈恬却动了。


    她搀扶着裴安荀虚弱的身子,闻着传来的一阵阵血腥气,转头看向了裴父裴母。


    忽然想起他刚醒来的那天也是这样,明明伤得那么重,却撑着门框站着,对她说:“药,我吃了”。


    明明是这样一个不善言语却温柔的人,却被人这么对待着。


    他挨了打,却还在安慰她别怕。


    他自己受伤了,却还拿命护着她。


    沈恬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再次欲要落下的泪水,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地对玄宗宗主和那位妇人道:“你们根本就不配做他的父母!”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到了沈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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