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许知黎身边时,江澈言母亲停下脚步,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声音沙哑:“黎黎,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你爸妈马上就能赶回来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许知黎的肩膀,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时,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转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这家里……唉,多亏有你们这些小辈撑着。”


    “应该的。”许知黎低下头,礼貌地回答。


    许知黎装出一副同样悲伤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澈言的父母。


    江澈言父亲也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是不是云淡风轻过了头?明明刚才还很悲痛,转头悲伤就一扫而空了。许知黎仔细观察,觉得江澈言父亲和二叔长得更像,江澈言又说,他的爸爸和她的妈妈是兄妹,说明在这个故事里,躺在棺材里的那个男人是她妈妈的父亲,按理说她叫外公或是姥爷才对,为什么叫爷爷?


    许知黎甚至疑惑,却又找不到人问一嘴,心里烦闷得很。


    江澈言父母的到来,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清晰,反而让这葬礼的氛围更加扑朔迷离。他们看似正常的悲伤下,似乎隐藏着太多不协调的细节。


    第30章 丧鸣镜(七)


    许知黎看着江澈言父母离去的背影,觉得一切都很诡异,就好像……夏天的夜晚,繁星闪烁,蝉鸣蛙叫,一家人在院子里点灯闲聊,聊到太阳初升,才发现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许知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灵堂。


    二叔正在和陈大师低声交谈,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时不时指向棺材和四周的符箓。


    “时辰快到了,得准备入殓了。”二叔提高声音,对院子里忙碌的人们喊道,“属虎、属猴的,都先避一避!”


    人群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人默默放下手里的活计,低头走进了旁边的屋子。许知黎不清楚自己的生肖是不是变了,也不好问,只能站在原地,希望自己被忽略。


    江澈言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馒头。“姐,吃点东西。一会儿入殓,场面……可能不太好受。”


    许知黎接过馒头,低声问:“入殓……要注意什么?”


    “就是给爷爷整理遗容,告别,然后盖棺。”江澈言的声音很平静,“主要是长辈动手,我们小辈在旁边跪着,道士发话我们就照做。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尤其是盖棺的时候,不能哭,眼泪不能掉进棺材里。”


    他的叮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无论看到什么”这几个字,让许知黎的心猛地一沉。


    她点点头,咬了一口冰冷的馒头。


    几个年长的男性亲属,包括二叔和江澈言的父亲,走进灵堂。他们围在棺材旁,神情肃穆。


    有人端来了一盆清水,一块白布。


    二叔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揭开原来盖住爷爷脸的白布,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弥漫开来。


    许知黎跪在草席上,低着头,能清晰地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沉重的、移动身体的声响。


    棺材放在几对高脚条凳上,以许知黎的视角,看不见棺材里的样子。


    就在二叔拿起白布,蘸了水,准备为逝者擦拭脸颊的时候,灵堂里所有的蜡烛,包括那盏长明灯,火焰齐刷刷地向下猛地一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压,光线瞬间暗淡,整个灵堂陷入了昏沉的暗红色调里。


    一阵极低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倒吸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响起。


    二叔的手僵在了半空,江澈言父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死者脸上的白布突然变得焦黑,边缘焦枯卷曲,像是被火焰燎过。


    许知黎悄悄抬眼,看见棺材下方的阴影浓稠,并且如同活物开始缓慢地向上蔓延,缠绕上高脚条凳。


    “继续。”陈大师手持桃木剑,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


    二叔咬了咬牙,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轻轻揭开了那张正在焦化的黄纸。


    “悼者,起!”


