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颅双目紧闭,面上缠满金色丝线,如蚕吐丝,将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张月鹿的死到底没有白费。


    “是时候了。”心月狐张开嘴,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咬下萧战天的头颅。


    月亮正圆。


    有狐鸣,如鬼啸渗人。


    鲜血喷涌!


    萧战天的头颅被放置在高台中央,断口处血肉模糊,却不见一滴血流出。


    那些血凝在伤口表面,缓缓蠕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心月狐伸出利爪,探入萧战天胸腔,缓缓抽出一支金光璀璨的角。


    蛟角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妖异的光芒,微微跳动。


    当年心月狐嚼碎灵胎,却难抑呕吐。


    那灵胎肉碎灵气逼人,因果混沌,它本欲尽数毁去,却感应到妖王亢金蛟的角蠢蠢欲动。心中一动,便将肉碎团拢捏合,将那角植入其中孕养,以妖棺封存,候亢金复活之机。


    后来棺材被人所夺,灵胎肉碎化人,兜兜转转,又回到它手中。


    如今,终于到了用的时候。


    “亢金!回来吧,便是今日!”


    心月狐将金角对准头颅断口,缓缓插入,注入妖力。


    头颅中猛地涌出两股力量,互相撕扯、冲撞。一股是修士奎山的阴冷气息,一股是妖王的暴戾之气。


    两股力量在头颅中厮杀,谁也不肯退让,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夺。


    心月狐催动妖力,试图压制奎山的气运,助亢金夺回肉身。


    时间流逝,心月狐的双目泛起幽光。


    它看见了那无数条密密麻麻的因果线,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的来自云层深处,有的自地底涌出,有的凭空而生,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因果,都汇到了这一颗头颅中。


    这是奎山灵胎局积累的气运。


    是天命所归的洪流。


    心月狐一口咬了下去。


    它要咬断这些线!


    切断奎山对萧战天的控制,让亢金独占这具躯体。


    它能吞一次,就能吞第二次!


    一根线断了。


    两根线断了。


    十根、百根、千根……


    心月狐越咬越深,越陷越深。


    那些线在它口中一根根断裂,像蛛丝一样脆弱。


    它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它看见奎山的气运在溃散,看见亢金的意识在苏醒,看见那支金角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它见到妖王复活,亢金蛟化龙,妖族正法。


    月光下,人族灭绝。


    心月狐笑了。


    笑声在秘境中回荡,诡异而空洞。


    可那些线并没有被咬断,而是顺着心月狐的獠牙,悄悄缠上了它的脖颈、它的四肢、它的魂魄。


    它以为自己在吃线,其实是线在吃它。


    心月狐的意识渐渐模糊。


    它看见自己站在云端,俯瞰苍生。


    脚下是万千妖族跪拜,头顶是妖蛟化龙,光芒万丈。


    衡武。


    姬蘅。


    那些面孔在光芒中一闪而过。


    它在衡武身边看见人皇至高的权利,从姬蘅之死懂得人心莫测,从这世间明了人间百态。


    它费尽心思,努力动脑筋,要做妖道至巅!


    妖蛟化龙,亢金的使命便完成了。


    亢金这样信任它。


    信任到它可以心安理得地收割成果。


    它要吃新的“神龙”。


    做此间霸主!


    令天下修士,对心月狐俯首称臣!


    它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团光芒。


    “咯咯!!!!!”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它的头颅。


    不是握住。


    是捏住。


    捏一只将死的狐狸脖颈。


    五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心月狐猛地惊醒。


    萧战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的头颅被心月狐咬下,放在一旁。原本胸腔敞开,血肉模糊的身体却站了起来,此时人手提着妖颅,从前的情况彻底反转!


