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婵目光微凝,只因这纸鹤的折法是她独有。


    纸鹤引她往凌云山顶去。


    越往上,风越急,吹得她衣袂猎猎。


    崖边立着个红衣女子,肩头栖着黑鹰,手中展开一封信,似在观看,手指捏得很紧,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柳月婵停步三丈外,先审视那鹰,然后转回到人身上。


    前些时日宗门几近覆灭,琼崖谷,浑天仪,叛徒,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对这类陌生气息格外警觉。


    “你是何人?”她问。


    声音平直,不带起伏。


    好山一步一回顾,千岩万壑今眼前。山头云,松迹色,早晚对君君未识。


    红莺娇听见身后的声音,呆呆回头,瞧见那陌生至极的双眸……


    一场懵懂大梦,终于醒了。


    第222章


    凌云山的风,是钝刀子,割了她多少回了!


    都不疼了,只觉得木。


    红莺娇看清柳月婵的眼睛时,心里先涌起的,竟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果然如此”。


    柳月婵见对方不动,也不说话,只死死盯着自己,眉头微蹙。


    “阁下擅闯凌云宗,所为何事?”


    红色纸鹤飞向红莺娇的方向,落在了黑鹰的头顶,不再动作。


    红莺娇的脚趾在鞋底轻轻抓了一下。


    她望着柳月婵的眼睛,那双曾经荡漾着许多情意的双眸,此刻结了厚厚的冰,清晰照出她微微失神的面庞,却那么陌生。


    仿佛她们真是头一次见面。


    从前是一对陌生人。


    都说修无情道会忘记钟爱之人。


    柳月婵没有忘记萧战天。


    忘了红莺娇。


    红莺娇忽的扯了嘴角,不是欢喜,只是为这迟来的大彻大悟,那点被碾碎的侥幸。


    “我是……我是……一个路人。”


    红莺娇终于开口。


    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一整个前生今生。


    “对不住。”她似乎真的抱歉,觉得该赔个笑脸,嘴角弯起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眼眶和鼻尖短促地皱了下,瞬间染红,“我走错了路,这就下山了。”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信的这些……他日,不要后悔。


    ——因为我,也不会后悔。


    是啊。


    她躲了这么久,不敢接柳月婵那份烫手的真心,不敢信柳月婵的言语,她们之间话语已无力量,柳月婵自然是要让她亲眼看看,再叫她难受难受。


    对上柳月婵,她总要吃瘪。


    便是得意一时,也得意不了多久,撒谎骂人逃避,总没个好下场。


    红莺娇觉得自己应当哭的。


    为娘,为这迟来的了悟,为眼前这双疏离的眼睛。


    来不及对娘坦白重生的秘密,成了永久的遗憾。那些刻意忽略,曲解成姐妹的感情,被爱人用遗忘,给了她最沉默也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一刻,空山寂寂。


    就在她知道母亲永远离开她的这一刻,她再也无法回避,那个躲在内心的自己。


    红莺娇很后悔。


    她深深爱慕着柳月婵。


    言及路人,红莺娇看见柳月婵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清冷无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陌生人多一瞬的工夫。


    柳月婵是何等聪敏的人?


    她这模样,这眼神,这强自压抑的内心,还有那纸鹤,哪里是一个陌路之人该有的?


    红莺娇想,或许柳月婵见到自己的瞬间就明白了。


    面前的人,就是柳月婵斩断的人。


    可柳月婵装糊涂,得了她的回答,只一颌首,再无多言,仿佛对面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在山中迷路的人,转身欲将身影融入一片茫茫白雪中。


    这心知肚明般的默契,无非是为了一个体面的告别。


    可就在这一切心灰意冷、该认输离场的时刻,一股截然相反的、近乎蛮横的力气,却从红莺娇内心挣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柳月婵要用这样的决绝,先行一步斩断她们的情意?