    许知黎听从道士的指令,跟旁边跪着的人一起站起来。


    看到棺材里的模样,她不禁屏住呼吸。


    她看到了一张灰败、干瘦的老人的脸,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死人模样。但下一秒,她注意到,老人的鼻孔和耳朵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许知黎仔细看去,蠕动的是细细的、黑色的丝线,像头发,又像是某种菌丝,正极其缓慢地探出来,在空气中微微摇摆。


    站在许知黎身边的一个年轻堂妹显然也看到了,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安静!”江澈言父亲低喝一声,眼神严厉地瞪了过去。


    堂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再出声。


    二叔的动作更快了,他用白布胡乱地擦拭了一下老人的脸,然后和另外两人一起,试图将老人抬起,将一个小布袋放到老人的身下。


    许知黎打量着那个小布袋,正疑惑布袋里装的是什么,江澈言低声解释:“里面是大米、豆子、小麦等五谷,一方面有压仓的意思,祈愿子孙后代丰衣足食,另一方面,用旺盛的阳气来中和死亡的阴气,安抚魂魄,让其安息,不再打扰生人。”


    许知黎一顿,安抚魂魄,让其安息,不再打扰生人?


    就在他们抬起老人身体的一刹那,许知黎清晰地看到,老人后颈的衣领下,露出一片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扭曲的黑色纹路,与她之前在江澈言母亲后颈看到的深暗印记如出一辙,但更加清晰、更加繁复。


    那不是瘀斑那,更像是一种符咒,或者……某种寄生体的根系。


    阴影已经爬上了棺材的边缘,像藤蔓一样附着在漆黑的木板上。


    灵堂内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好像是无数个僧人在诵经,诵的却不是什么超度的经文,而是召唤亡魂的咒语。


    “快!盖棺!”陈大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小布袋放好,放平尸体,也顾不上是否整齐,合力抬起沉重的棺盖,就要合上。


    就在这时,躺在棺材里的老人一直微张的嘴巴突然向外凸起,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般的东西从他中猛地涌了出来。


    “啊!”离得最近的二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香案,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那团黑色的发状物蠕动着,伸展着,发出粘腻的窸窣声,它的一端还连接在老人的口中,另一端则像是有生命般,朝着离它最近的、跌坐在地的二叔探去。


    “敕!”陈大师大喝一声,将一张朱砂符纸拍向那团东西。


    符纸贴上黑色发团的瞬间,爆开一小团幽绿色的火焰,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那发团剧烈地扭动收缩了一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分出更多的黑色发丝,朝着陈大师冲去。


    灵堂内彻底乱套了,尖叫声响起,原本跪着的人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只有江澈言还站在原地,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身体僵硬。


    许知黎顺手拿起陈大师扔在一边的桃木剑,观察发团走向的同时寻找更趁手的武器。


    她看到那些从阴影中蔓延上来的东西加快了速度,它们不再满足于缠绕棺材,开始像黑色的潮水般漫过地面,逼近慌乱的人群,而墙上那些原本被压制回去的影子,也再次开始扭曲、膨胀,试图脱离墙壁的束缚。


    江澈言的父亲猛地冲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他奋力将糯米撒向那团黑色的发状物和蔓延的阴影,糯米接触到黑色发丝和阴影,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冒起缕缕黑烟,似乎起到了一些阻碍作用,但杯水车薪,更多的阴影从角落涌出,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界限要破了!”陈大师从许知黎手中拿走桃木剑,一边用桃木剑格挡着黑色发丝,一边焦急地喊道,“所有人都出去!快!”


    人群争先恐后地向院子外涌去,许知黎也被慌乱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外冲。


    许知黎死死抓住大门门框,没有和人群一起冲出去,而是找了个契机钻进堂屋旁边的侧门。


    侧门通向厨房,厨房的另一边还有一道门,通向室外。


    钻进厨房后,许知黎转身把门关好、插上插销,确认那些蔓延的发团和阴影暂时没有跟过来。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残留的油烟气息,与灵堂那诡异的香烛、焦糊味形成鲜明对比,却又诡异地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许知黎背靠着冰冷的木门。


    门板外侧,人群奔跑和哭喊的声音逐渐远去,唯有她粗重的喘息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不能待在这里,这里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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