    心月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心月狐不甘,“你什么时候……”


    它想挣扎,想催动妖力,想断开因果。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气运线已经深深扎入它的魂魄,将它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心月狐。”


    萧战天开口了。


    不,不是萧战天。


    那声音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奎山道祖苍老的声调。


    一个是妖王亢金蛟,狂傲无比。


    “你是天命留给妖族的一线。我不杀你。”


    那声音顿了顿。


    “只要你臣服!”


    萧战天的双眸裹满金色,金光之中,又有缕缕黑气游走,像蛇一样蜿蜒。


    他张口,声音从那颗与躯干分离的头颅中传出,越来越迷惑,声音越来越重,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我不是?”


    “我是谁?”


    “你是谁?奎山?”


    “我……”


    “我……”


    “我是……亢金?”


    他的神情几度变幻。


    这一刻,他不是人,没有人能断掉头颅,还依然活着。


    他也不是妖,身上妖气全无。


    心月狐看着这人浑浊的眼睛,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忽然明白。


    这场由奎山布下的灵胎局,快要走到尽头了。


    而今,奎山垂死挣扎,是困兽犹斗。


    亢金欲要死而复生,是枯木求春。


    他们都是乱象中的残影,洪水后的浮沫。


    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都以为这局棋还有翻盘的余地。


    可棋子已经碎了。


    棋盘已经裂了。


    早就被它嚼碎了。


    心月狐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腹中有一个孽胎。


    ——就让他做着千万之一,由你吃掉吧。


    ——只要我们都乐意,这因果,就可以了结。


    姬蘅,我将它吃掉了。


    不该吐出来的。


    可狐狸也没有办法。


    怎么办呢?


    ——反噬……杀!


    这一刻,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心月狐体内喷涌而出!


    它的心碎了,妖丹自然也一并碎开自爆,磅礴的妖气席卷此方世界每一寸土地,终于挣脱了气运的丝线。


    妖狐毕生修为所系的神通因果,在最后一刻凝聚成一道无形的丝线,直冲天际。


    道门警钟伴随着妖狐的悲鸣,响彻天地。


    心月狐已知自己必死,但它不服。


    它以残存的意识,催动因果神通,推演这盘棋局的终局。


    它那双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的狐狸眼睛,闪过无数画面。


    奎山、神龙、灵胎、魍魉之都、琼崖谷的观星台。


    最后,它看见一片祥云。


    那云翻涌蒸腾,托着一条神龙翻云驾雾,遨游九天。


    神龙死后,祥云并未消散,而是落入人间,不知附在何人身上。


    九尾狐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只看见襁褓里一块小小的木牌,它奋力一搏,伸出因果的“饵”线,刻下一轮弯月。


    九尾狐的魂魄已近消散,


    最后一丝因果之力同时化作无形的“钓线”,勾连上脚底阴秽里一只小妖的灵魂,将它融化成一道流光,随着那道因果之力,向西南而去……


    *


    西南总坛外。


    年轻的教徒正在巡逻。


    他忽然觉得心神恍惚,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只小妖的意识侵入他的身体,他的四肢不听使唤了,眼神变得空洞,忽然转过身,向总坛旁边的摩尼树走去。


    他走到树下,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砍下自己的左臂。


    血涌如泉。


    然后是左腿。


    右腿。


    四肢尽断,他像一截被砍去枝桠的树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浸透了摩尼树的根部,西南的土壤吸饱了血,变得又黑又粘。


    他仰面倒下,口中喃喃,念着九尾狐传给他的咒语,那是妖族古老的献祭之仪,向月光,向魍魉之都献上一切。


    摩尼树微微震动,根系之下,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他的魂魄被吸入裂缝,连同九尾狐附着在他身上的因果之力,一并落入魍魉之都。


    *


    与此同时,崇灵寺。


    柳月婵正在接受金钵难的治疗。


    她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金钵悬于头顶,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将她笼罩其中。


    忽然,柳月婵身子一震,灵气无法压抑暴动。


    金钵剧烈颤抖,金光忽明忽暗,被什么东西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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