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又像是投入烈火的冰块,那凝固的阴影人形从被沈爟屿指尖点中的地方开始,开始瓦解、崩散,化作稀薄的黑色烟气,然后迅速淡化、消散在空气中。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那让许知黎恐惧的怪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同厨房内蔓延的所有黑暗,也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爟屿缓缓放下手。他侧过头,看着依旧紧紧抓着他手臂、脸色煞白的许知黎。


    “可以放开了?”


    “这就……结束了?”许知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解决得太过轻易,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如果这些故事是一串副本,通关需要打最终BOSS,如果沈爟屿是这个最终BOSS,那她胜利的机会渺茫。


    “结束?”沈爟屿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袖口,语气淡漠,“连开胃菜都算不上。这不过是仪式力量外泄,吸引来的最低等的怪物罢了。”


    他看向许知黎:“记住,在这里,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恐惧会扭曲你的感知,而你的感知,反过来又会滋养恐惧,让它变成你‘看’到的样子。”


    沈爟屿眯起眼睛:“去吧,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许知黎心里一紧。


    才刚刚开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几天她扮演这个角色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更大的危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角传来。


    “姐!你没事吧?”


    江澈言的身影从屋子拐角冲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许知黎和沈爟屿,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沈爟屿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复杂。


    “我刚才听到这边有动静,担心你……”江澈言快步走到许知黎身边,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和沈爟屿之间,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样子,“你……你没受伤吧?”


    许知黎看着突然出现的江澈言,又看了看旁边神色莫测的沈爟屿,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我没事。”许知黎的声音还有些发虚,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江澈言探究的目光,转而看向沈爟屿。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她愣住了。


    沈爟屿刚才所站的位置,空无一人。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32章 丧鸣镜(九)


    “他……他人呢?”许知黎茫然地看向江澈言。


    江澈言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我没看清,一转眼就不见了。姐,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许知黎张了张嘴,想说出刚才那恐怖的阴影人形和沈爟屿挥手间将其湮灭的场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而且沈爟屿的警告言犹在耳。她不能确定,眼前的江澈言,究竟是“寻找生路的小虫子”,还是另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


    “没什么,”她最终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就是……好像出现了幻觉,有点被吓到了。”


    江澈言看着她手中的木棍和腰间别着的柴刀,还有脖子上挂的大蒜,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安抚:“可能是太累太紧张了。入殓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二叔让我来找你。我们……回去吧?”


    “回去?”许知黎心头一紧。


    回到那个刚刚爆发过诡异事件的灵堂?


    “嗯,”江澈言点头,表情凝重,“仪式不能中断,否则……对爷爷,对大家都不好。”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刚才灵堂里那黑色发团涌动、阴影蔓延、人群惊恐奔逃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许知黎意识到不对劲。


    她环顾四周。


    厨房门内,一片安静,没有渗出的黑暗,没有翻涌的阴影,只有寻常的、略显杂乱的厨房景象。院子里,虽然气氛依旧压抑,但之前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嘶鸣和混乱的奔跑声也消失了,只有灵堂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诵经声和隐约的哭泣声。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难道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黑色发团出现到阴影人形攻击,再到沈爟屿出现又消失……都只是她的幻觉?是因为过度恐惧和疲惫产生的臆想?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深深的寒意。


    不,不可能。


    这只是一个故事,故事的角色和故事的进展按部就班,除了沈爟屿,她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变数,不可能出现她产生臆想的情况。


    那就只可能是……故事改变了。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因为沈爟屿的出现,或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该发生的情节,那些慌乱与诡异被掩盖了,故事被强行拉回正常走向,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没有发生过,那些诡异依然存在,那些恐怖不曾消失。


    “走吧,姐。”江澈言轻声催促,伸手想要扶她。


    许知黎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站稳了身体。


    “我没事,走吧。”


    她将熄灭的木棍和大蒜串扔掉,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灵堂。


    灵堂内的景象,让许知黎的呼吸再次一窒。


    一切井然有序。


    黑棺静静地停放在高脚条凳上,棺盖严丝合缝。


    长明灯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香案已经被扶起,香炉端正,里面的香缓缓燃烧,青烟袅袅。


    二叔、江澈言的父亲等人肃立在棺旁,虽然面色悲戚凝重,但并无异样。陈大师手持法器,闭目低声诵经。其他亲属也按照辈分和关系跪坐在相应的位置,低声啜泣着。


    仿佛之前那香炉翻倒、黑色发物涌动、人群奔逃的混乱,真的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她仔细观察着灵堂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


    二叔的裤脚似乎沾着一点不起眼的灰烬,像是香炉打翻后留下的。


    江澈言父亲站立的姿势,似乎比之前更加僵硬一些。


    陈大师诵经的节奏,偶尔会出现停顿,像是在分心观察着什么。


    而那个之前看到老人鼻孔耳朵里钻出黑色菌丝的年轻堂妹,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这些细微的痕迹,更加印证了许知黎的猜测。


    刚才的混乱并非幻觉,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修正”了。但修正得并不完美,残留的惊恐与异常如同水底的暗礁,潜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她身旁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在人物的套子内。


    或许这个堂妹也是真正的人,但她现在自身难保,而这个堂妹看着更是恐惧。许知黎不能先找她,以免一起送死。


    如果江澈言真的是可以争取的盟友,她必须更谨慎,也更主动。


    -


    仪式在一种刻意维持的肃穆中继续进行。


    陈大师诵经的声音陡然拔高:“净面——送行——”


    二叔再次上前,手里拿着那块原本蘸了清水的白布,他动作略显僵硬,但依旧一丝不苟地、象征性地在老人脸上擦拭了三下。


    净面完毕。


    “置粮——安魂——”陈大师再次唱喏。


    又是放置五谷袋的环节。


    许知黎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到二叔和江澈言父亲再次上前,准备抬起老人的身体。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起少许。


    就在老人身体离开棺底的瞬间,许知黎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放置五谷袋的地方,紧贴着棺木的位置,隐约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污渍,那污渍的形状,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与老人后颈以及江澈言母亲后颈的黑色纹路有着某种相似性,但颜色和形态又截然不同。


    二叔动作迅速地放下了老人。


    “盖棺——”


    盖棺意味着生者与死者各处生界与死界,此生再也不想见。


    沉重的棺盖被几人合力抬起,缓缓地、庄严地推向棺椁。


    屋子内的老老小小突然全部下跪,啜泣声变成了呜咽的痛哭声。


    “咣当”一声闷响,棺盖彻底合拢,严丝合缝,将老人灰败的面容,蠕动的黑色菌丝,以及身下那个五谷袋,一同封存在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就在棺盖合拢的刹那,许知黎感到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同时,灵堂内所有的烛火,包括那盏长明灯,再次齐刷刷地摇曳了一下,火光骤然变得幽绿,转瞬又恢复了正常的昏黄。


    这一次,不止许知黎,跪在近处的几个人都明显瑟缩了一下,连陈大师诵经的声音都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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