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开打了个寒颤:“你是说……我们内部……”


    “未必是整个内部,”夏行惟语气平淡,“一两个关键位置的人就够了。比如,负责现场初步勘查的,或者负责证物鉴定的。再配合上适时的施压和引导,制造一个铁案并不难。”


    许知黎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夏行惟便催促再次出发。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他们必须赶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城市,进入更深的山野。


    他们穿过荆棘丛生的灌木林,蹚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沿着陡峭的山脊线跋涉。许知黎的鞋子早已湿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周继开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手上被树枝划出了不少血痕。只有夏行惟,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始终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拉他们一把。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撕开厚重的云层,照亮这片湿漉漉的山林时,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下方,群山环抱之中,隐约出现了一片稀稀落落的房屋,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随风传来。


    那是一个小山村,依偎在山坳里,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村边蜿蜒而过。看起来与世隔绝,宁静而朴素。


    “前面有个村子,叫正义村。”夏行惟停下脚步,远眺着那片村落,“我们需要休整,弄点真正的食物,处理一下伤口。更重要的是,这里或许能暂时避开追捕的视线。”


    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坡向村子靠近。村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用红漆写着“正义村”三个大字,漆色已经剥落大半。村里的房屋多是老旧的砖木结构,显得有些破败,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时间尚早,村民大多还未起床,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形容狼狈的不速之客。他们的目光在许知黎和周继开身上扫过,最后大多停留在气质迥异、即便疲惫也掩不住某种凌厉感的夏行惟身上。


    夏行惟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主动上前,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方言跟一位老人搭话,自称是徒步旅行的,夜里在山里迷了路,同伴还受了点伤,想讨点热水,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


    老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指了指村东头:“那边老江家有空屋子,他家人少,你们去问问。溪边那个在打水的丫头就是他家姑娘,心善,兴许能帮你们。”


    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许知黎看到溪边蹲着一个正在用木桶打水的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裤腿挽到小腿,赤脚踩在溪边的石头上。背影单薄,但动作麻利。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身后。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女孩打好水,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干净清秀的脸庞,肤色是常在山里劳作的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山野间独有的纯真和好奇。她的目光掠过夏行惟和周继开,最后落在许知黎脸上。


    许知黎的心脏猛地一跳。


    江潇予。


    是江潇予没错,但又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江潇予。眼前这个女孩,眉眼依稀是好友的模样,但气质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道观中的清冷出尘和隐约的忧郁,多了山野的质朴与蓬勃的生命力。她的眼神里没有<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惊讶,没有挚友相见的喜悦,只有对陌生来客最单纯的打量和一丝淡淡的疑惑。


    她看着许知黎,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偶然路过的旅人。


    许知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昨夜道观中炭火旁的倾诉言犹在耳,那个江潇予,和眼前这个江潇予,像两个分裂的镜像,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撞击,让她一阵眩晕。


    夏行惟向前几步,脸上笑容不变,用刚才那套说辞对江潇予说道:“姑娘,不好意思,我们迷路了,想讨点热水,不知道方不方便?”


    江潇予眨了眨大眼睛,看了看他们三人狼狈的样子,尤其是许知黎苍白的脸色和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脏污衣服,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可以的,我家就在那边。你们跟我来吧。”


    第47章 正义村(六)


    江潇予的家在村子东头,离溪边不远,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结构瓦房,墙壁用黄泥混合着稻草糊过,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房子不大,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用低矮的竹篱笆围着,院里晾着几件旧衣服,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禾。


    然而,当江潇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请他们进去时,许知黎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凉意从屋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走进去的人。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一些。堂屋不大,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俗艳,边缘卷曲。下面是一张陈旧的八仙桌和几把凳子,桌上摆着一个竹编的暖水壶和几个粗瓷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面,扫得很干净。左侧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糊着泛黄的窗户纸,透进微弱的天光。右侧是通往里屋的门,挂着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


    许知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些细节吸引,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柴火烟味、陈旧木头味和泥土的气息,在这些气息之下,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檀香味,味道很淡,时有时无,像是从某个缝隙或角落里顽固地散发出来,又像是曾经在这里盘桓许久后留下的残迹。


    虽然屋里昏暗,但许知黎注意到,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在靠近里屋门帘附近的地面上,投下了一小块近乎长方形的光斑,边缘清晰得不像透过老旧窗纸和窗棂应有的散射效果。那光斑的颜色也微微泛着冷白,与周围昏黄的光晕形成对比。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门外偶尔传来的鸡鸣和风声。但在这种安静里,许知黎似乎能听到持续的嗡嗡声,像是电流,又像是某种低频的振动,来源不明,细听时又仿佛只是耳鸣。


    江潇予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她麻利地拎起暖水壶,给桌上的几个粗瓷碗倒上热水,热气袅袅升起。


    “你们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她的声音清脆自然,“我去灶屋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说着,她掀开右侧的蓝布门帘,走进里屋。


    趁着江潇予离开的片刻,夏行惟的目光迅速扫视着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在那块规整的光斑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除了农具和几个破箩筐,似乎没什么特别。但许知黎顺着他视线的方向,隐约看到杂物缝隙里好像露出一点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的暗色漆面,像是某种精致盒子的边角。


    周继开又冷又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感激地捧起一碗热水,小口喝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许知黎盯着阴影里的动静,分了一只眼睛给正在喝热水的周继开,顺便悄悄推了一下夏行惟。夏行惟感受到旁边人的动静,转头问:“怎么了?”


    许知黎觉得四周氛围奇怪,村民,房子,周继开……尤其是江潇予,她不知道为什么江潇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来的路上,许知黎试图说服自己,这个江潇予不认识她,所以她不是真正的江潇予,或者只是一个和江潇予长得像的陌生人,或许这里是故事,而不是她所生活的世界。


    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


    “你说你和沈爟屿认识?”


    夏行惟点头:“是啊,八拜之交。”


    许知黎不想理会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夏行惟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说,你就信?”


    许知黎点头。


    经过这一遭,许知黎相信,夏行惟的确是个疯子,但不是骗子。


    “被信任的感觉——”夏行惟心情极好地闭上眼睛,如果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他甚至想哼几句曲子。


    许知黎急得瞪他:“你快回答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夏行惟倒是不急不慢:“你知道吗?其实,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谁?沈爟屿?”


    夏行惟不满:“你天底下就一个朋友?你要是像沈爟屿……”


    说着,夏行惟忽然愣住,想起沈爟屿的那副样子,又打量起许知黎:“同类相吸,倒也说得过去——”


    “夏行惟!”许知黎打断他。她 往里眺着,生怕江潇予这个时候回来。


    “好好好,是像我喜欢的那个人,我的队长,我的指挥官,不是沈爟屿那个疯子。”


    许知黎:“……”


    两个疯子互相鄙视的场面倒是让她都看着了。


    许知黎:“你还是没回答我……”


    “不知道。”夏行惟摇头,“我毕竟只是个过客,哪个世界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时空领域,对我来说都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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