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衡两点漆目,盯牢闻海:“那也是为什么您会恨解放。在解放前,规则对您更有利,而现在,您再精明,也得遵照我们的规则!”


    解放好不好,要看是不是既得利益者。


    闻海有两个哥哥被土匪绑架,然后撕票了,一个去当地下党,被暗杀了。


    他一开始也支持解放。


    因为他三哥曾是一名地下党员。


    但新政府不让他养长工,也不让他放高利贷,他就不乐意了。


    不过闻海还是认为,自己当初是被冤枉的。


    他不是主动离开,而是被迫逃亡。


    但他刚想反驳,闻衡立刻又说:“您是个成功的地主,但是个失败的人,因为您赚钱的手艺全是从祖辈那儿学来的,当环境发生改变,祖辈传给您的那套不再适用,您就只能做个弱者,只能去逃亡,不是吗?”


    在闻海记忆里,闻衡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怎么爱说话。


    而且他今天就是来教训闻衡的,但岂知闻衡一张嘴,他就再无招架之力,无从反驳了。


    憋了半天,他才说:“是你们政府的错,是政府把我逼走的。”


    闻衡把拖把交给何婉如,问:“渭安那么多地主,龚庆红为什么不举报别人,要举报您?”


    别人或者不了解闻海,但闻衡能不了解?


    他再说:“因为你总不停的跟龚庆红描绘台湾到底有多好,你勾起了她的贪婪和欲望,究其原因,是你自己犯蠢,否则的话,我三伯可是地下党,是家门上钉牌匾的烈士,哪怕革命年代,有他顶着,谁敢来革你的命?”


    如果不是闻海跑掉,闻家还真不怕革命。


    因为他们家出过一个烈士的。


    可他一跑,一切归零。


    闻海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龚庆红是他招惹的,逃亡也是他种的因。


    一切都是他的贪念种的恶果。


    闻衡说完,突然转身就走,这又吓了闻海一跳,他也怕,怕闻衡真要翻了脸,要捶他。


    但其实只是何婉如烧的水开了,闻衡去厨房关火而已。


    而闻海今天自打进门就被各种惊吓,心脏都有点着不住了。


    而且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本来是想居高临下,来教训儿子一顿的,但发现那一招不灵,就立刻服软,要以柔克刚了。


    所以等闻衡再回来,他就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就不可能再回渭安,更遑论投资。闻衡,我都是为了你。”


    他一诉苦,马健就从中撮合了:“老营长,往事就不提了,闻董事长他毕竟是您的父亲。”


    闻海手抚胸膛,故意装作不舒服,又说:“我们父子来经商,一切遵照大陆的法律法规,我已年迈,也无多余念想,只求余生能有你和振凯相伴左右,能给老母亲多上几柱香。”


    马健想到什么,看何婉如:“嫂子,闻奶奶的牌位呢,摆出来吧,让闻董事长上柱香。”


    何婉如一直没说话,是因为闻衡和闻海间的事情总得解决,也得他们自己解决。


    闻海能言善辩,闻衡大概率说不过他。


    但先让闻衡先跟他说吧,说不过了她再上。


    她瞪马健,低声问:“煤老板的名单呢,统计出来了吗?”


    马健点头:“早统计好了。”


    何婉如说:“现在就去,把它给我拿来。”


    马健点头:“我这就去。”


    他的包还在糖酒厂,他去拿包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闻海这软招似乎还可以,闻衡蹙眉,沉默着,像是被说服了。


    闻海以为自己果然说服了儿子,唇角闪过不经意一抹笑,就准备暂时先离开。


    闻振凯被烫伤了腿,他不放心,得去医院看看,也正好给闻衡个台阶下。


    下次他再来嘛,多诉几回苦,他们父子就算和好了,闻衡也还年轻,能为他所用的。


    但他正想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却听闻衡说:“您不是为了我,您是因为害怕。”


    闻衡再说一句,就连何婉如都惊讶于他的见地,因为他说:“相比跟美国人做生意,跟西部,尤其陕省人做生意,岂不要容易得多?您因为害怕武统而回来,又有能得到尊重的,有尊严的营商环境,那与我何干?”


