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莺娇抬起头,看着莲道人,目光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前辈,您怎知我是圣女?”她问得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莲道人哈哈一笑:“你身上灵气运转不似道门,一看便是西南的路子。小小年纪,仅仅分身,修为就这般深厚,除了西南圣女,还能有谁?老夫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红莺娇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莲道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前辈,您说金钵与乾坤鼎本是同根,这话我回去自会查证。但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您让月婵借金钵疗伤,又找我偷、不,借鼎。这两件事,都是您一个人在说。月婵可知晓这些?她可同意?”


    莲道人一怔,捋须的手顿了顿。


    “月婵是您的徒儿,您为她操心,我明白。她可不是三岁孩童!”红莺娇直接拿赫兰奴的话来驳,“她有脑子,有主见。您说金钵治不好便要用鼎,那月婵自己是怎么想的?她知不知道金钵未必能治好?而您,想叫我用鼎?”


    莲道人叹气道:“她自然知道魂魄有缺。老夫带她来崇灵寺,便是与她说明了的。可她……并不在乎。”


    红莺娇一怔:“不在乎?”


    “她说,那缕魂魄丢在追踪妖族的时候,丢便丢了。她在小妖身上留了阵法,可以辨认妖气,那缕魂魄正好做饵。”莲道人摇头,“至于修为能不能突破元婴,她也不甚在意。只说,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那么多,比她寿命长的、比她厉害的,大有人在。她打算把全部精力放在阵法上,算出当年奎山阵法的诀窍。修为高低,于她而言,似乎并不紧要。”


    奎山阵法?


    月婵啥时候弄到的,竟在研究这个?


    “老夫知道,她说的有道理。阵法之道,确实不以修为论高低。她在阵法上的天赋,实是奇才怪才,可她如今不过金丹,魂魄有缺,寿元有限。老夫是她的师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止步于此,将来寿元耗尽,什么都没留下。”


    红莺娇听罢,眉头微微皱起。


    红莺娇想起自己做了圣女之后,寿命不过千年。月婵若是不突破元婴,金丹期的寿元,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年。五六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月婵想做的事来说,只怕不够。


    可她也知道,月婵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而改变主意的人。


    月婵做决定,从来只问对不对,不问值不值。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旋即又压了下去。


    那念头是:月婵是不是觉得,反正我也活不长,她活那么久也没什么意思?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荒唐。


    月婵不是这种人。


    月婵有自己要走的道,是要求长生的,红莺娇啊红莺娇,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红莺娇摇了摇头,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抬头看向莲道人继续道:”前辈,那金钵治不好,乾坤鼎就能么?”


    莲道人看着她,目光幽深:“若能取到万转灵芝草,便能。”


    万转灵芝草!


    那曾经在上一世帮助萧战天修补灵象的神草,是了,那样的灵草,自然是能的!


    这老头倒也不是诓她!


    “前辈,”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可我不能拿西南去赌。秘境若是开了,不光我能进,恐怕旁人,尤其是精通测算之人,恐怕也能寻着空子进去探一探,我得好好想想。”


    “是该想想。”莲道人咂咂嘴,自顾自地说起来:“老夫给你讲个故事罢。”


    “古时有个村子,被洪水围困。唯一的生路,是打开上游的堤坝泄洪。可堤坝一开,下游的几亩田就要被淹。村里人舍不得那几亩田,不敢开坝。后来洪水越涨越高,堤坝垮了,村子淹了,下游的田也没保住。”


    他讲完故事,看着红莺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红莺娇怔了怔,试探道:“您是说……现在不开,将来别人开了,损失更大?”


    莲道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是开不开的问题,是谁开、什么时候开的问题。你是圣女,你开,或许还能控得住。换了旁人开,那可就不好说了。”


    红莺娇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莲道人面色忽然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整个人晃了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屋檐的青瓦上,触目惊心。


    “前辈!”红莺娇大惊,伸手去扶。


    莲道人摆摆手,勉强稳住身形,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嘴角的血迹胡乱抹去,嘿嘿一笑:“买的酒太难喝了。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头一回喝到这么难喝的酒。”


    红莺娇怔怔地看着他。


    那不是酒。


    她看得分明。血的颜色太深,气味太腥,绝非酒能冒充。


    这老头方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了反噬,却不肯承认,只拿酒来做幌子。


    她没有拆穿,心里却越发乱了。


    真?


    还是假?


    月婵既然拜师,想来是相信这人的。可她是西南的圣女,月婵相信,她却不能轻易相信。


    上一世,觊觎魍魉之都的人,哪一个不是巧舌如簧?


    道门之中,她只信任月婵一人。


    可万一月婵也被蒙蔽了呢?


    红莺娇确信自己也曾被妖术迷了心智,利用。她不确定妖族和萧战天如何影响得她,那些利用如琴弦微颤,不知不觉间便串联成曲,待她醒悟时,命运早已偏转。


    她不敢再轻信了。


    “前辈,”她轻声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会铭记,且过阵子,我来答复您。”


    莲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忽而低低吟哦起来,声调苍凉,如风吹枯枝: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浊世瘴疠深,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杜鹃啼,魂去年光蚀,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红莺娇听得两眼呆滞,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问了,免得暴露自己的读书少,跳下屋檐,决定寻柳月婵问个明白。


    守了好一会儿。


    柳月婵终于治疗完毕,走了出来。


    红莺娇看柳月婵的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金钵的治疗想来极耗心神。


    柳月婵见了她,倒不意外,只淡淡道:“夜深了,红道友,还不回去吗?”


    “我、我……”红莺娇犹豫。


    柳月婵等了两秒,没有追问,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红莺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红莺娇终于忍不住开口。


    “月婵。”


    柳月婵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我听说,你魂魄有缺。”


    柳月婵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我听说,金钵难未必治得好。我还听说,你不在乎。”


    红莺娇说这话时,声音有些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月婵。


    柳月婵沉默片刻,淡淡道:“是我师父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红莺娇声音高了几分,“我就知道温泉时不对,那是魂魄啊!你不打算突破元婴了?分魂追妖是何时的事情,就不怕再也找不回来?”


    柳月婵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找回来又如何?”


    红莺娇愤怒:“什么如何!当然要找回!”


    “修为那么着急有什么用?”柳月婵顿了顿,“我是追求长生,两世都是。可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上辈子,你我都没有活多久。”


    “先解决眼前抗妖的事情罢。魂魄有缺,于我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我的阵法能感应妖物出现,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睁眼瞎。”


    红莺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自从做了圣女,她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寿命不过千年,月婵若是动了心,她哪天死了,岂不是亏欠了月婵?


    她怕自己耽误月婵,怕月婵将来后悔,怕自己成为月婵的拖累。


    她想了那么多,却从未想过——


    上辈子,她和月婵都没有活多久。


    什么千年万年,什么长生,都是虚的。


    上辈子她们死的时候,都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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