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自己做了圣女才明白要珍惜眼前。


    可月婵,恐怕早就明白了。


    “我……”红莺娇心口发涩。


    柳月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红莺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想说的太多,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柳月婵等了片刻,想这个人是没话说了,便一点头,回房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月婵到底是何时死的。


    当年月婵说要交换,她真蠢,为何不换?


    “月婵,你究竟为何会死?”


    第233章


    龙淮岛密室。


    烛火昏黄,映着壁上那幅古老的神龙画像。


    画中神龙腾云驾雾,鳞爪分明,双目如电,栩栩如生。只是岁月侵蚀,灵帛泛黄,龙身麟片似有几处剥落。


    穿着八卦道袍的老者跪在画像前,膝下的蒲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跪拜所致。


    丘崆抬起头,凝望着画像中神龙的眼睛。


    龙眼画得极好,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在盯着你。


    这幅画,正是丘崆年轻时的佳作。


    丘崆与画中眼对视良久。


    “神龙在上,”他的语调里带着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讽,“弟子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画像前,伸手抚上龙像上的鳞片。


    “神龙,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他低声絮叨着,“那卷轴你不赐予我,偏赐予那小儿,哈哈哈哈,你瞎了眼蒙了心,我龙淮岛侍奉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奎山不过是我家下人捡来的,与奴仆何异!”


    说罢,他收回手,仰天怒吼:“奎山,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断了飞升之路,老夫便拿你没办法?”


    丘崆快步走到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古老的舆图,标注着天下灵脉走向,密密麻麻,红黑交错。


    线条像一张网,把人困在里头,挣不脱,也喘不过气。


    “神龙遗骸到底在哪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不断移动,猛地攥紧,“可恨,可恨,找不到!找不到!”


    “奎山!奎山!”


    “我找不到神龙还找不到你吗!你必定藏在魍魉之都!不然摩尼女王何至于种下那些鬼树镇压!”


    丘崆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密室里回荡,如困兽嘶吼。


    “你数千年谋划的,早晚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密室中还有一人,双目紧闭,眼眶微微凹陷。


    正是白岩。


    见丘崆发狂,白岩不以为意。


    自从西南新圣女的消息传来,丘崆越发急躁。


    这几年,丘崆的身体日渐老迈,枯瘦如柴。


    他压制修为太久太久,寿命将尽,性情也越发古怪。


    “白老弟,”丘崆声音沙哑,“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会不会笑话老夫?”


    白岩没有睁眼,语气平淡:“丘兄何出此言?”


    “老夫背叛了它,投靠奎山,换来修为大涨。本以为从此飞升在望,谁料奎山那厮翻脸不认人,逆转阴阳,绝了天下飞升之路。”丘崆冷笑一声,“如今老夫又要去找神龙遗骸,抢奎山的果实。兜兜转转数千年,到头来,还是要靠神龙。”


    “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是不是正看着老夫,等着看老夫的笑话?”


    白岩没耐心陪这老杂毛做戏,睁开琉璃般的双眼,敷衍道:“神龙已死,咳咳……丘兄多虑了。”


    “多虑?”丘崆摇摇头,“它若真死绝了,奎山所求早已得手,何至于逆转阴阳,去寻什么转世灵胎的法子。”


    他快步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封信,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


    案上舆图铺开,标注着近日各方传回的消息。


    “西南圣女……”丘崆用沙哑的声音念叨着,“厄勒沙。”


    话音未落,苍老之声陡然拔高,寒意骤起。


    “妖族,实在是废物。老夫暗中资助它们多年,当年人妖大战,老夫冒着风险提前传讯,替它们避开道门追捕。如今它们回来,老夫又冒风险损坏界碑。可它们呢?就这般回报老夫?”


    他冷笑一声。


    “畜生到底是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非心月狐身负因果神通,成了奎山布局中唯一的变数,是天命留给妖族正法的一线生机,老夫又何必插手!”