    闻海嘴唇轻颤了起来。


    在国际市场上,台商是最难的,做二等公民,赚的也都是辛苦钱。


    不止闻海是因为害怕才回来投资的,所有的台商都是,不来投资,就可能被武统。


    就算选择渭安,闻海也不是为了闻衡。


    渭安铝厂庞大的生产体量,和奚娟解决污染的技术,才是他最终落子渭安的关键。


    但商人嘛,总是善于粉饰自己的。


    闻海还想粉饰,美化自己几句,但闻衡又说:“您没有遵纪守法,您的人从首都,国台办找关系想拿下铝厂,国台办都是什么人?”


    他果断的说:“台奸!”


    闻海都很惊讶,因为闻衡猜得很对。


    有那么一批被腐蚀,拉拢的人,巧妙利用规则,给他们这些来投资的商人输送利益。


    要说准确的名字,就该叫台奸。


    被儿子揭穿,闻海终于不装怂了,冷冷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台奸不会消亡,还会越来越多。”


    他想激怒闻衡,继而嘲讽他。


    因为如今是金钱社会。


    而闻衡是贫穷的,贫穷也意味着失败。


    闻衡要甘于贫穷,就是甘于失败。


    但堂堂七尺男儿,他要永远做个失败者吗?


    就算他甘于贫穷,也行,但是闻海哪怕说服不了他,也要在他心里种一根刺。


    他要儿子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


    可闻衡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心平气和。


    而其实从今天闻海进门,闻衡就一直表现的很平和,就仿佛他早有准备,知道他会来。


    闻衡平和的说:“人不都是逐利的,我就没什么太大的物欲,我可以永远只吃酸拌汤,我也不需要多昂贵的车,多昂贵的手表,而像我一样的人,比逐利者更多。”


    闻海鼻嗤一声冷笑,刚想说不可能,闻衡又说:“所以你们这些老地主最终被消灭了,而我们这些老百姓,也终于被解放了。”


    何婉如本来也和闻海一个想法,觉得是人就追逐利益,但突然发现闻衡说得是对的。


    因为要人人都是台奸,汉奸,解放战争怎么可能胜利的?


    就她,虽然爱钱,但也不做违法之事。


    无良奸商是有,但总归是少数。


    大多数人都是守法的,是有道德底线的。


    要不然社会只会越变越坏。


    但等她将来从日本回来,不论经济还是治安环境,国内已经比日本还要好了。


    那不正是所有守法,有道德的人的努力?


    但闻海可不认同闻衡说的。


    他手按上炕桌,用力一按:“你是我们闻家的孩子,你还是长子,你怎么会是老百姓?”


    再呲牙:“政府到底用什么给你洗脑的?”


    闻衡说:“用你曾经强加给长工和佃户们的东西,比如饥饿,比如疼痛。”


    闻海知道儿子遭受过虐待,但恨的是他不争,他气的拍桌子:“穷怂老百姓打你,你不应该狠狠的报复他们,你还对他们好,以德报怨,仇做恩报,你简直软蛋!”


    他气的心脏病都要犯了。


    但闻衡依旧平和,平和的说:“我们监察队有一项工作,叫监察可疑人员,您和您的儿子,您所有的职员都在监察之列,而您的儿子自从到渭安,去过四次秦岭,其中有两次经过军备部4号仓库并停留,注意着点吧,如果再去一次,哪怕有地方领导跟着,也算间谍行为……慢走,不送。”


    闻海正在下炕,脚伸向鞋子又顿住:“振凯是你弟,他听话懂事,勤恳工作,还喜欢做慈善,但你却怀疑他当间谍?”


    又说:“你跟踪他?”


    闻衡反问:“他没做亏心事,会怕人跟踪?”


    何婉如都怀疑闻衡是不是跟踪闻振凯了。


    而他说监察可疑人员,她想起来了。


    闻衡上辈子的工作,就叫安全监察。


    她从国外回来的,不理解那是什么部门,而负责联络的人告诉她,说那是城管。


    城管监察可疑人员的话,难道是管间谍?


    城管难道还管间谍吗?


    且不说她的怀疑,闻海弯腰穿鞋,跺脚,抬头再看儿子,终于,死去的记忆又回来了。


    他是疼爱闻衡的,也总觉得愧对闻衡,但不论性格还是八字,他和闻衡都是相克的。


    闻海努力过了,试了训诫,苦情戏,嘲讽,各种方法,可他也终于接受现实了。


    小时候的闻衡总会惹他厌烦,现在依然是。


    他说:“闻衡,不会再有武统了,从现在开始将是金钱的战争,而大陆会低头,它也终将会变得跟台湾一样,那是大势所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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