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吸引走了怪物的注意力,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很快就会被发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和恐惧,许知黎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目光快速扫过昏暗的厨房,寻找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


    厨房是典型的农村老式格局,土灶台、大水缸、一张油腻的木桌,角落里堆着柴火和一些废弃的农具。厨房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贴着白色不透明的油布充作玻璃窗,光线被厚厚的污垢遮挡,显得微弱而浑浊。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灶台旁那把厚重的砍柴刀上。刀身沾着黑色的污迹,木柄油腻。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将沉重的柴刀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接着,她看到水缸旁边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干辣椒和一头大蒜。民间传说中,这些东西也有一定的驱邪作用。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用,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她扯下那串干辣椒和大蒜,挂在脖子上。


    还需要什么?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碗碟、菜刀,最终停留在灶台下方,那个专门用来烧纸钱给灶神的陶制火盆上,火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钱灰烬,四面土砖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一刮,灰烬里的红光就亮了起来。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火。


    那些阴影、发丝,它们怕不怕火?


    她立刻蹲下身,放下木柴,在灶台旁摸索。


    靠近灶口的地方放着一盒火柴。


    她划了几根,点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将火苗凑近火盆里残余的纸钱和几片干枯的引火松针,一小簇火焰跳跃起来,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灶台周围一小片的昏暗。


    她在椅子上搜罗到几根被人落下的孝布,又在橱柜里找到一盆剩下一半的猪油烤化了,把孝布团成团用猪油浸透绑在柴火上,用火柴点燃,充作一个火把。


    几乎在火焰燃起的同一时间,厨房通往堂屋的木门门缝下,以及墙壁与地面连接的缝隙处,开始无声无息地渗入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暗。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液体,缓慢地蔓延进来,所过之处,连地面本身的颜色都被吞噬,只留下更深邃的黑,空气中开始弥漫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味道。


    它们来了。


    第31章 丧鸣镜(八)


    许知黎瞬间头皮发麻。


    她不能再等了。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更强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她手中的火把明灭不定。她挤出门,却瞬间僵住。


    门外,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离门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是沈爟屿。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又像是这一切诡异剧目的导演。他身上没有沾上一丝慌乱或污秽,与许知黎此刻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惊讶,也无关切。


    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你……”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一直在这里?”


    沈爟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紧握的柴刀、燃烧的木柴,以及她脖子上挂的蒜串,最后重新回到她苍白而惊恐的脸上。


    “你的道具还挺多。”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厨房内,那粘稠的黑暗已经蔓延过了大半个地面,正朝着敞开的门口涌来。


    许知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框,前有沈爟屿,后有那诡异的黑暗,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沈爟屿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厨房内涌动的黑暗,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界限正在溶解。你感知到的恐惧,你文字描绘的细节,都在加速这个过程。”他淡淡道,“这个葬礼的‘养分’,比预想的要充足。”


    “你到底什么意思?”许知黎忍不住质问他,“你把我带进这些见鬼的故事里,不就是想让我获取灵感吗?现在灵感够了,放我出去!”


    沈爟屿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就让许知黎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获取灵感,然后呢?”他靠近她,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写出更真实、更恐怖的故事,吸引更多的读者,产生更强的共鸣,凿开更大的缝隙?许知黎,你还没明白吗?从你推开那扇门开始,你就已经是故事的一部分了。你的笔,不仅仅在书写,也在……创造和加固这些世界。”


    难道……许知黎不敢顺着沈爟屿的思维想下去。


    “沈爟屿,我……”


    终止合作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厨房内的黑暗已经涌到了门口,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了门槛,一条粘稠的、由阴影构成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出,卷向许知黎的脚踝。


    许知黎下意识将手中的火把朝那触手挥去。


    燃烧的木柴接触到阴影触手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油脂。那触手剧烈地扭曲收缩,冒起一股黑烟,迅速缩回厨房内的黑暗之中,蔓延的黑暗潮流也为之一滞,似乎在忌惮这微弱的火焰。


    有用,火真的有用!


    许知黎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到沈爟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普通的火焰只能暂时驱散这些逸散的低级能量。真正的‘它们’,还在后面。”


    他话音刚落,厨房内浓郁的黑暗仿佛被激怒,开始剧烈地翻涌、凝聚,一个模糊的、由无数阴影纠缠而成的、类似人形的轮廓,在黑暗深处缓缓站立起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形态,但许知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充满贪婪和恶意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那东西比之前的黑色发团、比蔓延的菌丝,都要可怕得多,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许知黎手中的火把光芒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看来,你的准备并不充分。”沈爟屿好整以暇地看着那逐渐化成人形的阴影,语气依旧平淡,“江澈言呢?他没能保护好你这位姐姐?”


    许知黎猛地看向他:“他到底是谁?”


    “一个试图在捕兽夹里寻找生路的……小虫子。”沈爟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有点意思,但改变不了大局。”


    寻找生路?沈爟屿的意思是不是,江澈言也是人,是现实世界存在的实实在在的人,正在故事里寻找生存的机会,也就是说,许知黎可以像在锈原时一样,想办法让江澈言加入自己的阵营,跟自己合作,一起想办法离开?


    犹豫之间,那阴影人形完全站了起来,几乎顶到了厨房的顶。


    它迈开脚步,步伐沉重,让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它无视沈爟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许知黎身上,或者说,集中在她身上某种让它渴望的东西上,或许是恐惧,或许是别的什么。


    许知黎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上沈爟屿的胸膛,退无可退。


    许知黎抓住沈爟屿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当盾牌挡在身前:“帮我。”


    她没有办法。


    这些怪物和锈原集中营里的不一样,他们算是那个世界的人,刀剑可以杀死,但是这些怪物却不一样,她还没有找到制服这些怪物的办法。


    “帮你?”沈爟屿好整以暇,看着怪物越来越近,随着许知黎的脚步往后退,好像心甘情愿当她的盾牌,“我为什么要帮你?在你的世界里,你想拿符咒烧死我,在锈原,你捅了我一刀,你让我怎么敢帮你?”


    许知黎:“……”还挺记仇。


    许知黎咬咬牙:“大不了,我也让你贴几张符咒,捅两刀。”


    沈爟屿忽然低笑出声:“我不会被你杀死,但你……会被我杀死。”


    沈爟屿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许知黎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侥幸,让她如坠冰窟。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那庞大的阴影人形已经携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近,由黑暗凝聚而成的、布满尖刺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朝他们猛抓下来。


    她闭上眼睛,死死抓住沈爟屿的手臂,整个人躲在他身后。


    她猜测,沈爟屿是这个世界的主宰,那些小喽啰至少不会对他们的主宰产生威胁,躲在他身后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果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碰撞声,没有惨叫,只有一片死寂。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沈爟屿依旧站在她的身前,他随意地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即将触碰到他的阴影利爪轻轻一点,那气势汹汹的阴影利爪,连同其后庞大的阴影人形,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狂暴的动作、翻涌的黑暗,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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