    凭什么两个有情的人,要因为前世的误解就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看清了柳月婵的情,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心底压抑蒙尘许久的情感,早就裂开无数道缝隙,只等寒风一吹,便愤怒地轰然烧起,烧得红莺娇五脏六腑发烫。


    越是被先一步放弃,她越是不甘心。


    她错了。


    导致了许多遗憾。


    心头剜肉般的疼,她承认,她活该!


    柳月婵成全了她的谎言,这样对她们两人,也许都是好的选择吧。


    可她心里更不痛快了,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凄凉,她想,她真是狼狈,确实和娘说的一样,只因没把从前的自己好好擦擦灰,就怎么也走不到对的路上。


    可她真的不想和柳月婵就此陌路。


    她们之间又不是没有爱,没有情,柳月婵既然爱她,她也爱柳月婵,那红莺娇和柳月婵就应该在一起。


    柳月婵从前也纵容了她的逃避,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当真没有别的好办法叫她清醒么?


    不过是这样的法子,最痛!


    最能叫她伤心而已!


    真以为她受了这样的挫折,就会继续逃避,不敢再前行了么!


    她已经不是那个糊涂的红莺娇了。


    她醒了!


    这痛楚,她不会白白受着的。


    不从柳月婵那里讨回些欢喜痛快,她死了也难阖眼!


    就在柳月婵即将消失在雪坡转角的那一刻,红莺娇抬高了声音,那声音划破了雪山的寂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釜沉舟的清脆:


    “唉——你别走!”


    柳月婵脚步停住,微微侧身,露出半张面容。


    红莺娇吸了一口冷透了的空气,直视着柳月婵,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将两辈子的星光都敛在了这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她甚至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轻快,尽管心还在狂跳,“相逢是缘,不如认识一下,我叫红莺娇。”


    柳月婵完全转过身来,那双忘情的眸子里,依然没有熟悉的波澜,只是有些惊讶。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过的声音。


    红莺娇等了等,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干,却异常坚定:“不说话啊?这么傲。”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不说就不说呗。”


    她几个大跨步,离她近了些。


    “那下次见面,”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再告诉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走了,再见!”


    说完,红莺娇不再看柳月婵,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下山的路去。


    步履不再迟疑,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轻快的脚步。


    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飘下来,落在红莺娇的肩头,也落在柳月婵的肩头。


    柳月婵立在原地,眺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颇感疑惑。


    既已斩情,她二人之间,定是无话可说了。


    为何挽留,难道她爱过的女子,竟不懂她?


    真就这样难以割舍吗?


    “红莺娇。”


    柳月婵垂下眼睛,手中的玉牌悬至空中,一本《六柿女童子》的画册悄然出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正中,明明白白写着两行,六个字,一个笑脸。


    柳月婵。


    笑脸。


    红莺娇。


    这样的画册,她有许多。


    甚至有大量版本不同的重复画集,将这十足童稚,但并不多有趣的故事从头到尾收集完整。


    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想来,便是此人送她。


    柳月婵静立原地,心湖无波。


    待云雾中的红消失,她将画册收回,侧头道:“师姐既然来了,为何躲在一旁?”


    柳青旋有些尴尬地从树后走出,撤去阵法,轻轻递出一块玉牌,笑道:“见你沉思,不好打搅,对了,这是你闭关前留下的,让我交给你。上次给你,你不收,说看过了,要不……你再看看?”


    “师姐,我看过了。”


    “或许两边记载不同?”


    “都写清楚了,方才那个红衣女子,既是红莺娇,那我就对上人。”柳月婵朝师姐轻轻一笑,“我虽不记得她,却与她还有一些约定跟合作,十分重要,不能抛却,闭关前,我便给自己留了讯息,将其中重要之事一一记录,两枚玉牌所录一模一样,师姐不必担心。”


    “日后时机成熟,就算她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她,与她完成这些事。”


    柳青旋见师妹神色如常,心知这样的记得,也只是记得。


    一时心中怅然,还是将玉牌塞到了柳月婵怀中,叹道:“那也拿回去,物归原主,免叫我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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