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婵沉默了一瞬,将玉牌接了过来,看也不看,放进了芥子中。


    师姐妹共行下山。


    路是看不见的,早就被雪掩盖。


    两道素白的身影从云深处迤逦而下,脚印刚出现,就被风扫平。


    山在她们背后叠成苍青的影。


    “师父驳了你的出山帖。”柳青旋呵出一口白气,叹了声,“唉。”


    柳月婵在旁边忽然说:“师姐想问什么?”


    “不问。”柳青旋笑笑,“师姐只看那山,更在青山外……”


    柳月婵袖中的手蜷了蜷,没有接话。


    “大师兄此刻不知行到哪座山了,从前同行的日子……”柳青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这样短。”


    “小师妹,若见青山以外的好雪,寄一片回来。”


    “不要学大师兄,音讯全无。”


    *


    西南。


    夜明珠将圣殿照亮,


    赭红的墙面里,黑色的细碎磷光闪烁,镀金的宫顶,在月光照耀下,气势巍峨。


    红莺娇就站在圣殿中央,仰视高台上的黑衣圣女。


    西南的主人,人们尊称她为圣女。


    圣女赫兰奴手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一根乌沉沉的鞭子,鞭梢垂着,像一条睡着的毒蛇蜿蜒在她腰间。


    她的脸是冷的,和红姑相似,但更加美丽,威严。


    “回来了?”


    “圣女。” 红莺娇没有喊师父,语气平静的反常,“您明明知道……魂魄入魍魉,永世不得超生!她是我娘,也是您的姐姐,她没有教名,她改名了,她不是西南的教徒了,为什么?”


    “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您同意?”


    “我怎么不同意?”赫兰奴笑了,“她是我的姐姐,我爱她,胜过这西南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只要她想,我就为她达成。”


    “厄勒沙,我比你更了解的母亲,比起母女,姐妹,她首先是她自己,她决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尤其是你那点眼泪。”


    赫兰奴居高临下,目光刮过红莺娇的脸,道:“你总是这样,遇着至亲至爱的人,便情绪翻涌,昏了头,忘了去看水面下的石头。”


    “我没哭好不好。” 红莺娇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回来,不是问罪,问为什么,就是想弄明白缘由,解决问题的。”


    “圣女,厄勒沙请求您,让我继承圣女。”她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触及冰凉的金砖,“我真的不想再有遗憾。”


    “我知道继承圣女要做什么,早一些,您还可以活着卸任。”


    “您总是说要让我继承,其实我知道,您心里并不愿意,只是对外这么说而已。”红莺娇双膝跪地,直直看向赫兰奴,“厄勒沙犯了一个大错。”


    “三百多年前,厄勒沙判出西南,偷了乾坤鼎,导致危月燕撞开了魉都之门,西南覆灭,无一幸存。”


    “为将门关闭,我以天魔秘术献祭己身,跳入门中,得活今生。”


    “这些年,我能感应到化钧斧的召唤,若要召唤它为我所用,我就必须要做西南的圣女,可我心里犹豫,缺少勇气,空嚷嚷着当圣女,其实内心,始终不能决断,一拖再拖。”


    “直到我知道圣火种的变故后,开始修分身,查典籍,数次重伤,我想,我不能再拖了,不得不选的路,未必开心,但值得把命押上去。”


    “不做圣女,再过几百年,我都没有实力去实现心中所愿。”


    “恳请圣女,助我醍醐灌顶。”


    “得西南之力!”


    第223章


    罗川灵脉左近的小村庄,近日往来不少修士,好在这地方太穷了,没有停留的必要,也不曾误了村人农忙。


    偶有好心修士,还肯掐个诀,布一场雨水。


    青天白日里,零星犬吠,乡野田埂上野花摇曳,一派安然。谁也瞧不出,这地底三尺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地底被啃出来的洞,是土壤与岩石的腹腔。


    岩壁上黄蜡蜡的,包着玉一般油润的浆,气息更是刺鼻难闻,但洞中的美人似乎察觉不到这一点,一条条狐尾在身后舒展,尾尖淡淡的银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黑下是一片浓稠的黑。


    黑影正不断蠕动,往上推出一个湿漉漉的头颅。


    心月狐的手指倏地抽长,将那头颅一整个捏在手中,向上推了推,她仔细端详着这个人,要从那眉眼鼻唇间看出什么名堂来。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一种莫名的愉悦,似曾相识。


    于是狐眼一眯,撕下几片萧战天脑袋上的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果然蹊跷。”心月狐轻声细语,“在亢金复活前,你们别再靠近他了。”


    萧战天的头颅缓缓沉入黑暗中,惹来黑影里一连串的声音。


    “大人吃他几片,可好些了?”


