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影子纠缠着,钻进夜色里……


    *


    西南。


    近日弥弥总不见红莺娇,便忍不住打听道:“厄勒沙大人去哪里了?”


    “大人们的行踪,这谁能晓得?”


    对面的眼神朝着城北地势最高,规模雄伟的宫殿瞥去,“圣女降了令,横竖没出城……”


    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镀金的宫顶,在晚霞红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气势巍峨……


    弥弥抿抿嘴,最近教中的风向不大对,她有些担忧。


    想寻个机会跟厄勒沙大人说一说呢。


    阳光渐渐西斜,一个日夜很快过去,无人知晓三道影子何时进了西南,蜷在北城的一座石桥底下。


    弥弥巡逻时路过了石桥,还惯例朝桥下肥美的鱼儿撒了把粮。


    张月鹿见鱼儿哄抢着吃,没忍住也挪了点尝尝,入口便呸呸吐出去。


    石桥下静悄悄的。


    魔眼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梳尺青灰色的身子贴着石缝,像是死了一样。


    张月鹿记性不好,自那次被道门围剿中“死”成阴秽,保留住最后一丝神通,整日里忘性极大。比起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的普通的妖怪,它多了几分灵性,心知这次出来是必死无生,见了桥下自由摇摆的肥鱼,心头又生出几分迷惘。


    魔眼二妖得了妖令,心思倒更干脆,知道自己就是送死来的,只要能完成了抓人的任务,为张月大人拖延一时半刻,便万分值得,见张月那副呆呆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催促着张月鹿。


    “大人,看气。”


    “看气。”


    张月鹿答道:“在看,在看了。”


    它从氐土眼里看到了厄勒沙,自然就看到了厄勒沙的气。


    张月鹿神通在眼,眼中映不出人类具体的面容,只有各色斑驳的轮廓,和那些挤满天地间的气,如今早不是大妖从前的威风样子,只有一双灵眼鹿身还能看出昔日厉害。


    心月狐保她,也就只为这一二回。


    厄勒沙便是易容了,气也清晰得像根线,足以牵着张月鹿的鹿眼,一路引它来西南,停在这石桥下。


    它原想挨得更近些,可西南的摩尼树太多了。


    它从前来这里吃过亏,再不敢小觑这些树,只能躲在这水石相接的地方,忍着,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辰。


    西南的人真多。


    桥上脚步来来往往。


    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妇人们挎着篮子过去,小孩子跑着跳着过去。那些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哒哒,吵得它心烦。


    这些的人血气,也旺得它牙痒。


    它已好多年没痛快吃过人,至于从前吃了多少年,也记不清楚,张月鹿不想承认自己忘性大,就像人不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粒米,它认为这是很正常的遗忘。


    唯一让她提着心的,是从前来这里挨的打,是身上磨不掉的鞭痕。


    多久前的事呢?


    也记不得了。


    好像是昨天?


    唔,昨天在看那个怪胎,那是前天?


    张月鹿舔舔嘴唇,把那股躁意强压下去。


    真想跳出去大吃一顿!


    吃吃吃!


    大吃大吃!


    可那个谁说了,得留着肚子干正事。


    谁说的来着?


    正恍惚时,一股银色的气浮到眼前,张月鹿晃晃脑袋,抬手摸摸头顶的鹿角。


    正事,就是用它的角,点上厄勒沙一下。


    只要点中了,就能永远锁住她的方位,线自然也钓住了。


    旁的都不要紧。


    先忍忍。


    等找到那个小丫头,点了它。


    然后……


    唉?


    她忽然觉着哪儿不对劲。


    头顶的脚步乱了。


    先是慢下来。


    然后停下来。


    忽然间,四面八方都是跑动的声音,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撞翻了挑子,竹篾在地上骨碌碌滚。


    “花——花——”


    “你们看那边的花!”


    张月鹿从石桥的阴影中探出视线,顺着那些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愣住。


    白的。


    那些摩尼树的花,怎的变颜色了?


    白白的,像把月亮碾碎了铺在树梢上。


    张月鹿眨眨眼,又眨眨眼。


    妖怪喜欢月亮。


    它喜欢白色的花。


    但西南的花……不都是红的吗?