    “这个厄勒沙,如此年轻,继位又这般蹊跷,也不知何时诞下子嗣,能够擒来开启魍都。”


    他目光一转,落在白岩身上。


    “你也是个废物!老夫还你双目,让你去找熊天善,你竟能让他跑掉!”


    白岩皱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当年丘兄在琼崖谷与妖族之间横插一手,想将熊天善与那灵胎一并收入囊中,不惜动用擎海扶苏木救下熊天善。到头来,还不是被那灵胎的气运搅乱了布局?熊天善带着灵胎,在丘兄眼皮子底下出了妖族、琼崖谷与咱们的势力范围,消失无踪,逃之夭夭……那等周密安排,三方各显本事都没成,何况是我?丘兄说笑了。”


    丘崆怒喝:“如何一样!熊天善身边又无灵胎,你怎会抓不到?”


    “一样!一样!”白岩平静回答,“我将他困住,他人将死,但到底是炼器宗师,身家颇丰,难以近身。他又含糊其辞,不肯说出妖棺下落。我不过稍稍离开片刻,便有人将他救走,就此消失……“白岩瞒下发现丘玉函捣乱的事情,他是玉函的舅舅,力所能及下,还是愿意保一保外甥女,又知丘崆狠心并不顾念亲情,便琢磨找个势力推锅。


    丘崆还离不开他的鱼木转珠之术,他怕什么。


    “丘兄,依我看,救他的人,多半就是得到灵胎的那位。咳咳……灵胎踪迹,何人能追得到?便是丘兄你,号称多闻老祖,掌天下消息,这些年也找不到灵胎,只能去寻熊天善。咳咳!咳咳!更何况还有王禄那小子日日遮掩天机,掣肘我等。”


    “是了,琼崖谷!”说到这里,白岩似是恍然大悟,“丘兄,依小弟薄见,琼崖谷最可疑。他们突袭凌云山,随后消失无踪,十有八九是。”


    丘崆眼角皱纹更深。


    他缓缓转头,又望向墙上那幅神龙画像。


    烛火跳动。


    龙目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像是在眨眼睛。


    “你看!”


    丘崆声音发紧。


    “它在动!”


    他猛地扯住白岩,硬要他也去看那画中龙目。


    白岩心想,这老杂毛,谋算落空,当初那番“共襄盛举”的豪言,如今全成了笑话。果然是糊涂了,经不得刺激。


    当年人杰何等之多,族史中记载,丘崆年轻时便不算出众,后来与奎山合谋得了神龙之力,也不过如此,远比不上奎山那几个在太泽的弟子,后来又出了个琼崖谷鹿雅道君,王禄,逼着他隐居龙淮岛,不敢轻易出去,便更显得他志大才疏,刚愎自用。


    收买人心亦不会。


    他白家效忠仍不安心,还要剜他双目。


    老蠹一个。


    也难怪会被奎山所骗。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长进,空有辈分。


    “琼崖谷那帮人虎视眈眈,妖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丘崆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老夫躲在这岛上,看着满山桃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等机会。”


    “可寿数难永。再等下去,便是油尽灯枯。”


    “老夫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今夜,我乘覆舟去找心月狐,你且小心些,令族中祭祀,以神龙法混淆我行踪,莫让王禄那小子算出来了。”


    “是。”


    身后,烛火跳了跳,将神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覆舟无声无息地划破夜空。


    丘崆立在船头,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覆舟是一艘古旧的木船,船身漆黑,无桨自航,行于云海之上,如幽灵般悄无声息。


    龙淮岛的至宝,天下最快的飞行法器覆舟,逃遁无双。


    数千年来,丘崆便是靠着此舟,在各派势力的绞杀中一次次脱身,活到了今天。


    云海翻涌,月光照在船头,照着丘崆那张枯槁的脸。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跪在神龙面前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心里有敬畏。


    那些东西,早就不见了。


    *


    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天象有异,月轮泛赤。


    心月狐盘踞高台之上,掌心攥着萧战天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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