    心月狐摇头,感叹着:“远远不如它在姬蘅腹中好用,还是留给亢金吧。”


    “……该把他那点子意识全抹了,只留个空壳子!”


    “心月狐大人,他今儿个醒过来,又吞了十几个活人祭,仍嫌不饱,可身上那股子妖性,半分也没见长。倒是不少妖怪觉得他越发顺眼,偷偷投喂他……真是个怪人,从没见过这样的!”


    “给他吃那么多作甚,不要养的太胖了,亢金不喜欢。”


    一个天真可爱的声音在黑影中出现。


    “他的面貌,也太像人,小小的鼻子嘴,吃起来定然弹软,可亢金最不待见这种软绵绵的样儿。怎的就不能挑个脸盘阔阔、身子壮壮的给他?资质也差,灵象也缺,怎么就偏偏挑上他?”


    “鹿儿,你真蠢,又忘了……旁的肉身太脆,养不了角,只有他可以。”


    “他也有没有多硬,软绵绵的,我讨厌他,氐土因为他再也不能和我说话了……”


    “不是说身体软硬,他是怪胎呢,心月狐大人嚼碎了他都弄不死,吐出来捏捏还能用,又能养伤,又能养角。虽说现下伤是养不得了,可养角这事,没人能替他。没法子呀!”


    心月狐似是嫌吵,狐尾重重甩了下,身下的影子静止一瞬,下一刻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底下交缠、翻涌,影子中央不时凸起一个怪异的轮廓,又迅速平复下去,只留下几声极为含糊的屋檐,或是贪婪的吮吸声。


    这些曾吞吃千万生人、霸占一方的大妖,如今只得缩在心月狐的神通里,借着一点阴秽苟延残喘。


    “氐土没有白死。”心月狐漫不经心朝着一块凸起的黑影抓了抓,一只鹿形的黑影从地底一跃而起,将鼻子靠在心月狐的手心,“张月,西南下一任的继承人,已经寻着了。你看到她了,对吗?”


    张月鹿脆生生地应道:“是!心月狐大人,我看见她了!”


    “可记住了?”


    “自然!自然!这一回,我断不会再忘!”


    “赫兰弥的失败,我希望不要重演,厄勒沙与那个凡人不同,赫兰奴现下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她可以修行,有圣火种,就一定能够拿起乾坤鼎。”心月狐朝着张月鹿吹了一口银色的气,张月鹿眼前便又浮起红莺娇的身影,真真切切记劳了。


    吹完气,心月狐又从脖子上的骨链中取出一块红石,手腕渐渐剥离出一道鹿形的红线,三者与张月鹿的黑影结合在一起。


    “去吧,你和魔眼、梳尺一起,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


    黑暗中的声音嘈杂起来。


    “找到她!”


    “抓住她!”


    “嘻嘻……嘻嘻……”


    “鹿儿,潜进西南,觑她外出的空子。探明了地方,就赶紧拿大人的线钓住,待大人收了神通,她便入了瓮,万事妥帖!”


    “你在人世里混久了,什么嗡什么贴的,鹿儿,你便是舍了命去,也不要忘记点她便是!”


    “西南的树快得很,西南圣女也棘手得很,你别怕,总归都要去那门中,事成了,咱们还有相见的日子!”


    “是!”


    属于张月鹿的黑影渐渐显露出一片柔软的白,然而鹿头却是骷髅状的,覆盖着密密麻麻荆棘的鞭伤,伤可见骨,隐隐有灼烧的痕迹,触目惊心,可见当年伤的有多么严重。


    只见她四蹄在洞窟里轻轻一踏,倏地腾起,化作一道白光,朝外头飞去。


    与她同去的,还有两道影子。


    一道是一团肉红色的雾,雾里藏着一只眼珠,转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另一道是细细长长的一条,青灰青灰的,贴在洞壁上滑出去,一点声息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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