    它记得听谁说过,西南的摩尼花,夜里也泛红光。只要圣女在,就只能是红的。


    可如今,那些花是白的。


    白的浩浩荡荡,白得惊心动魄,白过街道,白过河岸,白到她目光能及的每一个角落,风一吹,翻涌如浪,像下了一场雪。


    张月鹿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许多窝在屋里的人都涌了出来,街上很快站满了人,乱成一团。那些人在说,圣女死了。


    圣女归墟?


    那个抽了她不知多少鞭子,把她脑袋都抽成骷髅的女人,死了?


    真的死了?


    张月鹿扭头去看自己身上的鞭痕。那些伤疤像应着她的念头,微微跳动,灼烧的痛意顺着每一道痕迹蔓延开来。骷髅鹿头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光。


    张月鹿笑得上下颚咔咔作响。


    死了好。


    死了好。


    死了就可以吃人了罢?


    她想着,又觉得不对,死人有什么好吃的?活人才好吃。


    可圣女死了,西南乱了,乱了好,乱了就能浑水摸鱼。她可以趁乱点厄勒沙,点完了,还能顺便吃几个。不多吃,就几个。那个谁应当不会怪她。


    她正盘算着先吃哪个,耳边又是一阵惊呼。


    那惊呼不是一声两声,是一大片,像滚水泼进油锅里,炸得四面八方都是。


    “红了?怎么红了?”


    “这才多大会儿?花才刚白!”


    “不可能!从没有过的事!”


    “圣女才归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话没说完,那人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遭树梢上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洇出红来。


    起先只是一点,像有人用指尖蘸了胭脂,在白绢上点了一下。


    然后一朵红了,十朵红了,一百朵红了,一树红了,一街红了,一城红了,落日沉进河里烧起来,烧红了西南的天。


    红色的花火漫过,连带着西南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第224章


    张月鹿僵在桥下,仰着那颗骷髅头,怔怔地看着那些花。


    她不明白。


    花怎么又能变回去?


    但她觉出些不对了,那些红的不是花。


    是气。


    四面八方来的气,从每一棵摩尼树的根部,从每一根枝桠,从每一片叶子,从每一朵红花里渗出来,从四面八方、从桥上桥下、从每一寸空气里压过来。


    那气息极烈,扑来好似刀割,张月鹿心中大骇,沉沉的锐气几乎要叫魔眼二妖显形。


    张月鹿确信在她发现这股锐烈之气时,那四面八方涌来的气也令它们无所遁形。


    “新圣女继位了!”


    桥头有人尖叫。


    “怎么可能呢……”


    “这么快!”


    没有人欢呼。


    只有惊疑。


    “赫兰圣女呢?圣女怎么了?”


    “不可能这么快,怎么可能这么快?”


    “历来圣女都是几千年几千年坐镇,从来没有这么快啊!”


    “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新圣女继位了,是谁?是谁!”


    “厄勒沙!”


    一柄暗金色的槊杆亮起道道火红的纹路,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伴随着河岸两边的活过来的树干,不断抽枝,发芽,以枝条化为变成无数条手臂,从四面八方朝桥下抽来!


    它们抽过来的时候带着风,风里裹着雷,雷里藏着吼。


    “不好!”魔眼喊了一声。


    顿时上万道血光在空中爆发,万千双眼睛布满了西南一隅,张月鹿自石桥一跃而起,槊尖上的法纹一圈一圈转,槊尖逼近时,锐气灼烧着几乎将张月鹿整个覆盖,肉红色的魔眼猛地炸开,睁到最大,大到眼眶都裂了,只为让槊尖停滞一个间隙……


    周遭一声声惊呼中,黑红的身影已近在咫尺,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西南的长老和护法,见着那浓烈的妖气,各个怒目。


    “妖孽受死!”有人怒喝道,胀大了覆满魔纹的身躯,抡起长剑便朝着魔眼砍去。


    梳尺飞快荆棘般的梳齿一圈一圈,向上缠绕槊尖,缠得那些青灰色的倒刺都折断在那磅礴的锐气之中。两者合作,总算让张月鹿得片刻喘息,张月鹿不敢耽搁,额角红光泛滥,化为一只巨大的鹿角,朝着来人狠狠低头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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